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岁生日,我进了一家棺材厂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在人才市场门口啃第三个包子。
不是庆祝,是便宜。一块五一个,肉馅的,老板看我可怜,多塞了半勺。我一边吃一边算:三十岁,人生上半场结束,零比零,还伤了三个主力,教练还是我自己。
我叫陈默。没学历——初中没念完,班主任评语是"脑子挺好,就是不长在正地方";没父母——八岁那年一场车祸,双双走了,我跟着舅舅混到十六岁,舅舅说"你这孩子命硬,别把我克了";没技能——干过保安、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是"能扛",扛米、扛面、扛老板的锅。
中介把一张皱巴巴的招聘单拍在我胸口,那力道跟贴罚单似的。
"木工学徒,包吃住,月薪八千,学三年出师。去不去?"
我差点把包子喷出来:"木工?我连锤子都没摸过,我上次抡东西是抡苍蝇拍。"
"人家招学徒,就是教你的。"中介头都不抬,"就是地方偏了点,城西老工业区,厂子叫'福寿木器'。要求写着——能吃苦,不怕黑。"
不怕黑。我当时以为是夜班,还高兴了半小时,觉得夜班有补贴。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站在铁门前,抬头看那块牌子:福寿木器厂·殡葬用品。
风一吹,门口两棵老槐树哗啦啦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颅腔里敲木鱼。
做棺材的。
我转身要跑,铁门"咣"地开了。出来个胖得像个刚出锅馒头的中年人,端着两碗豆腐脑。
"陈默是吧?进来进来,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我叫马大壮,厂里唯一的老学徒。你怕啥?我们又不会把你装进去。"
我端着豆腐脑站在门口,像个被命运按了暂停键的傻子。
"你们招人,不写清楚干啥的吗?"
"写了啊。"大壮一脸真诚,"福寿木器,'寿'字打头,多吉利。你要嫌不吉利,我们还有'百年'牌,更不吉利。"
我咽了口豆腐脑。还挺香。
厂子不大,一排老厂房,院里堆着松木、柏木、楠木,空气里全是木头和生漆混在一起的味道,苦里带甜。
老板姓周,六十来岁,头发剃得发青,手上老茧比我的脸皮厚。他上下打量我三秒,问了一句:
"你爸叫什么?"
我说:"陈守拙。"
周老板的手抖了一下,豆腐脑洒在裤子上,烫得他原地蹦了两下,还硬撑着不叫出声。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报警,或者要给我跪下。
然后他说:"留下。明天跟大壮学刨板。"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招聘单是他专门让中介贴的,贴了三个月,没人来。
而我父亲陈守拙,二十年前,是这个厂里最好的棺匠。
第二章 系统上线,第一条差评来自一块木头
入职第三天,我第一次单独进料库搬板。
料库在厂房最里头,没窗,灯泡蒙着一层灰,像长了白内障。我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块柏木板,指尖刚碰到木纹——
脑子里"叮"的一声。
【匠心口碑系统绑定中……】
【检测到宿主血脉:陈守拙之子。】
【本系统服务对象:死人。评价权限:死人。】
【温馨提示:活人给不了你差评,他们只会背后说你。】
我僵在原地:"……什么意思?"
【新手任务发布:请对身前的柏木板说"对不起"。】
【奖励:刨工·入门(手感+1)。失败惩罚:三天内运气-50。】
幻听了?饿的?我昨天只吃了两个包子,确实有点低血糖。
那声"叮"又响了一遍,还带回响。
我咽了口唾沫,对着那块板子小声说:"……对不起。"
【任务完成。当前评价:★★☆☆☆(2星)】
【评语:语气敷衍,诚意不足。他(指木头)说你是被赶过来的,不是自己愿意的。】
【技能点未发放。请重新道歉。】
我:"……"
我对着空气说:"我道歉还得返工?"
