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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3:03:53

1 她还活着

六月的天热得人心里发慌,正是农忙的晌午,太阳毒辣辣地杵在天上,清溪坪生产队的人全扎在田里。我是被后背上那股火辣辣的疼给疼醒的。

睁眼是灰扑扑的屋梁,墙角那口老木柜,柜面上还摆着我婆从前的针线笸箩。我认得这是我家堂屋。可我明明记得,我睡的是城里的床,硬板板,窗户外头是车队柴油味。

我这是,睡回去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后背牵得生疼。低头一看,秋衣后头沾了好大一块血,脏得发黄。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蹲在房后自留地里刨洋芋,蹲久了,一站起来眼前发黑,一头栽进坎子下头。栽下去之前,我满脑子转着的,是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再找见的那个人。

我冲出门去。

天是那种晒得发白的天,田埂上的土踩上去软塌塌的。我心里发慌,两条腿直打摆,可我顾不上,发疯似的往河对岸跑。穿过麦田,蹚过小溪,身后有人喊我“青禾你去哪”,我也没听见。我只想认一件事。

坎子下头那两棵歪脖子杏树上,蹲着个毛猴子似的小丫头。

蓬头垢面,脚上一双早就不合脚的布鞋,后脚跟磨在鞋后头,她也不嫌疼,嘿咻嘿咻地往上窜,拿个破布兜子摘杏,摘得鼓鼓囊囊。

我喉咙发紧,喊了一声:“阿茗!”

她抱着树干往下瞅,看见是我,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熟练,年纪小小,偏学足了我们队上那些碎嘴妇女的阴阳怪气,抄起一个半青的杏子就朝我砸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我额头上。

“哟,这不是咱们队上的三好学生吗?你不去地里帮忙,不在家写字,跑我们这来干啥?”

十二岁的少年,挨了砸也不恼。我捂着头仰着脸看她,眼睛酸得厉害。

活着。我的阿茗,活着。

我上辈子弄丢了她。

上辈子,我念了书,进了部队,在部队里当文职,出过任务,立功,升职,风风光光。可我护不住阿茗,她家里穷,爷孙俩吃饭都难,她念了没几天书就念不下去了。等我有一天想起她,想回头去接她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我找了她半辈子,找了一辈子,梦里都是她二十来岁的样子,意气风发,眉飞色舞地跟我说:高青禾,你总让我念书,说多念书才有出息,可我没念几天书,照样有出息。你念了那么多年书,还没我有钱,还得我养着你。可我怎么找,都找不回她。

这辈子,她还好好的,活生生的,还能拿杏子砸我。

“阿茗,你下来,下来我给你个好东西。”我冲她招手。

“呸!”阿茗趴在树冠里,歪着头看我,觉得我们队上这个人人夸的好孩子指定有点毛病,“咱俩又不熟,你少糊弄我。你有啥好东西,你自己留着呗。”

“真有好东西。”我笑着说,“你下来,我告诉你。”

她狐疑地瞅了我老半天,到底还是馋,蹭蹭蹭滑下树干,往地上一跳。那足有两米多高的地方,她跳下来稳稳当当,跟只猫似的。她拍拍手上的灰,警惕地瞪着我:“说,啥好东西?”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是我妈塞给我,说念书耗神让我垫垫的,我一直没舍得吃。我把它塞进阿茗手里。

阿茗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块纸包着的糖,又抬头看看我,咽了口口水,到底没舍得扔,一把握紧了:“你、你不会下毒吧?”

“下了,专毒你这种爬树偷杏的小猴儿。”

“那我也不怕。”她把糖飞快地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含含糊糊地说,“真甜。高青禾,你人不错,比我爷还大方。”

“以后还给你。”

她眨眨眼,像是头一回正眼瞧我这个三好学生:“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咱俩又不熟。队上的人都说我是贼丫头,你一个念书的,不嫌我?”

“谁说你是贼丫头了?”我蹲下身,平视着她,“杏树是大集体的,谁摘都行,不是偷。你饿,你摘果子填肚子,这没错。”

阿茗愣住了。她大概从没听过有人这么跟她说。她垂下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是头一个这么说的人。”

她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冲我喊:“那杏树真是大集体的,谁摘都行,可不是偷!”

我没动弹,在坎子上站了老半天,后背的血都干在秋衣上了,才想起来疼。

晚上回家,我妈一眼瞅见我后背那块干涸的血,吓得脸都白了,絮絮叨叨骂我不省心,给我擦了又擦。我由着她弄,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阿茗,又看见阿茗了。

我闭上眼,把上辈子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哪一年队上分粮最紧,哪一年城里有招工,哪一年粮食价格会起来,哪家的杏树会挂果,哪片山上的药材能卖钱,我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我吃了没早布这个局的亏,护不住她;这辈子,我有了这一脑子的东西,说什么也要把她养成个有出息的人,让她这辈子,再也不用来爬树偷果子。

我还记得,上辈子我念书念到最后,是有能力拉她一把的。可那时候我人在城里,她在乡下,一来二去,等我回头,什么都晚了。这辈子,我要从她八岁那年就开始,一步一步,把路给她铺平了。让她有饭吃,有书念,有奔头,再不吃那些爬树偷果子的苦。

上辈子的那些年,我记下太多事了。哪年秋天队上收成最好,哪年城里粮食紧俏,哪家姑娘命里该有好姻缘,哪个老师心最善。这些,都是我这辈子的本钱。我不贪,我只要一样,让阿茗这辈子,顺顺当当,不再受苦。

2 第一块糖,第一本书

阿茗家的情况,队上没人不知道。

她爹早没了,娘也走了,就剩一个爷爷沈广泰。老头子年轻时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腿上落了伤,退回来当过几年生产队长,后来儿子没了,就没了心思,守着这个孙女过日子。爷孙俩穷得叮当响,有口吃的裹着肚子就算不错。阿茗饿起来,什么都能干得出来,地边的果子,生产队地里的棒子穗子,她都敢去扒拉。

就因为这个,队上那些妇女提起她,一个比一个骂得难听。说她是野丫头、饿死鬼投胎、手脚不干净的贼。

我听着,心里疼。上辈子我也听人这么说她,我就信了,离她远远的。等我懂事了想回头,已经晚了。这一回,我不听。

可我也知道,光给她一块糖,不够。她得上学,得认字,得有个奔头,才撑得起来。

回家,我先找我爹我妈。

我爹顾长河是云溪大队的书记,大小是个官,家里日子比别的社员过得好些。我妈赵秀芝正蹲在灶台后头烧火,见我回来了,赶紧要给我舀饭:“青禾,饭在锅里,热着呢。”

“娘,先不吃饭。”我正了正脸色,“我想求您件事儿。”

“你说。”

“我想出点钱,送对门沈家那个阿茗去上学。”

我妈手上的勺子一顿,瞪着我:“你疯了?沈家那个野丫头,你去管她做啥?她那爷爷都不管她,你倒上赶着。”

“她爷爷不是不管,是管不过来。”我说,“您想想,她爹娘都没了,就剩一个老头子,地里那点工分养活俩人都不够,哪还有钱供她念书?她聪明,我见过她。她要是能念出来,往后就有出路,就不再是被人骂的贼丫头了。”

我妈不吭声,半晌才说:“你说得好听,你拿啥供?你才十二,饭都还得我张罗。”

“我有压岁钱,攒了好几年,够她交一学期学费。往后我自己想主意挣。”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娘,您念过两年书,您知道念书是啥滋味。那丫头跟我一样,是个好苗子,不能就这么耽误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老半天。她大概觉得,我这个从来只知道念书的儿子今天哪儿不对劲,可到底没拗过我去,叹了口气:“成,你自己看着办,别把自个儿搭进去就成。她那爷爷要是领情,回头我见着了他再说两句。”

我爹在边上听了半晌,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慢悠悠开口:“青禾,你既开了口,就得管到底。供人念书,不是给块糖就完的事。往后她念不出来,你能拿她咋样?”

