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晚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哎呀好冷"的醒法,是身体自己弹起来的——因为再不动,她真怕自己就这么冻死在这张炕上。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糊的旧报纸,边角翘起来,露出后面发黑的泥墙。耳朵里灌着风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带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
手指头没知觉。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发现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板结的棉花,硬得像搓了泥的抹布。
胃在叫。不是咕咕叫,是绞。一阵一阵往上顶,顶得她嗓子发酸。
她撑着坐起来,炕席发出干草断裂的脆响。旁边赵艳裹着被子睡得正香,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截后脖颈,肉乎乎的。
苏晚低头看自己。
太瘦了。锁骨凸出来能放硬币,手腕细得她一只手能圈住两只。这不是她自己的身体——她前世一米六五,一百一十斤,虽然加班多但好歹有肉。这具身体大概连九十斤都悬。
记忆是慢慢回来的。不是一下子全涌进来,是一块一块拼的。
苏晚。十九岁。知青。下乡八个月。
继母周秀兰。爹死后的第二年改嫁过来的女人,进门就把原主当丫鬟使,去年冬天连哄带骗把人户口迁了,塞上火车扔到这个山沟沟里。
同屋三个知青,没一个待见她。
饿。
一直饿。
苏晚下了炕,脚踩在地上,冻得一激灵。她摸到墙角那只碗,揭开锅。
糊糊。棒子面搅的,稀,凉了,表面结了一层冰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难喝。不是一般难喝。棒子面本身糙,还带着股霉味,凉了之后那股味道直冲天灵盖。但她还是咽下去了,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碗。
喝完胃里有了点东西压着,不绞了,但那点糊糊撑不了多久。
她坐回炕沿,开始想事儿。
眼下最要紧的——过年这一周怎么过。知青点后天就散伙了,赵艳她们都有家回,就她,继母不接,城里没亲戚,回不去。队里年前杀猪分肉,往年那点肉也是赵艳她们分了,她连汤都喝不上。
还有张家。
原主记忆里有个画面让她不舒服——生产队长张德福上个月跟她说过,张家那个傻儿子"不挑,有个媳妇就行,聘礼给一头猪"。
当时原主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不敢往那方面想。
苏晚听懂了。
门响了。李翠花探进头来,脸冻得通红,鼻头挂着水珠。
"苏晚,队长叫你去一趟。"
"什么事?"
"没说,就让你去。"李翠花顿了顿,把怀里的东西往里拢了拢——是个纸包,透出油渍,大概是家里给带的吃食。
苏晚没问第二遍。
她套上棉袄,竖起领子,推门出去。
雪不小。风迎面刮过来,她眯着眼往坡上走。雪地踩下去一个坑一个坑的,鞋底子薄,每走一步脚底板都凉。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继母那封信她昨晚又看了一遍。周秀兰写的那几句话她现在还能背:"你在乡下好好待着,别惦记回来。"翻译过来就是:别回来了,这房子是给你妹妹留的。
三两粮票。两斤布票。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然后她"摸"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摸到的。是意识里突然多出来的,像本来就有,只是她之前没注意到。
一个空间。不算大,但够用。
她试着"看"了一眼——压缩饼干码了几摞,矿泉水堆在角落,还有糖,药,一台缝纫机靠墙放着。
东西不多,但够她活过这个冬天。
苏晚踩着雪走到坡顶,看见队部那扇红门。
她站住了。
风把雪吹进她领子里,凉飕飕的。她没缩脖子。
"一头猪。"她嘟囔了一句。
张老蔫家那头猪,她不稀罕。她稀罕的是自己碗里能有口肉吃。
2
队部就一间房,盘着火炕,炕上铺着炕席,边角磨得发亮。张德福坐在炕桌后面,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碎茶叶梗沏的茶水,颜色跟刷锅水差不多。
张老蔫蹲在门槛上,旱烟袋叼在嘴里,一口一口嘬着。看见苏晚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上下打量她,那眼神让苏晚想起菜市场挑白菜的。
"来了?坐。"张德福拿缸子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板凳。
苏晚没坐。
她站在门口,棉袄领子还竖着,雪粒子从她肩上往下掉。
"队长叫我啥事?"
张德福跟张老蔫对了个眼色。张老蔫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搓着手嘿嘿笑。
"苏知青啊,也不是啥大事。我家那小子你也见过,二十二了,老实,不爱说话。我寻思着,这都七七年了,知青迟早得回城,你一个城里姑娘在这山沟里也没个着落。不如——"
"不如啥?"苏晚打断他。
张老蔫被噎了一下,看了眼张德福。张德福放下搪瓷缸子,换上个公事公办的口气。
"苏晚啊,队里研究了一下,觉得你这个情况,得有个安排。张家愿意出一头猪、两百斤粮,算是聘礼。你嫁过去,日子有人管,队里也不为难你。等以后有招工名额,你算张家的人,也好说话。"
苏晚听着。
一头猪,两百斤粮。拿她换的。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张德福为什么这么积极?张老蔫穷得叮当响,一头猪是他全部家当。这里面有猫腻——要么张德福自己想吃回扣,要么继母那边托了人。
原主记忆里闪过一个片段:上个月周秀兰确实来过一封信,提到"队里张队长是个好人,你听他安排"。
好一个安排。
苏晚没急着说话。她慢慢把棉袄口袋里的手帕摸出来,展开,三两粮票和两斤布票摊在掌心。她看着那点东西,像在看自己全部身家。
张老蔫以为她动心了,往前凑了半步:"你看,猪是现成的,杀了分肉,你也能吃上——"
"张叔,"苏晚把粮票攥回去,抬眼看着他,"你家那头猪,是公猪还是母猪?"
