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型缺德职场综艺真人秀《异想天开的offer》开播,各种啼笑皆非的词条占据了热搜榜的前十,一句轻飘飘的“我选择给顾客垫付”,给各行各界的客服与市民之间本就紧张的关系雪上加霜、火上浇油、落井下石!
在此之前,一阵“仅退款”的风波已经把我们整得筋疲力竭,颇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力感。
如今这风气更是有一种太监进青楼的荒诞。
“为什么我都没有收到货?”
“难道我不付款商家就可以不发货吗?”
“我没有钱,付不了款,你帮我垫一下不行吗?你看人家电视里都可以的,为什么你不可以,我要投诉你。”
瞧着未读消息99+,那一刻,我比任何人都想要给各大电视台寄牛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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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做客服的,最擅长的就是无缝衔接、逆来顺受、遇事不决先道歉。
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基金的心是每一位客服的职业素养。
回想在客服岗位的这十年里也并非一无所获,不然以我如此单纯的社交关系,上哪里去接触这么多愚蠢又歹毒、心眼比蜂窝眼都要多、啥也不是但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人呢!
我的灵魂上一秒刚从还带着温度的躯体脱离,下一秒的三魂六魄就已经置身地府的面试现场。
你看,人生就是这样的,精心筹谋都比不过命运的轻描淡写。
完全没有给我缓冲的时间,鬼潮涌涌的面试现场让我不寒而栗。
面试就是睁眼说瞎话,这种行为我很熟练,伪装是每一位打工人必备的技能。
一群考官面色严峻如临大敌地盯着我,颇有一种望穿秋水的深沉。
初来乍到我对一切都还没好奇,这副新鲜的灵魂还是适应环境,一晃一晃地跟个不倒翁似的。
左上角长得明月清风的女子开口:“冥界第三百四十二批客服面试正式开始,面试途中请保持肃静,与面试无关的话题不要提起,不允许嬉笑打闹,不允许殴打面试官。”
“在面试之前,请你先简单阐述一下对客服这个岗位的理解。”
对于我的从业经历,面试官们表现得很有兴趣,每一位都端正着坐姿等待我讲述。
“每天上班八个小时,24小时倒班制,每个小时可以休息五分钟,每个小时需要接听15个咨询电话。”
“电话平均时长不可以高于165秒,电话需要具备完整性,开头结束都需要称呼市民姓氏,结束通话之前必须咨询市民是否还有其他问题,不可以打断市民讲话,不可以反问,不可以质问,对方提到不合理的言论需要更正。”
“每个月需要指引50位市民下载防诈APP,20位市民购买医保康,需要售卖线上商城上的实体商品,业绩任务是每人五万,最好是分期购买。”
“满意度需要达到97%以上,非常满意才能计入满意度,满意属于不满意。”
“还有就是……”
谈起过往的岗位要求我简直是滔滔不绝,才思泉涌兴致盎然,还没尽兴呢,那个脸色铁青的阎王爷出言阻止我的独角戏:“行行行!打住!简直是丧心病狂!”
“你不是干客服十来年了吗?客服不就是客服吗?怎么还要下载什么APP?”
“还有,你是怎么可以在不打断对方说话又要澄清规则的前提下还能控制咨询时长呢?这两者之间难道不是存在冲突吗?”
阎王顿了一下,良久意味深长发出一句灵魂拷问:“你,干的是正经客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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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啊!我热泪盈眶地望着阎王,对他理解体谅我难处这个事情表示感激,不顾一切就就要上前表达我的虔诚和热忱,可是还没两步就被拦了下来。
“诶,说好的不允许殴打面试官!”
居中的面试官开口:“现在有用户来咨询,为什么清明已经过去一周了,他还没收到来自阳间的钱物?”
我内心是轻蔑的,嘴上却不听使唤地脱口而出:“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我马上反馈给相关部门帮您查询,请您耐心等待。有结果会第一时间同步给您。”
信手拈来、不假思索、行云流水,完全是条件反射来着。
四位面试官满脸震惊,感觉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眼里除了疑惑更多的是不可思议。纷纷说出自己的困扰。
“你等会儿,为什么抱歉?”