【是的。死人很挑。】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鞠了个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搬你的,我为了吃饭。"
【评价提升至★★★★☆。技能点+1。】
【备注:他原谅你了,他说你手抖,跟他儿子一样。】
我后背一凉。
一股暖流从手腕窜到肩膀,我忽然觉得手里那块板子"轻"了——不是重量变了,是我知道该从哪儿下手、该顺哪条纹路走。
那天下午,我刨出了一张能照出人影的板面。
大壮围着转了三圈,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刨花,骂骂咧咧:"你他妈藏了二十年手艺?师傅教了我半年,我刨出来的跟搓衣板似的,你这能照镜子。"
我笑笑,没敢说我有外挂——更没敢说,这个外挂是个差评机器。
之后的任务越来越离谱。
【任务:为今日完工的棺材擦拭三次,并夸它"真好看"。】
我擦到第三遍,觉得自己像个舔狗的祖师爷。
【评价:★★★☆☆。评语:夸得太假,它知道自己左边那道榫歪了0.3毫米。】
我当场把抹布摔了:"谁做的?"
【你做的。】
【任务:夜里十一点,去院子里对着一口棺材唱《生日快乐》。】
我唱到"祝你生日快乐",二楼窗户开了,大壮探出头:"陈默!你半夜三更唱这个,给谁过生日?"
我说:"给自己。"
他说:"你生日不是过了吗?"
我说:"过了,但它没走。"
【评价:★★★★★。评语:它很久没过生日了。它说谢谢。】
【任务:给料库那块柏木板讲一个笑话,要求它笑。】
我讲了二十分钟,嗓子都哑了,最后开始讲我舅舅的段子,讲到我舅舅把我赶出家门那段,我自己都想哭了。
【评价:★★★★★。评语:它笑了。它说你不是讲笑话,你是在哭,它心疼。技能点+3。】
那晚我做梦,梦见一个穿旧工装的背影坐在刨花堆里,低着头刨木头,刨花落在他肩上,像雪。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脸,只有一团模糊的木色。
他说:"活儿没干完。"
我说:"谁没干完?"
他说:"你猜。"
我醒了,一身汗。系统弹了条消息:
【提示:梦里的NPC话很少,因为他憋了二十年。】
【另:他刚才给你打了5星,但他不承认。】
第三章 活人订棺,我认识了苏晚
入职第一个月,厂里来了个怪客。
五十来岁,穿西装,戴金表,进门就报尺寸:长一米九八,宽六十八,深五十五。
周老板接过单子,笔尖顿了顿:"这尺寸……是给自己订的?"
"给我自己。"男人笑得很体面,金牙闪了一下,"我体检不好,早点准备,省得儿女麻烦。"
他叫李长贵,做殡葬生意的,跟厂里有合作。
大壮在旁边小声嘀咕:"看见没,活人订棺。这人要么有钱,要么有病,大概率两个都有。"
更怪的是,从那天起他每礼拜三来一次,每次都量一遍那口棺材,量完还拿尺子比自己的胳膊,嘴里念叨:"又短了……"
我实在忍不住:"李总,您量了八回了,这棺材又不会缩。"
他回头看我一眼,笑得挺客气:"小伙子,你不懂。有些东西不是它缩了,是我长了。"
邪的是,那口棺材做到一半,半夜会响。
不是老鼠,是"咚、咚"两声,敲得很礼貌,敲两下就停。
【叮。新评价请求。评价人:未知(在棺内)。评分:★☆☆☆☆。】
【评语:这口棺材不是给我做的。谁把我名字写错了?】
我头皮发麻,对着空气说:"你倒是说你是谁啊。"
【系统:他说了,他说"王德发"。】
周老板听完,脸色铁青,把工人都叫到院子里,说了厂里最老的一条规矩:
"福寿厂第七口棺,不做活人,不做急活,不做不干净的木料。谁破了规矩,逐出师门。"
我数了数厂房里正在做的棺材——第六口,就是李长贵那口。
第七口,在老仓库里,蒙着帆布,落了二十年灰。
那天晚上,我在老仓库门口撞见了一个姑娘。
她穿着黑色风衣,蹲在地上给一只流浪猫喂火腿肠。月光下脸很白,眼睛很亮,看见我,很自然地打招呼:
"你是新来的学徒?"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柏木屑,还有一点点生漆味。"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还有,你刚才对着仓库门说了句'打扰了',一般人不会对一间仓库说打扰了。"
我说:"我礼貌。"
她说:"你礼貌得有点瘆人。"然后伸出手,"苏晚,殡仪馆的,入殓师。"
入殓师。我下意识看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短,指腹有薄茧,很干净。
"你们厂最近是不是有口棺材,半夜响?"她问。
我说你怎么也知道。
她说:"因为那口棺材,是给一个人订的,而那个人,上个月已经死在我手上了。"
