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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3:08:47

我夫君顾衍,青云宗第一剑修,今天又被人告了。

告他的是天剑门的赵长老,罪名是当众挑了他徒弟的裤带。

这事是我让干的。

1

我叫沈棠,三年前守山门时被魔气伤了经脉,从此手上没力气,剑拿不动,门推不开,茶杯都端不稳。

一个剑修废了手,按理说该哭。可我这人想得开。我手不行,嘴还行;顾衍嘴不行,手还行。两口子凑一凑,还是一个完整的人。

我们分工明确,我动嘴,他动手。

今天的比武就是这么来的。

天剑门首徒陆鸣上台之前,指着顾衍放话:“第一剑修?我看是第一闷葫芦。青云宗没人了吗?”

我站在顾衍旁边,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打他裤带。”

顾衍看了我一眼。

“看我干什么?打他裤带!”

顾衍点点头,抽剑。

这一剑极快,台下三千人只看见白光一闪。陆鸣还保持着指人的姿势,裤子已经顺着腿滑到了脚面。里头一条大红裤衩,绣着两个字:平安。

全场愣了一瞬。接着,天剑门后排不知谁“噗”地笑出了声,一下子传开,台下笑成一片。

陆鸣提着裤子,脸涨成了猪肝色:“顾衍!你堂堂第一剑修,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顾衍收剑,拱手,一脸诚恳:“对不住。我夫人让的。”

陆鸣气得直抖,指着他:“疯子!你真是疯了!”

赵长老跳上台来,一把拽住徒弟,压低了声音:“跟个疯子计较什么,走!”

我的火又上来了:“他骂你!再打他裤带!”

顾衍看了看陆鸣的腰,回过头,小声说:“夫人,断了。”

赵长老拖着徒弟下了台。

青云宗这边,一排师兄弟全低着头看鞋。

我很满意。这帮人平时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敢打,眼睛都不往我这边看,今天连头都不敢抬了。我沈棠的凶名,算是立住了。

当天晚上,赵长老告到了掌门那里。掌门把顾衍叫去,让他给人家道个歉。

顾衍回头看我。

我说:“不去。”

“我夫人说不去。”

掌门七十多了,闭上眼睛,揉了半天太阳穴。

“那就不去吧。”他说。

你看,掌门也怕我。

回到屋里,我问他:“顾衍,你怕不怕我?”

他认真想了想:“怕。”

我就喜欢他这点,老实。

顾衍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做饭难吃,难吃到一点味道都没有,吃下去跟喝了口凉风一样。可他非要喂我,每天三顿,端着碗坐在我对面,舀一勺,递到我嘴边。

“张嘴。”

“你放盐了吗?”

“放了。”

“放了怎么没味道?”

“你舌头受了伤,大夫说的。”

我吃一口,他的脸色就好像白一点。我说你看你,喂个饭还累成这样,比我还虚。

他说:“你吃你的。”

我们屋里也没有镜子。原先有一面铜镜,是我的嫁妆,受伤之后就不见了。

“镜子呢?”

“收起来了。”

“为什么收?”

他看了看我,很老实:“你胖了。”

我抄起枕头就要砸他,枕头太沉,没抄动。我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足足一炷香。

他站在那里听完,问:“累不累?”

“累!”

“那歇会儿再骂。”

2

掌门养了一只灵鸡,叫大将军。

大将军活了二十年,一身金毛,脾气比我还差,啄过三位长老,全宗门见了它都绕着走。

那天我突然馋了。

“顾衍,我想吃鸡。”

“我去山下买。”

“山下的鸡有什么吃头?我要吃大将军。”

他正在擦剑,手停了一下。这人向来什么都不问,这回他问了一句:“红烧还是炖?”

“炖。”

三更天,青云宗第一剑修换上一身黑衣,翻进了掌门的院子。

我站在他旁边指挥。按理说他一剑能把后山劈开,抓只鸡不在话下,可他不能出剑,一出剑半座山都得醒。

他蹲在鸡窝前,伸出手,轻轻地,像要抱一个孩子。

大将军睁开了一只眼。

后面的事我不太想描述。总之,修真界第一剑修,被一只鸡按在地上打。

“左边!捂它嘴!你倒是捂啊!”