“就是,你做错了什么了?”
“贡品是你接手弄丢的吗?你就道歉?你道哪门子的歉?”
我不知所以然地嘿嘿一笑,摆摆手:“抱歉抱歉,习惯了习惯了。”
一直板着脸的孟婆拍了拍自己的脑壳,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朽木不可雕的嫌弃。
“业务能力不错,就是被人间不健康不对等的关系荼毒太久了,过于卑微,不太符合我们的企业文化。”
素来惜字如金的阎王此时却愿意开口替我辩解:“诶,孟婆,你要给新人机会。想当初你刚接手奈何桥项目的时候还比不上她呢。”
话音一转,阎王抛出致命的问题:“因为鬼差的失误,把祭品发错了,现在没有收到祭品的鬼来找你要个说法,你怎么处理。”
我几乎没有过脑子,刻进骨子里的话术再次冒出来:“非常理解您的感受,给您造成困扰十分抱歉,我们会反馈……”
孟婆看我一本正经的样子开始憋笑,阎王眉头一皱忍不住抬手我的回答:“你都已经是鬼了,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受气包和背锅侠。你,只是个客服!”
3
十年啦,我在人间当了十年客服,素来习惯了身后空无一人,也接受了一人抵挡千军万马。
十年来,每天身体出现在工位上的时候,但凡有一点瑕疵必定会得到万箭穿心。
害人之心我也有但是没胆,防人之心我也有可惜啥也没防住。
这十年来一旦发生事故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怎么能这么回复呢?你怎么能这么处理呢?为什么没有舆情意识?为什么不上报申请一下呢?”
背锅,是我的任务。委屈是我工作的代名词。
难得临了到了冥界,竟然有领导允许我拿着鸡毛当令箭,那势必要感受一下小人得志的。
可能是刚死,灵魂还没适应,心里有些踌躇,有点空荡荡的摸不着底的虚无。
我怯怯开口:“那如果对方骂我呢?”
“你上班的时候会有鬼差在旁边守着,没有人敢对你出言不逊!”
“那如果因为我没有满足对方的要求,对方投诉我态度不好呢?”
“地府不接受任何投诉!”
“那如果……”
“没有如果,你放心干!”
我激动得都要蹦跶起飞了,用最后仅剩的理智问出最后的顾虑:“这是阴间正经的工作吗?确定不是什么杀猪盘?确定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后没有边境国家的旅游计划吧?”
高高在上的阎王半个时辰之内被我气笑了三次,这一次他转身就走,拳头握得紧。
孟婆笑嘻嘻地上前拍拍我的脑袋:“有没有可能,你已经只剩一缕魂魄,没有取肝挖肾的条件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再次开口:“可是,有配冥婚的啊,万一……”
话还没说完,孟婆一个犀利的眼神甩过来,吓我马上恢复唯唯诺诺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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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上了25天的晚班,每个班次长达14小时,起初我只是走路会摔倒,记忆力堪比金鱼。后来心脏总是漏半拍,又或者心跳如雷鸣轰隆隆的吵得我头疼。
在我晕过去之前,我接了一通无中生有无理取闹的客诉。
即便看遍了人生百态,也见识过生物的多样性。我依旧会被那些荒诞的言语感到窒息。
对方一开口就是五彩斑斓的鸟语花香,把我骂得五体投地体无完肤,质疑我的能力,抨击我的人格,对我无差别地进行人身攻击。
我开始喘不过气,视线开始朦胧,耳边嘈杂的声音开始消散,后来沉重带着湿气热气湿热的身体轻飘飘地轰然倒地。
工单上还没来得及提交的内容在屏幕上闪烁。
“市民致电投诉,表示其女儿因食用店铺售卖的公蟹后怀孕了,要求店铺赔偿损失以及支付其外孙十八岁之前的抚养费。具体金额为三百八十万两千七百二十六元。市民表示如不处理将会起诉卖家。”
敲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一边摇头一边笑出声,周围的同事也是习以为常调侃说:“还能笑出来,还有得救。”
起初我也以为我还能救,从清醒到昏迷只一刹那,我都来不及过一遍回马灯,人就已经结结实实地倒在地上。
这是我睡得最好的一觉了,不会中途惊醒,不会梦魇更不会被噩梦折磨。太舒服了,让人不可置信。
长长的一觉结束,等我再次睁开眼,牛头马面笑意盈盈地站在我面前。
我并不觉得意外,反而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无病无灾乃是人间喜事。”
牛头马面看我灿烂的笑容难免面面相觑。
“她知道自己死了吗?”
