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人人都说靖王萧玦残暴嗜血,嫁给他等于往火坑里跳。
沈家嫡女逃了婚,把我这个不受宠的孤女抓来替嫁。
大婚那夜,我攥着喜帕的手都在抖。
可后来所有人都想不通,这个杀伐果决的冷戾王爷,竟把我捧在心尖上,宠了一辈子。
1
我这一辈子,都记得被人塞进花轿那天。
那天是腊月十二,天阴沉沉的,风刮得人脸疼。
我正在沈家的柴房里搓着手取暖,管事嬷嬷就带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把我按在椅子上,两个粗使婆子扒了我的旧棉袄,给我套上一身大红嫁衣。
"清鸢姑娘,你可算是有福了。"嬷嬷皮笑肉不笑,"夫人说了,今儿个送你出嫁,嫁的还是靖王府呢。"
我脑子"嗡"的一声。
靖王萧玦。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这个名字?
镇守北疆十年,杀敌无数,据说他回京那日,马鞍上还挂着敌将的头颅。
京城里甚至有人说,靖王殿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夜里看了能吓哭小孩。
原先与他定了亲的沈家嫡女沈清婉,听说这桩婚事,直接病得下不来床,哭着喊着要退亲。
我至今记得沈清婉那日来找我的样子。
她捏着帕子哭得梨花带雨,说姐姐真的没法子,说靖王那样的人,嫁过去怕是连命都保不住,说妹妹你帮帮姐姐。她哭得那样可怜,我差一点就心软了。
可她走后,我听见她在廊下对贴身丫鬟说:"反正她是个没爹没娘养的,横竖是条贱命,死了也就死了。"
那一刻我手脚冰凉。
原来在她眼里,我这条命,是能拿来替她死的。
如今,他们把这桩人人避之不及的婚事,甩到了我头上。
"我不嫁。"我挣了一下,"这亲事是姐姐的,夫人凭什么让我替?"
嬷嬷脸上的笑冷了:"凭什么?凭你是侯府送来抵债的孤女,吃沈家的,穿沈家的,如今轮到你还债的时候了。你不嫁,难道让夫人亲自去得罪靖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了,我娘早逝,爹被贬边关,我寄养在沈家多年,寄人篱下,连顿饱饭都要看人脸色。沈家养我,不过是养一条随时能拿来顶罪的狗。
花轿颠颠簸簸,一路吹吹打打进了靖王府。
我坐在轿子里,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里也不觉得疼。
人人都说靖王残暴,那夜我甚至想过,自己是不是要死在新房里。
可我又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替嫁的是我,凭什么该死的是我?沈清婉能哭着逃婚,我就活该被推进火坑?
我被喜娘扶下轿,拜了天地,送进洞房。
红烛摇曳,满屋子都是喜气,我却浑身发冷,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沉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冷冽的风。我攥着喜帕的手指节泛白,听见他停在我面前,半晌没动。
"你就是沈家送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像含着冰碴子,"沈清婉呢?"
我咬了一下嘴唇,掀了盖头。
烛光下,我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传说中凶名赫赫的靖王。
他很高,穿着玄色喜服,肩背笔直,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一路蜿蜒到下颌,衬得眉眼愈发凌厉。
他看我的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像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件。
"沈清婉逃了,"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是沈家送来的替嫁,叫沈清鸢。殿下若是嫌弃,把我打发去偏院便是。"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忽然问:"你不怕我?"
怕。我怕得要死。可我更怕回去。
"怕。"我老老实实说,"可我怕回去挨饿,也怕回去再被人卖一次。殿下若只是嫌弃我出身低,我认了,往后再不敢碍您的眼。"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要被扔出去。最后他说:"那就住下吧。"
我被他一句话留在了正院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本打算随便打发我的。可那天夜里,我攥着喜帕发抖的样子,大概是让这位见惯了生死的王爷,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2
婚后的日子,起初并不好过。
萧玦果然冷。
他住在前院书房,我住在正院偏厢,除了初一十五的家宴,我们几乎不打照面。
王府的下人见王爷不待见我,也开始怠慢起来,送来的饭菜凉的凉的,衣裳料子挑最差的,连炭火都克扣。
有一回我实在冻得受不住,让丫鬟青禾去领些炭,管事的嬷嬷皮笑肉不笑:"王妃娘娘,府里炭火都是有定数的,王爷那边的份例是一日三斤,您这偏厢……要不您去跟王爷说一声?"
