陆深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方寻,我来陪你了。
方寻撞死了他姐,在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陆深承认自己对不起家人,但是他对方寻充满了矛盾,爱他又恨他,也怪自己,怪自己原谅了这个杀人凶手。
他记得自己站在大桥边缘,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凌乱。底下是沉静的江水,前不久他的爱人才被这江水给吞没。尸体没捞到,他也不想捞了,就让他们两个罪人一起下去喂鱼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黑,没有星星。
然后他跳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比他想象中要短。短到他还来不及后悔,他一点点沉入水底,江水涌入他的鼻腔,桥上的灯光离他越来越远,窒息感也开始袭来,慢慢的他失去意识。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结果一睁眼,他坐在大学阶梯教室的第三排,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讲台上一个秃顶教授正在讲微观经济学。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像金粉。
陆深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干净,指甲修得整齐,没有烟熏的黄渍,没有后来熬夜加班磨出来的薄茧。他摸了摸脸,皮肤是紧的,下颌线是清晰的,没有后来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纹路。
他掏出手机。
2018年9月12日。
他大一。
陆深坐在座位上,愣了足足三分钟。教授在讲台上讲边际效用递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还活着。
不,他重生了。
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男生走进来,迟到了。他穿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个豆浆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往最后一排走。
陆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方寻。
是方寻。
活生生的,会呼吸的,还没撞死他姐的方寻,还没抑郁跳江的方寻。
在老师不满的目光下。
方寻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豆浆杯放在桌上,掏出课本,全程没往这边看一眼。好像陆深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陆深盯着他的后脑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上一世,方寻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参加军训。
他们就是在这堂课上第一次见面的。当时方寻迟到,从后门进来,陆深刚好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视线对上,谁都没先移开。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有病干嘛看着自己,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是挑衅的目光。
后来陆深想明白了,那种眼神是吸引,只是怪当时两个人太迟钝,什么都不懂。
从那天起,他们就成了死对头。奖学金争,学生会竞选争,连活动负责人都争,大大小小的活动只要他们两个出现了一定会争个头破血流。
毕业后进了对头公司,更是把这种竞争带到了职场上,项目抢,客户抢,连行业峰会的发言顺序都要争。
撕了整整七年。
直到某一天,陆深发现自己在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会下意识点开方寻的朋友圈,监视他,看看他有没有在背地里有准备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只是今天的朋友圈和往常的不一样,方寻生病了,一个人在医院打点滴,陆深居然觉得他很可爱,或许是被他脆弱的模样蒙蔽了。
生死鬼差的留下了一句关心的留言。
方寻当时觉得自己眼睛花了,竟然看到了死对头对他的关心,只是心中生起了一丝暖意,毕竟自己的好友这么多,到头来第一个关心他的人居然是他的死对头。
他们决定在一起的那天,是在陆深租的公寓里,陆深做了两个菜,虽然都糊了,但是还好还有一瓶红酒。他们坐在地板上,喝着难喝的红酒,聊着这些年怎么互相使绊子,聊着聊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亲了。
然后陆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他姐出车祸了。
肇事司机是方寻。
陆深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姐已经没了。方寻站在走廊尽头,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张事故责任认定书,整个人在发抖。
酒驾。
上天仿佛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因为那天的酒是自己准备的,他也成了间接害死自己姐姐的凶手。
陆深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是姐姐辛辛苦苦把他养到那么大。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害死了姐姐的人是他的爱人。
方寻会酒后开车也是因为他当时肚子疼,要去给他买药。
他谅解了方寻。
但是方寻也因此丢了工作,每天待在家里,消沉的生活,像枯萎的花,陆深想忘记这件事,但是忘记不了,因为那是他姐姐。
慢慢的陆深也开始逃避这个家,他没办法抛弃方寻,但是却觉得他们两个似乎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了,所以他总是很晚回家,好像只要不回家他们两个就还是爱人。
直到有一天,陆深那天加班在公司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接到了警察的电话,方寻跳江了。
又过了一个月,陆深跳了。
现在他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方寻也从最后一排起身,拎着豆浆杯往外走。陆深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追了出去。
他在走廊上叫住方寻。
"方寻。"
方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张脸年轻,干净,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冷淡和疏离。他看了陆深两秒,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偏低,有点哑:
"干嘛?"