“年纪轻轻没了,受不了刺激,很正常的。”
英年早逝这四个字此时在我心中觉得异常嘲讽,催我结婚的人说我不年轻了,面试的时候他们说我都已经三十岁了没有优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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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差们看了看时间上来就要押解我下地府,我回过神来连忙祈求:“你们等一下呢?我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做完。刚才接到的投诉我需要上报,不能瞒报漏报迟报;昨天未完结的工单我需要给市民回复结果;还有复审异议需要催促一下相关负责人给我方案指示。”
牛头不耐烦地上来就是一顿骂:“喂喂,你搞搞清楚,你已经死了,你的工作会有人继承的。”
我并不想理会,我都已经死了,没有人没有鬼能够威胁我。两个时辰后,华灯初上,我仔仔细细复核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一个烂摊子,终于心满意足地开口:“走吧,还等什么呢?”
一旁走神的马面看我无牵无挂的模样还贴心提醒:“你的人生就只剩下工作了吗?没有别的需要告别的?”
我果断回复:“没有。”
“没有对象?”
“我一天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工位上,哪里有好人家和我谈恋爱?”
“没有朋友?”
“之前有的,后来因为我几天回一次信息,她们已经把我拉黑了。”
“那家里人呢?”
我犹豫片刻,强颜欢笑:“走吧,再不走,我就后悔了。”
我的工位上很快就来了新人,她和我用同一台电脑同一个鼠标,同样在被气得咋咋呼呼的时候用尽全力咽下一口怨气。
偶尔她们在聊天的时候还会提到我,甚至羡慕我。
冥界的客服工作简单粗暴容易上手,不到半日我就已经熟练地掌控了这个岗位的精髓。
遇到胡搅蛮缠说不通的,警告三次,通知鬼差抓走。
遇到辱骂以及攻击人身安全的,不用警告,直接吩咐鬼差拖走。
想以“不知者无罪”逃脱责任的,解释之后通知鬼差带走。
不用窝囊,不用背锅,不用弯弯绕绕,简直是人间天堂,心情愉悦!
美好的心情霸占了我的全部,我笑意盈盈地环顾四周,这地府除了常年阴冷潮湿、暗无天日的,其他都是顶配。
我嘴巴叼着断肠草,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薅着墙上的杂草和孟婆唠嗑:“咱们这还招人吗?能内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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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闻言身子一颤,手中的勺子哐当一下掉进汤盆里,回过头一脸诧异地问:“扶落你是撒旦转世吗?这样的鬼主意你也好提出来的?”
“得亏是你职位不高权力不大,否则这冥界早就鬼满为患了。还有,扶落,我好像知道你在人世没有朋友的原因了。”
闲来无事时我游荡在地府的每一个角落,此刻我漂在彼岸花上和路过的幽魂搭话:“赶着去投胎吗?地府这么大,就没有你喜欢的岗位吗?”
一群亡魂整齐回首,认真地点点头。
一旁的孟婆提溜着长柄汤勺毫不留情地砸向我的脑袋:“扶落,谁让你在这里挑衅的?”
我摸摸没有实感的脑袋习惯性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孟婆,面试的时候我不好意思问,我这个职位月休几天?每天上班几个小时?除了当客服,我是不是还要兼职别的工作?”