“它是尖的……”

“抓翅膀!翅膀!”

大将军一声长鸣,全院的灯都亮了。

掌门披着衣服出来,看见他最得意的弟子蹲在鸡窝里,头上顶着一撮鸡毛,脸上三道血印,怀里死死抱着他养了二十年的鸡。

一人一鸡都在喘气。

掌门问:“你在干什么?”

顾衍想了想:“师父,我夫人想吃鸡。”

我已经挽好袖子,准备跟老头吵一架了。

掌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一吹,顾衍头上的鸡毛飘下来一根。

“回去睡吧。”掌门说。

第二天中午,掌门院里的小童端来一口砂锅,放在我们门口。

里头是大将军。

我赢了。

顾衍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还是没味道。

“就这?”我说,“白活了二十年。”

他低下头,把一锅汤喝得干干净净,鸡肉也吃了。他吃得很慢,脸上那三道血印还没消。

我看着他那一身鸡毛,嫌弃得不行。

“顾衍,你离我远点,一身鸡屎味。”

他低头闻闻袖子,往我这边又挪了挪。

“不敢。”

这话我一天要吼三遍,他一天回我三遍。三年了,我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挑裤带,偷鸡,就这一句,他从来不听。

3

这个月,掌门又把顾衍叫去了。

“天音阁的林姑娘路过,你陪人家喝杯茶。”

掌门说这话的时候,两只眼睛盯着桌子。

顾衍回头:“夫人,我去不去?”

我一听就炸了:“什么姑娘?喝什么茶?这是给你相亲!我还没死呢!”

顾衍说:“那不去。”

“去!怎么不去!”我撸起袖子,“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林姑娘坐在茶楼二层,一身月白,说话细声细气。

“久闻顾道友剑法。”

我站在桌边,上下打量她:“问她多大了。”

顾衍:“你多大了?”

林姑娘愣了一下,脸红了红:“二十六。”

“她撒谎,眼角有纹。”

顾衍:“我夫人说你撒谎,眼角有纹。”

林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了看顾衍身边那块空地方,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

她是个好脾气的人,这我得承认,换了我早掀桌子了。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茶,什么也没问。

“还有,眉毛画歪了。”

顾衍凑近了一点,认真地看了看:“左边那条。”

林姑娘下意识掏出小镜子,看了一眼,还真歪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镜子收好。

“告诉她,我比她好看。”

“我夫人说,她比你好看。”

林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嗯,我信。”

算她识相。可我还没骂够,她已经站起来,拿起了包袱。

“等等!”我一拍桌子,“再告诉她,她笑起来像我们家以前那头驴!”

顾衍站起身,追到楼梯口:“林姑娘留步。”

林姑娘回过头。

“我夫人说,你笑起来像驴。”

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然后她转身下楼,一句话也没说。

看看,气哭了。

我叉着腰,大获全胜。

回去的路上,他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举在我面前。我说我手没力气,你举着。他就一路举着,糖化了,流了他一手。

“顾衍,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他想了很久。

“这还要想?”

“她眉毛歪。”他说。

我高兴了一路。

这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我十七岁那年,在擂台上连输给他一个月,气得把剑一扔,当着几百号人问他:“顾衍,你天天打我,是不是喜欢我?”

他脸红到了耳朵根,憋了半天,说:“不敢。”

全场笑翻。我三天没出门。第四天一早,他端着一碗面站在我门口,面坨了,鸡蛋煎糊了半边。

“面是我煮的。”他说,“你吃不吃?”