“念得出来。”我说,“爹,您信我。”

我爹没再说话,只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也没再拦。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攒的压岁钱,去了一趟沈家。

沈广泰正坐在门槛上编箩筐,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这个老头子瘦得跟刀条似的,背驼了,可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跟能把人看穿似的。我把来意说了,他才慢慢抬起眼,看了我老半天。

“青禾小子,你是咋想的?我这孙女,队上谁见了不躲着走,你倒要供她念书。你爹知道吗?你不怕他骂你多管闲事?”

“我爹知道,他应了。”我说,“表爷,我念书,我知道念书是啥滋味。阿茗跟我一样,是个好苗子。您供不起,我供得起。等她念出来,出息了,您也能享几年福。”

沈广泰手里的柳条顿住了。他喉头动了动,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我这把老骨头,能撑到啥时候还不一定。你一个半大小子,凭啥管我们爷孙俩的事。”

“就凭我记着您当年在战场上流过的血。”我说,“就凭我看人准。阿茗将来肯定有出息,您信我。”

老头子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说话。他站起身,朝着屋里喊了一声:“阿茗,出来!”

阿茗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见是我,又缩回去了:“高青禾,你又来做啥?”

“送你念书去。”我说。

“我不去。”她闷闷地说,“俺们队上的人都骂我是贼,去了也得让人欺负。再说,俺家连饭都吃不饱,念啥书。”

“你爷都答应了。”我说,“去了,能认字,能算账,往后还能进城当工人,吃商品粮。你不是想吃肉吗?念好了,天天有肉吃。”

阿茗从门后探出整个脑袋来,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我,那眼神,跟瞅那块糖一样:“真能天天有肉吃?”

“能。”

“那……那我要是念不好,你可得退我钱。”

“念不好,我天天教你,直到你教会为止。”

她这才磨磨蹭蹭地出来,站到沈广泰身边,小手揪着爷爷的衣角。沈广泰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声音哑哑的:“去吧。爷给你争口气。”

开学那天,是我领着她去清溪小学报的名。

她挎着我给她买的新书包,里头装着我妈收拾出来的一支笔、一个本子。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到了校门口,忽然拽住我的衣角,小声说:“高青禾,我要是学不会,你给我退钱不?”

“不退。”我说,“学不会,我天天教你,直到你学会为止。”

她这才放心,挺着腰杆,跟着老师进了教室。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一截,背着新书包,走得正正经经的。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看见她背对着我,迈着步子,走得像个正经的学生。

上辈子,她没迈出过这一步。

头一个月,阿茗在课堂上不吭声,也不跟人玩。队上那些孩子,要么躲着她,要么拿她取笑。可她不恼,闷头学,字越写越好,算盘越打越溜。头一回月考,她把同班的都甩在后头,连那几个笑话过她的,都傻了眼。

李守义老师高兴得逢人就夸:“我就说这丫头能成。”

有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一看见我就小跑过来:“青禾哥,我今天又学会三个字!”

“哪三个?”

“清、溪、坪。”她一个一个字念给我听,念完,挺起小胸脯,“我认得咱清溪坪的字了!”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好,等你认得全一城的字,你就能进城了。”

她认真地点点头:“那我可得加紧学。”

头一学期放榜,阿茗考了个第一。她捧着成绩单,一路小跑回家,先跑到沈广泰跟前:“爷,您看,我考了第一!”

沈广泰接过去,老眼凑近了看了半天,手都在抖:“好,好,俺阿茗出息了。”

她又跑来我家,把成绩单举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青禾哥,你说天天有肉吃,我可没忘。我考第一了,下回,我给你买肉吃。”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我笑她。

“算话!”她挺起小胸脯,“我沈茗说话,吐口唾沫是个钉。”

3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阿茗念书,比我想的争气得多。

她底子薄,可脑子好使,又肯下死功夫。头一学期,别的不说,字是认得飞快,算盘也拨得溜。老师李守义是我们队上的人,教三年级,隔三差五跟人夸:“沈茗那丫头,可惜了,要是早几年念,指不定比谁都不差。”

有人夸,就有人恨。

恨得最凶的,是对门赵家那个牛桂香。她男人叫赵有财,论辈分算是阿茗的婶子。可这个婶子,从没把阿茗当过自家人,张嘴闭嘴就是"小畜生""贼丫头""饿死鬼"。她家房后那两棵杏树,说是大集体的,实际让她霸着,谁都不许碰。阿茗摘了,她能追着骂一里地。

牛桂香家还有个儿子,叫赵锁柱,比我大半岁,跟阿茗一个学校,上三年级,蹲了两回班。他念书不成,一肚子坏水,最恨的就是阿茗。为啥?因为阿茗一个半路来的野丫头,考得比他都好,老师天天夸,把他比得跟个泥似的。

赵锁柱就记恨上了。

那天是下午,天阴沉沉的,快放学了。阿茗背着书包从学校出来,走田埂那条近道回家。赵锁柱领着几个半大小子,早早在河沟边上堵着。

“贼丫头,还想考第一?”赵锁柱叉着腰,堵在她前头,“考了第一也没人跟你玩。你爷是个老瘸子,你就是个贼种,凭啥考得比我好?”

阿茗也不怵,抬脚就要绕开:“好狗不挡道。”

“你骂谁狗呢?”赵锁柱恼了,一伸手就要抢她的书包,“我看看你这贼丫头都偷了啥回来!”

阿茗手快,反手一挠,挠了他满脸花。赵锁柱疼得嗷一嗓子,恼羞成怒,一挥手:“给我摁住她!”

几个半大小子一拥而上,把她摁在河沟边上。赵锁柱揪着她的领子,把她往水里摁:“我看你还横!考第一有啥用,还不是让我们摁水里喝浑水!”

阿茗呛了水,扑腾着挣,挣不动,嘴里喝进去好几口浑水。她心里恨得不行,可身子小,挣不脱,指甲都掐进泥里了。

是过路的张老汉看见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哎,你们几个小崽子干啥呢!这是要把人淹死啊!”