张老蔫愣了:"公……公的。"
"那明年能下崽不?"
"这——"
"不能吧。"苏晚语气平平的,"一头公猪换我一辈子,张叔你这算盘打得,周秀兰来了都得叫你声师傅。"
张德福脸沉下来:"苏晚,你说话注意点。这是组织上关心你。"
"组织?"苏晚看了他一眼,"组织关心我,怎么不给我多分二斤油?上个月队里杀猪,我连口汤都没喝上,组织也没替我说句话。今天张叔拿头猪来,组织倒积极了。"
张德福被堵得说不出话。
张老蔫在旁边急了:"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
"我识好歹。"苏晚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但我知道一头猪值多少钱。您那头猪,队里收购价六十块。两百斤粮,折合下来四十来块。一百块钱买个活人,张叔,您当这是旧社会呢?"
屋里安静了。
张老蔫嘴张了张,没憋出话来。
苏晚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上,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队长,您要是真关心我,不如把去年欠我的那七斤口粮补上。别的,我自己有打算。"
她推门出去。
风雪迎面扑过来,她眯了眯眼,踩着雪往坡下走。
身后传来张德福的骂声,隔着风听不真切。
苏晚没管。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今天这一出,张德福不会善罢甘休。得赶紧找个能站得住脚的身份,不然下次他换个人来,她不一定还能这么硬气地走出去。
坡下知青点的烟囱冒着烟,赵艳她们在做饭。苏晚走回去的时候,李翠花正往锅里贴饼子,看见她,眼神躲了一下。
"队长说啥了?"赵艳从炕上探出头,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期待。
苏晚没理她,走到自己铺位边上坐下。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
很小一块,掰下来大概两口的量。她没直接吃,拿手帕包着,揣回口袋。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块手帕,把三两粮票和两斤布票重新数了一遍。
不够。远远不够。
她得把空间里的东西换成票证,换成能在队里站住脚的东西。但怎么换、跟谁换、换多少——这是个技术活。一次拿太多出来,别人问来源,她答不上来。
得一点一点来。
得找个靠得住的人。
苏晚正想着,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赵艳她们那种拖拖拉拉的步子,是那种——沉的,稳的,一步一个坑的。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高。苏晚坐着都得仰着头看他。穿着旧军装,洗得发白,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晒得黑,眉骨高,眼睛不大但深,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成色。
他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肩上还挎着个军用水壶。
苏晚脑子里跳出原主的记忆碎片——这个人,她见过。上个月赶集的时候远远瞥过一眼,有人说他是退伍回来的,叫什么……陆什么来着。
男人扫了一眼屋里。赵艳缩回被子里,李翠花低头贴饼子,假装没看见他。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晚身上。
停了两秒。
"你就是苏晚?"
声音低,哑,不像问话,像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苏晚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是。"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炕沿上。
"陆长风。"他说了三个字,转身就走。
苏晚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
上面是公社开的介绍信,盖着红章。内容是:
"兹介绍我社社员陆长风同志前往生产队办理婚姻登记事宜,请予接洽。"
下面一行小字:"未婚妻:苏晚。"
苏晚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发僵。
她抬头看向门口,男人的背影已经拐过墙角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直,一步没歪。
赵艳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他……他说你是他未婚妻?"
苏晚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嗯。"
"你什么时候——"
"昨天。"
苏晚撒了个谎。但赵艳信了,李翠花也信了,两个人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一种复杂的羡慕——那种"她居然有靠山"的羡慕。
苏晚没解释。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压缩饼干,又摸了摸那张介绍信。
陆长风。
这人谁啊,为什么拿张纸就拍她头上了?
苏晚咬了一口饼干。硬的,没味,但顶饿。
她嚼着,心想——不管他是谁,这张纸,来得正是时候。
3
苏晚嚼完那口饼干,嗓子眼里干得冒烟。她摸了摸空间里那瓶矿泉水,没拿出来。现在不是时候,赵艳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她干什么都盯着。
"你真跟他是昨天定的?"赵艳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压着炕席印子。
"嗯。"
"哪个陆长风啊?就那个——"
"就那个。"
赵艳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她当然知道陆长风是谁。这道梁上谁不知道。当兵五年,立过功,去年退伍回的村。他爹是老支书,前年走了,留下两间砖房和一头牛。人闷,但不惹事,村里没人敢跟他呛。
苏晚没再搭理她。她把棉袄脱了叠好放在铺位里头,从枕头底下把那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周秀兰的字丑,横不平竖不直,像鸡爪子刨的。
"……你在乡下好好待着,别惦记回来。你妹妹明年要上初中,开销大,我顾不上你。过年不寄东西了,你自己想办法。"
苏晚把信折回去。
顾不上她。
行。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把眼前这几张牌理了一遍——
粮票三两,布票两斤,空间里那点东西。一张来路不明的介绍信。一个叫陆长风的男人,她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第二遍。
牌不多,但够她打第一手。
门外头李翠花喊了一嗓子:"吃饭了!"