陆深看着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说我们上辈子纠缠了七年,说我们差点在一起,说你后来撞死了我姐,说你自杀了,说我也跟着跳了,说我重生了,说这一次我不想再——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寻等了几秒,见他没下文,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方寻,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陆深的声音非常大似乎是怕方寻和周围的人听不到。
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很好,同学们纷纷停下脚步,准备看一场大戏一般。
“神,经,病!”方寻跑开了,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个脸。
但是陆深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脸颊。
好像有戏,陆深想着。
他回来了,他们两个可以重新开始了。
陆深追出走廊,方寻已经拐过楼梯口,白色T恤的下摆一闪就不见了。
他没再追。
追了也没用,毕竟第一次见面就被一个陌生男人表白,换谁都觉得神经病吧。
陆深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很久,划到一个备注叫"姐"的名字上,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喂?深深?"姐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背景音,像是在厨房,"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没上课?"
陆深握着手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没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深深?"姐姐的声音里多了点担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身体好得很。"姐姐说,"倒是你,突然问这个干嘛?是不是钱不够花了?"
"不是。"陆深说,"就是……想问问你。"
他顿了顿,又说:"姐,你以后过马路一定要看车,晚上别一个人走太晚,如果一定要走的话,一定要在明亮的地方,看到有车一定要躲远远,一定一定啊。"
姐姐在那头笑了:"你这是怎么了?突然跟个小老头似的。我活了二十八年,还用你教我过马路?"
"我是认真的。"陆深说。
"好好好,认真的。"姐姐的语气软下来,"深深,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陆深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像永远不会停。
"姐。"他又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姐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真的?!长得好看吗?哪个系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陆深深吸了一口气。
"男的,今天第1天认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陆深能听见姐姐那边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过了大概五秒,姐姐开口,语气变得很谨慎:"……男的啊。"
"嗯。"
"深深,你确定吗?"
"确定。"
"你……你以前没说过你喜欢男生啊。"
"我以前也不知道。"陆深说,"但是遇到了,就知道了。"
姐姐又沉默了一会儿。
陆深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脑子里大概已经转了八百个念头。
他等着。
等她说"不行",或者"你再想想",或者"你年纪还小别急着下结论"。
上一世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他不敢。他怕她失望,怕她难过,怕她觉得他走错了路。他一直到死都没说出口。
这一世他不想再等了。
"姐。"他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是很稳,"我知道你可能会有意见。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顿了顿,又说:"就算你有意见,也不行。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姐姐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无奈,但也带着一点认命的笑意。
“第一天认识,怕不是是你单方面喜欢人家吧。”
"你这孩子。"她说,"你才大一,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姐姐骂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火气,"第一次见面,你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一定知道呢。"
陆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方寻。"他说,"他叫方寻。"
"方寻……"姐姐重复了一遍,"名字还挺好听的。长得好看吗?"
"好看。"
"比你好看?"
"……差不多。"
"那性格呢?"
陆深想了想。
上一世的方寻,冷,硬,嘴毒,工作起来不要命,一个人去医院打点滴连个陪的人都没有,喝醉了会给他打电话说"陆深我难受",跳江之前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他……"陆深说,"他不太会照顾自己。"
姐姐在那头笑出了声:"那你得好好照顾他啊。"
陆深握着手机,没说话。
"行了。"姐姐说,"喜欢就喜欢吧。反正又不是我的爱人,我管不着。"
"姐……"
"但是。"姐姐的语气严肃了一点,"你得对人家好。别欺负人家,也别让人家欺负你。还有,保护好自己,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别耽误学习。"
"知道了。"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放假带回来给我看看。"
陆深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上一世他到死都没敢说出口的话,这一世他说了。姐姐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骂他,只是说"喜欢就喜欢吧"。
好像天也没有塌下来。
好像……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陆深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在。
一个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一个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老大;还有一个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在跟女朋友撒娇。
没人注意到他回来了。
陆深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标题他打了三个字:追方寻。
也许是策划案写多了,下意识要做这些事情。
然后他盯着那个标题,发了很久的呆。
追方寻。
听起来很简单。
但实际上,难如登天。
上一世他们用了七年才走到一起。七年里,他们争过、吵过、互相使过绊子、在行业峰会上当着几百人的面抢过话筒、在竞标会上把对方的方案批得一文不值。他们熟悉彼此的每一个弱点,每一个软肋,每一个见不得人的习惯。
他们是死对头。
是对手。
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但也是这世上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直到那个晚上。
这一世,他不想再等七年了。
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里让方寻喜欢上他。
哪怕只是一点点。
陆深在文档里开始列计划。
第一条:制造偶遇。
上一世他们第一次"偶遇"是在图书馆,方寻在找一本参考书,陆深刚好拿了最后一本。两个人在书架前对视了三秒,方寻说"让开",陆深说"凭什么",然后吵了起来,最后书被管理员收走了,谁也没看成。
这一世他可以主动一点。
比如提前去图书馆,在那本书附近等方寻,然后碰巧一起去拿那本书,在礼貌的把书让给方寻。
第二条:找到共同话题。
上一世他们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怎么搞死对方"。这一世他需要找点别的。
方寻喜欢什么?