几个小子才一哄而散。

阿茗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脸上被石头磕青了一块,一声没哭。她弯腰捡起湿透的书包,把里头的课本掏出来,一页一页摊在石头上晾。那课本是新发的,泡了水,纸都皱了。她蹲在那里,小身板一抖一抖的,可愣是没掉一滴泪。

半路上遇见我。

我一眼就看见她脸上那块青,血一下子往头顶冲:“谁打的?”

“赵锁柱。”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闷闷的,“他说我是贼,考了第一也不配念书。”

我把她护到身后,压着火:“回家找你爷。”

“我爷知道了,该打我的。”她低着头,“我又惹事了。”

“你没错,错的是他们。”我说,“这口气,我替你出,也替你爷出。你先回家换衣裳,别冻着。”

阿茗到底还是把这事跟她爷说了,我不让她瞒。沈广泰听完了,老头子没吭声,在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拎着当年那根赶牛的棍子,出了门。

我躲在坎子后头看着。

沈广泰没去赵家闹,直接去了田里,当着全队人的面,找到赵有财,兜头就是一棍子。赵有财嗷的一声跳起来:“三大,你疯了!”

“我是疯了。”沈广泰的声音不大,可稳,压得住一田的人,“我儿子死了,儿媳妇走了,就剩阿茗这一根独苗。你们家赵锁柱,多大的人了,把我阿茗摁水里往死里弄。这是要绝我沈广泰的根!”

赵有财的媳妇牛桂香扑上来要拦:“三大你这是干啥,小孩子打打闹闹,那不是常有的事……”

“打打闹闹?”沈广泰盯着她,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打闹能把人摁水里往死里摁的。你要是说冤枉了你家小子,把他叫来对质。要是没冤枉,我把话搁这儿,往后你们家孩子见了阿茗,给我绕着走。阿茗再磕了碰了,我都算在你们头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啥都没有了,就这一个根。谁动她一下,我就跟谁拼命。”

牛桂香嘴张了又张,到底没敢吱声。她那男人赵有财,平时嘴上横,真遇上杀过人见过血的沈广泰,腿肚子都软了,捂着脸站在那儿,屁都不敢放一个。

正闹着,李守义老师从地头赶过来,一脑门汗:“沈大爷,阿茗下午没去上课。我听说她是被三年级的赵锁柱摁水里边了,我这不是来找人的,我是来作证的。那小子今天也没去学校,我问过他们班的了。”

赵有财一家子的脸色,一下子全变了。

“老师,”沈广泰转向李守义,“这事,学校管不管?”

“管。”李守义正色道,“欺负同学,往水里摁人,这是要出人命的。回头我报给校长,该处分处分,该叫家长叫家长。您放心,学校不会偏着谁。”

打那以后,队上再没人敢明面上欺负阿茗。沈广泰那一棍子,敲的是赵有财的背,立的是阿茗的威。可我心里清楚,光靠爷俩护着,不够。阿茗自己,得学会让人不敢惹。

后来,真让我瞅见她自己立了一回威。

那是收秋粮的时候。赵锁柱蹲了两回班,总算升到四年级,跟阿茗一个班。他改不了臭毛病,趁课间偷拿同学的钢笔,还想往阿茗桌洞里塞,嫁祸给她。

阿茗早瞅见他了。她不声不响,等赵锁柱把钢笔塞进她桌洞,转身站起来,当着一教室同学的面,把他那动作原原本本学了一遍:“大家都来看,赵锁柱刚才就是这么把人家钢笔塞我桌洞里的,他想栽赃我。”

赵锁柱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谁看见了!”

“谁看见了?”阿茗慢悠悠地从他兜里,又掏出一支钢笔,“这支是王小毛的,你昨天偷的,今早塞你自己兜里了。你自己说,我胡说没胡说?”

赵锁柱哑了。王小毛一摸自己书包,钢笔真没了,哇地哭出来:“那是俺爹攒钱给俺买的!”

老师来了,一查一个准。赵锁柱又挨了一顿批评,王小毛的钢笔物归原主。打那以后,班里再没人敢惹阿茗,她眼睛毒,记性好,谁想算计她,准没好事。

这事闹到老师跟前,赵锁柱的爹赵有财,被他娘牛桂香撺掇着,找上门来,想倒打一耙,说阿茗冤枉他家小子。李守义老师把前后一摆,人证物证都在,赵有财反倒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领着赵锁柱,跟阿茗道了歉。

阿茗也不记仇,只说:“叔,你管好你儿子,他好好念书,咱井水不犯河水。”

赵有财臊得满脸通红,连声应着,拉着儿子走了。阿茗回头冲我一笑:“青禾哥,你看,念书不光能长脸,还能讲理。”

“是。”我说,“有文化的人,骂人都比你高一头。”

她哼了一声:“那我可得多学点,省得哪天骂不过人家。”

放学路上,她得意洋洋地跟我炫耀:“青禾哥,你看,我不光会念书,我还会抓贼。他敢害我,我就让他当众出丑。我可是有点茶的,别想白占我便宜。”

我被她逗笑了:“行,你是最茶的。”

“那你茶不茶?”她眨眨眼。

“我茶,”我说,“我专治你这种小贼。”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那年年底,队上评先进,李守义老师点名夸阿茗学习好、肯上进,连校长都点了头。队上开会的时候,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沈家丫头“念书有啥用”,话没说完,就被我爹一句话堵了回去:“人家丫头念书念出个样子来,你倒是有本事,也念一个给我看看。”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牛桂香坐在人堆里,缩着脖子,再不敢多嘴。

阿茗后来跟我说:“青禾哥,我头一回觉得,念书是件这么长脸的事。”

“那你就好好念。”我说,“往后,还有更长脸的时候。”

4 挣命,也争口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阿茗念书争气,可家里还是穷。

沈广泰年纪大了,腿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地里那些重活渐渐干不动了。队上有人嘀咕:“老的小的一个念书一个歇着,光吃救济粮,队上可养不起闲人。”

这话传到阿茗耳朵里,她没哭,也没闹。放学回家,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撸起袖子就下了河。

她找我合计:“青禾哥,我想挣口粮。我听说河滩上那芦苇根,晒干了能卖给药铺,能换钱。你教我的,挣了钱,家里就能少看人脸色。”

“你会弄?”

“不会,可我学得快。”

我们俩就真去弄了。放学后,我领着她到河滩上,挖芦苇根,洗干净,拿回家晒干。那玩意儿埋得深,又硬又韧,阿茗的小手磨得全是血泡。她也不吭声,拿针挑破了,缠块布,接着挖。

我看着她那双手,心疼:“歇会儿吧,明儿再弄。”

“不成,”她头也不抬,“多弄一点,多卖一毛钱。我爷的腿疼,得攒钱买药。”

一个秋天,我们攒了小半麻袋。我托我妈进城的时候顺道卖给药铺,换回来几块钱,还有一兜子粮票。

阿茗捧着那几块钱,眼睛红红的:“青禾哥,这是我头一回挣着钱。我能养活我爷了。”

“你还没养活呢,这才多少。”我说,“往后念出来,挣大钱,把你爷接城里享福去。”

“那你也进城不?”