我说:"……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她说:"不能,一次说完就不神秘了。"
【系统:她给你打了5星。评语:这小伙子会跟仓库道歉,应该不至于害我。】
第四章 木客
苏晚说的那件事,是这样的:
李长贵订的那口棺材,尺寸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叫王德发的男人,一米九八,六十八,五十五,跟李长贵报的尺寸分毫不差。
王德发上个月死在出租屋,三天后才被发现。殡仪馆接的活,苏晚给他整的容。
"他死前打过三次电话给一个号码,"苏晚说,"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是福寿木器厂的。"
我头皮发麻:"那李长贵为什么订一口死人的棺材?"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
那晚我们守在老仓库外头。十二点整,第六口棺材里又响起"咚咚"两声。
我冲进去,掀开棺盖——空的。
但棺底有一层薄薄的木刨花,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刚刚在里面刨过木头,还收拾了卫生。
【叮。触发支线任务:找出料库"木客"的执念。】
【提示:木客不是鬼,是"没做完的活儿"。】
【补充提示:他给你打了二十年5星,从没打过差评,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资格。】
大壮被我拽来,一看刨花,脸都白了,抱着柱子不撒手:"这、这是'木客'!师傅说过,木头里能住人——不是鬼,是匠人的心气儿。活儿没干完,心气儿散不了。"
"那谁的活儿没干完?"
大壮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三个字:"你爸啊。"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听人完整讲起我父亲。
二十年前,陈守拙是福寿厂的第一把手,做出的棺材,榫卯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能装水不漏。周老板说,你爸做的棺,敲上去是闷声,别人做的是脆声,闷声是实,脆声是空。
那年李长贵还只是个跑业务的,接了个大单——给一位"活人"做棺材。那人是本地一个有钱的老头,儿子等着继承家产,老头还活着,棺材做好了就能"冲喜"。
父亲不肯做。李长贵加价三倍,周老板顶不住压力,点了头。
父亲连夜把那口棺材拆了,拆得一块板都不剩。他说:"我给死人做房子,不给活人做牢。"
三个月后,父亲在料库出了事故。一根吊着的柏木板砸下来,人没救回来。
警方结论:绳索老化,意外。
而那口没做完的棺材,被周老板蒙上帆布,推进老仓库,成了"第七口"。
我坐在老仓库门口,天快亮的时候,苏晚递给我一瓶热牛奶。
"你手在抖。"她说。
"我不怕鬼。"我说,"我怕的是,我爸死得不明不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干这行五年,见过太多人死得不明不白。但活人还得往前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要是查,我陪你。"
我说:"你图啥?"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图你半夜对着仓库说'打扰了'。这世界上礼貌的人不多了,我不想你死得不礼貌。"
【系统:她给你打了5星。】
【系统:我也给你打了个5星。】
我:"你不是只让死人打分吗?"
【系统:……例外。】
第五章 第七口棺
李长贵带着律师和收购合同来了,说周老板年纪大了,厂子该转型,改做"生命礼仪产业园",木器厂拆了,地皮盖殡仪综合体。
合同上的价格很诱人,周老板的手抖了三次,第四次差点把笔捏断。
李长贵笑着说:"周叔,您这厂子一年做几十口棺,能挣几个钱?我这笔钱,够您养老到一百二。"
周老板说:"我活不到一百二。"
李长贵说:"那更该拿了。"
我站在院子里,第一次开口:"周叔,这厂子不能卖。"
李长贵笑:"小陈是吧?你一个学徒,插什么话。"
我说:"我插一句手艺话。您那口棺材,做错了。"
全场安静。
"一米九八、六十八、五十五,"我说,"这个尺寸,不是按李总的身板量的,是按王德发量的。王德发死了,您却把他的棺材做成了自己的——这不是订错,是想把'死'转手。"
李长贵的脸一下白了。
"更错的,是这口棺材的榫。第三道榫卯留了半毫米的缝。半毫米,木头一胀就裂,一裂就漏。您是要用这口棺材装人,还是要用它装良心?"
李长贵吼:"你懂个屁!"