陆深想了想。
方寻喜欢喝豆浆,不加糖。喜欢穿白色T恤,因为"不用想搭配"。喜欢听老歌,尤其是九十年代的粤语歌。喜欢下雨天,因为"下雨就不用出门社交"。不喜欢香菜,不喜欢芹菜,不喜欢所有绿色的蔬菜。
这些他都知道。
因为他监视了方寻七年。
第三条:展现脆弱。
上一世方寻是在医院打点滴那天开始对他改观的。因为陆深留了一句"记得多喝水",方寻觉得"死对头居然会关心我,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这一世他可以主动制造一个"脆弱时刻"。
比如……假装生病?
不行,太假了。方寻不傻,一眼就能看穿。
那……真的生病?
陆深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行。他身体一直不太好,上一世经常熬夜加班,胃经常疼。这一世他虽然年轻,但熬夜打游戏的话,说不定也能熬出点毛病来。
陆深写着写着,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列了三条,每一条都需要他知道方寻的行踪。
但这一世,他们才刚见面。方寻坐在最后一排,他坐在第三排,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教室的距离。他不知道方寻什么时候去图书馆,不知道方寻几点吃饭,不知道方寻住在哪栋宿舍楼,因为他们甚至不是一个系的。
他得先搞清楚这些。
陆深关掉文档,打开校园论坛。
论坛里很热闹,有人在找室友,有人在二手交易,有人在吐槽食堂的菜难吃。他翻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新生互助"的帖子里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请问方寻同学在吗?我是辅导员,你的军训申请表还没交,看到请回复。"
下面有人回:"方寻?哪个系的?"
"计算机系的,好像住北区12栋。"
北区12栋。
陆深记下来。
他又翻了翻,找到方寻的校园号,点了关注。方寻的校园号是空白的,没有动态,没有头像,只有一个默认的系统头像。
很正常。上一世方寻的社交账号也几乎不用,朋友圈半年才发一条,还全是工作相关的内容。
陆深盯着那个空白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发送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他打了四个字:我是陆深。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等着。
等了五分钟,没反应。
等了十分钟,没反应。
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反应。
陆深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好友申请还是"等待验证"的状态。
他笑了笑。
正常。上一世方寻加他好友的时候,也是过了三天才通过,这叫做一报还一报。
不过,这一世他有的是时间。
他打开文档,在计划下面又加了一条:
第四条:耐心。
然后他合上电脑,起身去阳台。
室友们还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他。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北区宿舍楼,夕阳把楼体染成一片暖金色。
风从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
陆深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他说。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拿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
"姐,晚上想吃什么?我周末回家给你做。"
姐姐秒回:"你还会做饭?别把厨房炸了就行。"
陆深笑了。
"不会。"他打字,"我学了很久。"
是的,学了很久。
上一世他给方寻做过饭,虽然糊了,但方寻还是吃完了。他说"难吃,但比外卖健康"。
后来方寻抑郁后,他几乎把每天的饭都准备好了,放进冰箱,才去上班。
这一世他已经会了以后才会的技能。
他要做出他会做的菜,做给姐姐吃,做给方寻吃。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
陆深站在阳台上,直到天完全黑透,才转身回宿舍。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方寻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没有验证消息,没有打招呼,就只是通过了。
陆深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界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明天早上有课,一起去食堂?"
发送。
过了大概一分钟,方寻回了一个字:
"不。"
“我们不熟。”
陆深看着那个"不"字,笑了。
很好。
有回应就行。
方寻感觉这个人就像一个神经病一样,才见第一面就一起吃饭,很没有边界感。
陆深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谁家好人才见面说过一句话就叫一起吃饭的。
陆深看着那行"我们不熟",没急着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重新拿起来,打字:"那现在熟了。"
发送。
对面没回。
过了两分钟,陆深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七点半,食堂门口等你。"
这次方寻回得很快:"不去。"
"那我等你到八点。"
"……"
"八点半也行。"
"你有病?"
陆深笑了,把手机塞进口袋,去洗漱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五,陆深站在食堂门口。
秋天的早晨有点凉,他穿了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他记得方寻喝不加糖的。
七点三十,方寻出现了。
他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比昨天更乱,手里拎着书包,脚步很快,像是打算从陆深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方寻。"陆深叫住他。
方寻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陆深追上去,和他并排走,把豆浆递过去:"给你的。"
方寻看都没看:"不要。"
"不加糖的。"
方寻的脚步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继续走,语气里带着点烦躁:"你怎么知道我喝不加糖的?"
"猜的。"陆深面不改色。
"猜个屁。"方寻说,"你跟踪我?"