“进城。”

“那咱俩一块进城。”她把钱仔细地收进书包夹层里,笑得眉眼弯弯,“我可记着了。”

那阵子,队上再有人说阿茗家吃闲饭,我就把动静闹得大一点,我这书记家的儿子,天天跟着阿茗下河挖芦苇根,连我爹都看在眼里。谁再说她是吃闲饭的,等于连我爹一起编排。渐渐地,那些闲话就少了。

阿茗也长本事了。她不但认字,还学会了算账。生产队分粮的时候,队上的会计是个半吊子,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可总出错。阿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叔,你这儿算错了,该是三斗二,不是三斗一。”

会计一愣,重打一遍,还真是三斗二。他讪讪地:“这丫头,眼睛倒毒。”

阿茗也不谦虚:“我天天在家打算盘呢,我爷教的。”

她爷哪教过她打算盘,是我教的。可我不戳穿她,看着她挺着小胸脯在那显摆,心里高兴,她学会了,往后走到哪儿都不吃亏。

后来,队上分东西,都爱喊阿茗去算账。她算得又快又准,从不出错,连那个半吊子会计都自叹不如。渐渐地,队上的人见了她,都客气起来,说沈家丫头有出息,是个读书的料。

阿茗也不骄,还是那副利索劲儿。有一回,队上算错了一笔工分,好几户人家都吃了亏,没人吭声。阿茗蹲在地头,拿根树枝在地上拨拉了半天,把账给捋清了,当场指出来:“叔,这儿少记了三分工,张叔、李叔、我爷,都给漏了。”

会计一查,还真是。那几户人家补回了工分,对阿茗千恩万谢。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举手之劳,念书人,就得拿学问给人办事。”

后来,我又悄悄动了个脑子。

我记得上辈子,这两年山里产的药材紧俏,收药铺的价格年年涨。我趁农闲,领阿茗上了几趟山,认了几样不值钱的野药,半夏、柴胡、还有一味叫不出名儿的草根。阿茗学得快,记性又好,认一遍就记住了。

“这些能卖钱?”她半信半疑。

“能。”我说,“你别看现在没人要,过两年准紧俏。你先采着晒着,攒着,到时候咱俩一起卖。”

阿茗信我,真就三天两头上山采药,攒了一背篓一背篓的干药材。头年冬天,城里药铺果然来收,价钱比别的队高出一截。阿茗家的日子,头一回宽裕起来。

好事传出去,也有人眼红。牛桂香在井台上阴阳怪气地说闲话:“一个丫头片子,整天不上工,光跟着那个青禾小子往山里钻,采那些野草根子,谁知道是不是投机倒把?回头被队上知道了,可别连累咱们。”

这话传到我爹耳朵里。我爹没恼,反倒把我叫去问清楚。我说采的是正经药材,卖给药铺,有凭证。我爹嗯了一声,转头在队上大会上,不点名地敲打了一句:“咱们队上,有人靠自个儿手脚挣口粮,这是好事,不该有人嚼舌头。谁要是有本事,也去采去卖,没人拦着。”

牛桂香灰溜溜地,再不敢提这茬。

阿茗后来知道这事,专门跑来谢我爹。我爹摆摆手:“别谢我,要谢,谢你自己争气。”

沈广泰起先也不放心阿茗一个丫头老往山里跑,怕她遇上野物。阿茗就学我,天天跟他讲认药材的门道,讲哪条沟安全,讲太阳落山前准回来。讲得多了,老头子也就松了口,只叮嘱她:“早去早回,遇着啥不对劲的,赶紧跑,别逞强。”

阿茗应得脆生生的:“爷,您放心,我可是跑惯山路的。”

后来她还真采着了几味值钱的药,换的钱够爷俩吃好久。沈广泰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逢人就说:“我家阿茗,能养家了。”

沈广泰看着孙女捧回来的钱,老眼有点红:“阿茗,爷拖累你了。”

“爷,您说啥呢。”阿茗蹲在他膝前,“您把我养大,我伺候您,天经地义。等我念出来,挣大钱,接您进城享福。”

老头子摸摸她的头,没说话,只把那几块钱,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

日子虽然紧巴,可有了奔头。我偷偷攒钱,攒够了她下一学期的学费,还有余的,就买点肉,让沈广泰炖了给阿茗补身子。

老头子望着锅里翻腾的肉,叹口气:“青禾小子,你说你这图啥呢?你这钱,够你自己买多少吃的了。”

“图她出息。”我说,“表爷,您信我,阿茗将来肯定比队上谁都过得好。”

沈广泰没说话,只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劲儿,沉得跟山似的。

那年快过年,阿茗用攒的钱,偷偷给沈广泰扯了块新布做棉袄,又给我纳了一双新鞋。她把鞋塞给我的时候,脸有点红:“青禾哥,你天天领我挣钱,你自己那双鞋都磨透了。这双,你先穿。”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又酸又热:“你自己还光着脚呢。”

“我不怕冷。”她梗着脖子,“你教我念书,我才有今天。我给你做双鞋,咋啦。”

我没法跟她抢,只好收下。那双鞋,我穿了好多年,破了补,补了又穿。沈广泰在一旁看着,嘴上不说,嘴角却一直往上翘。

5 冬天,爷爷病倒了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沈广泰的咳嗽,从入冬就没断过。起初是干咳,后来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阿茗急得不行,可家里没钱抓药。她就在山里采些治咳嗽的草药,熬了端给她爷喝。

那药苦,老头子喝了,皱着眉:“阿茗,别费这个心了。爷这病,心里有数,扛一扛就过去了。”

“爷,您别说这话。”阿茗低着头,声音发颤,“您要是倒下了,我念书给谁看啊。”

她嘴上不哭,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我知道,她怕。她爹娘都没了,就剩这一个爷,她怕连这个也留不住。

我去找我妈,死磨硬泡,从家里挤出一块腊肉,还有几个鸡蛋,送到沈家。我又去找了李守义老师,李老师认识城里的郎中,帮着抓了几副药。

沈广泰喝了药,总算稳住了。可人一虚,下地的活儿是彻底干不了了。队上重新安排了人管仓库,他这个老保管,算是退了。

消息传开,队上又有人嘀咕:“这下好了,老的不能上工,小的要念书,沈家这回真要吃救济粮了。指不定这书也念不成了。”

这话传到阿茗耳朵里。她没哭,也没赌气。就是每天晚上,点着油灯,在我教她的本子上,一笔一笔地算账,算她那点药材能卖多少钱,算一年能攒几块,能不能把学费和药钱都兜住。

有天夜里,我去沈家送柴火,隔着门缝看见她。

油灯下,她小小的身子趴在桌上,手里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累了,就停下来,搓搓冻僵的手,呵口热气,接着写。她给爷爷熬的药,就煨在灶膛边,腾着热气。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咧嘴笑了笑:“青禾哥,你看,我这学期又考了第一。李老师说,我要是好好念,往后能进城考工,当工人,吃商品粮,还能给我爷抓最好的药。”

“能。”我在她对面坐下,“你肯定能。”

“那我念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爷抓最好的药,把病治好。”她说着,忽然顿住,声音低下去,“青禾哥,你说……我爷能等到那时候吗?”