苏晚下炕。锅里贴着棒子面饼子,赵艳已经盛了一碗棒子面粥,蹲在灶台边上喝。李翠花拿筷子夹了块咸菜疙瘩,分了一半给赵艳,看都没看苏晚。
苏晚自己盛了碗粥,拿了个饼子。饼子硬,得掰着吃。她掰了一块塞嘴里,慢慢嚼。
赵艳偷瞄她。
"你今天去队部,张队长没为难你吧?"
"没。"
"那张家的事——"
"黄了。"
赵艳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喝粥,假装不在意。
苏晚全看在眼里。她不点破。这种人,你越解释她越觉得你有鬼,你不说话她自己脑补,脑补完了还帮你传。传就传吧,反正那张介绍信已经拍在炕沿上了,明天全队都会知道——苏晚有人了。
吃完饭苏晚没在屋里待着。她裹上棉袄出去,沿着知青点后面的土路往河边走。雪停了,天还是阴的,但比早上亮堂些。
河边有条冻住的浅沟,冰面上有几个窟窿,是队里人砸了挑水用的。苏晚蹲在冰窟窿边上,捧了把冰水洗脸。水冷得她头皮发麻,但脸清醒了。
她得去找陆长风。
那张介绍信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公社开的,盖着红章,说明这事儿走的是正规流程。要么他真去办了手续,要么——他有权有势到能弄到这种东西。
不管是哪种,她得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
苏晚沿着河边往村子里走。陆长风家她知道在哪儿——原主记忆里有印象,老支书家,村东头第二户,红砖房,门口有棵老槐树。
走到村口她放慢了脚步。
村子里安静,偶尔有人扛着锄头从巷子里出来,看见她,多看了两眼。知青在村里是稀罕物件,一个女知青单独走过来更稀罕。
东头第二户。红砖房,比周围的土坯房高出一截。门口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爪子。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能看见里头搭的棚子。
苏晚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在想要怎么开口。总不能一上去就说"你为什么拿张纸说我是你未婚妻"——这话太冲,万一人家是真有安排呢?
正想着,院门开了。
陆长风走出来,肩上扛着把斧头,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全是腱子肉,青色的血管顺着肌肉线条走。他看见苏晚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了。"
不是疑问句。
苏晚看着他:"我来看看你。"
陆长风把斧头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进来。"
他转身往院里走,没多说。苏晚跟进去。院子里不大,左边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右边搭了个棚,棚底下挂着几串辣椒和蒜辫子。地上还有半扇猪肉挂在架子上,冻得硬邦邦的。
苏晚目光在那半扇肉上停了一下。
陆长风注意到了。
"前天杀的。"
他没多解释。进了屋,屋里跟外面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盘着大火炕,炕上铺着新炕席,窗台上摆着两盆花,墙角立着个柜子,柜顶上搁着个收音机。
"坐。"
苏晚没坐。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
"陆长风,那张介绍信是怎么回事?"
陆长风倒了碗热水递给她。苏晚没接。
他把手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张德福找过我。"
"什么时候?"
"前天。"
苏晚脑子转了一下。前天,她刚穿过来第二天。
"他说什么?"
"说队里有个知青,家里不管,没人接,过年没去处。问我要不要——"陆长风顿了一下,"说白了,就是给我介绍对象。"
苏晚没说话。
"我没答应。但他说了名字,苏晚。我打听了一下。"陆长风看着她,眼神跟刚才在知青点门口一样,不躲不闪,"你的情况,队里谁都知道。张老蔫那头猪的事,昨天就传开了。"
苏晚攥了攥口袋里的手帕。三两粮票硌着掌心。
"所以你今天去队里开了介绍信。"
"嗯。"
"为什么?"
陆长风把搪瓷缸子搁在柜子上,转过身看着她。
"你昨天在队部门口说的话,李翠花回来传的。你说一头猪换你一辈子,不划算。"
苏晚没想到这话都传出来了。
"我当兵的时候学过一句话——"他顿了顿,"不能看战友被拖进泥里。你不算我战友,但你是个姑娘,在知青点冻了八个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张德福那帮人拿你当筹码,我看着不舒服。"
他说得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人,不像在撒谎。但也不像纯粹做好事——退伍军人,立过功,他爹是老支书,他自己就是村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帮她,对他来说不是冒险,是举手之劳。
但举手之劳也得有人愿意举。
"条件呢?"苏晚说。
陆长风挑了下眉。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我不信白给的好事。"
陆长风沉默了几秒。他走到柜子边上,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红皮的小册子,放在炕桌上。
结婚证。
空的。没填名字。
"假的。"他说,"先应付张德福那帮人。等开春,你想走,我签字。你想留,再填。"
苏晚看着那本红册子。
假的。先结婚,后恋爱,不对——是先领证,后认识。
"那你图什么?"
"我爹走之前让我成个家。"陆长风语气没波动,"我今年二十五了,村里介绍过几个,没看上的。你——"他看了她一眼,"至少不蠢。"
苏晚差点笑出来。
"所以你选我是因为我不蠢?"
"因为你昨天那句话。一头猪换一辈子,不划算。"陆长风把结婚证推过来,"能说出这话的人,不会让自己吃亏。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哭的媳妇。"
苏晚伸手把结婚证拿起来,翻了翻。纸张粗糙,但章是真的。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炕桌。
"行。但丑话说前头——我迟早要回城。考大学,或者招工。不管哪条路,我不会在这山沟里待一辈子。"
"我知道。"
"你放我走?"