孟婆看了看自己熬坏的汤:“做二休四,每天在岗两个时辰,你就是个客服为什么要做别人的工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要把你们阳间的封建糟粕带到这里来,坏了风气我拿你是问。”
孟婆虽然看起来规规矩矩很无趣的样子,实则一肚子的坏水,一日她忽然兴致冲冲地跑来问我:“明天就是中元节了,鬼门大开,我可以偷偷带你出去。”
“不要。”我拒绝得毫不犹豫,睹物思人爱而不得也是人间酷刑之一。
“可以吓唬人,你在人间就没有什么恨之入骨的仇人?”孟婆抛出诱饵。
我素来禁不住诱惑,竟然拿这种事情来考验我,我自然是经不起考验的。
中元节那天是我入职冥界之后最忙碌的一天,孟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鸡鸣之前回来,否则就是犯了大忌,届时就打入十八层地狱都是最轻的。
我绞尽脑汁把从记事以来所有针对我为难我讽刺我的人全都戏弄了一遍,看着他们大惊失色魂飞魄散的表情并不觉得有多痛快,也不觉得大快人心。我抱着孟婆疯狂大笑,可是笑意并不能直达眼底,只是虚无地浮在表面,像戴了一个完美的面具。
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想不到语文书上一句不起眼的古文,我竟然在死后体会到其中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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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和孟婆熟了,她每次都会把第一碗汤给我试试味。
时间长了,也就有了抗体。
孟婆看过我的生死簿,知道我的年纪,即便已经无法挽回仍旧会感到一点惋惜。
“你年纪轻轻就没了,就不会抱怨世道不公?”
我低着头玩弄着手上的芦苇花环,短暂的一生化为走马灯也就十来秒的事情。
回头看了看奈何桥上的依依不舍,眼里的光暗了一些,慢吞吞地吐了一口浊气:“还是会不甘心的。”
此言一出,孟婆来了兴致,顺手把“今天歇业”的告示贴上,留下一溜排队的亡魂在唉声叹气。
“今天孟婆汤的出品不好,请各位明天再来。”
鬼差提醒:“孟婆,明天周六。”
孟婆连忙改口:“明天也不用来,大后天吧,散了散了,不要聚众喧哗。”
“说说,你详细说说,展开聊聊。我在这阴曹地府里滞留了几百年了,难得和你投缘。”
看她一点都不沉稳的模样,我笑了笑,可想到自己还没花完的余额以及还有两天就发放的工资就觉得义愤填膺。
“孟婆,你能不能给阎王提个建议,不要突然间就要人性命。”
“至少先让我把钱花完,挥霍一把。”
“另外,要留清白在人间你懂吗?我各个网页的浏览记录不得删一下?”
“你们不告而来,太没礼貌了。”
还没等孟婆开口辩解,窝在一旁的鬼差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于中间为什么断了,因为他打了一个饱嗝。
孟婆憋着笑意:“我们老板常说,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
“没有提前通知的义务,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份上,下次,下次提前通知你好吗?”
我大方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哪个好鬼下辈子还投胎做人的?”
孟婆瞪大她那双迷人的荔枝眼,再次对我的言论表示质疑:“来到这里的,哪个鬼不都是盼着自己可以来世投个富贵人家。怎么会有你这种不争气的?”
根据大数据显示,目前投胎大概率是落在印度或者非洲,又或者是更落后的区域。
这简直是天崩开局。
我讪讪回应:“孟婆,你也是冥界的老员工了,怎么不考虑投胎做人呢?”
孟婆刹那间收起方才玩味的神态,面无表情:“我做了罪不可赦的错事,阎王不让我转世,哪怕是一头猪都不行。”
还有这种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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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谄媚的表情根本藏不住,上手挽着她的胳膊撒娇:“好孟婆,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和你一样……”
“不行!不能!你想都不要想,等名额下来了,我第一个就指派给你。”
“为什么?”我企图蒙混过关。
“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尽人事听天命。你命不该如此。”孟婆板着脸,严肃起来也是很高冷无情的。
我仰天大笑:“我要是命好,就不会过不上三十岁的生日。我要是命好,就不会每天一上班就被气得冒烟。我要是命好,就不会……”
“算了算了,和你说不清的。你不帮我,那也不要管我。我不想投胎,自然有我自己的办法。”
孟婆连忙起身对着我的背影大吼:“你别做傻事啊!!!!”
