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逼我嫁给隔壁村杀猪的霍铁山。
我嫌他一身猪血味,坐在炕上哭得喘不上气。
霍铁山拿粗糙的手背给我擦眼泪,满脸暴躁。
「祖宗别哭了,再哭我拿刀剁了这炕!」
他吼完,无奈地把我扛上拖拉机,说带我回城买糖。
拖拉机停在供销社门口,他进去买大白兔奶糖。
村长儿子李二狗凑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大腿上。
「铁山那粗货能满足你吗?不如跟我去玉米地快活。」
我抄起车厢里的生锈大铁扳手,照着他满嘴黄牙砸了下去。
李二狗捂着满嘴血惨叫。
霍铁山攥着两包糖从供销社走出来,脸色阴沉。
我扔了扳手,指着李二狗嚎啕大哭。
「霍铁山,他摸我大腿,我不干净了!」
李二狗还不知道,霍铁山在当杀猪匠前,是拿过一等功的退伍兵。
## 1.
我叫沈梨,十七岁那年,家里把我许给了霍铁山。
不是因为我和他有感情,也不是因为霍家给了多少彩礼。
我爹欠了村长三百块赌债,家里的两亩水田又被冰雹砸坏,村长李福贵便提出,让我嫁给隔壁村的杀猪匠。
霍铁山给三百块,欠条作废。
这桩婚事,我娘哭了两天,最后把我按在炕沿上梳头。
「梨儿,铁山有力气,饿不着你。」
我盯着她手里的木梳,没说话。
村里人都说霍铁山凶,杀猪时一刀砍断脖子,猪还没倒下,他已经拎着刀去处理下一头。
有人说他在外面当过兵,后来腿受伤才回村。
也有人说他在部队犯过大错,被赶回来的。
我只知道他来我家提亲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肩膀宽得挡住门框,手里提着两扇猪肉。
他把肉放在桌上,对我爹说:「三百块我给,婚事定了。」
我躲在里屋,听见他粗重的脚步,吓得没敢出去。
成亲那天,我穿着借来的红棉袄,坐在炕上哭得喘不过气。
霍铁山掀开门帘,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他手上有洗不掉的血腥味,掌心布满裂口,指甲缝里还留着黑色污痕。
我哭得更厉害。
他烦躁地走过来,拿粗糙的手背替我擦脸。
「祖宗别哭了,再哭我拿刀剁了这炕!」
我被他吓得打了个嗝。
他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想到我会害怕,沉默半晌,转身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两块水果糖。
「我妹小时候哭,我就给她糖。你先吃。」
我没接。
他把糖放在炕桌上,拎起我的包袱,往肩上一扛。
「跟我回家。」
「我不去。」
「你爹已经收钱了。」
「那你退回去。」
「钱花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气得抓起枕头砸他。
他没躲,枕头落在他胸口,又掉在地上。
霍铁山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等我挣够钱,退给你爹。」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可下一刻,他又把我扛起来,走出了门。
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拖拉机,村里几个妇人围在门边看热闹。
我被他放进车厢,哭着骂他蛮不讲理。
他发动拖拉机,头也没回。
「去城里买糖。」
我不信。
嫁人第一天,他把我带进城,不是为了买锅碗,也不是为了买衣服,偏偏带我去供销社买大白兔奶糖。
我刚下车,李二狗就从旁边凑了过来。
## 2.
李二狗是村长李福贵的独子,整天游手好闲。
他靠着供销社的墙,目光从我的脸上扫到脚踝,嘴里叼着半截烟。
「这就是铁山媳妇?」
我没理他。
他挡住我的路,伸手拍了拍我的大腿。
「铁山那粗货能满足你吗?不如跟我去玉米地快活。」
我脑子一片空白。
下一刻,车厢里的大铁扳手已经砸在了他嘴上。
扳手生锈,李二狗的两颗门牙当场掉在地上。
他捂着嘴倒下,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你这个臭娘们!」
我没等他说完,扔下扳手,冲着供销社门口哭喊。
「霍铁山,他摸我大腿!我不干净了!」
供销社里的人全跑出来。
霍铁山拎着两包大白兔奶糖,停在台阶下。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躺在地上的李二狗。
李二狗捂着嘴,指着我喊:「她打我!这个疯婆娘拿扳手打我!」
霍铁山走到我面前,把糖塞进我怀里。
「哪条腿?」
我愣住了。
「什么?」
「他摸你哪条腿?」
李二狗脸色变了,连忙往后退。
「铁山,你别犯浑,我爹是村长。」
霍铁山没有看他,只盯着我。
我指了指右腿。
他转身走到李二狗面前,一脚踩住了他的手腕。
李二狗惨叫着骂人。
霍铁山弯下腰,语气很低。
「你碰她哪儿,我就让你哪儿长不好。」
供销社门口没人敢劝。
李二狗抬出他爹的名头,霍铁山仍没松脚。
直到供销社主任跑去喊李福贵,霍铁山才收回脚。
李福贵带着两个壮汉赶过来,先看了看儿子的伤,再盯住我。
「沈梨,你刚嫁人就敢当街打人?」
我抱住霍铁山的胳膊,继续哭。
「是他先摸我。」
李福贵冷笑。
「谁看见了?」
周围的人立刻低下头。
霍铁山抬眼看向他们。
「我媳妇说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李福贵脸色难看。
「你一个外村杀猪的,跑到这里撒野?」
霍铁山把我挡在身后。
「她是我媳妇。」
「她打伤了我儿子,赔医药费。」
「你儿子先摸她。」
「她一个女人,挨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霍铁山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买肉时一直带着那把短刀,刀鞘旧得发黑。
李福贵身后的两个壮汉往前迈了一步。
我赶紧拽住霍铁山的衣角。
我不想刚嫁过去,就让他因为我惹上村长。
可霍铁山把我的手推了回去。
「站远点。」
他的背挡在我面前,整个人没有动。
那两个壮汉刚扑上来,就被他一人一脚踹倒。
动作太快,我只看见李福贵儿子撞在墙上,捂着肚子爬不起来。
李福贵气得发抖,指着霍铁山。
「你等着,我让你在这十里八乡待不下去!」
霍铁山提起车厢里的扳手,递到我手里。
「拿好。」
我握着扳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发动拖拉机,带我离开供销社。
回到霍家,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把两包糖放进去。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还手?」
