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上七点四十,心内科示教室。
窗外天还没亮透,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暖气开得太足,空气干得人喉咙发紧。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昨天剩的凉茶,茶已经涩了。
交班本摊在桌上,笔尖压在纸上。
值夜班的住院医念得很快,像背课文。
"三十一床,心衰加重,凌晨两点加了一次呋塞米,尿量一千二。三十二床,陈叙白,男,三十五岁,扩张型心肌病,EF值百分之三十二,BNP一千八百六,昨夜端坐呼吸两次,最低血氧八十九,临时给了一次甲强龙。"
我的笔停了一下。
不是停半秒,是停在那里。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慢慢变大。
陈叙白。
这三个字,我七年没念过,也没听人念过。
我以为这辈子再听见,只会在某个深夜的梦里。梦里也是冬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说苏晚,对不起。我醒来,枕头湿一块,然后起床,洗脸,去医院,看门诊,开药,回家。第二天照旧。
我甚至给他改过备注。离婚那天,我把手机里"陈叙白"三个字删掉,通讯录空了很久。后来换手机,云备份又把那个号码带回来,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我没删。
"苏主任?"住院医抬头。
"继续。"我说。
声音很稳。手也很稳。
全院都知道苏晚的手稳。导管室里三百多台射频消融,我的手没抖过一次。护士长开玩笑说,苏主任的手比监护仪准,监护仪还会被手机信号干扰,她不会。
那天早上,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个黑点旁边的字写完。
交完班,我没回办公室。我站在示教室门口,看走廊尽头那扇窗。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走廊里的灯还没关,白得发青。
周主任端着搪瓷缸过来,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漆。
"三十二床,你收?"
"我收。"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周主任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喝了一口茶,走了。
我把笔帽扣上,扣得很响。
二
七年前,我们离婚。
那年我二十七,他二十八。结婚两年,房子在城南,八十平,两室一厅,阳台朝西。夏天下午西晒,热得像蒸笼,他就在阳台挂了一块旧床单挡太阳。床单是蓝格子的,被晒得发白。
他画图到半夜,我下了夜班给他煮面。面煮得很软,他胃不好。他总说,苏晚,你煮的面像我小时候吃的。我说你小时候吃的是挂面。他说,就是这个味。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他母亲对我不错。第一次上门,她炖了一锅排骨,把肉都夹给我,说晚晚太瘦,当医生的太累。她不会用智能手机,学了半个月,只会发四个字:吃饭了吗。我回一个吃,她回一个好。
冬天,他母亲查出肝癌晚期。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次化疗之后。
他跟我说是肝囊肿。他说,良性的,做个小手术。
我信了。我那时候一门心思考主治,每天背书到凌晨一点,回家倒头就睡。他把所有事都瞒着我,瞒得很好。他照常上班,照常回家做饭,照常在我要熬夜的时候把牛奶热好放在桌角。
他母亲住在城西的肿瘤医院。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先去一趟,再回设计所。他跟我说是去工地。
后来我才知道,那半年他瘦了十五斤。
有一天,我去他单位送图纸。
设计所在老楼的三层,楼梯很窄,墙上贴着效果图。他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看见他椅子上坐着一个女的,长发,米色大衣,正低头看他桌上的模型。他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那个角度看过去,像搂着。
我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
他回头,看见我。
他没有慌。
他只是把手收回来,很平静地说:"苏晚,我们谈谈。"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他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削苹果。刀很稳,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没断。他说,苏晚,我腻了,这样过下去没意思。
我问他,是不是那个女的。
他说,是。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半年了。
半年。
半年里他每天回家吃饭,每天给我热牛奶,每天在我背书的时候坐在旁边削苹果。
我说,好。
我一个字都没多问。我那时候二十四小时没睡,脑子里全是心肌梗死的溶栓禁忌症。我想,行,那就离。
离婚那天是十二月,风很大。民政局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铁皮桶,冒白气。我签完字出来,手冻得发麻,闻见那股甜味,突然想吐。
房子他留给我,我没要。存款他留给我,我也没要。我只拿走了我的书和一箱衣服。
他站在台阶下,说:"苏晚,对不起。"
我说:"陈叙白,你别恶心我。"
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的七年,我把这句话反复咀嚼,嚼到没有味道。
后来的七年,我搬了两次家,考了主治,考了副高,做了三百多台手术。我把日子过得很窄,窄到医院和家,两点一线。
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见过两个。头一个是骨科医生,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说椎间孔镜,我听得懂,也觉得没意思。第二个是大学老师,问我为什么离婚,我说性格不合。他说,那你前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很久,说,记不清了。
那天回家,我在楼下坐了很久。
我记得清。我记得他削苹果,记得他把牛奶放在桌角,记得他冬天睡觉把脚伸过来取暖。我什么都记得。
我只是不能说。
我以为故事到那里就结束了。
三
他住进来第三天,我去找周主任。
"三十二床,我申请换主治。"
周主任正在看病历,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尖。
"理由。"
"熟人。"
"多熟。"
"前夫。"
他把眼镜推上去,看了我三秒。
"苏晚,你在这个院九年,我知道你。"他说,"你避嫌,我支持。李医生接。你跟病人说清楚。"
我说谢谢,转身要走。
"等等。"他在背后说,"病人同意吗?"