"我说了,开春你想走,我签字。"
苏晚看着他。这人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跟块石头似的。但她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的。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
"过年这一周。我住哪儿?"
陆长风指了指炕:"这儿。西边那半拉归你,我睡东边。灶台你用,柴火随便烧,缸里有水,米在柜子里。"
苏晚扫了一圈。比知青点强一百倍。有炕,有火,有米,有肉。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压缩饼干,突然觉得没那么硬了。
"行。"她说,"那从今天起,我碗里得有肉。"
陆长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之前松了点。
"锅里还有半碗红烧肉。自己盛。"
4
苏晚盛了那碗红烧肉。
真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筷子戳进去颤巍巍的。她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肥的部分化开了,瘦的部分不柴,酱油和冰糖炖透了,咸甜口。
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第三块的时候她放慢了。胃太久没见过油水,一下子灌太多会翻。她掰了口冷饼子就着肉汤吃,一口饼一口汤,吃出一身细汗。
赵艳她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她这个吃相。
苏晚把碗放下了。半碗肉她吃了四块,剩两块没动。她把剩下的汤倒进碗里,端着出门。
陆长风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茬子飞起来。
"给你。"苏晚把碗递过去。
陆长风停了手,看了她一眼。
"我不吃。"
"剩的也是浪费。"苏晚把碗搁在柴火堆边上,"谢了。"
她转身回屋。
炕西半拉已经收拾出来了——褥子是新铺的,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套洗过,还带着皂角味。柜子上多了个搪瓷脸盆,里面倒好了热水,搭着条新毛巾。
苏晚愣了一下。
陆长风什么时候收拾的?她来的时候明明还是乱的。
她没多想,坐下来,把棉袄脱了。炕是热的,烫得她后背一激灵。她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摸了摸——暖的。这炕烧了一整天。
苏晚躺下去,后脑勺挨着枕头。
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一次觉得——活着还行。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不是敲,是拍。啪啪啪,带着急劲儿。
苏晚从炕上坐起来,陆长风已经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脸盘大,颧骨高,裹着蓝布头巾,手里拎着个篮子。看见陆长风,嘴就咧开了。
"长风啊,听说你领证了?"
声音尖,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苏晚从窗户缝里看见那女人的脸——不认识。但原主记忆里有点影子:村里最爱串门的人,叫马凤英,住隔壁,陆长风她爹在世的时候叫她婶。
"嗯。"陆长风堵在门口,没让进。
"哎呀,好事啊!啥时候办的?媳妇呢?叫出来让婶看看——"
"在休息。"
"休息啥呀,大下午的——"马凤英探头往院里瞅,看见了窗户纸上映的人影,"哟,在屋里呢!那婶进去说两句——"
她抬脚要跨门槛。
陆长风没动,但身子往旁边一挡,正好把门框堵严实了。
"婶,改天。"
马凤英被挡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堆起来。
"行行行,婶不进去。那婶给你送点东西——"她把篮子举起来,掀开盖布,里面是几个鸡蛋和一块豆腐,"头回过门,婶表个心意。你让你媳妇收着。"
陆长风接了篮子。
"谢了。"
"客气啥!那婶走了啊,改天再来串门——"
马凤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院墙拐角还停下来往回看了一眼。
苏晚从窗户边上缩回来。
她知道马凤英在想什么——来看看陆长风从哪儿弄了个媳妇,什么来路,能不能拿捏。
这种人她前世见多了。公司里那种消息灵通、嘴碎、谁家有点事全队第一个知道的行政大姐。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让她摸不着底。
篮子搁在柜子上。鸡蛋六个,豆腐一块。苏晚拿起来掂了掂,豆腐还带着热气,刚做出来的。
她把豆腐切成小块,下了把葱花,搁锅里蒸了。鸡蛋没动——留着。空间里有压缩饼干,但鸡蛋能换东西,能送人,能当人情。不能随便吃了。
天擦黑的时候陆长风进屋,手里拎着个布包。
"你的。"他扔在炕上。
苏晚打开——是布。两块,藏青色的,厚实,够做条裤子加件褂子。
"哪来的?"
"柜子里翻出来的。我娘留下的。"
苏晚手指头摸着布面。针脚细密,边角锁了边,是老式缝纫机踩的。
"你娘?"