他头也没抬。
「你打得比我好。」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掌,没再说话。
半夜,村里来了人。
## 3.
来的是李福贵的侄子李茂,手里拿着一张红纸。
他站在院门外,大声喊霍铁山出去。
「铁山,明天到村委会说清楚!你媳妇把二狗打掉两颗牙,医药费和赔偿一共八十块!」
我听见这话,气得从炕上坐起来。
「明明是他先耍流氓!」
李茂冷笑。
「谁能证明?」
霍铁山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我拉住他。
「别去。」
「我去看看。」
「他们会打你。」
「他们打不过。」
他开门出去。
院子里传来争吵,紧跟着是木棍落地的闷响。
我掀开门帘,看到李茂带来的四个人围住霍铁山。
他们手里拿着棍子,却没有一个人敢先靠近。
霍铁山站在雪地里,袖口挽到手肘,手上没有刀。
李茂一咬牙,抡棍子砸过去。
霍铁山侧身避开,抓住棍尾,抬膝撞在李茂腹部。
李茂跪了下去。
其他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霍铁山把棍子丢在地上。
「回去告诉李福贵,明天我去。」
李茂捂着肚子,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沈梨,你嫁给这种人,迟早被他打死。」
霍铁山挡住他的视线。
「滚。」
人走后,我看见霍铁山右臂上有一道血口。
「你受伤了。」
「皮破了。」
「我给你包扎。」
「不用。」
他进屋拿猪油,准备往伤口上抹。
我按住他的手。
「猪油不干净。」
他停下来,看着我。
「那你想用什么?」
我翻出娘塞给我的针线包,烧热剪刀,撕下布条替他扎住伤口。
他的手臂绷得很紧,却没有躲。
我问:「你以前真当过兵?」
他抬眼。
「谁告诉你的?」
「村里都这么说。」
「村里还说我杀过人。」
我手一顿。
他把胳膊收回去。
「别问。」
第二天一早,霍铁山带我去了村委会。
李福贵坐在正中的长桌后,李二狗的嘴肿得老高,旁边坐着村里的几个长辈。
桌上摆着一张赔偿单。
「沈梨,你当街伤人,八十块今天拿出来。」
我还没开口,李二狗就指着我的脸骂。
「她不赔,我就把这事报到乡里,让她坐牢!」
霍铁山拉开长凳,让我坐下。
「先说他摸人的事。」
李福贵敲了敲桌面。
「没证据,不算。」
「那我媳妇挨了打,也没证据。」
「你踢伤我侄子,大家都看见了。」
「他带人打我。」
「他们说是劝架。」
我气得发抖。
李福贵把赔偿单推过来。
「八十块,今天不给,就把你家两头猪牵走。」
霍铁山盯着那张纸。
「猪不是我的。」
「那就牵沈梨娘家的牛。」
我终于明白,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医药费。
他们想借这件事,把我家的牛也夺走。
霍铁山忽然问:「李二狗,你说她打掉你两颗牙?」
李二狗捂着嘴点头。
霍铁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张嘴。」
李二狗缩着脖子。
「你要干什么?」
霍铁山笑了。
「我数数。」
李二狗不肯张嘴,霍铁山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他刚掰开李二狗的嘴,李二狗立刻惨叫起来。