我说:"病人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那天下午我带着李医生去病房。
三十二床在走廊尽头,靠窗。窗户朝北,一天到晚没什么太阳。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锁骨下面凹进去一块,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他正坐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端坐呼吸的人躺不平,只能这么坐着睡。他两条腿垂在床边,脚踝肿着,按下去一个坑。
我把病历夹打开,公事公办地念:"陈叙白,三十五岁,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三级,EF值百分之三十二。后续由李医生主管,我每周查一次房。"
我没看他。
"苏医生。"
他开口,声音哑,气有点短。说三个字要换一口气。
"我这颗心,只敢交给你。"
我抬起头。
七年了。他老了。眼角有细纹,鬓角有一点白。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是那样,黑得沉,像两口井。
我说:"陈叙白,这不是讲情分的地方。"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只讲数据。"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够了两下没够着,喘了一口气,才把那个本子拿过来。
"我的EF是百分之三十二,正常人是五十以上。我的BNP是一千八百六,正常是一百以下。"他念得很慢,像在念一份自己画的图纸说明,"我不懂医。我懂结构。"
"一根梁承不住力,就要加支撑。一颗心射不出去血,就要有人托着。"
他把本子放下,看着我。
"苏晚,我这条命,除了你,我不敢给第二个人。"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爷子在打呼,呼噜声一顿一顿。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吱呀一声。
李医生站在我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我,很轻地退出去半步。
我说:"李医生业务很好。他做心衰十年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认识的只有你。"
"认识不能当饭吃。"
"能。"他说,"这七年,我就靠这个吃饭。"
我把病历夹合上。
"明天开始,我查房。"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背后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我想,苏晚,你三十四了,你是副主任医师,你手上有三十七个病人。你不该为一个七年没见的男人乱了阵脚。
我坐了半个小时,起来洗澡,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出现在三十二床门口。
李医生跟在我后面,小声问:"苏主任,真换?"
"真换。"
"那他昨天那句话……"
"他病着。"我说,"病着的人说的话,不算数。"
李医生哦了一声,没再问。
查房的时候,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我把病历递给李医生:"李医生,你问。"
李医生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很配合。问到"有没有胸闷",他说有。问到"什么时候",他说:"苏医生进来的时候。"
李医生的笔停住了。我站在床尾,看着窗外。
"这个不算。"我说,"重新问。"
四
给他调药,是按毫克算的。
沙库巴曲缬沙坦,从五十毫克一天两次起,每两周翻一倍,目标二百毫克。美托洛尔缓释片,从二十三点七五毫克起,看他心率,看他血压,一点一点往上加,加一次观察一周。螺内酯二十毫克。达格列净十毫克。
四种药,四种机制,像四根柱子,把一颗快要塌下去的心撑住。
利尿剂看体重。每天早晨排尿后称,空腹,同样的衣服,记下来。
限盐三克。三克是多少,很多人没概念。一个啤酒瓶盖,平口,差不多。
限水一千五百毫升。包括粥,包括汤,包括吃药那口水。
我给他讲这些的时候,只讲数字。
"三天内体重涨两公斤,来找我。夜里憋醒,坐起来超过半小时,来找我。脚踝按下去有坑,坑不消,来找我。走路喘得说不出整句话,来找我。"
他听得很认真。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本子,把每一条都记下来。字很小,横平竖直,是画图的人的字。
"苏医生,三克盐,是一天的总量?"