"我不懂。"我说,"但我爸懂。"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当着所有人,把第六口棺材的第三道榫拆了,重做。
【任务:完成一次"无钉榫卯"。技能:凿工·精通,榫工·精通,漆工·精通。】
【警告:宿主体力透支。你再这么干,明天手会抖成筛子。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看过你爸的档案。】
四个小时,榫卯合上,严丝合缝。我用锤子敲了七下,声音是闷的、实的,像敲在一颗心上。
围观的老工人全愣住了。周老板伸手摸了摸那道缝,摸完,转过身,抹了一把脸。
大壮凑过来,小声说:"师弟,你这手艺,师傅看了得从坟里爬出来给你鼓掌。"
我说:"别说了,我手已经开始抖了。"
【评价:★★★★★。评价人:王德发。评语:这才是给我做的。谢谢你,年轻人。技能点+10。解锁:榫工·宗师。】
李长贵走了,撂下一句:"陈守拙的儿子,跟他爹一样,不识抬举。"
【叮。新评价请求。评价人:李长贵(活人)。评分:★☆☆☆☆。评语:服务态度差,得罪客户,建议倒闭。】
【系统说明:活人差评无效,已自动丢弃。但宿主请注意——他会用别的方式给你差评。】
那天晚上,老仓库的帆布自己掉了。第七口棺材露出来,蒙着二十年的灰,居然没有裂。
苏晚站在我旁边,轻声说:"它一直在等人把它做完。"
【叮。最终任务:完成第七口棺。真相奖励:陈守拙之死。】
第六章 出师
第七口棺,我做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我睡在料库,手上磨出六层茧,系统把我的技能从"入门"堆到"宗师"。
大壮每天给我送饭,顺便进行灵魂拷问。
"陈默,你图啥?"
"图我爸。"
"你爸能给你发工资吗?"
"不能。"
"那你图啥?"
"图他在那边能听见。"
大壮沉默三秒:"……行吧,你比我高尚,我吃我的红烧肉。"
苏晚常来,带饭,带猫粮,带殡仪馆的稀奇事。她说她最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不肯好好告别。
有一天她问我:"你怕不怕我?我是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的。"
我说:"我天天给死人做房子,咱俩算同行。"
她笑了,笑完低头喝汤,耳朵尖红了。
我说:"你耳朵红了。"
她说:"热的。"
我说:"十一月。"
她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会聊天。"
第四十天,最后一道漆上完。
那晚,我梦见父亲。他终于有了脸,跟我一模一样,只是眼角有纹。
他说:"小默,那年不是我意外。绳索是我自己解的。李长贵威胁我,说我不做那口棺材,就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我不想拆了厂子,也不想毁了自己的手。我把绳子解了,想搬开那块板——板子下来了。"
"我不怨他。我只怨自己没本事,护不住你妈,护不住你。"
"这口棺,是给王德发的。他死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干净事,想走的时候躺一口干净的棺材。我没做完。你替我做完。"
我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水。
我对着空气说:"爸,我做完了。"
【评价人:陈守拙。评分:★★★★★。评语:儿子,你刨得比我好。执念已安。】
第七口棺完工那天,周老板请了全厂的人吃饭。他当众宣布:福寿木器厂改名"守拙木器",陈默任技术总监,出师,掌斧。
大壮喝多了,抱着我哭:"师弟,你比我强一万倍,我服。"
李长贵没来。他后来因为保险诈骗和伪造合同被带走了——王德发的死,他脱不了干系。那口他订的棺材被周老板拆了,木头劈成柴,烧了。
第七章 系统升级:鬼客户投诉热线
出师后第三个月,系统给我发了个版本更新。
【匠心口碑系统 2.0 上线。】
【新增功能一:口碑商城。5星可兑换技能、材料、运气。】
【新增功能二:差评申诉。宿主可对不合理差评提出申诉,由系统仲裁。】
【新增功能三:鬼客户投诉热线。夜间23:00-03:00开放,请保持手机畅通。】
我说:"我手机是老年机。"
【已自动升级。扣你三个月运气。】
我:"……"
第一次接到投诉电话,是凌晨一点二十。
我坐在料库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个忽然多了九个按键的老年机,声音发飘:"喂?"
那头很安静,然后一个苍老的女声说:"小伙子,我这口棺,味儿不对。"
我说:"什么味儿?"