"没有。"陆深说,"我观察力比较好。"
"你观察你妈。"方寻骂了一句,但脚步慢下来了。
陆深跟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并肩走着。方寻走得快,他也走得快;方寻慢下来,他也慢下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到了食堂,方寻去打饭,陆深也跟过去。方寻拿了份鸡蛋饼,陆深也拿了份鸡蛋饼。方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深在他对面坐下。
方寻抬头看他:"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坐?"
"不能。"陆深咬了一口鸡蛋饼,"这里风景好。"
"哪里风景好了?"
"你坐在这里,风景就好。"
方寻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陆深,陆深正低头吃饼,表情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方寻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鸡蛋饼。
"你有病。"他说。
"嗯。"陆深说,"相思病。"
方寻差点被鸡蛋饼噎住。
从那天开始,陆深开始了他的死缠烂打。
早上七点半,食堂门口,豆浆准时出现。方寻不去,他就把豆浆放在方寻宿舍楼下,发消息告诉他去拿。方寻不拿,他就自己喝掉,然后发一张空杯子的照片,配文"今天又替你喝了一杯,你欠我的"。
中午下课,陆深会"碰巧"和方寻走同一条路。方寻去图书馆,他也去;方寻去教学楼,他也去;方寻去超市买泡面,他跟在后面,顺手往购物车里扔一袋火腿肠,说"配泡面好吃"。
方寻说:"我没让你拿。"
陆深说:"我请客。"
方寻说:"我不吃火腿肠。"
陆深说:"那你扔了。"
方寻真扔了。
陆深也不生气,下次还买。
晚上,陆深会给方寻发消息。有时候是"今天上课讲了什么",有时候是"你吃饭了吗",有时候是一张搞笑的图,有时候就是一句"在干嘛"。
方寻大部分时候不回。偶尔回一个"滚",或者"烦不烦",或者"你是不是闲的"。
陆深每次都回得很快,像是专门守着手机等他。
方寻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第一天见面就说喜欢他,第二天开始就阴魂不散,甩不掉,赶不走,骂不听,打不还手。
而且他也不是gay啊。
他以前喜欢过女生,高中隔壁班的班花,他偷偷看了人家一年,人家都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挺正常的,喜欢长发女生,喜欢声音软的,喜欢笑起来有梨涡的。
陆深哪条都不沾。
陆深是男的,头发短,声音偏低,笑起来有点欠揍,梨涡倒是有一个,但方寻觉得那个梨涡看起来不像可爱,像挑衅。
他试图跟陆深讲道理。
"陆深。"有一天晚上,方寻终于忍无可忍,在宿舍楼下拦住他,"我们谈谈。"
陆深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全糖,一杯无糖。他今天换了件黑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比平时顺眼一点。
"谈什么?"他问。
"你能不能别这样了?"方寻说,"我们才认识几天?你连我叫什么都记不全吧?"
"方寻。"陆深说,"计算机系,住北区12栋307,喝豆浆不加糖,不吃香菜芹菜和所有绿色蔬菜,喜欢听九十年代粤语歌,下雨天不喜欢出门。"
方寻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说了,我观察力好。"
"你这是偷窥。"
"这是关注。"
"关注个屁。"方寻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陆深,我再说一遍,我不是gay。"
陆深看着他,没说话。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了方寻很久,久到方寻开始不自在,想转身走的时候,他才开口:
"我也不是。"
方寻愣了一下:"那你……"
"但是遇到你之后,我就是了。"陆深说,"以前我觉得我喜欢女生,直到看见你,我也不是gay,我只是喜欢你。"
方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骂陆深神经病,应该转身就走再也不理这个人。但是陆深站在那里,眼睛很亮,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方寻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玩笑。
"你……"方寻的声音有点干,"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们才认识一个星期。"
"我知道。"
"你不觉得荒唐吗?"
"觉得。"陆深说,"但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很荒唐。"
方寻沉默了。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书包带子,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应该明确地告诉陆深"不可能",应该让这个神经病离自己远一点。
但是陆深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他没办法说出那个"不"字。
"我……"方寻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陆深说,"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他把无糖的那杯奶茶递过去:"这个给你。"
方寻没接。
陆深强硬的把其中一杯塞到方寻手上,转身跑了,生怕方寻把奶茶扔过来。跑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早上七点半,食堂门口。"
方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点出汗。
“真是个神经病。”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因为就在刚才,陆深转身走的时候,他居然有一瞬间——
想叫住他。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五,方寻站在宿舍楼下,犹豫了五分钟。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去食堂吃早饭,不是去见陆深。只是顺路而已。
对,顺路。
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陆深已经到了。
陆深靠在食堂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他过来,站直了,笑了一下。
"来了。"
方寻别过脸:"路过。"
"嗯,路过。"陆深把豆浆递给他,"路过顺便喝一杯?"