“能。”我握紧她的手,“沈表爷福大命大,他还要看你穿新衣裳,看你进城呢。他还要享你的福呢。”

阿茗看着我,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下来,可她还在笑:“嗯,我信你。”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哭。她从来都是那个凶巴巴、挨了打也不吭声的野丫头,可说到底,她也是个怕失去爷爷的小姑娘。

后来,队上有妇女在井台上说“那丫头家如今就剩个病老头子,还念啥书,不如早点回来上工挣口粮”。这话让阿茗听见了。那天晚上,她来找我,闷着头半天,忽然说:“青禾哥,我不想念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啥?”

“我爷身子不好,我念书,家里没人上工。”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念了这些年的书,也认得字、会算账了,够用了。我想回来,跟队上挣工分,把家撑起来,我爷就能少操点心。”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头又酸又气。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阿茗,你听我说。你爷熬了这些年,就是想看你念出来、有出息。你现在半道儿不念了,他比谁都难过。”

“可是……”

“可是什么?”我打断她,“你认得几个字、会打算盘,那叫够用吗?那叫糟蹋了你。你要真想孝顺你爷,就念到底,考进城去,让他住上城里的房子,吃上公家的饭。那才是真孝顺。”

阿茗看着我,眼睛红了,半晌才点头:“那……那我念。”

“念。”我说,“学费的事你不用愁,有我呢。你只管好好念,往后你爷的福,都在你身上。”

她抹了把眼睛,又恢复了那副不服输的劲儿:“那我可记住了,青禾哥,我欠你的,往后一定还。”

“谁要你还。”我说,“你出息了,就是还我了。”

这事,我到底还是跟我爹说了。

我爹沉默了半天,说:“那丫头,是个好苗子。你既管了,就管到底。咱家日子还过得去,能帮就帮一把。”

我爹的这话,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见他正儿八经地夸阿茗。我听着,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可光靠帮,也不是个长法。那年冬天雪大,队上好多人家断了柴火。我忽然想起上辈子,这阵子山里那条沟里,积了不少被雪压断的老松枝,还有几根被风刮倒的泡桐树,那可是上好的劈柴,拿到镇上能换钱。

我领阿茗去砍。大雪封山,我们俩一人拖一根,从沟里往上爬。阿茗小脸冻得通红,呼哧呼哧喘着白气,可一步也不肯落。拖回去,劈了,码在院墙根下。过了年开春,镇上一收,又进了一笔。

阿茗把那些钱一分不少地交给她爷:“爷,您看,咱家不缺过冬的柴,也不缺过春的钱。您就安心养着,别愁。”

沈广泰捏着那些钱,老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哑着嗓子说:“阿茗,你是爷的福气。”

那个冬天虽然冷,可我们家,和沈家,都是暖的。

那阵子,阿茗一夜之间就跟长大了似的。以前她还要爷照应,如今反过来,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熬药,给爷备好早饭,再赶去上学。放学回来,先看她爷的药炉子,再去河边洗衣裳,忙得脚不沾地。

我心疼她,想帮她多干点,她总把我推开:“青禾哥,你有心就行。我自己的爷,我自己伺候。你只管好好念你的书,往后帮我撑门面。”

我看着这个曾经爬树偷杏的小丫头,如今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心里又酸又暖。

6 少年心事

我十二岁重生回来的时候,身子骨是软的。上辈子底子差,我这辈子从一开始就记着,我得练壮实了,才护得住阿茗,也护得住自己。每天天不亮,我绕着清溪坪跑一圈,又去井边挑水,一趟两趟。头半年,累得跟条死狗似的,可半年下来,我瘦归瘦,劲儿起来了,背也不驼了。

每晚,沈广泰家那盏油灯,要亮到很晚。阿茗在灯下写作业,我搬个凳子坐在边上,她写不出的题,我讲给她听。她脑子活,一点就通,可偏要装着不会,多问两句,好让我多待一会儿。我也不戳破,就一遍一遍地讲。讲到后来,沈广泰都看不下去,在里屋咳嗽两声:“青禾,天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明儿还上学。”

我这才起身。阿茗送到门口,小声说:“青禾哥,明儿还来啊。”

“来。”我说。

“那我多做两道题,等你来教。”她眼睛亮亮的。

阿茗那时候已经长成了个半大的姑娘。她念书念得好,人也机灵,谁也不敢再欺负她。可她还是改不了那副护食的性子,谁要是说我半句不好,她头一个冲上去。

有一回,队上几个半大小子笑话我娘们气,说我整天捧着书不干重活。阿茗正好路过,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袖子一撸:“你们说谁呢?他念书是念给全队看的,你们有本事也考个第一我看看。”

那几个小子讪讪的,到底没敢接茬。她瞪了他们一眼,转身把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塞我手里:“青禾哥,别理他们。你念书,比他们下地强一百倍。”

我看着她,心里暖烘烘的:“你倒护得紧。”

“那可不。”她下巴一扬,“你是我念书的恩人,谁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后来,真有人打起了阿茗的主意。

那是她念初中那阵子。她爹娘早没了,家里就剩爷孙俩,可因为她念书念得好,名声传了出去,镇上有户人家托了媒人,想来提亲,说是相中了她。

那媒人提着一兜点心上门,牛桂香在边上跟着起哄:“阿茗这丫头,念书念得好有啥用?女娃子早晚要嫁人。人家可是镇上吃商品粮的,跟了人家,后半辈子不愁了。”

阿茗回来一听这事,气得脸通红:“我不嫁!我还要念书呢!”

沈广泰也没应:“我家阿茗的事,我做主。她念书念得好好的,嫁啥人?”

那媒人脸上下不来,阴阳怪气地说:“沈老三,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村没这店,你一个老头子,供得起她念多少年书?”

沈广泰没吭声,我也在场。我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说:“表爷供不起,我供。阿茗想念多久,我供多久。她将来进城当工人,吃商品粮,比嫁到镇上吃的那份香。”

那媒人噎住了,看看我,又看看阿茗,讪讪地走了。

后来,队上有个知青,姓宋,念过书,也会来事。他见阿茗念书念得好,起先还高看她一眼,可后来知道阿茗是“乡下的贼丫头”出身,就露出几分看不起,话里话外挤兑她。

阿茗也不恼,反倒笑盈盈地回他:“宋同志,你说我是贼丫头,那我这贼丫头,考的分比你都高。你一个念过书的,咋还不如个贼丫头呢?”

宋知青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念书念不过阿茗,又理亏,灰溜溜地走了,再不敢提这茬。

我事后问她:“你咋不生气?”