世上无难事,要成功可能有点难,可是要整失败,我可太有经验了。
忽略中间试探的流程,我选择了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计划。
“造谣”是最让神憎鬼厌人神共愤的做法。
要干就要干一票大的。
起初,水鬼们并不同意我的计谋,觉得我是失心疯了不与我蹚这一趟浑水。
直到我给出了相对诱惑的交换条件。
“事成之后,我保准你们开始往后三代在我这里都有优先办事权。”
“祭品优先派送,钱币两倍送达,物品走顺达物流上门。”
“你们考虑半分钟吧,我做事向来爽快,不爱磨叽。”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喽。”
我假模假样地转身就要走,不出意外,身后马上传来急切的挽留声。
“请留步,我们干!”
小样,还拿捏不了你们!
事情比我预料中还要顺利,仅仅一夜,忘川河途经的地方全部都收到了震撼冥界的传言。
阎王心悦于扶落,婚礼大典将于清明举行。
扶落,是我在地府的名字,孟婆给我起的。她说我的本名过于明媚,不适合这阴曹地府。
地府早会,冥王恶狠狠的目光扫视着所有人,最后阴森森地定在我身上。
即便自己是始作俑者,我仍旧被他的不怒自威吓得有些颤栗。
孟婆悄无声息地瞟了一眼,心里面早就把我训得体无完肤了。
阎王环顾了一周看无人认领便直截了当地伸手指着我的位置:“扶落,对于这件事,你作为当事人,说说你的看法?”
嘴巴一瘪,眉眼一耷拉,考验演技的时候开始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瘴气熏了眼,泪水不受控制地啪啪往下掉。
欲语泪先流原来是这种感觉,我语气带着委屈的哽咽:“我哪里晓得,我在冥界兢兢业业,从来不敢逾矩,不是我的事情我从来都不管的。”
孟婆假装擦汗,藏在衣袖里的手偷偷给我点了一个赞,从她的口型可以看出,她在骂我。
“扶落,你倒反天罡啊!”
把其他同事遣散后,阎王欲言又止,看我的眼神简直可以说是五彩斑斓、五颜六色、百感交集。
良久,他才舍得开尊口:“扶落,你是在这里上班的,不是来找对象的。”
“况且,哪里有正经的鬼会爱让自己的同事?”
我抬眸邪恶挑眉:“你又不是同事,你是老板。”
“不可理喻,油盐不进!”阎王愤愤地甩了甩衣袖,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其事地补充:“有什么过份的要求你可以提,不要搞这种办公室恋情来威胁我!”
“好吗?”
我再次试探:“什么都可以?”
“可以,只要你提,只要我能办。”
9
趁热打铁我最擅长了:“我喜欢这里,不乐意重新投胎去遭罪,能不能把轮回簿里我的名字划掉?”
本以为还会有一番拉扯,哪料对方应得极其痛快:“准了,往后你就是咨询部的头头,往后有新人都归你管了。”
三言两语,得了个官。
本来已经消失的阎王一个闪现,略带不安地与我确认:“这谣言你会澄清的吧?不要搞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情,否则我让你插队投胎到食人族落里!”
“当然当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被呛得咳嗽,连忙表明态度,否则就当真是偷鸡不成惹一身腥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有惊无险地过着,直到发现一个规律。
孟婆每隔半载就会消失一段时间,也不久,过一个礼拜就会回来。只是回来的时候,满脸的伤痕,身上破破烂烂的没有一处好皮肤。
她躲在我的房间里小憩,膏药成罐成罐地往伤口里面怼,大滴的汗珠会浸透我的枕套。
帮不上忙的我着急得在一旁团团转,抓住门外的小鬼语无伦次:“你们这没有医生吗?”
“鬼受伤了会死吗?”