我哪敢去跟萧玦说。他自己就冷得跟冰块似的,我要是再巴巴地去讨炭火,岂不是更惹他厌烦?
"罢了。"我搓了搓手,"青禾,把我那件旧的夹袄翻出来,多穿一层便是。"
青禾气得直掉眼泪:"王妃,您好歹是王妃啊!"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王妃也是人,也得过冬不是?"
我不哭不闹,也不去告状。在沈家那么多年,我早就学会了怎么在夹缝里活下去。冷饭热一热能吃,衣裳缝缝补补能穿,炭火不够,我就多裹一层被子。
我只是没想到,靖王府的日子,会那么快就变样。
那夜我睡不着,捧着针线筐在窗边缝补衣裳,忽然听见前院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不多时,贴身的小厮青禾急匆匆跑进来:"王妃,王爷旧伤犯了,太医说疼得厉害,正硬撑着不让叫大夫呢!"
我愣了愣,鬼使神差地放下针线,去了厨房。
北疆十年,萧玦身上的旧伤少说有十几处,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我在沈家那几年,偷偷跟府里一个会点医理的老嬷嬷学过些本事,寻常的止痛方子,倒是记得几个。
我翻出厨房里存的蜜枣、甘草,又找了几味药材,细细熬了一盅止痛的蜜药,端到前院去。
萧玦正靠在榻上,额角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吓人,看见我端着药进来,眉头皱得更紧:"谁让你来的?"
"我听见您旧伤犯了。"我把药盅放在案上,"殿下若信得过,喝一盅这个,比干熬强些。"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像是在掂量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后大约是真的疼狠了,端起药盅,一口喝了。
"哪来的方子?"他放下盅子,声音松了几分。
"从前在沈家,跟一个老嬷嬷学的。"我如实说,"殿下要是觉得苦,下次我多加一勺蜜。"
他没接话。可我看见,他紧皱的眉头,确实舒展了一些。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给他熬药。
有时是止痛的,有时是温补的,有时只是简简单单一盅姜枣茶。
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都会喝完,偶尔会多看我一眼,目光不再像最初那样冷。
有一回他上朝回来,带回一本旧书,随手丢在案上,说是路上捡的。
我替他整理书卷时发现,那本书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几个字:王妃善烹,甚好。
字迹刚劲,是他的手笔。
我看着那张字条,耳根有些发烫。
原来这位冷戾王爷,也会说软话。只是他不说给人听,只写在纸上,藏在书里。
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萧玦并不像传闻里那么可怕。
他凶,但从不凶我。
他冷,但冷得很有分寸。
他常年不在府里,可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些小东西,北疆的干果、江南的绸缎、西洋进贡的稀奇小玩意儿。
他不说是特意买的,只说是"顺手带的",可那些东西,样样都合我的意。
他会在我被府里老嬷嬷拿规矩压的时候,淡淡一句"本王的王妃,还轮不到旁人教导",堵得人哑口无言。
那次是王府的管事嬷嬷,仗着伺候过老王爷,想拿捏我这个新来的王妃。
她端着架子说,王妃出身不高,规矩怕是不懂,该学学怎么伺候王爷、打理后宅。
我还没开口,萧玦恰好进门,听了半句,脸就沉了下来:"张嬷嬷,本王后院的事,几时轮到你说三道四了?"
张嬷嬷吓得一哆嗦:"老奴也是想替王爷分忧……"
"分忧?"萧玦冷冷道,"本王娶王妃回来,是让她享福的,不是让她被人管教的。你若还想在王府养老,就安分守己;若是不想,本王不介意送你去庄子上清静清静。"
张嬷嬷再不敢吭声,第二天就收拾了东西,主动告老还乡了。
他还会当着一众权贵的面,回绝他们送来的美人:"本王有王妃,不纳旁人。"
那次家宴,沈家夫人,我名义上的嫡母也来了,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假惺惺地说:"清鸢啊,你到底是庶出,没见识,可得好好伺候王爷。若是王爷要纳妾,你可千万懂事些,别拦着。"
我还没开口,萧玦就放下酒杯,冷冷开口:"沈夫人管得真宽。本王的后宅,几时轮到沈家做主了?"