"一天。"
"那我早饭吃了一个咸鸭蛋。"
"咸鸭蛋一个,差不多两克。"
他低头算了算,把本子合上:"那我今天中午不吃菜了。"
"不行。"我说,"不吃饭,药没法加。你缺蛋白,心衰更难治。菜要吃,盐要少。"
"那怎么吃。"
"用柠檬。"我说,"用醋。用葱姜。舌头骗一骗,就过去了。"
他点头,很认真地点。
后来我发现,他那本子的背面,画的是图。
一栋楼,几根线,标着数字。他跟我说,那是他在做的项目,一个社区图书馆,两层,屋顶要做一个悬挑。
"悬挑七米。"他说,"不加柱子。"
"会塌吗。"
"不会。"他说,"受力算清楚了,就不会。"
"算错了呢。"
"算错了就塌。"他说,"所以我算三遍。"
那是我跟他这七年里,说得最像闲聊的一句话。
说完我们都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本子,我低头看病历。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很多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草图。
我突然想起,他削苹果的时候,手也是这么稳。
查房的时候,我从来不多待。
问三句,听心肺,看脚踝,走。听诊器贴上去,能听见他心尖区的收缩期杂音,二分之一级,柔和的吹风样。心衰病人的心脏,跳得又急又虚。
有一天他叫住我:"苏医生。"
"说。"
"我今天入量一千二,出量一千四。我自己算的。"
"不错。继续保持。"
"我以前画图,也算这个。"他说,"进出要平衡。"
"心脏不是楼。"
"都是承重。"
我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很轻,笑到一半就收了,像是怕多用一点力气。
我转身出去,在门口站了两秒。
那两秒我在想,七年前他是不是也这样,把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连离开我,都算好了承重。
加美托洛尔的第三天,他头晕。
早上查房,他坐着,说刚才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我让护士量血压,八十六的五十,心率五十二。
"减量。"我说,"二十三点七五,隔天一次。"
"是不是我身体不行。"
"是药量过了。"我说,"心衰的药,加不上去的人很多。你不是特殊。"
他点头。
过了会儿,他说:"苏医生,我是不是很麻烦。"
"是。"我说,"不过麻烦的病人我见得多。你排不进前十。"
他笑了。
住院第十天,我在他床头柜里翻出一小袋榨菜。
"谁给的。"
"楼下小卖部。"
"你不知道自己心衰?"
"知道。"他说,"就一口。"
"一口也是盐。"我把榨菜收走,"一百克榨菜,含盐十克。你一天的额度是三克。"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苏晚,我以前吃饭很随便。"
"现在不行了。"
"嗯。"他说,"现在得算着吃。"
我把榨菜扔进垃圾桶,回来站在床边。
"你要是馋,让你家里人给你做点清淡的。"
"我没有家里人。"
我把话咽回去。
"那就让自己馋着。"我说,"馋着,比住院强。"
住院第七天,护士站的椅子腿松了,坐上去晃。
他路过,蹲下去看了看,说螺丝滑牙了,垫一片硬纸板能撑两天。护士说不用不用,他说没事,两分钟。
他真的蹲在那儿弄了两分钟。起来的时候扶着墙,喘。
护士长后来跟我说,三十二床这人,手真巧。
我说,他是画图的。
护士长说,画图的都这样?
我说,不知道。
有天晚上我下班前过去,他正在本子上画图。
"这是什么。"
"图书馆。"他把本子转过来,"这儿是阅览区,这儿是儿童区。儿童区的楼板要降三十公分,小孩坐上去脚能落地。"
"想得挺细。"
"我这个人,就这点本事。"他说,"把别人怎么走路、怎么坐下、怎么抬头,都想一遍。"
我看了看那张图。线条很轻,标得很密。
"那你想过别人怎么活吗。"我问。
他抬起头。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把本子推回去。
"早点睡。"我说。
住院第五天,半夜两点,他按铃。
我过去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一手按着胸口。
"闷。"他说,"喘不上来。"
我给他听肺,看了监护,血氧九十六,心率九十八。不是急性左心衰。
"做噩梦了?"我问。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梦见我在一个很空的房子里,找不到门。"
"心衰病人夜里交感神经兴奋,容易醒。"我说,"不是病,是药和病的正常反应。别自己吓自己。"
"哦。"
"要不要开一点助眠的?"