她说:"生漆太厚,盖住木头了。我闻了一辈子松木,你给我的是一口漆桶。"
我翻开订单——张桂芬,八十二岁,寿终正寝,家属订的柏木棺,加急。
我说:"奶奶,加急的活儿,漆得三遍,不然赶不上出殡。"
她说:"那你们做慢点。我不着急,我等了三年了。"
我沉默了。
【叮。差评预警:★★☆☆☆。建议:重做。】
第二天我拿着凿子去了殡仪馆,跟家属说明情况,说这口棺我们返工,不收钱,另外补一口。
家属是个中年男人,一脸不耐烦:"返工?我妈都烧了,你返给谁看?"
我说:"给她看。"
男人愣了。
我把那口棺拉回厂里,刮掉两层漆,重新打磨,让柏木自己的纹路露出来。做了九天。
出殡那天,男人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很久,说:"我妈生前爱闻木头。她家老房子是松木梁的。"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用了松木内衬。"
男人眼圈红了。
【评价:★★★★★。评价人:张桂芬。评语:这次对了。小伙子,我孙子以后找你。】
【口碑+1。解锁:漆工·宗师。】
大壮在旁边听得直哆嗦:"她真说她孙子找你?"
我说:"嗯。"
大壮:"那她孙子得多少岁?"
我说:"……不知道。"
大壮:"万一是个三十岁的光棍呢?"
我说:"那我也接。"
第八章 喜棺:一位老太太的三十一个名字
张桂芬的孙子没来,来的是她女儿,五十多岁,进门就哭。
她说她妈留了个遗嘱,除了那口棺,还有一件事:要厂里给她做一口"喜棺",红漆,棺盖内侧刻字。
刻什么?刻她三十一个孙辈的名字。
"我妈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子孙多。"老太太抹着眼泪,"她说走的时候,一伸手能摸到所有人的名字,就不慌了。"
周老板接了单,让我带大壮做。
红漆喜棺,是这行里最讲究也最忌讳的活儿——讲究在工艺,忌讳在活人看着自己父母的棺材被红漆刷亮。
开工第一天,大壮就崩了。
"师弟,这字刻三十一遍?"
"嗯。"
"名字还挺生僻。'瑄''玥''犇''龘'……这是取名还是下咒?"
我说:"你刻错一个,老太太能给你打一星。"
大壮手一抖:"她不是死了吗?"
我说:"死人评价权限最高,你忘了?"
大壮当天晚上开始拜祖师爷,拜完发现供桌上摆的是周老板的合影,又慌忙道歉。
刻到第十七个名字,出事了。
刻刀滑了,划破我左手虎口,血滴在棺盖上,正好落在"瑄"字那一横。
大壮吓得脸都白了:"完了完了,血染喜棺,大凶!"
我说:"闭嘴。"
我拿抹布擦,擦不掉。木纹吃进去了。
【叮。】
【评价请求:张桂芬。】
【评分:★★★★★。】
【评语:那个字沾了血,正好。我孙子瑄瑄小时候摔破过头,也是这个位置。他以后会记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还在流血。
大壮小声问:"她说啥?"
我说:"她说,正好。"
大壮沉默了半天,说了句我记到今天的话:
"师弟,我以前觉得咱这行晦气。现在我觉得,咱这行是替活人把话说完的地方。"
喜棺做完那天,老太太来取。她摸着棺盖内侧那三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到第二十九个,停住了。
她说:"这个是我小女儿,她走了六年了。"
我说:"要不要把她名字挪到中间?"
老太太摇头:"不用,她在原位挺好。她一直坐那儿。"
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厂子,说:"小伙子,你们这厂子,不阴森。"
我问为什么。
她说:"阴森的地方没人味儿。你们这儿有。"
【口碑+2。解锁:雕工·精通。】
【系统备注:宿主,你刚才笑了。这是你三十岁以来第七次笑。我记着。】
第九章 金斧奖:让全城看见这门手艺
守拙木器做出名堂,是第二年春天。
市里办"金斧奖"传统工艺大赛,木工、雕刻、漆艺都参赛。往年都是家具厂、木雕厂报名,殡葬木器从来没人敢报——一是怕晦气,二是怕输。
周老板把报名表推给我:"你去。"
我说:"我去了别人怎么比?"
大壮在旁边嗑瓜子:"师弟,这话太装了,我替你收着。"
周老板说:"不是让你去赢。是让人知道,给死人做东西的,也是手艺人。"
比赛那天,现场二十四个工位,围观的人不少。我抽到的题目是"无钉榫卯·方匣",限时六小时。
坐我旁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姓吴,本市木雕协会副会长,作品上过省展。他瞄了一眼我的工具,笑了:"小伙子,你这凿子是自己磨的?"