沈夫人的脸,腾地白了。
萧玦又补了一句:"清鸢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她愿不愿,本王说了算。沈家若是有心,不如先管管自己家里逃婚的女儿,省得在京城丢人现眼。"
那顿饭,沈夫人吃得如坐针毡。
我坐在萧玦身边,低着头,却忍不住悄悄弯了嘴角。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滋味。
再后来,他竟把王府的管家权交到了我手上。
那天他把账本推到我面前,说得理直气壮:"本王管兵还忙不过来,后宅这些琐事,王妃管着。"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实我明白,他是怕府里那些老人拿捏我。管家权给我,府里上下,就没有人敢再怠慢我了。
那天夜里,我给他熬了一盅桂圆莲子羹,端到书房去。他正低头看军报,头也没抬:"放着吧。"
我放下羹,鬼使神差地多嘴了一句:"殿下,您待我这样好,我……"
他抬起头,烛光在他眼里晃了晃:"嗯?"
"我没什么可报答您的。"我小声说,"就只能多给您熬几盅甜汤了。"
萧玦怔了一下,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就熬一辈子吧。"他说。
4
我和萧玦的日子刚安稳下来,沈家就坐不住了。
沈清婉当初哭着逃婚,本想着靖王凶名在外,自己躲过一劫,还能另攀高枝。
谁想到萧玦竟把我这个替嫁的孤女捧在手心里,宠爱有加,全京城都在传靖王妃的好福气。
沈清婉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当初逃了婚,白白把一个权倾朝野的王爷让给了我。
她托人传话,说当初是她年纪小不懂事,如今愿意回来"补过",还说这桩婚事本就是她的,我这个替嫁的庶女,合该把位置让出来。
我听了,只当个笑话。
萧玦听了,冷笑一声,没理会。
可沈清婉不死心。她联合了偏心的沈夫人,开始在京城散播谣言,说我出身卑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孤女,说我是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勾住了靖王,说我不配做王妃。
流言传得满城风雨,连宫里都惊动了。
皇后娘娘还专门传话,让靖王"莫要宠妾灭妻,失了体统"。
更过分的是,沈清婉竟然趁萧玦上朝,直接登门闯进了王府。
她穿着一身水红锦裙,打扮得光鲜亮丽,站在正院门口,声音尖尖细细:"清鸢妹妹,姐姐来看你了。"
青禾拦住她,她一把推开青禾,径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两眼,嗤笑一声:"妹妹如今倒是出息了,攀上王爷这棵高枝,连姐姐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平静地看着她:"沈姑娘今日来,是有事?"
"沈姑娘?"她声音拔高,"我可是你嫡姐!妹妹做了王妃,就不认娘家了?"
我笑了笑:"嫡姐?当初把我塞进花轿替你去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清婉的脸僵了一瞬,又挤出笑来:"那、那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嘛。再说了,妹妹如今不是好好的?要我说,妹妹你出身低,又不懂京城的规矩,这王妃之位,你怕是坐不稳。不如姐姐帮你操持操持,也算全了我们姐妹情分。"
我听明白了。她是想借着"帮忙"的名头,重新攀上靖王。
"沈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端起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只是王爷说了,王府的事,不必外人操心。沈姑娘若是闲得慌,不如多去庙里烧烧香,求求菩萨,让你自己也能攀上这样一棵高枝。"
沈清婉的脸,气得通红:"你——"
她还想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谁准你进本王王府的?"
萧玦大步走进来,军靴踏在地上,笃笃作响。
他扫了沈清婉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沈清婉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沈姑娘,"萧玦站在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王妃的事,本王自会操心。你若是再踏进靖王府一步,本王不介意,让你也尝尝什么叫'残暴'。"
沈清婉脸色惨白,灰溜溜地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萧玦低头看我,声音放软了:"吓着了?"
我摇头,小声说:"殿下回来的真快。"
"嗯。"他说,"上朝的时候听见有人往王府跑,怕你吃亏,就回来了。"
我:"……您不是在御书房议事吗?"
他面不改色:"议事哪有王妃要紧。"
我心里甜得发慌,低下头,半天没敢看他。
三日后,萧玦直接在靖王府摆了场大宴,把沈家一家人都请了来。满堂宾客,酒过三巡,他忽然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沓文书,当众开口:
"诸位,本王今日有几句话,要说个明白。"
他抖开其中一张,是当初沈家和靖王府定亲的婚书,白纸黑字写着嫡女沈清婉的名字:"这是沈家当初与本王定的婚书。沈家嫡女沈清婉,嫌弃本王粗鄙,大婚前夕逃婚避嫁,此事京城人尽皆知,本王本不打算计较。"
满堂哗然。
"可沈家如今反倒来编排本王王妃的不是。"萧玦的声音冷下来,"本王倒要问问沈家,当初是哪个送来的替嫁?又是哪个在背后传的谣言?"