方寻接过来,没说话。
陆深也没说话,就跟他并肩往食堂里走。两个人走得很近,肩膀偶尔碰到一起,方寻能闻到陆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有点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不加糖的,有点苦。
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喜欢无糖豆浆。
"方寻。"陆深忽然开口。
"干嘛?"
"你今天穿了灰色卫衣。"
方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所以?"
"好看。"
方寻的耳朵又热了。
“神经病。”
他加快脚步,想把陆深甩在后面。但是陆深腿比他长,轻轻松松就跟上来了,还笑了一下。
"跑什么?"
"谁跑了?"方寻说,"我饿了。"
"那快吃。"陆深说,"今天想吃鸡蛋饼还是包子?我请客。"
"不用你请。"
"那AA。"
"……AA就AA。"
说完,方寻就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他明明应该离这个神经病远一点,明明应该拒绝他所有的示好,明明应该告诉自己"我不是gay,我不喜欢他"。
但是陆深站在他旁边,笑的时候有一个梨涡,鸡蛋饼会帮他多放一个蛋。
方寻低头咬了一口鸡蛋饼,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就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从那天起,方寻和陆深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深还是死缠烂打,但方寻不再每次都骂他"滚"了。
两个人就像之前一样,每天一有空就会待在一起,一起吃早餐,中餐,晚餐。
晚上发消息,方寻还是会回"烦不烦",但陆深发现,方寻回消息的速度变快了。
以前隔半小时才回一个"滚",现在五分钟就回一个"有病"。
陆深觉得这是进步。
有一天晚上,陆深给方寻发消息:"在干嘛?"
方寻秒回:"写作业。"
陆深:"写什么作业?"
方寻:"数据结构。"
陆深:"难吗?"
方寻:"不难。"
陆深:"那你教我。"
方寻:"……你自己不会学?"
陆深:"想让你教我。"
方寻没回。
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正在写的代码,截图,上面还画了个红圈,圈住一个函数。
"这里,看懂了吗?"
陆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
室友从床上探出头:"你笑什么呢?跟个傻子似的。"
陆深没理他,打字:"没看懂,你再讲一遍。"
方寻:"……你是故意的吧?"
陆深:"不是故意的!我们两个专业都不一样!"
方寻:"滚。"
“……”
但还是又发了一张截图,这次标注得更详细。
陆深看着那张截图,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其实根本不是想方寻教他数据结构。
但他就是想找个理由和方寻说话。
方寻大概也知道,但每次还是会回。
这种心照不宣的暧昧,让陆深觉得日子过得飞快。每天早上的早餐,中午一起吃的饭,晚上断断续续的聊天,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越缠越紧。
方寻还是嘴硬,还是说"我不是gay",还是会在陆深靠近的时候别过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但他开始会主动等陆深了。
有时候陆深去得晚一点,方寻就会站在食堂门口,假装在看手机,但陆深走近的时候,他会抬头说:"你怎么才来?"
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眼睛是亮的。
陆深每次都笑着道歉,然后递上豆浆。
方寻接过去,喝一口,说:"今天怎么是甜的?"
"今天想让你喝甜的。"
"我不喜欢甜的。"
"那你给我。"
方寻不给,自己拿着喝了。
陆深看着他喝,觉得这杯甜豆浆买得真值。
然后有一天,陆深没出现。
早上七点半,方寻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拎着书包,等了一会儿,没看到陆深。
他想,可能陆深起晚了。
他走进食堂,打了份鸡蛋饼,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一口,觉得今天的鸡蛋饼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没细想。
第二天,陆深还是没出现。
方寻站在宿舍楼下,犹豫了两分钟,还是去了食堂。豆浆他自己买了,加糖的,喝了一口,太甜了,腻得慌。
他皱了皱眉,把豆浆放在一边。
室友问他:"你今天怎么自己买豆浆了?那个天天给你送豆浆的神经病呢?"
方寻说:"谁知道他干嘛去了。"
语气很随意。
但那天晚上,他翻了一下和陆深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天前的晚上,他发的"滚",陆深没回。
方寻盯着那个"滚"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三天,陆深还是没消息。
方寻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以前陆深就算再忙,晚上也会给他发一句"在干嘛",或者一张搞笑的图,或者就是一句"晚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去校园论坛翻了翻,没看到陆深的动态。他又点开陆深的校园号,还是那个空白的头像,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一个星期前。
方寻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在干什么?担心一个才认识两个星期的神经病?