"嗯。走之前踩的,没来得及做。"
苏晚把布叠好放一边。她没说谢谢,但记下了。
晚上,陆长风做饭。小米粥,炒了个白菜,把中午剩的两块红烧肉热了。
三个人吃——苏晚,陆长风,还有隔壁马凤英派她家小子送过来的一碟咸萝卜。
苏晚端着碗喝粥。小米熬得烂,稠,有米油。她喝了两口,夹了块白菜。白菜是腌过的,酸,脆,下粥。
两块红烧肉她没动。陆长风看了一眼,夹了一块放她碗里。
"吃。"
苏晚没推。她夹起来吃了。这次不急,慢慢嚼,肉皮弹,肥肉化,瘦肉有嚼劲。
马凤英家那小子趴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跑了。
苏晚看见了。她没说话。
碗里第二块肉,她没吃,夹起来放在陆长风碗里。
陆长风看了她。
"你吃。"
"你劈了一下午柴。"
陆长风没再让。他夹起来吃了。
苏晚低头喝粥。小米粥烫嘴,她吹了吹,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碗的时候她想——明天得去队里把那七斤口粮要回来。张德福今天被她怼了,不会痛快给,但她现在有陆长风这张纸撑着,不怕。
还有粮票。三两不够,得想办法弄到至少一斤。一斤粮票能换五斤棒子面,够她撑半个月。
空间里有压缩饼干,但她不能一直吃那个。得换成票证,换成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她得找个能换东西的人。不是张德福,不是赵艳,得是那种——手里有票、嘴严、不跟张德福一伙的。
苏晚脑子里过了一圈村里的人。
马凤英?不行,嘴碎。
李翠花?不行,跟赵艳一伙。
隔壁村的货郎?原主记忆里有个货郎每隔半个月来一趟,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也收旧货换粮票。那人叫老周,外村的,跟这边不熟,嘴不算紧但也不算碎。
可以试试。
苏晚把碗搁进脸盆里,拿热水涮了。
陆长风在炕东头擦枪。不是真枪,是训练用的空包枪,擦得锃亮。
苏晚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跟你去趟队里。"
"干嘛?"
"要口粮。"
陆长风没抬头:"行。"
"还有,那张介绍信——假的归假的,张德福要是去公社查呢?"
"他不敢。"
"为什么?"
陆长风把枪管擦完,搁在柜子上。
"公社王主任是我爹老战友。"
苏晚点了下头。行,有这个关系,张德福翻不了天。
她躺下了。炕热,被子暖,肚子里有粥有肉。窗外头风还在刮,但她听不太见了。
第二天一早,苏晚被鸡叫吵醒的。
她起来,陆长风已经不在屋里了。灶台上有火,锅里热着水。她舀了水洗了脸,把昨天那块豆腐热了,就着小米粥吃了。
吃完她出门。
雪停了,地上踩出一条条道。苏晚往队部走,半道上碰见赵艳。赵艳拎着个篮子,看见苏晚,脚步顿了一下。
"你搬走了?"
"嗯。"
"住陆长风家了?"
"嗯。"
赵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憋了一句:"那你……挺好的。"
语气里那点酸味苏晚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接茬,走了。
队部门口停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链子生锈了。苏晚推门进去,张德福坐在炕桌后面,面前摊着个账本。
看见苏晚,张德福眼皮跳了一下。
"有事?"
"七斤口粮。"
"什么七斤?"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队里欠我的口粮。账本上写着呢,每人每月二十八斤,我三个月该有八十四斤。实际到手七十七斤。少七斤。"
张德福把账本翻了翻,没找着。
"账本上没写。"
"你记的账,你跟我说没写?"苏晚走到炕桌跟前,手指头点了点账本封面,"十一月十二号,我发烧三天没起来炕,那三天的口粮谁分了?赵艳。十二月二十三号,队里多分了五斤救济粮,我的那份呢?李翠花拿的。一加,七斤。你要我背具体日期和斤数吗?"
张德福脸涨红了。
他确实记了,但记得含糊。苏晚说的这些他心里有数,但没想到这丫头记得这么清楚。
"那七斤粮早没了——"
"那折成粮票。三斤粮票,现在给。"
苏晚伸手。
张德福瞪着她。
苏晚没缩手。
两个人僵了大概十秒。张德福从抽屉里摸出三斤全国粮票,拍在她手心里。
"行了?"
"行。"
苏晚把粮票叠好塞进口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队长,张家那事,你别再提了。再提,我就去公社找王主任说说。"
她推门出去。
张德福在屋里骂了一句,声音被门挡住了。
苏晚踩着雪往回走。三斤粮票加原来的三两,她现在有六两多。加上布票两斤,加上那块布,加上篮子里的六个鸡蛋。
牌多了。
走到村口,碰见个挑担子的老头。灰棉袄,毡帽,担子两头挂着木盒子,里头是针线、头绳、纽扣、胰子。
货郎老周。
苏晚站住了。
"周叔,换东西不?"
老周抬头看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
"换啥?"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斤布票。
"布票换粮票。一比一,你干不?"
老周咂了咂嘴。布票比粮票值钱,一比一他赚了。但他看苏晚年轻,想压价。
"一比零点八。"
"一比一。你拿布票去供销社能换布,布能卖钱。粮票你收了也就是收了,换不出这个利。"
老周又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说话跟大人似的。
"行。一比一。你有多少?"
"两斤。"
老周从担子里翻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粮票。他数了数,两斤全国粮票,递过来。
苏晚接了,没当场数,揣口袋里。
"周叔,过两天我还换。你下回来带点糖,大白兔的,有吗?"
"大白兔不好弄,得去县里——"
"带。我出高价。"
老周眼睛亮了:"成。"
苏晚走了。
回到陆长风家,推开门,院子里多了个东西——一口缸。新的,粗瓷的,里面盛着水。缸边上搁着个葫芦瓢。
陆长风从棚底下出来,手里拎着条鱼,冻硬的。
"河里凿的。晚上炖。"
苏晚看着那口新缸。
"这缸哪来的?"