"不用。"他说,"你在这儿,我就不怕了。"
我把床头灯调暗了一点。
"灯太亮了。"我说,"这个亮度,能睡着。"
"嗯。"
"有事按铃。"
"苏医生。"
"说。"
"你值夜班,一夜都不睡吗。"
"睡。"我说,"值班室有床。"
"那你快去睡。"
我出去了。
走到护士站,我坐下来写记录,写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对。
五
住院第九天,我拆了那封信。
信是去年冬天送来的。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科室,说自己姓王,是护工,说有个老太太临终前留了一封信,一定要交给苏医生。
我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见了她。她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软了,上面写着三个字:苏晚收。
"她走之前一直念叨。"护工说,"说一定要交到本人手上。我问她是不是亲戚,她说不算,是她对不起的人。"
我把信接过来。
"她什么时候走的。"
"腊月十九。"她说,"走的时候不太清醒,一直叫一个名字,叫叙白。"
我"嗯"了一声。
"姑娘,你是她儿媳妇吧。"她看着我,"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两个人的,男的长得挺精神。"
我说:"不是了。"
她愣了一下,"哦"了一声,把塑料袋叠好,塞回口袋,走了。
我把信塞进白大褂口袋,回办公室,放进最下面那个抽屉。
没拆。
我那时候想,人都走了,还拆什么。
而且我怕。我怕里面写的东西,会把我这七年搭起来的那堵墙,一拳头砸塌。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十一点,病房熄灯,走廊只剩地灯,一格一格,像跑道。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抽屉拉开。
信封上有股味道,是药味,混着一点樟脑。我把口子撕开,撕得很慢。
信纸三页,格子纸,字写得很大,很抖,横不平。
"苏晚,我是陈叙白的妈。"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没脸说,死了才敢说,你别嫌我。"
"七年前,是我让他骗你的。"
我看到这一句,手停住了。
"我查出肝癌,医生说要换肝,要几十万,换了也不一定活得长。我不肯治,他跪在地上求我,跪了半宿。后来他偷偷把车卖了,把设计所的股份退了,还跟人借了钱。他不让我告诉你。"
"他说,苏晚正要考主治,不能让她知道。他说,这病是个无底洞,治下去人也留不住,不能拖她。"
"我说,那你跟她说清楚,让她自己选。"
"他说,她一定会选留下。他说,妈,我不能让她选。"
"苏晚,我看到他坐在医院楼梯上哭,哭得像个小孩。我这辈子就见他哭过那一次。"
"后来他跟我说,他要跟你离婚,让我配合。我打了他一巴掌。他没躲,站在那儿,说妈,你打吧,打完我还是要离。"
"那个女的,是他同事。是他求人家帮忙演的一场戏。人家姑娘不愿意,他说就一次,让人看见就行。人家后来还来医院看过我,给我送过水果,是个好姑娘,早就结婚了。"
"苏晚,是我让他骗你的。你要恨就恨我。"
"他这七年没找过别人。每年过年他都一个人,在我那儿吃顿饺子,吃完就走。他跟我说,妈,我把她弄丢了。我说你去追回来。他说,她现在过得好,我不能去搅。"
"我快要走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要是还能见他一面,替我跟他说一句,别再一个人了。"
"要不然,我这眼睛闭不上。"
信的最后一行,字歪得几乎看不出。
"好孩子,对不起。"
我把信看完,放在桌上。
我没有哭。
我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户玻璃从黑变成灰,久到保洁阿姨推门进来,看见我,吓了一跳。
"苏主任,您一夜没睡?"