「够了!」
李福贵拍桌起身。
「霍铁山,你别在村委会闹事!」
霍铁山放开李二狗,转身看我。
「走。」
我跟着他离开。
走到门口时,李福贵在背后喊。
「霍铁山,你敢走,明天就让你家买不到猪食!」
霍铁山没有回头。
可当天傍晚,镇上的屠宰点就传来消息。
不许他再接活。
## 4.
霍铁山没有发火。
他把杀猪刀洗干净,挂在墙上,转身去劈柴。
家里没有收入,我把娘给我的两件旧棉衣拿去集市换了十二块钱,买回面粉和盐。
霍铁山看见后,脸色沉下来。
「谁让你卖衣服?」
「我不穿也能活。」
「我有钱。」
他说着,从箱底拿出一个铁罐。
里面只有三块六毛钱。
我没拆穿他。
他把钱推给我。
「拿去买肉。」
「你别逞强。」
「我说有钱。」
我看着他那张僵硬的脸,转身去灶房烧水。
当天夜里,李二狗带着人来砸门。
他站在院外骂了半个时辰,把我爹欠债的事全喊了出来。
「沈梨,你爹收了我们家的钱,就得老老实实嫁过去!」
「你现在护着霍铁山,过不了几天就被他卖了!」
「霍铁山,你一个断腿的废物,装什么英雄!」
霍铁山从炕上起身。
我抓住他的衣袖。
「别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打人。」
他打开院门。
李二狗带着四个人冲进来,手里提着木棍。
「把八十块交出来!」
霍铁山问:「谁让你们来的?」
「我爹。」
「他欠你们什么?」
「你媳妇打了我!」
「她为什么打你?」
李二狗被问住,马上又骂起来。
「她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贱……」
话没说完,霍铁山已经抬手扇了过去。
李二狗翻倒在雪地里。
我愣在门边。
霍铁山看着自己的掌心,像在提醒自己别再动手。
李二狗爬起来,冲着院外喊:「他打人了!大家都来看看,退伍兵欺负老百姓!」
村里人陆续围了过来。
李福贵也来了。
他没看李二狗,直接盯住霍铁山。
「你在村里动手三次,按规矩,明天把房子交出来。」
我脱口而出:「这是霍家的房子!」
李福贵拿出一张地契。
「霍家欠村里的粮款,地契压在我这里。」
我看向霍铁山。
他沉默了。
那一瞬间,我以为李福贵说的是真的。
李福贵把地契摊开。
「不信就自己看。」
我不识字,只看见纸上有霍家两个字,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霍铁山走过去,拿起地契。
他只看了几眼,便撕成两半。
李福贵脸色一变。
「你敢撕公文?」
「假的。」
「你说假的就是假的?」
霍铁山把碎纸扔在他脚下。
「霍家没有欠过村里粮款。」
李福贵咬着牙。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年记账的人,是我。」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霍铁山转身进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
木箱上落满灰,他撬开锁,拿出一摞发黄的账本。
李福贵看见账本,脸色变了。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慌乱。
霍铁山把账本递给我。
「收好。」
李福贵冲过来抢。
霍铁山抬手挡住他。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账本送到县里。」
「你敢!」
「我当过兵,敢不敢,你可以试试。」
这句话落下后,李福贵没有再动。
可李二狗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抢过旁边的煤油灯,朝木箱砸去。
火苗落在账本上。
我扑过去拍火,手背被烫出一片红。
霍铁山抓住李二狗的衣领,把他摔在墙边。
李二狗撞得头破血流,捂着脑袋大喊。
「杀人了!霍铁山要杀人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后退。
李福贵指着霍铁山。
「你完了。」
他带人离开。
霍铁山蹲下,把烧坏的账本一页页捡起来。
其中一页只剩半张,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数目。
我看见我爹的名字,后面却不是欠款,而是「已清」。
我抬头问他:「这到底是什么账?」
他把残页收进怀里。
「明天你就知道。」
第二天,李福贵派人封了霍家的猪圈。
镇上的肉铺也不肯收霍铁山的猪。
我去买粮,卖粮的人说李福贵放话了,谁敢帮我们,谁家的摊子也别想摆。
回家时,我发现门缝里塞进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想保住霍铁山,就让他一个人去废砖窑。」