他告诉自己,陆深不来缠着他,他应该高兴才对。清净了,自在了,不用再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追着跑。
对,应该高兴。
他试了试,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
第四天,方寻开始生气了。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陆深之前那些死缠烂打,那些甜言蜜语,那些莫名其妙的表情包,那些"我喜欢你",大概都是一时兴起,玩腻了就走了。
什么"遇到你之后我就是了",什么"我喜欢你就够了",全是屁话。
方寻越想越气,打开和陆深的聊天界面,手指悬在"拉黑"按钮上,犹豫了三秒,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将陆深加入黑名单?"
方寻点了"确定"。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心里还是气。
气陆深说走就走,气自己居然会等,气自己居然会觉得失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神经病。
都是神经病。
陆深确实没看手机。
他姐姐在上班的时候踩空了楼梯,摔下来,小腿骨折。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上课,直接从教室冲出去,坐了两小时大巴赶回家。
在医院里,他跑前跑后,办手续、缴费、拿药、陪床、报保险,手机拿出来几乎就是用来付费的,平时扔在包里,好几天没拿出来。
等他终于喘口气,想起给方寻发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了。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掏出手机,开机,消息提示音叮叮叮响了一串。
他翻了翻,都是辅导员发的,问情况怎么样了,要不要续假。
他找到和方寻的聊天界面,想发消息解释一下,结果发现——
消息发不出去。
红色感叹号。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还是红色感叹号。
陆深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反应过来——他被拉黑了。
他有点懵。
他什么时候被拉黑了?他做什么了?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这一周他确实没跟方寻说过话。
完了。
陆深立刻去看了他姐说:"姐,我先回学校一趟,明天来看你。"
他姐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深:“”我被你未来弟媳拉黑了。”
姐姐两眼一闭不想理这个弟弟。
然后买了最近一班回学校的大巴。
方寻正在图书馆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方寻,我是陆深。我被拉黑了,你能把我放出来吗?"
方寻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冷笑一声,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短信:
"我姐骨折了,我回家照顾她,一周没看手机。不是故意不给你发信息的。"
方寻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有点动摇,但还是嘴硬,没回。
第三条短信:
"我在你宿舍楼下。你能下来一下吗?就一下。"
方寻抬头看向窗外。
图书馆在三楼,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陆深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赶回来,脸上还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
方寻盯着他看了几秒,咬了咬牙,合上电脑,下楼了。
他走到陆深面前,表情很冷:"什么事?"
陆深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那个袋子递过来:"给你的。"
方寻没接:"什么?"
"礼物。"陆深说,"本来想早点给你的,但是……我姐出事了,我赶回去照顾她,没来得及跟你说。"
方寻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深,陆深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好,卫衣皱巴巴的,看起来确实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你姐……骨折了?"方寻问。
"嗯。"陆深说,"踩空楼梯,小腿骨折,手术做完了,现在才可以活动。"
方寻沉默了几秒。
他其实应该生气的,应该继续冷着脸,应该让陆深滚。但是陆深站在那里,一脸疲惫地看着他,眼睛里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
方寻觉得自己那点气,好像一下子就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他问。
"我当时收到消息就很着急的过去了,然后就是手术,照顾她,基本上也不怎么看手机。"陆深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了,充上电,已经过了三天,我想着赶紧把事情处理完就回来找你。"
方寻没说话。
陆深把袋子又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
方寻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耳机,白色的,包装还没拆。
"我记得你之前说耳机坏了。"陆深说,"这个降噪的,你写作业的时候用。"
方寻愣住了。
他确实说过耳机坏了,但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当时他在宿舍跟室友抱怨,陆深根本不在场。
"你怎么知道我耳机坏了?"
"你朋友圈发的。"陆深说,"虽然你朋友圈一月才发一条,但我每条都看了。"
方寻的脸有点热。
他确实发过一条朋友圈,说耳机坏了,烦。当时陆深还没跟他说话,他没想到陆深居然看到了,还记住了。
"……谢谢。"方寻小声说。
"那你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陆深问。
方寻别过脸:"再说吧。"
"方寻。"陆深的声音里带了点委屈,"我都解释清楚了,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谁原谅你了?"方寻说,"我又没生气。"
"那你拉黑我?"
"我……"方寻语塞了一下,"我手滑。"
"手滑能滑到拉黑?"
"……"
陆深看着他,忽然笑了:"方寻,你是不是担心我了?"
"谁担心你了?"方寻立刻说,"我巴不得你别来烦我。"
"那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
"你拉黑我就是生气。"
"我说了手滑。"
"那你把我放出来。"
方寻咬了咬嘴唇,掏出手机,打开黑名单列表,找到"神经病"三个字,犹豫了一下,点了"移出黑名单"。
陆深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笑了:"你给我的备注是'神经病'?"
方寻的脸瞬间红了:"关你什么事?"
"我给你的备注是'亲亲宝贝'。"陆深说,"你怎么能给我备注神经病?"