那碗面难吃得要命。

我吃完了。

他每年还送我一支木簪,桃木的,说是雕的海棠,看着像一颗烂白菜。今年生辰他拿着簪子,在我头发边比了半天,放到了枕头边上。

“你胖了,戴着不好看。放这儿看着吧。”

下雨天,他撑伞送我,那把伞全歪到我这边,他自己半边身子湿透。晚上他把一只手搭在我这边,我嫌沉,他就虚虚地悬着,也不知道怎么悬得住一宿。

说出来不怕人笑,这颗烂白菜,我其实挺喜欢的。

当然,这话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4

山下的人都在传,青云宗那个顾衍疯了。挑人裤带,偷师父的鸡,相亲骂人家是驴。

我听了很受用。这些全是我干的。

最近顾衍越来越黏人了。

头两年,我还能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在屋里擦剑,隔着一扇窗,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去年开始,我走到院门口,他就放下剑跟出来。

到了今年,我隔着一张桌子坐,他都要搬了凳子挨过来。

师妹苏芷来送东西,他正蹲在我脚边给我打扇子。我没好气地告诉她:“你看看你师兄,越老越不要脸。”

苏芷没理我。这丫头从小胆小,见了我就低头。她把一盒桂花糕放在桌上,轻声说:“师兄,桂花糕,我放这儿了。”

“有心了。”顾衍说。

苏芷又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桌子,看了看顾衍,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一抖一抖。

又憋笑。

我瞪她,她转身就走了,走得飞快。

“她笑什么?”我问。

顾衍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到我嘴边。

“笑你胖。”

我一口咬下去,还是没味道。这丫头手艺也不行。

月底宗门大比,顾衍输了。

这事放在三年前,说出去没人信。他从来没输过,上台抽剑,台下的人连瓜子都来不及嗑。可今年他对上小师弟程满。我在台边喊:“裤带!打他裤带!”他一剑挑过去,偏了,只挑下来一根线头。又过了几招,他手一抖,剑飞出去了。

全场安静。

程满站在台上,手足无措,脸都白了:“师兄,我……”

“你赢了。”顾衍捡起剑,“这招不错。”

我气得快炸了。我站在台边,当着全宗门的面骂:“顾衍!你昨晚偷懒了是不是?你这点出息!人家才十九岁!你那一身本事喂狗了?”

他走下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没喂狗。”

“那喂谁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掌门从高台上走下来,把手放在他肩上。掌门七十多岁了,头发白得像雪,我以为他要训人,他却只是拍了拍。

“阿衍,”掌门说,“放下吧。”

“师父,”顾衍说,“夫人不让。”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又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冷哼一声。这老头,放下什么?放下剑吗?我什么时候不让他放了?

回去的路上,我发现他鬓边多了几根白头发。

我伸手去揪,没揪着。

“顾衍,你才多大,未老先衰啊你。”

“嗯。”

“你以后老了,我可不要你。”

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走几步就侧过头看看我,好像我一不留神就会被风吹跑。

“好。”他说,“等我老了再说。”

5

那天来了一批新弟子。

其中有个小孩叫阿豆,才十一岁,分到我们院子外头扫地。他第一天不懂事,抱着扫帚站在门口,看顾衍跟我吵架。

我正骂他把茶倒得太满。顾衍听着,时不时回一句“嗯”“是”“我的错”。

阿豆看了半天,歪着脑袋,问:“师兄,你在跟谁说话?”

我气乐了。

好啊,全宗门怕我怕得连招呼都不敢打,这小东西倒敢当着我的面装看不见。

我正要发作,苏芷从院外冲了进来,一把捂住阿豆的嘴,把他拖走了。她的脸比纸还白。

院子里忽然很静。

顾衍看着门口,手里的茶壶微微晃着,水溢出来,流到他手背上。他好像没感觉到。

“这孩子谁教的?”我说,“回头你告诉他,见了师娘要行礼。”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喂我吃饭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勺饭洒了半勺。

“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事。”

“你脸怎么这么白?”

“你今天比昨天好看。”他说。

这人,从来不说这种话。我的脸一下子有点烫,别过头去,骂了一句有病。

他放下碗,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起来。

我喊了他十几声。开门,倒茶,起床,你死了吗。他躺在那里,脸色灰白,鬓边的白发比昨天又多了一片。

我想推他,手放在他肩上,使不上力气。我转身就往外跑,要去喊掌门。

我跑出了院子。

三年了,这是我头一回一个人走出这扇门。

外头的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有点刺,像很多根细针在扎。我以为是受伤的后遗症,没当回事,一路跑到掌门的院子,喊了半天也没人理我。

一个弟子端着水盆迎面走来,我说:“让开!”