我说:"三十二床的复查,今天加一个心脏超声。"
那天早上查房,我站在他床边,比平时多站了半分钟。
他抬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今天的脚踝,比昨天好一点。"
"哦。"他说,"我昨天没敢多喝水。"
"该喝还是要喝。"我说,"渴着,肾受不了。"
"好。"
他低头记在本子上。
我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突然想起他母亲。想起有一年冬天,我去他家,她在厨房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回头冲我笑,说晚晚来了,快坐,猪肉白菜的。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饺子。
她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是我们离婚以后第二年。她声音很虚,说晚晚,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好,好。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是叙白对不起你。
我说,阿姨,都过去了。
她说,嗯,都过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我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钥匙拔下来,放进白大褂内袋。
从那天起,我每次查房,都会多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
我在病房里站了半分钟,然后出去了。
六
他心脏骤停,是在第十四天的夜里。
凌晨两点十七分,监护仪报警。
我在值班室,衣服都没穿好就跑出去。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我前面跑。
病房门开着。护士已经在按压。
"室颤。"她说。
我上去接手。双手交叠,压在他胸骨下半段,一秒两次。
一下,两下,三下。
"除颤仪。"
"准备好。"
"充电二百焦。所有人离开。"
他的身体弹了一下,落回床上。
监护仪上还是那条乱掉的波浪线。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继续按压。"
他的肋骨在我掌下,很细。他瘦得太厉害了。我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胸廓塌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苏医生,两分钟了。"
"别报时间。"我说,"报节律。"
我记得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眼睛闭着,嘴唇是紫的。监护仪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我想,陈叙白,你不能死在我手上。
不是因为我救不了。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一句话。
"二百焦,再来一次。"
"离开。"
又是那一下。
"有了。"
监护仪上,波浪线慢慢收拢,变成一个个尖,越来越规整。
"窦性,心率八十二。"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点二十八分。
十一分钟。
"血压八十的五十。"护士说。
"多巴胺,维持。"我说,"联系导管室,备台。抽血气,查电解质,查心肌酶。"
说完这句,我才发现手在抖。
不是一点点抖。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抖,抖得我握不住笔。
我走出病房,走到走廊,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走廊的地是凉的。灯是白的。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然后我哭了。
不是那种好看的哭。是喘不上气的那种,鼻子堵住,喉咙里发出很难听的声音。
这七年我一次都没这么哭过。
签离婚协议没哭,一个人搬家没哭,我妈问我陈叙白怎么不来过年,我说离了,也没哭。有一年除夕我值夜班,食堂关门,我泡了一碗面,坐在办公室里看窗外的烟花,也没哭。
那天夜里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护士长过来,蹲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背上。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
"他骗我。"
"他妈的,他骗我。"
护士长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
"苏主任。"她说,"人救回来了。"
"我知道。"
"手还抖吗。"
我伸出手,看了看。
"抖。"
"抖就抖。"她说,"抖完了,明天还得查房。"
他在监护室待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我去看他,他睡着,嘴里插着管,镇静还没完全停。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
我站在床边,看了五分钟。
护士给我搬了把椅子,我没坐。
我在心里跟他说,陈叙白,你要是敢不好,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说完我自己笑了。我这辈子原不原谅他,好像也没什么要紧。
七
第二天早上,我洗了脸,换了白大褂,去查房。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得像哭过。我用冷水敷了十分钟,还是肿。
他醒着。
插着管的时候不能说话,昨天拔了。他靠在床头,脸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有干裂的口子。
我拿着超声报告站在床边。
"EF百分之二十九。"我说,"比入院的时候低。"
他看着我,没说话。
"药物优化已经到窗口了。"我说,"你有适应症,装ICD。"
"除颤器。"他说。
"埋藏式心脏复律除颤器。"我说,"放在左胸皮下,一根导线进心腔。你下次再室颤,它会在几秒内放电,把你打回来。"
"会疼吗。"
"会。"我说,"有人说像被驴踢了一脚。"
他笑了一下,扯到胸口的按压伤,皱起眉。
"苏医生。"他说,"昨天,是你按的?"