"马凤英她男人帮着弄的。五毛钱。"
苏晚点了下头。
她走进屋,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摆在炕上——粮票八斤六两,布两块,鸡蛋六个,豆腐没了(昨晚蒸了),压缩饼干还剩大半箱。
她数了数。
够了。至少够她撑到开春。撑到高考报名。撑到她能走的那天。
苏晚把东西收好,坐在炕沿上。
窗外头陆长风在劈柴,斧头一下一下,稳当得很。
她想——这人,还行。
5
苏晚在陆长风家住了第三天,知青点那边炸了。
赵艳回去跟李翠花说的原话是:"她搬去陆长风家了,说是未婚妻,介绍信都开了。"
李翠花不信:"真的假的?陆长风那种人,能看上她?"
"白纸红章,我亲眼看见的。"
李翠花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那七斤口粮她要回去了没有?"
"要回去了。昨天在队部,张队长脸都绿了。"
李翠花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凭什么?她在知青点吃了八个月大锅饭,走了还要粮?"
这话传得比风快。
当天下午,张德福来了一趟陆长风家。不是敲门进院那种来法,是站在院墙外头喊了一嗓子。
"长风!出来一下!"
陆长风正在棚底下修犁头,放下活出去。苏晚在窗户里头听着。
"啥事?"
"苏晚那丫头,在知青点欠了八个月的柴火钱,三块两毛。还有她发烧那回队里出的药钱,八毛。加起来四块整。你让她把账结了,不然这户口迁不进来。"
苏晚在屋里听着,冷笑了一声。
柴火钱?知青点烧的柴是轮流上山砍的,原主砍的比赵艳多。药钱?那八毛是去公社卫生院挂号,药是她自己扛过去的,队里出了个挂号费。
张德福这是明着找茬。
陆长风没接话。他转身回院,过了一会儿拎着个布包出来,当着张德福的面打开——里面是四块钱,整的。
"给。"
张德福伸手要接。
陆长风手缩回来半寸。
"拿钱可以。你写个条子,写清楚苏晚在知青点所有账目已结清,以后不找后账。"
张德福脸抽了一下。
"这——"
"不写就算了,我拿这钱去公社找王主任,让他帮着算算账。"
张德福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支铅笔,在布包背面写了几行字,签了名。
陆长风把钱递过去,把纸条拿回来,进院关门。
苏晚从窗户边上缩回去。
纸条从窗户缝里递进来。苏晚接了,看了一眼——"苏晚同志在沟壑梁生产大队知青点期间所有账目已结清,共计四元整。此后不再追要。张德福,一九七七年腊月二十五。"
她把纸条折好,跟粮票放一起。
第二天腊月二十六,赶集日。
苏晚跟陆长风说要去集上。陆长风把自行车推出来,二八大杠,链子上了油,骑起来不响了。
"我带你去。"
"不用,我自己走。"
"二十里路。"
"我走得动。"
陆长风看了她一眼,没再让。他把车把上挂了个布兜,里面装着六个鸡蛋和那块多余的布。
"换了钱别让人骗了。"
苏晚拎着布兜走了。
二十里路她走了一个半小时。到集上的时候脚底板疼,但精神头足。
集上人多。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卖菜的、卖肉的、卖笤帚的,沿街摆了一溜。苏晚先去了供销社,拿两斤布票换了三尺灯芯绒,深蓝色的,厚实。
然后她找到老周。货郎不在集上摆摊,在供销社后头的小巷子里,担子搁在墙根。
"周叔。"
老周抬头,看见她,笑了:"丫头来啦?糖我带来了。"
他从担子底下摸出两包大白兔,用旧报纸包着。
苏晚接了,掂了掂。沉,大概一斤多。
"多少钱?"
"两块五。"
苏晚从口袋里数出两块五,递过去。又从布兜里拿出两个鸡蛋。
"这两个送你。"
老周没推,收了。
苏晚拎着糖往回走。走到半路她拆了一颗,剥了糖纸塞嘴里。奶香味冲上来,她眯了下眼。
上辈子她加班的时候嘴里也常含着颗糖。大白兔,同事从上海带回来的。她当时觉得甜,现在觉得更甜。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苏晚远远看见陆长风家院门口站着个人——不是陆长风,是赵艳。
赵艳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苏晚!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李翠花她娘来了,在知青点闹,说你偷了她家的粮——"
"什么粮?"
"就……上个月你发烧那几天,李翠花说她多分了你的口粮,其实是她娘从家里带了粮来顶的。现在她娘不认了,说那粮是你偷的——"
苏晚站住了。
李翠花她娘,村里出了名的泼妇,叫王胖子,不是真胖,是嗓门大得像敲钟。
这招阴。苏晚要是不在知青点住了,李翠花家那点破事没人提。现在苏晚搬走了,李翠花怕她把"抢口粮"的事捅出去,先下手为强——反咬她偷粮。
"人呢?"
"还在知青点。张队长也去了,说要查——"
苏晚没听完,拐了方向往知青点走。
赵艳跟在后面小跑。
知青点门口围了几个人。王胖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声音能传出半里地。
"——作孽啊!我家那点粮是给翠花备着过年的,让这狐狸精偷了!三斤!整整三斤白面!"