“生啥气?”阿茗白我一眼,“他越看不起我,我越要活出个样子给他看。我沈茗,这辈子,谁也别想把我踩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又骄傲又心疼。我的阿茗,从来不靠别人心疼活着,她靠自己。

阿茗事后悄悄问我:“青禾哥,你真愿意供我念那么多年书啊?”

“愿意。”我说,“你念到哪,我供到哪。”

她低着头,半天,忽然小声说:“那我念出来了,可就没空给你做鞋了。”

我笑了:“你念出来了,我给你买鞋,买好多双。”

那阵子,队上的人都说,青禾小子跟沈家丫头,是一对儿。我听了,心里头偷偷高兴,嘴上却不说。阿茗也装听不懂,可每次我进城回来,她总要寻个由头,到我家门口转一圈。

那些年,我和阿茗一起长大。她长高了,眉眼也开了,队上的人都说,沈家丫头出落得水灵。她念书念得好,人也大方,渐渐地,连那些原先骂她是贼丫头的人,见了她也改了口,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沈茗”。

只有我,还喊她阿茗。她也只许我这么喊。有一回,队上一个半大小子学着我喊她“阿茗”,她眼睛一瞪:“阿茗是你叫的?”把那小子吓得再不敢喊。回头她冲我笑:“这名儿,就你叫得。”

有一年端午节,队上包粽子。阿茗头一回学包粽子,手笨,包得歪歪扭扭,漏米。她急得直跺脚:“这咋回事,咋比打算盘还难!”

我手把手教她:“你看,粽叶这样折,米别塞太满……”

她学了几回,总算包出个像样的,高兴得举起来给我看:“青禾哥,你看这个,像不像个小枕头?”

“像。”我夸她,“头一回包就这么好。”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又低头包下一个。后来那一锅粽子,她挑了个最大的,煮熟了悄悄塞给我:“这个给你,我特意包了双层的。”

那粽子,真甜。

那几年,是我重生回来后,心里最踏实的时候。阿茗在,家就在。

7 进城,考工,砸茶缸子

阿茗没辜负我。

她一路念,一路考,小学考初中,初中考高中,全是尖子。学校里人人都知道,清溪坪出了个沈茗,念书念得跟不要命似的。李守义老师后来调去了镇中学,逢人就夸:“那丫头,是我教书这些年,见过最争气的。”

高中念完,正赶上城里有招工。阿茗背着个小包袱,进城去考试。那场考试,考的人乌泱泱一片,她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挤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可放榜那天,她的名字,稳稳当当地挂在前头。

她考进了县邮政所。

阿茗进城的头一天,是我送的她。她背着个小包袱,站在汽车站门口,回头冲我笑:“青禾哥,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你头一回自己出远门,我不放心。”我说。

“有啥不放心的。”她摆摆手,“我连山都敢钻,还怕个城?你等着,我在城里站稳了,就把你和我爷都接来。”

我看着她坐上汽车,看着车子开走,心里又酸又甜。我的阿茗,真的长大了,要一个人去闯了。

那会儿邮政所是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阿茗一个乡下来的,年纪又小,还是空降来的一把手。所里的人嘴上不说,背地里没少嘀咕:“这是走了哪门子关系?”“一个小丫头片子,凭啥压我们一头?”

阿茗也不辩解。她上任头几天,闷不吭声,把所里的账目、报表、人手,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摸透了,就发作了。

那天早会,阿茗先砸了一只茶缸子。那一声脆响,把满屋子人都镇住了。然后她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地念她刚起草好的计划书,要把所里重新改革,设几个管理岗,能力者居之,干得好的提干涨待遇,干不好的卷铺盖走人。

“这所里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们谁的。”她说完,冷着脸扫了一圈,“愿意跟我一起把日子过好的,我不亏待;不愿意的,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现在不是早几年了,人才只会越来越多,缺的是好岗位,不缺人。”

满屋子鸦雀无声。

有个老资格的,仗着自己干了好些年,阴阳怪气地顶了一句:“沈所长,你这才来几天,懂啥是邮政?别是仗着上头有人。”

阿茗也不恼,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本账:“张叔,这是你经手那批汇兑的账,我核了三遍,少了十二块钱,对不上数。你要是能当场给我对出来,我当着大家的面给你赔不是;对不出来,这个月的奖金,你别想了。”

那人脸一下子白了。那笔账,他确实贪了,以为没人查。他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茗也不咄咄逼人,又放软了语气:“张叔,您干了大半辈子,本事还是有的。只要您把账对上,往后好好干,我不亏待您。咱所里日子过好了,大家脸上都有光。”

那人面红耳赤,到底是把那十二块钱补上了,往后见着阿茗,服服帖帖。

阿茗做事,讲规矩,也讲人情。所里有个姓刘的老同志,家累重,日子紧巴,阿茗看在眼里,分福利的时候,悄没声地多照应了他几回。刘老同志心里记着,逢人就夸:“沈所长年纪小,可仁义。”

所里那些起初不服她的,渐渐地,也被她这份又硬气又仁义的劲儿给折服了。

那年年底,市局下来检查,所里的账目清清爽爽,效率也提上来了,检查组的人看了直点头,连声说“这个所带得好”。阿茗嘴上谦虚,眼里却藏不住得意。送走检查组,她悄悄跟我显摆:“青禾哥,你听见没,市里都夸咱所了。”

“听见了。”我说,“你可真出息。”

“那是。”她挺起胸,“当初还有人说我空降压不住人呢。你看,我不光压住了,还带得比谁都好。”

我笑着点头,心里头比她还高兴。

后来,所里真被她带起来了。账目清了,效率高了,连市局都点名表扬。原先那些不服她的人,一个个灰溜溜的,再不敢小瞧这个乡下丫头。

我那时候在镇上当了老师。周末进城看她,她正蹲在所里后院,摆弄一个腌菜坛子。见我来,她咧开嘴笑:“青禾哥,你来啦。我跟你说,这儿的菜坛子我泡了好几坛,比咱老家那坛子差远了,可也能解馋。回头我泡的萝卜,你尝尝。”

“你堂堂一个邮政所所长,蹲这儿泡咸菜,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过日子的话。”她拍拍手上的泥,理直气壮,“再大的官,也得吃饭不是。我跟你说,我泡的萝卜最好吃了,包你吃了还想吃。”

我看着她,恍惚觉得,那个爬树偷杏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可她又没长大,她还是那个,拿杏子砸我、含着糖说甜、把挣来的钱仔细收好的阿茗。

阿茗忙起来,那是真不要命。晚上所里的人都走了,她还趴在灯下对账,饭都顾不上吃。我那时候在镇上教书,隔三差五进城给她送饭。她见我来,眼睛一亮,放下笔就跑过来:“青禾哥,你又给我带好吃的了?”