"是我。"
"按了多久。"
"十一分钟。"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听见你叫我。"他说,"模模糊糊的,一直叫我名字。"
我说:"那是抢救流程。"
"哦。"他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又多了几个针眼。
"苏晚。"他忽然叫我名字,不叫苏医生。
"嗯。"
"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把报告夹进病历。
"陈叙白,你现在是我的病人。"我说,"病人不该跟医生说这种话。"
"那我说什么。"
"说你哪里不舒服。"
他想了一会儿。
"胸口疼。"他说,"像被人踩过。"
"正常。"我说,"按压十一分钟,肋骨没断算你运气好。"
他点点头,又抬头看我。
"苏晚。"
"说。"
"你的眼睛肿了。"
我把病历夹合上,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背后说:
"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八
手术定在周四。
手术前一晚,我下班前去看他。
病房熄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他坐着,膝盖上放着那个画图纸的本子。
"还不睡。"
"睡不着。"他说,"苏医生,我能不能托你一件事。"
"说。"
"这个本子,你帮我收着。"他把本子递过来,"要是我下不来,你把它交给所里的小周。第三页那个悬挑,我改了三次,最后一版在最后。"
我没接。
"你自己交。"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说,"这个手术,我们一年做几十台。你这种条件,算简单的。"
他看着我,看了会儿,把本子收回去。
"苏晚。"
"说。"
"我不怕死。"他说,"我怕的是,我死了,你还是一个人。"
我把手插进口袋。
"陈叙白,你明天要手术。"
"我知道。"
"病人术前不能情绪激动。"
"我没激动。"他说,"我就是想把话说出来。万一没机会了。"
我站在床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那你明天好好下来。下来了,有的是机会说。"
他点头。
"睡吧。"我说,"明天六点禁食。"
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叫我。
"苏晚。"
"说。"
"晚安。"
那两个字很轻。我"嗯"了一声,把门带上。
术前谈话,我坐在他床边,一条一条念风险:出血、感染、气胸、导线移位、囊袋血肿、麻醉意外。念完,我把知情同意书推过去。
"家属签字。"
"我没有家属。"他说。
我抬头。
"我母亲去年走了。"他说得很平,"父亲早。没兄弟姐妹。"
笔在纸上停着。
"你自己签。"我说。
"苏医生,我自己签,算数吗。"
"算。"我说,"法律上算。"
他没动笔。
"我想让你签。"他说。
我把笔放下。
"陈叙白,我是你的主治。我签不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说。"
那天下午,我去找院长。
我把情况说了。我说,这个病人没有家属,七年前是我前夫,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术前谈话和手术风险告知我已经完成,我申请以家属身份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院长听完,看了我很久。
"苏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说,"出了事,我担。"
"你担不起。"
"那我陪着担。"
他叹了口气,在申请单上签了字。
"特批。"他说,"就这一次。"
"谢谢院长。"
"苏晚。"他叫住我,"你这个样子,不像医生。"
"像什么。"
"像家属。"
周四上午八点,他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是灰的,中间有一条窄玻璃。红灯亮起来。
我站在门外。
白大褂没换,胸牌还挂着。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一眼我,又走开。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中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我把手举起来,摊平,很稳。一点都没抖。
门开了。主刀出来,摘口罩。
"顺利。测试除颤两次,都成功。囊袋没出血。"
我点头。点完头,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他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左胸贴着厚厚的敷料,左臂用绷带吊着。
我跟在推车旁边走。走到电梯口,护士说:"苏主任,您别跟了,我们送就行。"
我说好。
然后我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门合上,数字往下跳。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才想起来,我该去吃早饭。