他没有让。

他走了过去,走过了我。

我低下头。

我的半边身子,刚才和水盆叠在一起。水面平平的,晃都没有晃一下。

阳光落在我手上,手指一点点变淡,能看见底下的青石板。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耳朵里嗡嗡的。

后山那边有人在哭。

那个哭声我认得,我拖着步子走过去。身上的刺痛越来越重。穿过竹林,我看见苏芷跪在地上,面前立着一块碑,碑前摆着一盒桂花糕。

碑上刻着字。

爱妻沈棠之墓。

那几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歪歪的。顾衍的字,我认了十年。

碑座上并排放着两支木簪,桃木的,都雕得像烂白菜。

6

苏芷在跟那块碑说话。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说话也断断续续:“嫂子,师兄大比输了,输给小满了。他下台的时候,还低着头跟你说话。”

“掌门说了,谁也不许拆穿他,也谁都别在他跟前提你。外头的人说他疯了,我们就低着头看鞋。我笑不出来,也不敢哭,每回只能憋着。”

“大将军是掌门亲手杀的。师兄那会儿三天没吃东西了,那天晚上,是他头一回说想吃什么。掌门炖了一宿,手一直抖。”

“林姑娘也是掌门厚着脸皮求来的。掌门说他还年轻,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结果他坐在那儿,一句一句地说,我夫人说。掌门听完,一个人坐到了天亮。”

“他瘦成那样了,还每天端着碗,一勺一勺往空气里喂。”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不在。师兄说你在。你走之前跟他说了句话,他到今天也没告诉过任何人。你到底说了什么呀?”

她趴在碑上,声音闷闷的。

“你骂骂他吧。他就听你的。”

我站在她身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魔潮冲山。我不是受伤,我是被魔气入了心。我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再过半个时辰,我就不是沈棠了,我会提着剑,把这座山上我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杀光。

那天我跪在山门前,手已经不听使唤。全宗门的人围了一圈,没人敢上前。顾衍走过来,我把剑扔给他。

我说:“你来。”

他的手一直在抖。他这辈子握剑没抖过。

第一剑偏了,擦着我的肩膀过去。

我疼得直吸气,骂他:“你这点出息!再来!”

他哭得说不出话。他跪下来,抱着我。

我把嘴贴在他耳朵边上,说:“顾衍,别留着我。让我走。你听话。”

第二剑很准。

那是他的手。喂我吃饭的手,给我打扇子的手,一宿悬在我身边不敢放下的手。

我死的时候,他的眼泪全掉在我脸上。

我想起来了,我的魂是他从山门前一点一点拢回来的,他把那半个时辰从我的魂魄里封住了。他做的饭为什么没有味道?鬼吃不出味道。他喂到我嘴边的,一勺一勺,全是他自己的修为。

身上的针扎,我也认出来了。护山大阵专灭阴魂,这是青云宗弟子入门第一天就学的东西。三年了,它没有碰过我,是因为有一层剑气挡着。头两年,那层剑气能罩住整个院子,后来只到院门口,到了今年,只够他挨着我坐。

他哪里是越老越黏人。

他是撑不住了。

屋里为什么没有镜子?我照不出来。

开门,倒茶,抄不动的枕头。糖葫芦为什么是他举着。

伞为什么往我这边歪,我明明淋不湿。他的手为什么一宿悬着,放下来,就要穿过去了。簪子为什么放在枕边,他戴不上。

全宗门为什么不跟我说话,眼睛为什么不往我这边看。苏芷的肩膀为什么一抖一抖。掌门为什么说,放下吧。

他们低着头看鞋,不是怕我。

全宗门陪着他瞒了三年。

原来我吼了三年的离我远点,他每回说不敢,都是真话。

我以为他怕我。

他怕的是我想起来。

7

我往回走的时候,手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路过演武场,二师兄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个空酒壶。阿豆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大概是挨了训。

二师兄这人嗓门大,一辈子没好好说过话,这会儿声音却放得很轻。

“你顾师兄屋里,有位师娘。”他说,“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可你顾师兄说有,那就有。往后你见了他,先行礼,叫师娘好。他要是跟师娘说话,你就在旁边听着,别问。”

阿豆吸了吸鼻子:“师兄,她凶吗?”