“电视剧里的鬼神都有自愈能力的,为什么孟婆没有!!”
许是我的神态过于疯魔,路过的小鬼们都对我避之不及,后来甚至宁愿拐几道弯也不愿意从我门前抄近道。
孟婆半睡半醒间持续了半个月才勉强恢复了状态,她定睛看在榻下披头散发双目猩红地我噗嗤一下:“瞧你这样,没出息。”
我不听,扑到她怀里哇哇大哭,叫苦连天惊天动地的,孟婆怎么劝我都不要听。
一个嗷嗷哭,一个有气无力。
大门被一股冷风推开,气得七窍生烟的阎王黑着脸一个闪现,孟婆看清这个不速之客下意识把我挡在身后。
“她不知情,你有什么怪罪的都冲我一个人来!”
我尚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提溜着悬着的心回顾自己这些日子的胆大妄为,自认为是做得滴水不漏,不可能会被鬼抓住把柄。
咪的天,我何德何能,上辈子是做了什么争拯救国家的大事,在职场上竟然还有这样庇护我的领导。
阎王指着那本涂涂画画的生死簿破口大骂:“孟婆,你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年资历就可以为所欲为,你真当自己拯救苍生的孙悟空吗?”
“逆天改命,逆天而行,你这五雷轰顶算轻的了。”
“你说说,这轮回道里每天熙熙攘攘的,你能救多少?”
奄奄一息的孟婆靠着石柱慢慢端坐起来,苍白的脸开始变得透明,语气却异常坚定:“老板,我不悔。扶落才三十岁啊,你不知道,她哥哥日日跪在长生殿里向我哀求。”
“她过去那三十年里,幼年的时候得不到庇护,求学路上不算顺利,生活拮据,好不容易可以自力更生了又遇到百年一遇的经济危机,你看看她才三十岁,眉宇间都是古稀的颓靡。”
“就算是天打雷劈,我也要她快活地活一次。她的躯壳还在医院的病房里,你明明知道她的三魂七魄少了一魄却还骗她已经香消玉殒。阎王,是你不厚道!”
阎王扶额苦笑,抬起的手掌又缓缓落下,在地府里这些年岁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不仁了,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铁面无私冷血无情的。
像是无奈又有些妥协:“随你吧,到时候闹出事来,你不要把我供出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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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顾不得转身离开的阎王,我抱着孟婆又是一顿哭。
孟婆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哑着嗓子安慰着:“你要好好的,长命百岁,岁岁无虞。”
“往前走,不要回头。你哥哥在等你,你哥哥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孟婆知道我的脾性,她拿捏我就像在奈何桥边摘一朵彼岸花简单。
我刚想耍性子,看到前方浮现的场景又生生咽了回去。
我那不苟言语生性淡薄的哥哥,在冰天雪地里三拜九叩,心一下子就软了。人总不能永远自私自利地活着,有时候也要为了一些人活着。
离开地府的那天,我的记忆开始消散,轻盈脱离了我的身体,沉重和疼痛充斥着我的全身,消毒水的气味直冲脑门,我用力地想要睁开双眼,很不幸,两只眼睛的眼皮被眼屎糊住了。
孟婆灌我的那碗汤药药性很烈,后遗症很严重,我记不住因为什么原因住院的,记不清一些不开心的事情,也不曾记得地府里那些开心的事情,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候遇到黄昏落日的时候也会失魂落魄。
哥哥对我还是一样冷冰冰的,以前他喜爱的干净利落的发型,现在换了韩系发型,略长的刘海遮住了额头。一到雨季他就开始龇牙咧嘴,走起路来也不正常,一瘸一拐的。我每每问起原因,他总是避而不谈。
以前他总嫌我烦,不乐意与我见面。出院后他就自作主张把我接回家里,不催我结婚,不催我找工作。
“家里的红薯可以收了,你可以回去看看。”
“花生拔回来了,你洗洗拿去煮盐水花生,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了。”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是在梦里遇到一个仙气飘飘的女子,她从不向我靠近,也不会主动与我说话,就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