我说:"嗯。"
他说:"磨得不标准。"
我说:"标准是给人用的,我磨的是给木头用的。"
他不说话了。
做到第四小时,我听见他那边"咔"一声——榫头断了。
他脸一下白了。六小时限时,断榫等于废件。
我抬头看他。他手在抖。
我把自己的备用榫料推过去:"吴师傅,用我的。"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这块是边角,不影响。"
他愣了三秒,拿了。
最后我第一,他第三。第二名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漆工。
颁奖时主持人问我:"陈师傅,您为什么把料让给对手?"
我说:"因为榫卯这东西,断一根就废一件。他要是废了,今天少一个能做出好东西的人。我不少。"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鼓掌。
吴师傅上台领奖,握着我的手不放:"小伙子,你师承何人?"
我说:"我爸,陈守拙。他没教我,但他留了东西。"
【评价:★★★★★。评价人:吴(活人,破例)。评语:这小子有骨气。我给他5星,系统你记着。】
【系统:活人评价无效。但本次破例,计入荣誉榜。】
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系统:你让我有面子。】
那场比赛之后,订单翻了四倍。有家具厂来挖我,开价三十万一年。
我拒绝了。周老板知道后,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说了一句:"你爸当年也拒绝过一次。他拒绝的是钱,你拒绝的也是钱。你俩一样傻。"
我说:"那您呢?"
他说:"我没拒绝。我收了李长贵的钱,做了那口活人棺。所以我这二十年,睡不着。"
第十章 料库之夜:木客群
第三年冬天,出大事了。
那天苏晚打电话来,声音很急:"陈默,你们厂料库是不是有二十多口旧棺?"
我说:"老仓库里有几口积压的,怎么了?"
她说:"殡仪馆今晚要送一批无人认领的遗体过来,冷藏柜满了,需要临时存放。你们厂老仓库……能不能借一晚?"
我说能。
那天夜里十一点,三辆冷藏车开进院子。抬下来的有十一个人,都是无名尸,有的车祸,有的猝死在出租屋,有的从楼上掉下来。
我和大壮、周老板,还有四个工人,帮着把遗体安置进老仓库的空棺里。
大壮抬到第七具的时候,手软了:"师弟,这、这棺材自己在响。"
我说:"别自己吓自己。"
他说:"我没吓你,你听。"
我听了。老仓库里,十几口棺材,同时发出极轻的"咚、咚"声。不是撞,是敲。很有节奏,像在互相打招呼。
【叮。】
【检测到高密度执念聚集。】
【木客数量:17。】
【警告:宿主当前等级不足以处理群体执念。建议撤离。】
我说:"撤什么?里面有活人抬进来的死人,他们刚死,没人认识他们。"
【系统:……】
【系统:任务更新:为17位无名者各做一块木牌,刻上他们身上找到的唯一线索。】
【奖励:木客·共情。失败惩罚:无。因为失败他们也不会怪你。】
那一夜,我们没睡。
我在料库门口支了张桌子,从十一点干到凌晨五点。第一具,口袋里半张电影票根,我刻"影,2019";第二具,一枚生锈的公交卡,我刻"卡,余额3.5元";第三具,一小截红色毛线,我刻"红线"……
十七块木牌,刻完,天亮了。
我把木牌一块块钉在棺头。
敲声停了。
老仓库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木头呼吸。
【评价:★★★★★ ×17。】
【评语汇总:】
【"有人记得我了。"】
【"我不着急走了。"】
【"小伙子,我叫王秀兰,我住城南。"】
【"我口袋里那张票,是跟我老婆看的最后一场。"】
【……】
我坐在门槛上,浑身是汗,手指全是木刺。
苏晚天亮时赶到,看见那十七块木牌,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我说:"我刻了他们的线索。你们能查到身份吗?"
她说:"能查三个。剩下的,至少有人给他们立了牌子。"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拔我手指上的木刺。她拔得很慢,一根一根。
我说:"疼。"
她说:"忍着。你替他们疼一夜了,现在轮到你疼。"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三十多年,第一次有人替我拔刺,还让我忍着。
【系统:她给你打了5星。】
【系统:我这次不写评语了。我词穷。】
第十一章 苏晚的弟弟
那晚之后,苏晚开始在我厂里住。
不是那种住。是每周来三四天,帮着我做木牌、整理旧档、给流浪猫喂食。她管那七只猫叫"厂编员工",还给它们排值班表。
有一天晚上,她喝多了半瓶黄酒,说起了她弟弟。
"我弟弟叫苏迟,比我小六岁。"她说,"他十六岁那年跳楼。"
我手里的凿子停了。
"为什么?"