九
他醒来是下午三点。
我在护士站写病历,听见病房里按铃。
过去的时候,他正试着抬左手,被绷带拽住。
"别动。"我说,"左臂悬吊三天,一个月内不能抬过肩,不能开车,不能提重物。"
他"嗯"了一声。
"手术很成功。"我说,"昨天测了两次除颤阈值,都过了。"
他看着天花板。
"苏晚。"
"说。"
"我欠你七年。"
我没接话。
"你还愿意让我从头开始吗。"
病房里很静。隔壁床的老爷子出院了,床是空的,被单铺得平平整整。窗外有太阳,落在他被子上,一小块。
我站在床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那封信。想起他母亲写的"是我让他骗你的"。想起走廊地上那十一分钟。想起七年前民政局门口的烤红薯。
我也想起这七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在深夜里醒过来,看着天花板,想他是不是也在看着天花板。
我想说愿意。
可是我没说。
"陈叙白。"我说,"病人和医生的关系,先走完。"
他愣了一下。
"你现在心功能三级,EF百分之二十九。你要吃的药有四种,每一种都可能要调。你的ICD刚埋进去,囊袋还没长好。你出院以后每个月要复查,三个月内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
我停了一下。
"这些事,一件一件做完。做完了,你再说这句话。"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很开,笑到眼角起褶子。
"好。"他说,"那我一件一件做。"
"嗯。"
"苏医生。"
"说。"
"我能不能申请,出院以后,复查还挂你的号。"
"心内科门诊,周三上午。"我说,"挂号费三十五。"
"这么贵。"
"专家号。"我说,"你现在是重点病人。"
他笑,笑着咳嗽起来。我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笑。"我说,"伤口会疼。"
"疼。"他说,"但是高兴。"
他恢复得比预期慢。
囊袋积液,抽了两次。第一次抽出来八毫升,淡血性。第二次三毫升。他坐在床上,看我把针头拔出来,说:"跟放气一样。"
"别说话。"
"哦。"
那段时间我每天去看他两次。早上查房,晚上下班前再去一次。我不穿白大褂的时候也去,站在门口,问一句今天怎么样,然后走。
有一天护士跟我说:"苏主任,三十二床今天问,苏医生是不是下班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下了。"
"他怎么说。"
"他说哦,然后把电视关了。"
第二天我下班前又去了一趟。
他正在看电视,一个装修节目。看见我,把遥控器放下。
"你不是下班了吗。"
"路过。"
"哦。"
"今天尿量多少。"
"一千五。"
"体重。"
"六十二点八。"
"比昨天少三百克。"
"嗯。"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苏医生。"他说,"你站着不累吗。"
"不累。"
"那你坐。"
"不坐。"
他笑了一下,把电视声音调小。
"苏晚。"他说,"你现在这样,像查寝。"
"我就是查寝。"
出院后第二个月,他给我打电话。
那天是周日,我在家洗衣服。手机响的时候,我看见那串没有名字的号码,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接。
"苏医生。"他声音有点紧,"我刚才心跳很快,然后机器……响了一声。"
我让他坐下,别动,问他有没有头晕,有没有胸痛。
他说没有,就是吓了一下。
我说,你现在来医院,我在急诊等你。
他来了。很准时,二十分钟。他住得不远。
我给他做了程控,读出来是一段短阵房速,机器判断不需要放电,只是报警。
"没事。"我说,"它在告诉你,它上班了。"
他坐在检查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捂住了脸。
"我以为我要死了。"他说。
"不会。"我说,"你现在有它。"
他把手放下来,眼睛有点红。
"苏晚。"他说,"刚才在车上,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我想,如果我死了,你连我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没说话。
我把程控仪收起来,说:"回去按时吃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苏晚。"
"说。"
"我今天能不走吗。"
"不能。"
"哦。"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抽屉里的绒盒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三个月后,他出院。
那天早上我去病房,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人瘦了一圈,衣服显得空,但站得很直。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了。他把那个记体重的小本子留在抽屉里,我后来翻开看,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今日体重六十二点四。出院。"
他站在走廊里等我。
"苏主任。"他这么叫我,眼睛里带着笑。
"东西都收拾好了?"