“给你带了酸菜炖豆腐,还有俩馒头。”我把饭盒搁桌上,“你先吃饭,账我帮你对。”

“那可不成。”她扒拉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账得我自己对,我心里才有数。你别管我,我吃两口就成。”

我拗不过她,就坐在边上,看着她埋头扒饭,又埋头对账,心里又心疼又佩服。这个当年爬树偷杏的小丫头,如今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一所之长,一门心思要把日子过好。

日子越过越好,我心里那桩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也到了该说破的时候了。

8 把心里的话,说给她听

阿茗二十岁那年,我娘开始催我。

“青禾,你也老大不小了。隔壁村那谁家姑娘,模样周正,人也勤快……”我妈话没说完,被我打断。

“娘,我想娶阿茗。”

我妈愣住了,老半天才缓过神:“你、你说谁?沈家那个丫头?”

“就是阿茗。”我说,“我供她念书,供了这么多年,您以为我图啥?我图她好,图她出息,也图我这辈子,想跟她过日子。”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犹豫了半晌,叹口气:“那丫头,我看着长大,人是争气,就是……她家那条件,爷孙俩就靠她一个人撑着。你娶了她,往后可得跟着吃苦。”

“苦点怕啥。”我说,“我乐意。再说,阿茗现在可不苦了,她在县邮政所当所长,比我挣得多。”

我妈噗嗤一声笑了:“行,算你能说。”

后来,阿茗逢年过节都往家跑,给我妈捎这个捎那个。我妈嘴上不说,心里头却越来越中意。有一回,她私下里跟我念叨:“青禾,那丫头,是真心实意。你看她,来咱家,从不空手,也不拿自己当外人。”

“那是她记您的好。”我说。

我妈叹口气:“成,你这眼光,娘服了。就她了。”

后来,我妈亲眼看着阿茗这些年是怎么把日子过起来的,又见她三天两头往家跑,给我爹妈捎这个捎那个,渐渐地也就看顺眼了。她跟人念叨:“人跟人都是处出来的,阿茗这丫头,这几年跟她青禾来往得多,是个啥秉性我清楚,知根知底的,比外头不知根不知底的强。”

说媒那天,沈广泰拄着拐,把我叫到跟前。

老头子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我,看了老半天,忽然说:“青禾小子,我头一回见你,你才十二,爬了老高的坎子,说要供我孙女念书。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咋会有这么个傻小子。”

我笑了:“那您现在觉得,我傻不傻?”

“傻。”他说,“可傻人有傻福。”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阿茗这丫头,命苦,爹娘都没了。往后,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虽老,还有一棍子。”

“您放心,”我说,“我护了她一辈子,往后还护。”

阿茗从屋里出来,脸有点红,却还是那副不肯吃亏的样儿,瞪着我:“高青禾,你可得想好了。我可是有点茶的,往后你要是惹我不高兴,我可不会白吃亏。”

“那你茶一个我看看。”我笑着看她。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耳朵尖却红了。

说媒那日,我特意挑了个晴好的天。沈广泰拄着拐,把阿茗的手放到我手里,沉声道:“青禾,我把她交给你了。往后,你要是有半分对不住她,我虽老,还有一棍子。”

“爷,您放心。”我握紧阿茗的手,“我这一辈子,就守着阿茗一个人。”

阿茗眼眶红了,却还梗着脖子:“你可说话算话。”

“算话。”我说,“下辈子也算。”

婚事定下来那天,队上的人都来道喜。牛桂香夹在人堆里,讪讪地,想上前说句好话,又拉不下脸。最后她到底没忍住,酸溜溜地挤出一句:“沈家那丫头,如今可真出息了,成了书记家的儿媳妇,往后可了不得。”

沈广泰拄着拐,正站在门口迎客,听见这话,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阿茗出息,是她自己挣的。青禾小子有眼光,早早看出来了。”

牛桂香噎住了,讪讪地躲进人堆里。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院里院外的热闹,看着阿茗穿着红衣裳,被一帮媳妇围着打趣,她嘴上怼得欢,耳朵根却是红的。我心里忽然就定了。

这辈子,我没有再弄丢她。

成亲那天晚上,客人散了,我一个人站在院里,看着满院子的红纸屑,心里说不出的妥帖。阿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也不说话,就跟我并排站着。

“青禾哥,”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不,你头一回给我糖,说下回还给我。”

“记得。”

“你骗我。”她撇撇嘴,“那回之后,你就没再给我糖了。”

我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她手里:“补给你。”

她捏着那块糖,看了半天,忽然把它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甜。跟头一回一样甜。”

进了新房,队上的媳妇姑娘都散尽了,就剩我们俩。她坐在床边,难得地有点局促,低头摆弄着衣角:“青禾哥……不,该喊你当家的了。”

“还是喊青禾哥。”我在她身边坐下,“听着顺耳。”

她笑了,那笑里,还带着点当年爬树偷杏的狡黠:“那行,青禾哥,往后我可就赖上你了。”

“早就赖上了。”我说,“从你拿杏子砸我那天起,就赖上了。”

9 她养我,我养这个家

成了家,日子才真正过起来。

阿茗在邮政所越干越红火,后来还升了职,管的事更多了。我当我的老师,挣一份安稳的工资。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比一个人强得多。

头等大事,是把沈广泰接进城来。

老头子死活不肯:“我在这山卡卡住了一辈子,进了城,两眼一抹黑,连路都不认得,不去。”

阿茗不依,亲自回清溪坪,软磨硬泡,连哄带吓,到底把老头子接了来。她在所里后头的小院,收拾出一间向阳的屋子,给爷住。又请郎中,给她爷好好调养那多年的老病根。

沈广泰坐在新铺的褥子上,摸着被面,忽然老泪纵横:“阿茗,爷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享上你这么大的福。”

“爷,您说啥呢。”阿茗蹲在他膝前,给他系好衣裳扣子,“您把我养大,我孝敬您,天经地义。您好好养着,往后我还要让您看着重孙长大呢。”

沈广泰抹了把泪,笑了:“好,好,爷等着。”

我下班回来,见老头子坐在院里晒太阳,就凑过去陪他说话。他望着院子里阿茗晾的一排排咸菜坛子,忽然问:“青禾,你说,阿茗小时候,你头一回见她是啥样?”

“她在爬树摘杏子。”我说,“蓬头垢面,跟只小猴儿似的,拿杏子砸了我一下。”

老头子呵呵笑了:“那丫头,从小就野。她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也没教好她,惯得她一身毛病,嘴上不饶人,谁也不怕。”

“那不是毛病。”我说,“那是她活下来的本事。她要是不野、不茶、不硬气,早让队上那些闲话给欺负死了。”

沈广泰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哑着嗓子说:“青禾,阿茗这辈子遇上你,是她的福气。”

“也是我的福气。”我说。

我爹我妈上了年纪,阿茗也照应得周到。换季添衣裳,逢年过节包饺子,她样样想着。有一回我妈腰疼,阿茗请了假,陪她去看郎中,又抓药,又熬药,伺候了半个月。我妈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阿茗,娘这辈子,没想到还能遇上你这么个好儿媳妇。”

“娘,您说啥呢。”阿茗反手握住我妈的手,“您把我当亲闺女疼,我孝敬您,不是应该的嘛。”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头一个闺女,阿茗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抱在怀里不撒手。小姑娘随了她娘,眉眼活泛,胆子也大,见人就笑。

我逗她:“闺女,你将来也跟你娘一样,爬树摘杏子不?”