方寻愣了一下:"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亲亲宝贝。"陆深说,"从加你好友那天就开始用了。"
方寻的耳朵尖都红了:"……你有病。"
"那你改。"陆深说,"改成跟我一样的。"
"不可能。"
"那改成'亲亲老公'也行。"
"陆深!"方寻的声音拔高了,"你能不能不要脸?"
"不能。"陆深说,"在你面前我从来不要脸。"
方寻气得想转身就走,但是陆深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方寻。"陆深的声音软下来,"我错了,我一周没理你,是我的错。你罚我什么都行,但是别拉黑我好不好?我找不到你的时候,真的很慌。"
方寻低头看着被他拉住的袖子,沉默了几秒。
"……就这一次。"他说。
"什么?"
"下不为例。"方寻说,"再敢消失一周,我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陆深笑了,松开他的袖子:"不会了。我保证。"
方寻把手机收起来,别过脸:"……还有,备注我不会改的。"
"为什么?"
"神经病多适合你。"
"那'亲亲老公'不适合我?"
"不适合。"
"为什么?"
"因为……"方寻的声音越来越小,"太羞耻了。"
陆深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忽然伸手,轻轻捏了一下。
方寻像被烫到一样跳开:"你干嘛?"
"捏一下。"陆深笑着说,"很软。"
"陆深!"
"好好好,不捏了。"陆深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备注的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方寻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图书馆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陆深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陆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方寻。"
"干嘛?"
"你果然担心我了。"
"我没有。"方寻加快脚步,"是你自恋。"
陆深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走进图书馆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机。
黑名单解除了。
他打开和方寻的聊天界面,打字:
"亲亲宝贝,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发送。
过了两秒,方寻回:
"神经病,谁是你亲亲宝贝。"
陆深笑了。
他拎着袋子,跟在方寻身后走进图书馆,在他对面坐下,把耳机推过去。
方寻没抬头,但是伸手把耳机拿过去了。
陆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周的奔波和疲惫,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治愈了。
他姐说得对。
喜欢就喜欢吧。
反正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愿意等,愿意缠,愿意把一颗心捧出来,哪怕被骂神经病,也心甘情愿。
方寻翻了一页书,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直盯着我干嘛?"
"看你好看。"
"……有病。"
"嗯,相思病。"
方寻低下头,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暖的。
陆深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标题还是那三个字:追方寻。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进度:发展的很好。备注待改。"
然后他合上电脑,托着下巴,继续看方寻。
方寻被他看得不自在,抬头瞪他:"你能不能看书?"
"在看。"
"你看的是我。"
"你比书好看。"
"陆深!"
"好好好,我看书。"
陆深打开书,翻了一页,眼睛却还时不时往方寻那边飘。
方寻假装没看见,但是耳朵一直红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
陆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想,上一世他们两个浪费了七年的时间,才走到一起。
这一次只用一个月,真好。
只要他足够坚持,足够真诚,足够不要脸。
方寻迟早会改备注的。
迟早。
陆深确实说到做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消失过。
大二开学那天,陆深在方寻宿舍楼下等他,看见方寻背着书包走出来,笑了一下:"早。"
方寻看了他一眼:"早。"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秋天的风有点凉,方寻缩了缩脖子。陆深看见了,把自己围巾摘下来,绕在方寻脖子上。
方寻愣了一下:"你干嘛?"
"你冷。"
"我不冷。"
"你脖子都缩起来了。"
方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没说话,但是也没摘下来。
陆深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大二上学期,方寻生日那天,陆深送了他一个键盘,机械的,青轴,方寻之前提过一次说想要。方寻收到礼物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陆深说。
方寻别过脸,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陆深给方寻发消息:"生日快乐,方寻。"
方寻回:"谢谢。"
过了两秒,又发了一条:"你也早点睡。"
陆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
室友从床上探出头:"你又笑什么呢?"
陆深没理他,打字:"方寻,我有话想跟你说。"
方寻:"什么?"
陆深:"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不是死缠烂打,是认真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正式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陆深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过了大概一分钟,方寻回了一个字:"好。"
陆深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好"。
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把室友吓了一跳:"你干嘛?大半夜的。"
陆深表示很抱歉,打字:"你答应了?"
方寻:"嗯。"
陆深:"真的?"