"校园霸凌。"她说得很平静,"持续两年。学校说'孩子间闹着玩',家长说'他太敏感'。他留了张纸条,写'我走了,没人会难过'。"
"我难过。我难过了九年。"
"我十九岁去学入殓师,我爸妈以为我疯了。其实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人死了以后,到底还有没有人管他。"
她抬头看我:"后来我知道了。有人管。就像你昨天夜里,给十七个不认识的人刻牌子。"
我说:"那不算什么。"
她说:"对我来说是。"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陈默,我以前觉得我这行最孤独。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不愿靠近。现在我觉得,我旁边有个人,会跟仓库说'打扰了'。"
我说:"……你喝多了。"
她说:"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
【系统:她给你打了5星。评语:他脸红了。】
【系统:本次评价已计入私心榜,不影响主榜。】
我把系统骂了一句,然后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她没躲。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响了一下。我怀疑是系统在鼓掌。
第十二章 李长贵回来了
第四年春天,李长贵出来了。
他瘦了三十斤,金表没了,西装换成旧夹克。他没来找我,先去了市里,找了另一个殡葬集团——鼎安。
鼎安要做的,正是他当年没做成的事:把城西老工业区的木器厂全收购了,拆掉,盖"生命礼仪产业园"。
第一个被针对的,是守拙木器。
他们挖走我们两个工人,抢走三笔订单,还放话:守拙木器用的是"死人木",不吉利。
谣言传得很快。有客户退单,有供应商涨价,大壮气得砸了刨子。
我说:"别砸。刨子没做错。"
大壮说:"师弟,咱怎么办?"
我说:"办个开放日。"
第十三章 开放日:把厂门打开
我们做了一件全城没人做过的事——殡葬木器厂,开门迎客。
我在门口挂了块牌子:福寿开放日·欢迎参观·免费讲解·不卖棺材只讲手艺。
第一天来了七个人,第二天三十多个,第五天来了两百多。
我带着他们看料库,看刨花,看榫卯,看那口红漆喜棺的照片,看十七块木牌。
我讲我父亲拆掉那口活人棺的故事,讲张桂芬的松木内衬,讲三十一个名字,讲十七个无名者。
有个小姑娘举手问:"陈师傅,你们不害怕吗?"
我说:"怕。但我更怕人走了以后,没人记得他。"
小姑娘哭了。她妈妈也哭了。
那天下午,一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后,一直没说话。
散场时他走过来,是李长贵。
他看着我,很久,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倔。"
我说:"你不是来道歉的。"
他说:"我不是。我是来求你一件事。"
"鼎安要拆这片厂区。我给他们做过背书的合同,还在。他们拿这个压我,也压你们。我要把它交出去,但我需要一个能证明'这厂子有文化价值'的东西。"
我说:"你想要什么?"
他说:"你手里那口第七口棺的照片、图纸、还有你爸留下的手稿。我要拿去申报工业遗产。"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帮我们?"
他笑了,笑得很苦:"我在里面待了三年。头一年我天天骂你。第二年我开始想王德发。第三年,我梦见他躺在那口你重做的棺材里,跟我说'李长贵,这儿挺好,你别惦记了'。"
"我醒了,哭了一宿。"
"我不是帮你。我是想给自己挣一口干净的棺材。"
【叮。评价请求:李长贵(活人)。】
【评分:★★★★☆(4星)。】
【评语:我给自己打4星。扣1星是因为我还不配。】
【系统:活人评价无效。但本次……我记在草稿里。】
我说:"你连系统都骗不了。"
他说:"什么系统?"
我说:"没什么。图纸我给你。"
第十四章 工业遗产与最后一口棺
申报批下来那天,周老板坐在院子里哭了。
守拙木器被认定为市级传统工艺保护点,厂区不拆,老厂房修缮,还拨了一笔钱做"殡葬木器技艺传习所"。
李长贵把合同交了出去,自己去了鼎安的对立面,做了举报人。他没落好,被行业封杀,最后去了外地,走之前给我留了张纸条:"给我留一口棺,柏木,别太贵。我攒钱。"
我说行。
那年冬天,苏晚的弟弟苏迟的案子有了结果——当年霸凌他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在酒桌上说漏了嘴,被家属录音,案子重查。
苏晚拿到通知书那天,在厂里坐了一下午。
我说:"你想怎么样?"