落款是李二狗。
我把信递给霍铁山。
他看完后,问我:「你怕不怕?」
「怕。」
「那就别去。」
「你要去?」
「他想找我。」
「我跟你一起。」
他没有回答,只把那把旧杀猪刀放进腰间。
当天傍晚,废砖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霍铁山独自出了门。
我在门后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拿起扳手追了出去。
【付费点】
## 5.
废砖窑在村西的荒地,周围没有人家。
我赶到时,霍铁山正被三个人围着。
他的额角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李二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你把账本交出来,我放你们夫妻回家。」
霍铁山擦掉脸上的血。
「账本不在我手里。」
「你当我傻?」
李二狗把铁棍递给身旁的人。
那人走到霍铁山背后,照着他的腿砸了下去。
霍铁山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我抄起扳手冲出去,砸在那人手腕上。
铁棍落地。
李二狗转过头,看见我后,抬手就要打。
霍铁山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
李二狗疼得弯下腰。
「你来这里干什么?」
霍铁山问我。
「你不让我来,我偏来。」
他咬着牙站起来,右腿明显不稳。
李二狗捂着手腕,退到几步外。
「沈梨,你以为他能护你多久?他就是个废人!」
霍铁山突然抬脚踹过去。
李二狗撞上砖墙,整个人滑坐下来。
剩下两个人转身要跑,被我拦住。
我拿扳手指着他们。
「谁敢动?」
他们没想到我会追到这里,站在原地不敢动。
霍铁山走过去,从李二狗怀里搜出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李二狗抿着嘴不说。
霍铁山把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不说,我就把你送到镇上。」
「你有什么资格送我?」
「我有证人。」
他指向砖窑后面。
我这才看见,那里躲着一个瘦小的男孩。
男孩穿着破棉袄,脸上全是灰,怀里抱着一只旧铁盒。
霍铁山走过去,蹲下来。
「阿满,你自己说。」
男孩哆嗦着开口。
「他们让我把账本送来……李福贵叔说,只要我拿到铁盒,就给我娘治病。」
李二狗急了。
「小兔崽子,你胡说什么!」
阿满缩到霍铁山身后。
霍铁山打开铁盒,里面没有账本,只有几张盖着红章的收据。
我拿过来看,发现上面都是村里交公粮的记录。
每家每户都有,唯独交粮数和入库数对不上。
霍铁山把收据叠好。
「这就是证据。」
李二狗冲过来抢。
霍铁山一拳砸在他脸上。
李二狗摔倒后,再也没爬起来。
我本以为我们拿到证据,就能去县里告状。
可回村后,李福贵已经带着人等在霍家门口。
他身后站着几个乡亲,手里拿着锄头。
「霍铁山,你把我儿子打成重伤,还拐走了砖窑的孩子。」
阿满从我身后探出头。
李福贵指着他。
「这孩子是我家的长工,谁让你们把他带走的?」
阿满立刻抓住我的衣服。
「我不是长工,我娘病了,他扣着我娘的药钱,让我替他干活。」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李福贵猛地转身。
「谁敢乱说?」
没有人再开口。
霍铁山把收据递给我。
「去找镇上的供销站,把东西交给周主任。」
李福贵听见这句话,抬手一挥。
两个壮汉立刻冲过来。
霍铁山受了伤,动作慢了半拍。
我被人推倒在地,收据掉进泥里。
李福贵走到我面前,弯腰捡起收据。
他一张张撕碎。
「没有这些东西,你们拿什么告我?」
我看着碎纸落在脚边,气得说不出话。
李福贵把最后一张收据塞进嘴里咬烂。
「明天一早,沈梨回娘家。霍铁山把房契交出来。否则,我让你们两个都在村里待不下去。」
霍铁山扶我起来。
他没再争辩,只低声说:「进屋。」
我跟着他走进院子。
他从墙角取出一只军用帆布包,包底压着一枚旧徽章。
我看见徽章上的字,手指僵住。
那不是普通奖章。
霍铁山把徽章收回去。
「你看见了?」
「你到底做过什么?」
他沉默片刻。
「救过一车人。」
「为什么回来杀猪?」
「因为我不想再拿刀对着人。」
这句话让我没再追问。
可当天晚上,霍铁山的旧战友来了。
那人叫顾砚舟,穿着灰色棉大衣,进门后先看了看霍铁山的腿。
「你还没告诉她?」
霍铁山皱眉。
「不关你的事。」
顾砚舟将一张调令拍在桌上。
「当年那批物资失踪,和李福贵有关。」
我抬起头。
顾砚舟看向我。
「你爹当年不是赌钱欠债,他是替李福贵背了黑锅。」
## 6.
我爹第二天就来了。
他站在霍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破布袋,脸色灰败。
「梨儿,跟爹回去。」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没有欠李福贵的钱?」
他低下头。
我娘站在他身后,眼眶通红。
霍铁山把顾砚舟带来的调令放在桌上。
「说清楚。」
我爹盯着那张纸,身体晃了一下。
「当年村里收了一批救灾粮,李福贵负责登记。他把粮食卖了,账上缺的数全算到我头上。」