方寻:"陆深你再问我就反悔了。"
陆深:"不问了不问了。"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压都压不住。
在一起了。
真的在一起了。
在一起之后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还是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晚上聊天。但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方寻不再嘴硬说"我不是gay"了。
陆深牵他手的时候,他不会甩开了。
有时候在没人的地方,陆深会偷偷亲他一下,方寻会红着脸骂他"有病",但不会躲。
室友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见怪不怪。有时候陆深来找方寻,室友还会主动让位置:"你们出去聊,别在宿舍腻歪。"
方寻会瞪室友一眼,但还是会跟陆深出去。
大二下学期,方寻生病了一次。
那天早上他没去上课,陆深去宿舍找他,发现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方寻?"陆深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你发烧了。"
方寻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有点哑:"……嗯。"
"走,去医院。"
"不去。"方寻往被子里缩了缩,"睡一觉就好了。"
"烧到三十九度还睡?"陆深直接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套上外套,"走。"
方寻烧得没力气反抗,被陆深半扶半抱地带到了校医院。医生开了药,让回去休息。陆深又把他带回自己宿舍。
方寻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陆深坐在床边给他喂药。
"苦。"方寻皱着眉。
"良药苦口。"陆深把水杯递给他,"喝完给你吃糖。"
方寻喝完药,陆深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喂到他嘴里。
方寻含着糖,看了陆深一眼:"你怎么随身带糖?"
"给你准备的。"陆深说,"你怕苦。"
方寻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深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方寻没躲。
"陆深。"他闷闷地说。
"嗯?"
"……谢谢。"
陆深笑了:"跟我谢什么。"
那天陆深请了假,在宿舍照顾方寻。给他量体温,喂他喝水,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方寻烧得难受,迷迷糊糊抓着陆深的手不放,陆深就坐在床边陪他,一陪就是一下午。
晚上方寻退烧了,陆深松了口气。
方寻醒过来,看见陆深坐在床边,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你一晚上没睡?"方寻问。
"睡了会儿。"陆深说,"你退烧了,真好。"
方寻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陆深的袖子。
"陆深。"
"嗯?"
"……你也睡会儿吧。"
陆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在方寻旁边躺下,方寻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方寻的头靠在陆深肩膀上。
"方寻。"陆深轻声说。
"嗯?"
"我喜欢你。"
方寻没说话,但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陆深笑了,把他搂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安静,很暖。
大三那年,陆深趁方寻睡觉,偷偷拿了他手机。
那天方寻在陆深宿舍午睡,手机放在床头充电。陆深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寻给他的备注,还是"神经病"。
在一起都快一年了,还是神经病。
陆深盯着方寻的手机看了三秒,没忍住,拿起来,解锁。
方寻的密码他早就知道了——是陆深的生日。
陆深输入密码,解锁成功,打开微信,找到自己的聊天框,点进去,点开头像,找到"备注"。
原来的备注是"神经病"。
陆深删掉,重新输入:"亲亲老公"。
保存。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看自己的书。
方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陆深坐在书桌前看书,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四点半。"陆深头也不回,"睡醒了?"
"嗯。"方寻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人找他,点开微信,一眼就看见最上面那个聊天框。
备注:亲亲老公。
方寻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三秒,反应过来——陆深改的。
"陆深。"方寻的声音有点危险。
陆深回头,看见方寻举着手机,表情似笑非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你改我备注了?"
"没有啊。"陆深面不改色。
"陆深。"方寻站起来,一步步朝他走过去,"你是不是改我备注了?"
陆深往后缩了缩:"……改了。"
"你改成什么了?"
"亲亲老公。"
"你——"方寻气得想打人,"谁让你改的?"
"你给我的备注是神经病,我给你的备注是亲亲宝贝,这不公平。"陆深说,"我改一下怎么了?"
"谁让你偷偷改的?"
"那你让我光明正大地改?你会同意吗?"
方寻语塞了一下。
确实不会。
"那你也不能偷偷改!"方寻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亲亲老公'?你还要不要脸?"
"在你面前我从来不要脸。"陆深说。
方寻气得把枕头扔过去:"你改回去!"
"我不。"
"陆深!"
"你打我我也不改。"
方寻冲过去要抢手机,陆深举着手机往旁边躲,两个人在宿舍里追来追去,室友早就识趣地出去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方寻追了两圈没追上,停下来喘气,瞪着陆深:"你给我站住。"
"我不站。"陆深靠在门边,举着手机晃了晃,"你过来啊。"
方寻深吸一口气,忽然不追了。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自己的书,翻开,开始看。
陆深愣了一下:"你不追了?"
"不追了。"方寻头也不抬,"你爱改就改吧。"
陆深有点意外:"真的?"
"真的。"方寻翻了一页书,"反正我也不看备注。"
陆深盯着他看了几秒,背过身去偷偷笑,然后被方寻用书拍了脑袋,才安静。
方寻正在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很长,耳朵尖还带着一点红。
陆深看着他,忽然觉得,上一世浪费的那七年,好像在这一刻都被弥补回来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方寻的手。
方寻没甩开,但是也没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陆深笑了。
他握紧方寻的手,在心里说:
方寻,这一次,我们可以没有负担的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