沈清婉的脸,白得像纸。
萧玦把那沓文书一样样甩在桌上:"传谣言的证据,本王查了个清清楚楚。沈夫人,你若是还想保沈家的脸面,就管好你女儿的嘴。若再让本王听见一句诋毁王妃的话——"他顿了顿,声音冻得能结冰,"本王不介意,让沈家也尝尝什么叫'残暴'。"
沈家一家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那晚宾客散尽,我坐在灯下等他。他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戾气,看见我,那点戾气忽然就散了。
"怎么了?"他走过来,"还没睡?"
我仰头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道疤。
他僵了一下。
"殿下,"我说,"人人都说您凶,可我知道,您的心,比谁都软。"
萧玦喉结动了动,半晌,哑着嗓子说:"那也只对你一个人软。"
5
那之后,我在靖王府的日子,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萧玦对我好,好得毫不遮掩。
他上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回正院找我,有时带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带一支新簪子,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我对面,看我缝衣裳,看我在灯下记账,看我在院子里浇花。
"殿下老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有一回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我脸上长花了?"
"嗯。"他一本正经地说,"王妃比花好看。"
我脸一红,把针线筐推过去:"您就贫吧。"
他不多言,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我:"北疆送来的,给你捎了箱干果,路上还要些时日。"
我接过信,心里甜滋滋的。
他行军在外,也从不忘了给我捎东西。有时是一封平安信,有时是一箱当地特产,有时只是一片夹在信里、压得平平整整的枫叶。
信里话不多,翻来覆去就是"安好""勿念",可我知道,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王爷,是把所有温柔都藏在这些笨拙的小东西里了。
有一回他随军去了南边,一走就是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我每个月都能收到他的信。
头一封只有八个字:"已安抵,勿念。"
第二封多了一行:"南地荔枝甜,给你留了一筐。"
第三封最离谱,随信寄来一颗圆滚滚的、包了好几层棉布的东西,拆开一看,竟是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底下压着字条:"南地平安符,本王亲自求的,戴着。"
我捏着那枚平安扣,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都不眨眼的人,竟会为了给我求一枚平安符,亲自走进庙里。
他回京那日,我特意换了身新衣裳去城门口接他。他远远看见我,步子明显快了三分,走到跟前,第一句话却是:"瘦了。"
我忍不住笑:"殿下倒是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认真地想了想:"大约是南地的荔枝吃多了。"
我:"……您不是说留给我了吗?"
他面不改色:"留了一筐,本王先替王妃尝了尝,确认没毒。"
我笑得弯了腰。旁边跟着的副将目瞪口呆,大概怎么也想不通,自家那个杀伐果决的主帅,怎么一见了王妃,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甜归甜,日子也不是全无风波。
那阵子朝堂上有人暗中使绊子,给萧玦罗织罪名,说他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弹劾的折子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我听说的时候,正在给他熬药,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罐。
萧玦倒是浑不在意,还笑我:"怕什么?本王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却留了心。我在沈家那几年,旁的没学会,察言观色、听风辨向的本事倒学了个十成十。
我悄悄托人打听,发现那几本弹劾的折子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户部尚书,一个跟沈家走得极近的老臣。
那天夜里,我把打听到的消息整理成册,趁着萧玦在书房看军报,端过去放在他案头。
"殿下,您看看这个。"我说,"沈家那位嫡女,好像跟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走得很近。"
萧玦翻了两页,神色渐渐凝重,抬头看我:"你查的?"