「你为什么不说?」
「他说不认账就把你卖到外地。」
我娘哭着捂住脸。
我怔在原地。
那年我只有十三岁,李福贵确实来过我家两次。
他每次都带着欠条,逼我爹在上面按手印。
我爹不肯,他便说要把我送给城里的男人。
后来我爹开始赌钱,家里越来越穷。
我一直以为,是他自己把日子过坏了。
我爹从布袋里拿出一只铁皮盒。
「这东西,我藏了十几年。」
盒子里是几张褪色的清单,记录着当年救灾粮的去向。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粮食由李福贵转交镇粮站。
可清单没有盖章。
李福贵可以说是假的。
顾砚舟看着清单,告诉我们,当年负责押运的车队出了事。
霍铁山就是车队里的人。
「那天路上有人拦车,抢走了粮食。铁山带着三个人把村民护住,自己腿上挨了一枪。他后来拿了功劳章,可那批粮食的账,一直没人查。」
我看着霍铁山。
「你知道是李福贵做的?」
「没有证据。」
「所以你回村当杀猪匠,是为了查他?」
「我退伍后腿伤复发,找不到别的活。李福贵知道我回来,故意把屠宰活给我,让我每天碰血,想让我背上凶名。」
我忽然想起村里的那些话。
霍铁山杀猪快,脾气差,谁见了都绕着走。
李福贵需要这样一个人,替他挡住所有目光。
顾砚舟压低声音。
「现在证据还不够。清单、账本、收据都能被说成伪造,必须找到当年的押运记录。」
霍铁山问:「记录在哪?」
「镇粮站的旧仓库。三天后清仓,所有旧册子会被烧掉。」
我马上说:「那就去拿。」
顾砚舟摇头。
「仓库有人守。」
霍铁山看了我一眼。
「你留在家里。」
「我不留。」
「那里危险。」
「我已经被李二狗摸过,被李福贵撕过收据,还被你扛上拖拉机。你现在才说危险?」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顾砚舟轻轻咳了一声。
「今晚我去镇上打听消息,明晚动手。」
可当天夜里,李福贵先来了。
他带着乡里的几个人,拿着一张盖章的通知,宣布霍铁山涉嫌伤人,要把他关到村里的仓房里。
我拦在门口。
「你们凭什么抓人?」
「凭他打伤李二狗。」
「李二狗带人围殴他。」
「没有人看见。」
霍铁山走出来。
「我去。」
我转头瞪他。
他低声说:「他们要的是我,不是你。」
李福贵露出得意的笑。
霍铁山刚踏出门,顾砚舟从屋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谁敢带走他?」
李福贵看见那张纸,脸上的笑消失了。
顾砚舟说:「这是镇上武装部开的证明,霍铁山当年立过功,未经上级批准,谁也不能私自扣押。」
李福贵咬牙。
「他打伤人是事实。」
「那就按规矩查。」
「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他的战友,也算当年押运队的副领队。」
顾砚舟把另一张名单展开。
上面写着当年车队四个人的名字。
其中两个人已经死了,一个搬去了外省,最后一个正是顾砚舟。
李福贵后退一步。
他没想到顾砚舟还活着,也没想到旧事会被翻出来。
可他很快恢复镇定。
「你们有证据再说。」
说完,他带人离开。
霍铁山看着他的背影。
「明晚去仓库。」
我点头。
出发前,他把一把小刀交给我。
「别逞强,遇到人就跑。」
我握住刀柄。
「你也别逞强。」
他看了我几秒,把目光移开。
「知道了。」
## 7.
镇粮站的旧仓库在河边。
顾砚舟弄来一辆送煤的平板车,我们三个人藏在麻袋后面,趁夜进了院子。
守门的是李福贵安排的人。
那人打着手电,在车厢边敲了敲。
「送煤的,下来登记。」
顾砚舟把登记册递过去。
守门人低头看名字。
霍铁山从麻袋后面跃出,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按倒在车板上。
整个过程没有闹出动静。
我跟着他们进仓库。
里面堆着旧粮袋,墙边摆了十几只木柜。
顾砚舟拿出钥匙,打开最里面的柜子。
里面全是发霉的账册。
我翻了几本,没找到押运记录。
霍铁山忽然指向角落。
「那只柜子动过。」
柜脚的灰尘断了一截,锁头也是新的。
顾砚舟撬开柜门,里面只有一件旧军大衣。
我把大衣翻过来,摸到内衬里缝着一块硬物。
拆开线脚后,一枚铜牌掉出来。
铜牌上刻着押运编号。
还有一张被油纸包住的名单。
名单末尾写着:李福贵私自改动粮册,扣下三百袋。
我攥住名单,刚想交给顾砚舟,门外忽然亮起手电。
李二狗的声音传来。
「他们果然来了,给我堵住门!」
仓库四周传来脚步。
顾砚舟把名单塞进我衣服里。
「后窗。」
霍铁山掀开木板,露出一道窄缝。
我先爬出去,霍铁山紧随其后。
刚落地,李二狗就冲到我面前,一把扯住我的头发。
「臭娘们,今晚看谁救你!」
我抬膝撞在他腹部,他吃痛松手。
可旁边的人抡起木棍,砸在霍铁山肩上。
霍铁山半跪在地,手撑着地面。
我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别打他!」
李二狗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摔倒在泥地里,耳朵里发麻。
霍铁山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他捡起地上的短木棍,先打掉李二狗手里的铁棍,又反手将人摔在墙上。
李二狗还没站稳,霍铁山已经揪住他的衣领。
「你再碰她一下。」
李二狗脸色发白。