“不摘杏子。”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俺要跟俺娘一样,进城当官,管好多人。”

阿茗在旁边乐了:“你听见没,青禾哥,我闺女像我,有出息。”

我心里暖烘烘的,把闺女抱起来举高高:“像我媳妇,准没错。”

有一年,市里要试点邮政改革,各个县所都要出方案。阿茗压力大,晚上回来,饭都吃不下,就坐在院里对着账本发呆。

我给她倒了碗热水,挨着她坐下:“愁啥?”

“上头要改革,方案我拿不准。”她皱着眉,“改革要是改砸了,我这个所长就得担责。”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上辈子,我记得市里那套改革后来的路子是怎么走的,先是把偏远乡镇的网点撤并,再推行邮政储蓄跟汇兑一体化。我捡着能说的,给她透了个底:“你先别急着动大的。我听说,省里想先拿一个县试点,把乡镇网点并一并,再把汇兑跟储蓄的账合到一处。你要是照着这个路子来,八成错不了。”

阿茗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你一个教书的,咋懂这些?”

“我天天看报。”我面不改色,“你看,我这念书的,也不白念。”

阿茗半信半疑,可到底听进去了。她照着这个思路改了方案,报上去,市局一看,正合上头的路子,当试点县给批了。阿茗把试点做得漂漂亮亮,又立了一功,连省里都点了名。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胳膊,难得软了语气:“青禾哥,你真是我命里的贵人。我念书是你供的,主意是你出的,我这点子出息,大半都是你的。”

“哪的话。”我说,“你自己争气,才有今天。我就搭了把手。”

她哼了一声:“反正,这辈子我赖上你了。”

闺女长到六岁,该上学了。开学那天,阿茗亲自给她收拾书包,又翻出一支笔、一个本子,一本正经地叮嘱:“去了好好念,别跟同学打架,要跟青禾哥当年一样,念出个样子来。”

小姑娘眨眨眼:“娘,你当年也是这么念的吗?”

阿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娘当年……是青禾哥领去上学的,头一回,连书包都是他给买的。”

小姑娘似懂非懂,拉着我的手:“爹,那你明儿也领我去报名,像当年领娘一样。”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好,爹领你去。”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爷俩,眼眶忽然有点红。她别过头,装作去晾衣裳,声音却轻轻的:“真好。”

有一回,阿茗带我们娘仨回清溪坪,在村口那两棵老杏树下站了一会儿。杏子正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青禾哥,”她忽然说,“你还记得不,你头一回见我,我就在这树上摘杏子,还砸了你一下。”

“记得。”我说,“你那一砸,砸了我一辈子。”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那时候我可想不通,你一个三好学生,好好的理我这个贼丫头干啥。现在我懂了。”

“你懂啥了?”

“你眼光好。”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人准,一眼就看出,我这辈子,是有点出息的。”

我也笑了:“是,我眼光最好的一次,就是那年在杏树下,抬头看见你。”

她脸一红,又梗着脖子:“那你现在,可捡着大便宜了。我这么个有出息的媳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可不是,”我说,“我捡着天大的便宜了。”

闹归闹,我心里清楚,这一世,我是真的,把她留在了身边,护住了。

10 长梦

日子一晃,就是大半生。

沈广泰到底没能熬过七十六岁。走那天,是个春天,院里的杏树正开着花。阿茗守着他,把脸贴在他枯瘦的手上,一声没哭。

“爷,”她轻声说,“您说要看重孙长大的,这不,看见了。您就放心走。”

沈广泰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他最后的目光,落在阿茗脸上,又落在我身上,然后就那么合上了眼。

送葬回来,阿茗在屋里坐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她红着眼睛去上了班。我知道,她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她向来是这样,再难过,也能挺直腰杆往前走。

后来,又送走了我爹我妈。孩子们一个个长大,进城,成家。那一年,我们退了休,回了清溪坪。

老院子还在,老杏树还在。我寻了从前住的那两间屋,收拾出来,种花养菜。阿茗还是那个闲不住的性子,屋前屋后打理得清清爽爽,坛坛罐罐里,永远泡满了萝卜和豆角。她总说:“还是咱这儿的菜坛子好。”

队上那些老人见了我们,都说我们俩有福气,儿女出息,日子安稳。也有人说:“沈家那丫头,当年谁都看不起,如今可倒好,成了咱们清溪坪最有出息的人。”

阿茗听了,只是笑:“那是青禾哥有眼光,早早供我念了书。”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门口的坎子上,看着她蹲在菜畦边侍弄菜苗。夕阳把她周身镀成金色,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可那眉眼,还是我第一眼看见的那个小丫头。

“阿茗。”我喊她。

“嗯?”她抬头看我。

“我这辈子,做过一个最长的梦。”我说,“梦里头,我弄丢了你,找了你一辈子,也没找着。醒来的时候,你正蹲在树上,拿杏子砸我。”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我现在,还砸得动你。”

说着,她当真捡起一颗青杏,作势要砸我。我笑着躲开,她又追上来,两个人闹作一团,闹着闹着,都笑了。

太阳落山,晚风凉凉地吹过菜畦。

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就是那年在杏树下,抬头看见她活着。

阿茗有点茶,可她是我捧在手心里,护了一辈子的人。她没吃过上辈子那些苦,她念了书,进了城,当了官,把我爷、我爹妈,一个个都伺候得妥妥帖帖。她这一世,该有的福,一样没落下。

孩子们都回来了。除夕夜,一大家子围坐一桌,阿茗又是张罗又是骂,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一直挂着笑。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杏树上、蓬头垢面的小丫头。

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可我这一辈子,因为从那年夏天起,就再没松过阿茗的手,所以处处都是甜的。

那年杏子又黄了。阿茗搬了把梯子,非要自己上去摘。我拦她:“你都这岁数了,还爬树?”

“我这岁数咋啦?”她白我一眼,“我爬树的本事,这辈子都在。”

她到底还是爬了上去,摘了满满一兜杏子,从树上往下冲我喊:“青禾哥,接着!”

我仰着头,看着她坐在树杈上,跟当年一模一样。

她摘够了,顺着梯子下来,拍了拍手,又嗔我:“你还愣着干啥,快帮我兜着,别掉了。”

我笑着上前,接过那一兜杏子,掂了掂,沉甸甸的,都是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杏叶沙沙地响,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夏天。我十二岁,她八岁,我坐在坎子上,看她蹲在树上摘杏子。太阳晒得发白,她的脸脏兮兮的,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想,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个让你一眼就看进心里、然后守了一辈子的人,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我这辈子,什么都有了。阿茗在,儿女在,家就在。

若人生真的只是一场梦,那我但愿,这一场,永远也不要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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