"嗯。"我点点头,"我旁的不懂,可我知道,有人要对付您,我得替您看着点。"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深,半晌,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清鸢,你比本王想的,还要聪明。"
后来,萧玦顺藤摸瓜,把户部尚书那伙人连根拔了。
那阵子朝堂上风声鹤唳,可靖王府里,依旧是蜜里调油的日子。
他回府越来越早,有时干脆就在正院里用晚膳,就着我熬的汤,听我说东家长西家短。
有一回我问他:"殿下,您娶我的时候,是不是特委屈?毕竟我出身低,又是替嫁的。"
他放下汤碗,认真地想了想:"起初是有一点。"
我:"……"
"可后来我发现,"他看着我,眼里有光,"本王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夜没把你赶出去。"
6
后来的事,京城里的人都能当闲话讲上三天三夜。
户部尚书倒了台,沈家没了靠山,灰溜溜地缩起了尾巴。
沈清婉再不甘心,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可她那颗心,还是不死。
那年秋宴,宫里设宴,满京城的贵眷都到了。沈清婉也来了,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裙,挽着沈夫人的胳膊,人模人样地坐在席间。
宴过一半,她忽然起身,端着茶盏朝我走过来,脸上挂着甜腻的笑:"王妃姐姐,妹妹敬你一杯,从前是妹妹不懂事,还望姐姐大人大量。"
我抬眼看着她,没动。
她走到我面前,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茶盏直直朝我泼过来。萧玦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拽进怀里,自己侧身挡在前面,那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他的衣袖上。
"嘶——"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满宫贵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萧玦被茶水洇湿的袖口上。茶是刚沏的,隔着衣料都能看见热气。
我急了,连忙去抓他的手:"殿下,烫着没有?"
萧玦却像没事人似的,先低头看了看我的裙摆,确认没沾到一滴水,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无妨。"
然后他转向沈清婉,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满殿的人听清:"沈姑娘,本王念你是女眷,方才那一跤,就不与你计较了。"
沈清婉的脸,瞬间就白了。
"可你要记住,"萧玦的声音冷下来,"方才那盏茶,若是沾到本王王妃身上,本王不管你是谁家的女儿,这宫里宫外,本王有的是法子,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京城一步。"
满座寂静。
沈清婉站在那儿,手都在抖,嘴里挤不出一个字。
沈夫人连忙起身打圆场,把女儿拽了回去。
那天回去,萧玦的袖口被烫红了一片。我给他上药,心疼得直皱眉:"您怎么也不躲?"
他倒浑不在意:"躲什么?烫的是本王,又不是你。"
我眼眶发热,凶他:"您下回再这样,我就不给您熬甜汤了。"
他笑了一下,捏了捏我的手指:"那不成,本王就指望着王妃的甜汤过日子了。"
沈清婉那天回去,连病带气,躺了整整一个月。沈家再没人敢提"让清婉补嫁"这回事。
再后来,萧玦在朝中越站越稳,连皇上都倚重他三分。有人劝他纳侧妃,说靖王府后宅空着,不像个侯门王府的样子。
他回得干脆:"本王娶王妃,是为了宠的,不是为了开枝散叶的。后宅要那么多人做什么?"
我听见这话,又羞又甜,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说:"殿下,您少说两句。"
"怎么?"他捏了捏我的耳垂,"王妃不好意思了?"
我掐了他一把,他低低地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他陪我在院子里种花,夏天他带我去京郊避暑,秋天他给我寻来满院子的桂花,冬天他坐在我身边,看我在灯下给他做新衣裳。
他依旧不善言辞,依旧凶名在外,可那些凶,从没有一样落在我身上。
有一次我问他:"殿下,您这一辈子,会不会腻了我?"
他正在案边看折子,头也不抬:"腻了再换。"
我气得去抢他的折子,他一把捉住我的手,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低低的:"骗你的。本王这辈子的心,早就给你一个人了。"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替嫁那夜,那个坐在床沿、浑身发抖的小姑娘。
她一定想不到,命运把她推进火坑,火坑里却藏着一个人,把她捧在手心里,宠了一辈子。
后来京城的人再提起靖王,没人再说他残暴了。
大家都说,靖王殿下的煞气,都被靖王妃的甜汤给化没了。
北疆送来的折子里,夹着他给王妃捎的干果;御书房议事的间隙,他惦记着回府陪王妃用晚膳。
连皇上都打趣他:"靖王啊靖王,你这哪里是娶王妃,分明是给自己娶了个克星。"
萧玦面不改色地回:"臣乐意。"
满朝文武哄堂大笑。
"殿下,"我轻声说,"下辈子,我还要嫁您。"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下辈子,本王还娶你。"
窗外桂花落了满地,满城都在传靖王独宠王妃的事。
人人都说,那个冷戾残暴的靖王殿下,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竟把个替嫁的孤女,宠成了京城人人艳羡的模样。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迷了心窍。
那是我替他熬的第一盅蜜药里,就放了他一辈子戒不掉的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