二师兄抬起头,看着远处,看了半天,笑了一下。

“凶。”他说,“全宗门就没有她不敢骂的人。顾衍输了比武,她能把演武场的瓦骂下来。她要是还在,你今天这顿打就轮不到我了。”

他说着,抹了一把脸。

我站在他们跟前,看了很久。三年来,我一直以为这帮人怕我,我还为此得意了三年。

我想骂他,想说你哭什么,你这点出息。

风从演武场吹过来,穿过我的身子,一点凉意也没有。

我继续往回走。走到院门外,阿豆也跟了过来,他抱着扫帚,整了整衣服,对着空荡荡的院门,认认真真地弯下腰。

“师娘好。”他小声说。

他拜错了方向。我就站在他旁边。

这是三年来,头一回有人跟我打招呼。

我说:“嗯。”

他直起身,抱着扫帚走了。

一进门,身上的针扎就退了下去,淡淡的一层剑气,薄得像纸,只够罩住一张床。

顾衍醒了。

他靠坐在床头,看见我,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他马上又绷住了,把旁边的碗端起来。碗是凉的,他的手抖得端不稳。

“跑哪去了?”他说,“吃饭。”

我站着,看着他。

他鬓角全白了。我天天看着,竟然看了这么久才看见。他瘦得脱了相,脖子上的筋都露出来。我还骂他你那一身本事喂狗了。

他舀了一勺,递过来。

“张嘴。”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和这三年的每一天一样。

“顾衍,”我说,“你这饭真难吃。”

“我明天多放点盐。”

“骂了你三年,你怎么就不学呢?”

“笨。”

他的手还举着。我没有张嘴。

“第一剑,你砍偏了。”我说。

勺子停在半空。

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把勺子慢慢放回碗里。他低着头,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很久。

“饭凉了。”他说,声音发干,“我去热热。”

“顾衍。”

“苏芷又胡说什么了?我回头说她。你别听她的。你伤没好,脑子容易乱……”

“你这点出息。”我说,“那天我就是这么骂你的。”

他不说了。

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下巴开始发抖。这个男人一剑能劈开后山,三年来挨了我几万句骂,一声没吭。

“棠棠,”他说,“我再撑一撑。掌门在找法子,我能撑住。你想骂就骂,你不想吃就不吃,我们不说这个,行不行?”

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叫过我了。

我想哭。可鬼没有眼泪,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我想跟他说很多话。我想说你怎么这么傻,想说这三年的饭我其实都吃完了,想说我喜欢你,从十七岁喜欢到现在。

可我沈棠这辈子,没跟他说过一句软话。

现在说,他就走不开了。

我站起来,抱着胳膊,跟这三年的每一天一样,抬起下巴。

“顾衍,”我说,“你离我远点。一身鸡屎味。”

他看着我。

他明白了。

那一层薄薄的剑气,就只够罩住这张床。他只要走开,就不用再往我身上耗了。他能活。

他摇头,拼命地摇,眼泪掉进那碗饭里。

“不敢。”他说,“棠棠,我不敢。”

“你怕不怕我?”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说。”我抬着下巴,“你怕不怕我?”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过了很久,很久,他点了点头。

“怕。”

“那就听话。”

我这辈子使唤了他无数回,开门,倒茶,打扇子。这是最后一回。

他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他把那碗饭放在我旁边,放得很轻,放好了,又把勺子摆正。

然后他看着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层剑气薄下去了,细细的针扎上我的手背。

他又退了一步。

他的腿在抖,手伸着,又收了回去。

“明天,”他说,“我多放点盐。”

“滚。”我说。

他退到了门边。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他的眼泪一直在流,他就那样看着我,一眼也不眨,一步也不动。

三年了。

我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只有这一句,他从来不听。

今天他听了。

外头的人都说,顾衍疯了。

他没疯。

他只是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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