她说:"我想给他做口小棺材。"
我说:"他火化了。"
她说:"我知道。我想做个木盒,把他那张纸条放进去。'我走了,没人会难过'——我要在下面刻一行:'有人难过,难过了九年。'"
我做了七天。木盒用的是松木,跟他家老房子一样的木头——我托人查的。
刻字那天,苏晚在旁边看着。我刻完,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说:"陈默,你这刀工,比我弟弟的字好看。"
我说:"他字什么样?"
她说:"歪的。他左手写字。"
她把木盒抱在怀里,很久,说了句:"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评价:★★★★★。评价人:苏迟(未登记,特殊通道)。】
【评语:哥,我看见了。有人难过。】
【系统:……】
【系统:这条我拦不住。它自己进来的。】
我抬头看天。冬天的太阳很淡,落在木屑上,像一层雪。
第十五章 大壮出师
第五年,大壮要走了。
他三十岁,跟了周老板十六年,学了十六年,终于能独立做一口棺。
走之前他请我吃饭,喝到半夜,说了实话。
"师弟,我以前不喜欢你。"
"我知道。"
"你一来就有天赋,师傅夸你,老板护你,我练半年刨不出你三天的活。"
"我知道。"
"后来我不讨厌你了。"
"为什么?"
他筷子敲了敲碗:"因为你半夜给棺材唱生日歌。我趴在窗户上看了你二十分钟,我觉得这人……挺孤独的,跟我一样。"
我笑了:"你那时候怎么不下来?"
他说:"我怕。我怕下来你就走了。"
我们喝到凌晨三点。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鞠了个躬,对着那棵老槐树,也对着厂子。
"师傅,我出师了。"
【评价:★★★★★。评价人:马大壮(活人,破例)。】
【评语:我师弟是全世界最好的棺匠。谁不服来找我。】
【系统:活人评价无效。但这条我留了。】
第十六章 尾声:口碑
第七年秋天,我三十七岁。
守拙木器成了省内最有名的殡葬木器厂。我们不做流水线,一口棺三十天,榫卯不用一根钉。订单一排两年。
"人生礼"工作室开了三家分店——苏晚做总顾问,我做器物设计,大壮管北区分厂。我们给普通人写讣文、做纪念木盒、给老人提前做喜棺,让死亡不再是一件躲着走的事。
苏晚去年答应了我。她答应的方式很特别:她把一枚戒指放在我刨好的板面上,说"陈默,你要是敢把我刻进棺材里,我就跟你没完。"
我说"我刻在盒子上。"
她说"那还行。"
今年春天,我们有了一个女儿。名字叫陈念,念是纪念的念。
开业纪念日那天,门口来了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没学历,没背景,怯生生地问:"招学徒吗?我能吃苦,不怕黑。"
我给他倒了杯豆腐脑。
"先吃饭,"我说,"吃完我带你去看木头。"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打开系统。
【匠心口碑系统 3.0 最终版。】
【宿主:陈默。技艺:宗师。执念:已安。】
【累计评价:5星 4021 条,1星 3 条(活人,已作废)。】
【特殊评价:17条(无名者),1条(苏迟),1条(陈守拙)。】
【系统即将离线。】
【留言:口碑这东西,不是死人给你的,是你自己一刀一刀挣来的。】
【他们只是替你记着。】
【另:宿主,你三十岁那年进厂,是因为你父亲留了张招聘单。】
【其实那张单子,是你父亲二十年前就写好的。他知道自己会死,他给你留了条活路。】
【他赌你会来。】
【他赌对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在抖。
我抬头对着空荡荡的料库说:"爸,你早就算到了?"
没人回答。
只有一片薄薄的木刨花,从料库门缝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翘起来,像有人在点头。
我今年三十七岁。
没学历,没父母,曾经没技能。
现在我有一双手,一间厂,一个愿意陪我守夜的人,一个念着纪念的孩子。
和一门,能让死人安心、让活人体面的手艺。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鼓掌,又像有人在放心地叹一口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