「你敢杀我?」
霍铁山将他按在泥水里。
「我不杀你。」
他把木棍压在李二狗膝盖上。
「我让你一辈子站不起来。」
我抓住他的手臂。
「霍铁山,别这样。」
他手上的力气停了。
李二狗趁机挣脱,冲着院外大喊。
「杀人了!他们抢粮站东西!」
仓库里的人全跑出来。
守门人指着我们。
「他们撬柜子,偷公物!」
李福贵也从车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名单。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名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手里。
他把纸举起来,当着我们的面撕碎。
「这就是你们说的证据?」
我愣住了。
顾砚舟冲过去抢,李福贵却把碎纸撒进旁边的火盆。
纸片很快卷成灰。
霍铁山一拳打在他脸上。
李福贵踉跄倒地,半边脸肿了起来。
「你敢打我!」
「你烧证据。」
「那是假的。」
李福贵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
「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了,是你们闯进粮站,打伤看守,抢夺公物。」
他让人把我们捆起来。
我挣扎着大喊:「顾砚舟手里还有铜牌!」
顾砚舟猛地看向我。
李福贵也转过头。
我这才发现,铜牌不见了。
它刚才明明还在我衣服里。
李二狗从旁边走过,手指夹着那枚铜牌,冲我露出笑。
他把铜牌丢进火盆。
霍铁山被人按倒在地。
李福贵蹲在我面前。
「沈梨,明天你就回你爹家。霍铁山会被送去镇上关起来。你要是还敢闹,我就让你爹一家永远翻不了身。」
我看着火盆里的铜牌慢慢变黑。
顾砚舟忽然说:「你以为我们只带了一张名单?」
李福贵的表情僵住。
顾砚舟从鞋底取出一小片胶卷。
「仓库里的账册,我已经拍下来了。」
李福贵猛地扑过去。
下一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一个戴棉帽的老人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只布袋。
「你们不能烧!」
那是镇粮站退休的老会计,秦守义。
他把布袋甩在地上,里面滚出十几本原始账册。
「当年入库的原账,我一直留着!」
李福贵面色惨白。
秦守义指着他。
「你改账之后,逼我在假册上盖章。我不敢说,是因为你拿我儿子的工作威胁我。」
院子里的人全愣住。
李二狗转身就跑。
霍铁山一脚绊倒他。
这一次,没人再替李家父子说话。
可秦守义翻开账册后,却说了一句话。
「账能证明粮食少了三百袋,却不能证明是他卖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霍铁山身上。
顾砚舟脸色沉下去。
「还缺最后一份东西。」
「什么?」
秦守义看着河对岸。
「当年买粮的人,还活着。」
## 8.
那个人叫裴文铎,住在县城外的石桥村。
秦守义说,三百袋救灾粮被卖给了裴文铎的粮铺,钱没有进村账,而是被李福贵拿走。
只要找到裴文铎留下的收货单,事情就能定下来。
我们连夜赶到石桥村。
裴文铎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他的儿子裴景澄守在屋里。
听见我们来意后,裴景澄拿出一只木匣。
「我爹说过,这东西不能交给外人。」
顾砚舟说明身份,裴景澄仍不肯松手。
「当年那批粮食来路不清,我爹收了以后被查过。收货单交出去,我们也会惹麻烦。」
霍铁山问:「你们明知道粮食是救命用的,还敢收?」
裴景澄脸色难看。
「我们只是买粮,不知道它是从村里来的。」
秦守义拿出旧账册。
「你爹的印章在这里。」
裴景澄沉默很久,才打开木匣。
里面有一张泛黄的收货单,印着粮铺的章。
收货日期和李福贵改过的账完全对不上。
收货人栏写着:李福贵。
金额栏写着:一千八百块。
那一年,村里一户人家一年的收入还不到一百块。
证据终于齐了。
可我们刚走出院子,裴景澄就被人从后面打倒。
木匣被抢走。
我追出去,看见李二狗骑着自行车往河堤跑。
霍铁山拔腿追赶。
他的腿伤还没好,跑出几十步便踉跄了一下。
我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自行车后轮。
李二狗摔进沟里,木匣甩出去很远。
他爬起来,抓住木匣就往河边冲。
霍铁山追到他身后,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一起滚进泥地。
李二狗掏出一把短刀,朝霍铁山腹部刺去。
我冲过去,用扳手打掉刀。
霍铁山反手按住李二狗,把他的脸压进泥里。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她?」
李二狗喘着气。
「我爹说,只要把她嫁给你,账本就会从霍家消失。谁知道你这个废物还留着东西!」
我问:「你爹还做了什么?」
「他让你爹按手印,也是为了逼你家闭嘴。」
「那天在供销社,你是不是故意摸我?」
李二狗咧嘴笑。
「不摸你,怎么让铁山动手?他只要打我,就会被扣上伤人的罪名。」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