李翠花站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真哭还是装的。
张德福抱着胳膊站门口,脸上一副"我也很为难"的表情。
苏晚走过去。
王胖子看见了,嚎得更响了:"哎哟!正主来了!偷了粮还有脸回来——"
苏晚没理她。她走到知青点门口,弯腰从门槛底下摸出个东西——一小截粉笔头。
她直起身,走到知青点那面白灰墙上。
"你干什么?"李翠花抬头了。
苏晚没说话。她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一道杠,写了一个日期:"十一月十二日。"
又画一道:"十二月二十三日。"
再画一道:"一月七日。"
然后她在每道杠下面写了字。
围观的人凑过来看。
墙上写着:
"十一月十二日,原主发烧三日未起炕,应分口粮七斤,赵艳取走四斤,李翠花取走三斤。有同屋三人可证。"
"十二月二十三日,队里救济粮五斤,李翠花取走三斤,赵艳取走二斤。苏晚零斤。"
"一月七日,李翠花娘带白面三斤,称'给翠花过年用',李翠花当面收下。苏晚未在场。"
苏晚写完,把粉笔头扔了。
她转过身看着王胖子。
"三斤白面。你说是我偷的。行。那你说说,我从哪儿偷的?你家的面口袋在哪儿?谁看见了?"
王胖子嘴张了张,没声了。
"我这儿有账。"苏晚拍了拍墙,"你要是觉得不对,咱们现在就去公社,让王主任帮你一笔一笔对。你那三斤白面到底是你自己带来的,还是你闺女从队里多领的——对出来再说谁偷谁的。"
王胖子脸白了。
她当然知道那三斤面是怎么回事。是李翠花从队里多领的救济粮,她娘拿来自家吃了,现在反咬苏晚一口想赖干净。
张德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行了行了,都是误会。王婶你先回去,这事儿改天再说——"
"不改天。"苏晚看着他,"今天说清楚。要么她认了,要么去公社。"
王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我……我记错了。不是她偷的,是我自己放的——放忘了——"
"放哪儿了?"
"放……放灶台后头了。对,灶台后头。"
苏晚没追了。她知道这事儿到这儿就完了。再逼王胖子得翻脸,翻脸对她没好处。
她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赵艳的声音,小声的,但苏晚听得见——
"她连粉笔都带着……"
回到陆长风家,天全黑了。
苏晚推开门,屋里点着灯。陆长风坐在炕桌边上,面前摆着碗鱼汤,冒着热气。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没。"
陆长风把鱼汤推过来。苏晚接了,喝了一口。鱼汤白,鲜,烫嘴。
她喝着汤,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包大白兔,搁在炕桌上。
"给你一颗。"
陆长风拿了一颗,剥了糖纸放嘴里。
"甜的。"
"废话。"
苏晚把另一包收好。一颗糖没剥,放进嘴里含着。
窗外头风又起了。但她不冷了。
6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苏晚早上起来,陆长风已经把院子扫了,雪堆在墙角,齐齐的一排。灶台上有热水,锅里温着两个红薯。她拿了一个,烫手,在两只掌心里滚了滚,剥了皮吃。
甜。烤得流蜜的那种甜。
她正吃着,院门外头有人喊。
"长风!邮递员来了!"
马凤英的声音,隔着院墙都透着股兴奋劲儿。苏晚咬着红薯走出去,陆长风已经从棚底下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根麻绳。
邮递员是个骑二八大杠的小伙子,绿制服,鼻头冻得通红,从邮包里抽出一封信。
"陆长风,你的。"
陆长风接了。信封上写着"沟壑梁大队陆长风收",字迹陌生。
他看了一眼,没拆,夹进腋窝里。
邮递员又翻了翻包:"还有一封,苏晚的。"
苏晚手里的红薯顿了一下。
苏晚。她的信。
她接过信封。字迹她认识——周秀兰的鸡爪体。
"城里来的?"马凤英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
"嗯。"苏晚把信塞进口袋,没拆。
马凤英咂了咂嘴,没捞着看,悻悻地走了。
苏晚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把信拿出来。手指头捏着信封边角,没急着撕。
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继母周秀兰,年前不寄东西,让她"自己想办法"。这才过了几天,突然来信——不可能是关心她过年。
苏晚撕开信封。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字还是那么丑:
"苏晚,妈跟你说个事。你妹妹小兰明年要上初中了,得进城里的学校,得交借读费,十五块。你赶紧把钱寄回来。还有,听说你在乡下订了亲?跟谁?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你要是找了人家,那聘礼总该给家里留点吧?你爹留下的那间房,妈帮你守着呢,你别惦记往回跑。"
苏晚看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十五块。
继母知道了她"订亲"的消息——不用想,肯定是张德福那边传出去的。张德福吃了亏,转头就给周秀兰递话,两头施压。
一边要钱,一边惦记聘礼。
苏晚把信放进柜子里,跟粮票放一起。
她没打算回信。
中午陆长风拆了他的那封信。苏晚没问,他自己说了。
"部队上的。"
"什么事?"
"老班长结婚,让回去喝喜酒。开春三月。"
"去吗?"
"看情况。"
他没多说。苏晚也没多问。
下午苏晚去了一趟供销社。不是买东西,是打听。她问售货员王婶,县里什么时候有班车,高考报名在哪儿报。
王婶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和善,说话慢条斯理。
"班车啊,过了年正月初八才有。去县里一天一趟,早上七点发车,下午两点回来。"
"高考报名呢?"
"这个你得去公社文教组问。往年都是三月份报名,四月考。今年听说政策变了,可能提前。"王婶压低了声音,"上头有风声,说今年恢复高考,跟七六年以前一样。你——"
她看了苏晚一眼。
"我听长风那婶子说你是知青?上过高中没?"