"好了。"
"药单带了吗。"
"带了。"
"一个月后复查。有胸闷、心慌、头晕,随时来。"
"知道。"
他跟着我走到电梯口。
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一个小小的绒盒,深蓝色,边角磨白了。
"这个。"他说。
我接过来,打开。
一枚戒指。很细的圈,中间一颗很小的钻。
"七年前买的。"他说,"离婚那天,我去退了。店主不给退,说定做的,退不了。他说先放我这儿,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拿。"
"我去年去拿的。"他说,"他店还开着,在巷子里,招牌都旧了。他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盒子都发霉了。"
我看着那枚戒指。
七年前,我从来没见过的戒指。
"苏晚,我不是现在要你戴。"他说,"我先放你这儿。你要是哪天觉得可以了,你自己戴。你要是觉得不可以,你就扔了。"
"我不扔。"我说。
"那你就收着。"
"我收着。"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走了。"
"嗯。"
"苏医生。"
"说。"
"谢谢你救我。"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转过身,站在里面看我。
门合上之前,他抬手,隔着玻璃,朝我摆了摆。
我站在电梯口,手里握着那个绒盒。
绒盒是温的。他揣在怀里揣了一路。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盒子放在餐桌上,坐在对面看。
看了很久,我打开,把戒指拿出来,套在左手无名指上。
正好。
我戴了大概十分钟,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塞进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
我对自己说,苏晚,再等等。
一年后。
我们在医院旁边的老小区租了房。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朝南。
他不能爬太快。上到三楼要停一下,扶着栏杆喘两口气,再往上走。他一边喘一边说,这个楼的楼梯踏步高度不标准,十七公分,走起来费劲。
"你少说两句就上去了。"我说。
"职业习惯。"
房子旧,墙皮有点掉。他拿石膏补了,补得很平,刷了两遍漆。他说这楼的承重墙位置好,南北通透,冬天有太阳。
阳台三米宽。他在那儿种了一棵柚子树,栽在一个大陶盆里。
"能活吗。"我问。
"能。"他说,"柚子喜阳。这儿一天能晒六个小时。"
"结了果能吃吗。"
"能。"他说,"就是酸。"
他每天早上给树浇水,用小杯子,一杯一杯。浇完,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晒太阳,看楼下的人上班。
他现在走得慢,说话也慢。药还在吃,剂量减了一半。沙库巴曲缬沙坦减到一百毫克,美托洛尔加到四十七点五,达格列净照旧。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称体重,晚上睡前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那个本子换了新的。第一页写着:"苏晚说,三天涨两公斤,去医院。"
第二年春天,柚子树开了花。白色的,很小,一簇一簇,味道很冲。
他每天早上数花。数了三天,说,二十七朵。
"数它干什么。"
"看看能结几个果。"
"结不了。"我说,"盆太小。"
"那就当花看。"他说。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月光很白,他穿着睡衣,扶着栏杆,看那棵树。
"睡不着?"我问。
"没有。"他说,"就是看看。"
"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它活着。"他说。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楼下有一盏路灯,亮到半夜。远处是医院的楼,几扇窗户还亮着。
"苏晚。"他说。
"嗯。"
"我有时候觉得,这七年像一场很长的夜班。"
"夜班有下班的时候。"我说。
"嗯。"他说,"下班了。"
我们站了一会儿,回屋睡了。
他现在每天走四千步。绕着小区走,一圈四百米,走十圈。我有时候陪他,走在外侧,怕他忽然头晕。
他走得很慢。走到第六圈,会开始说话。
"这栋楼的阳台都封了。"他说,"其实不封好看。"
"封了安全。"
"你看那个空调外机,装在承重墙上,不合规。"
"你管得真宽。"
"我就说说。"他说,"说了舒服。"
有一回走到楼下,他停下来,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
六楼,灯亮着,阳台那棵柚子树的影子挂在玻璃上。
"苏晚。"他说。
"嗯。"
"我以前想过,等我老了,要住一个有院子的房子。"
"现在呢。"
"现在觉得,六楼也行。"他说,"有太阳就行。"
复查是周三。
那天他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等我叫号。他穿一件深蓝的夹克,手里拿着病历本,坐得很直。
"三十二号,陈叙白。"
他进来,坐下,把袖子卷起来。
我给他听心肺,看脚踝。
"脚不肿了。"我说。
"嗯。"
"体重多少。"
"六十五。"
"涨了三公斤。少吃点咸的。"
"你做的菜太淡了。"他说,"我自己加了半勺酱油。"
我抬头看他。
"半勺。"
"半勺。"
"陈叙白。"
"到。"
我把超声报告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EF百分之五十二。"
他没听懂,抬眼看我。
"射血分数。"我说,"正常人是五十以上。你入院的时候是三十二。"
"哦。"他说。
"心脏缩小了。原来左室舒张末期内径六十二毫米,现在五十四。"
"哦。"
"BNP 一百二。"
"哦。"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他看着我,笑了。
阳光从诊室的百叶窗缝里进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
"苏晚。"他说。
"嗯。"
"我这颗心,现在能装下你了。"
我低头,在报告单上写字。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那就别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