他摸我,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为了把霍铁山拖进李福贵的陷阱。
我拿过木匣,扇了李二狗一巴掌。
「你该庆幸我没有拿刀。」
霍铁山把他捆在树旁。
我们带着证据回到镇上。
秦守义去找镇粮站的人,顾砚舟去找武装部的旧同事。
我和霍铁山回家收拾东西。
院门口却站着我爹。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欠条。
「梨儿,李福贵说,只要你跟铁山离婚,他就把这张欠条撕了。」
我低头看见欠条上的名字,竟然是霍铁山。
欠款金额写着五百块,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霍铁山接过欠条,看了一眼。
「假的。」
我爹急道:「可上面有你的手印!」
霍铁山拿出自己的右手。
他的食指缺了一截。
「我按不了这个手印。」
我爹愣在原地。
我想起成亲那天,李福贵拿给我爹看的旧欠条,落款手印也缺了一截。
原来那些欠条,都是用霍铁山的旧档案伪造的。
李福贵知道霍铁山不识字,也知道他常年在外,便用这件事控制霍家。
我爹扑通一声跪下。
「铁山,是我对不起你们。」
霍铁山没有扶他。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我怕他把梨儿卖掉。」
我看着我爹,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原谅他。
可我也终于明白,十几年来他不是不疼我,只是一直被人攥着脖子。
当天晚上,李福贵带着乡里的人堵住我们家。
他拿着一份盖章的处理决定。
「霍铁山殴打多人,盗取粮站账册,今晚押到镇上。」
顾砚舟挡在门口。
「凭什么?」
「凭这张决定。」
秦守义走到人群前,掀开布袋。
「凭我手里的原账。」
裴景澄也来了,将收货单递给秦守义。
李福贵看见收货单,转身就跑。
霍铁山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摔在地上。
这一次,村里没人替他求情。
李二狗被绑在车上,满脸是泥。
他冲着我喊:「沈梨,你别得意!我爹倒了,你也嫁给了一个残废杀猪的!」
霍铁山要上前,我先走过去。
「你说得对。」
李二狗愣住。
我看着他。
「他是杀猪的,可他杀的是牲口。你们父子杀的是人的日子。」
## 9.
李福贵父子被带到镇上后,事情并没有立刻结束。
他们咬死账册是假的,收货单是伪造的,秦守义年纪大了记错账。
镇上的人开始来霍家翻东西。
有人说是取证,有人说是查赃物。
霍铁山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桌上,任他们翻找。
他们翻了半天,只找到那枚烧黑的铜牌。
那是霍铁山的功劳章。
一个负责记录的中年人拿起铜牌,问:「这东西哪来的?」
「我的。」
「你当年真的立过功?」
「有档案。」
「档案没有调过来。」
他把铜牌放进袋子里。
我挡住他。
「这是他的东西。」
「查案需要。」
霍铁山伸手拦住我。
「让他拿。」
那人又问:「你当年押运车队遇袭,为什么活下来?」
霍铁山看着他。
「有人救了我。」
「谁?」
「顾砚舟。」
顾砚舟站在门外。
「我可以证明。」
那人冷笑。
「你们两个是战友,当然互相作证。」
顾砚舟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旧档案。
上面有车队遇袭记录、霍铁山的伤情报告,以及授奖决定。
中年人接过档案,脸色慢慢变了。
霍铁山救下的不只是几名村民。
那批救灾粮里,还藏着一批给前线伤员的药品。
劫匪抢粮时,霍铁山带着人守住药箱,自己被枪伤穿过腿骨。
顾砚舟把他从车底拖出来,后来两个人都住了半年医院。
档案里清楚写着,李福贵是当年押运名单上最后一个接触粮车的人。
他负责把粮食送入村仓,却在当天夜里改了路线。
镇上的人终于不再怀疑。
李福贵仍旧不服。
他在屋里大喊:「我只是卖了粮食,没害死人!」
秦守义当场甩出一叠借据。
那是村民交粮后拿到的收条。
李福贵只登记了三成,剩下的粮食全部卖掉。
当年村里有七户人家因为断粮,去了外地。
其中两家老人没熬过冬天。
我娘站在人群里,低声说:「我弟弟也是那年没的。」
李福贵终于不喊了。
李二狗却把所有事推到他爹身上。
「都是他让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他让我去摸沈梨,也是他让我烧账!」
「他还说,只要把霍铁山赶走,就把村里的猪肉生意给我!」
李福贵转身给了他一巴掌。
李二狗捂着脸,猛地扑上去,两父子在屋里扭打起来。
没人上前拉。
他们争抢的不是父子情分,而是谁承担更多罪名。
事情查清后,村里追回了一部分粮款。
李福贵家的两间砖房被卖掉,补给受害人。
李二狗因带人闹事、伤人、纵火,被关了很久。
我爹的欠条全部作废。
他后来把两亩水田还给我娘,自己去镇上做搬运工。
他来霍家道过一次歉。
霍铁山正在院里剁肉。
我爹站在门边,不敢进来。
「铁山,我……」
霍铁山没抬头。
「回去吧。」
我爹看着我。
我没有挽留。
他走后,我问霍铁山:「你恨他吗?」
「恨。」
「那你为什么不打他?」
「他是你爹。」
我低下头。
霍铁山把一块剁好的肉放进盆里,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娘家?」
「我不回。」
「你不是被逼着嫁给我吗?」
「现在不想回了。」
他停下动作。
「沈梨,你别因为我救过你,就觉得必须留下。」
「我留下不是因为你救我。」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他。
「你给我买糖。」
他愣了很久,耳根慢慢红了。
「两包糖就把你收买了?」
「那你以后多买几包。」
霍铁山转身去拿刀,嘴里嘟囔。
「娇气。」
可第二天,他去镇上卖肉,回来时带了六包大白兔奶糖。
## 10.
霍铁山的腿伤落下了旧病。
天气冷时,他走路会跛。
他不愿再回部队,也不愿靠顾砚舟介绍的工作过日子。
我陪他在村口支了一个肉摊。
刚开始没人来买。
村里人怕得罪李家,明明想买,也只站远处看。
我把猪肉切成整齐的块,挂上木牌。
「比镇上便宜两分钱。」
第一天卖出去三斤。
第二天卖出去十斤。
第三天,秦守义拎着篮子过来,买了五斤。
「你们家的肉干净,铁山刀法也好。」
这句话传开后,来买肉的人渐渐多了。
霍铁山还是不爱说话。
有人问价,他就报数。
有人讨价,他就摇头。
我负责收钱,他负责剁肉。
日子慢慢稳下来。
可李二狗从镇上回来那天,村口又起了冲突。
他被放出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嘴里的牙只剩一半。
他站在肉摊前,盯着我。
「你真嫁给他了?」
我继续切肉。
「与你无关。」
他把手按在案板上。
「我爹倒了,你以为你们能过好?」
霍铁山抬起头。
「拿开。」
李二狗不但没拿开,反而抓起一块生肉,砸在我脸上。
周围的人一阵惊呼。
我抹掉脸上的血水,拿起案板旁的秤砣。
霍铁山抓住我的手。
「我来。」
李二狗退了两步。
「你想打我?你现在动手,我立刻去镇上告你!」
霍铁山松开我的手。
他没有打李二狗,只从肉摊下面拿出一本账。
那是村里受害人签字的赔偿记录。
其中一页写着李二狗母亲的名字。
她当年交了粮,却没有拿到收条。
霍铁山将那一页翻给李二狗看。
「你娘的钱,我已经替她领回来了。」
李二狗愣住。
「你什么意思?」
「李福贵卖粮的钱,已经按户分了。」
「我家的也有?」
「有。」
「你为什么给我?」
霍铁山重新拿起刀。
「那是你娘的,不是你的。」
李二狗站在原地,眼神变了几次。
他忽然转身跑了。
后来听说,他拿着那笔钱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
我问霍铁山,为什么不把钱扣下。
他一边磨刀,一边说:「老人没做错事。」
我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手上沾过猪血,也沾过敌人的血。
可他分得清什么人该罚,什么人不该连累。
春天来时,我娘来霍家送了一篮鸡蛋。
她坐在灶房里,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
她又问:「铁山对你好吗?」
我正在剥鸡蛋,霍铁山从门外经过。
我故意提高声音。
「他凶,脾气坏,还总说我娇气。」
霍铁山停在门口。
我忍住笑,继续说:「可他会给我买糖,会在我被欺负时挡在前面,会把所有钱交给我管。」
我娘笑了。
霍铁山却转身走了。
晚上,他把一个红布包放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值钱,银的,戒面磨得很粗糙。
我问:「哪来的?」
「自己打的。」
「你会打戒指?」
「杀猪刀也是自己磨的。」
我戴上戒指,大小正合适。
他坐在炕沿,半天没说话。
「沈梨。」
「嗯。」
「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还来得及。」
我抬头看他。
「你又要赶我走?」
「不是。」
「那你说这话干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腿不好,脾气也不好。你年纪还小,跟着我可能会吃苦。」
「我不怕吃苦。」
「我没什么钱。」
「我会挣。」
「我身上有猪血味。」
「我已经闻习惯了。」
他终于看向我。
我把手伸过去。
「霍铁山,我不回家。」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仍旧粗糙,力气却放得很轻。
「那就留下。」
第二年秋天,村里重新选了村长。
李福贵留下的烂账被全部清理,村里的粮仓重新登记,每家每户都拿到了收条。
秦守义被请回去帮忙。
顾砚舟偶尔来村里看霍铁山,每次都带一包城里的糖。
霍铁山嘴上嫌弃,回屋后却把糖一颗颗收进铁盒。
那只铁盒里,放着他的功劳章、我的戒指盒,还有最初那两包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
我发现后,笑了他半天。
他板着脸说:「扔了浪费。」
我问:「你当年救那么多人,拿了一等功,怎么甘心回来杀猪?」
他看着院外的肉摊。
「杀猪能养家。」
「还有呢?」
他握紧我的手。
「还能护住你。」
我没有再追问。
后来村里人提起霍铁山,都说他是个脾气差的杀猪匠。
只有我知道,他曾经在最危险的时候守住一车救命的粮,也在我被所有人逼到墙角时,站在我前面。
我当年嫌他一身猪血味。
后来才明白,那些血没有沾在他身上,也没有沾到我身上。
他用那把刀,替许多人剁开了困住他们的绳子。
也替我剁开了那桩被人强塞的婚事,给了我重新选择的机会。
我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他身边。
不是因为家里逼我嫁给他。
是因为霍铁山这个人,值得我嫁。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