"上了。"
"那赶紧报。考出去,比什么都强。"
苏晚点了头,买了两包针、一团线,走了。
腊月二十九,村里开始宰年猪。
不是一家宰,是队里统一杀一口,按户分。陆长风家算一户,分了三斤肉、一副猪大肠、半斤猪油。
马凤英家分了两斤肉,端着碗过来显摆,看见陆长风家案板上的肉,嘴撇了一下。
"哟,三斤呢,比我家多一斤。"
"嗯。"陆长风在磨刀,没抬头。
"长风啊,婶跟你说个事——"马凤英把碗搁在灶台上,压低声音,"村西头你二姑来了,听说你领证了,说要来看看。初一过来。"
陆长风手停了一下。
"不来。"
"那哪行!亲戚——"
"我说了,不来。"
马凤英讪讪地走了。
苏晚在屋里听着,没出声。
二姑。原主记忆里有这人——陆长风他爹的亲妹妹,嫁到邻村,势利,嘴碎,最爱管闲事。跟马凤英是一路货色,凑一块能审犯人。
苏晚得准备一下。不是准备见人,是准备应付。
她从空间里摸出那包大白兔,拆了两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脑子转得快了些。
除夕。
村里放炮仗,零零星星的,穷,舍不得多放。陆长风家没炮仗,但炕是热的,锅里炖着肉,猪大肠收拾干净了,加了酱油和花椒炖了一下午,满院子都是肉味。
苏晚坐在炕上,拿那块藏青布比划。她想做条裤子,但没剪子。陆长风从柜子里翻出一把,老式的,刃口还快。
"你娘的?"
"嗯。"
苏晚接了,在布边上剪了一道。布厚,但剪子利,一下透。
她剪着布,陆长风在炕东头擦那个空包枪。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剪子咔嚓声和枪管擦拭的细响。
窗外头远处有人放了一个炮仗,炸得脆响。
苏晚手停了一下。
前世她过年的时候在出租屋里,外卖叫了个饺子,煮破了皮,蘸醋吃的。电视里春晚她没看,刷了一晚上手机。
这辈子,她坐在一铺热炕上,手里攥着剪子,面前摊着布,锅里炖着肉。
窗外头是雪,屋里头是暖的。
苏晚低下头继续剪。
"陆长风。"
"嗯。"
"明年这时候,我应该不在了。"
剪子没停。
陆长风擦枪的手也没停。
"去哪儿?"
"考出去。县城,或者省城。"
"考上了就走?"
"嗯。"
陆长风没说话。擦完枪管,他把枪挂回墙上。
"肉炖好了。吃吧。"
大年初一,拜年的人来了。
不是二姑,是村里几个半大孩子,挨家挨户磕头要糖。陆长风给每人发了颗硬糖,孩子们乐颠颠跑了。
马凤英又来了,这次端着一盘饺子,素馅的,萝卜丝。
"婶包的,给你们尝尝。"
苏晚接了,说了声谢。
马凤英没走,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你二姑初八来。"
"知道了。"陆长风在劈柴。
"她说了,要看看你媳妇。你别让她白跑——"
"看不看随她。"
马凤英走了。苏晚端着饺子回屋,陆长风劈完柴进来说了一句:
"二姑来了你别多话。她问什么你说不知道就行。"
"她会问什么?"
"你家的事。你继母。你为什么下乡。还有——"他顿了一下,"这婚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晚咬了颗饺子。萝卜丝素馅,油少,但调了五香粉,香。
"假的。"
"她不信。"
"那就让她不信。"
陆长风看了她一眼。
苏晚咽下饺子,拿筷子点了点盘子:"她要来就来。我应付得了。"
初五,苏晚去了一趟公社。
不是去文教组,是先去供销社县里分站,拿布换了两尺卡其布,灰色的,做褂子面儿。然后她去了公社大院,找到文教组。
文教组就一间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刘,正在写东西。
"同志,我想问问高考报名的事。"
刘眼镜抬起头,打量她。
"你是?"
"知青。苏晚。七七年三月下乡的。"
"七七年?那你高中是哪年毕业的?"
"七五年。"
刘眼镜放下笔,翻了个本子。
"今年恢复高考的事还没正式下文。但风声是有了。你回去等通知,大概三月中旬报名,七月考试。"
"七月份?"
"嗯。跟七七年以前一样,夏天考。"
苏晚点了头。七七年下乡,七五年高中毕业——中间空了两年,但政策上知青可以考,她符合条件。
"报名需要什么?"
"户口本、知青证、大队介绍信。三样。"
苏晚记下了。
户口在继母手里。知青证在她自己这儿。大队介绍信得张德福开。
张德福。
苏晚出了公社大院,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
户口和介绍信,这两样张德福都能卡她。户口在城里,她得想办法弄回来。介绍信张德福可以拖,可以刁难。
但张德福怕陆长风。或者说,怕陆长风背后的王主任。
苏晚踩着雪往回走。风小了,太阳出来了一会儿,雪地反着光,刺眼。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封没回的信。
周秀兰要十五块。
苏晚不打算给。但继母那边不能不管——户口在人家手里捏着,她走不了。
得想个办法。
不是给钱。是换。
用什么换?
苏晚脑子里过了一圈。继母最想要的是什么?钱,房子,面子。钱她没有,房子是她爹留下的,继母霸着。面子——周秀兰最爱跟邻居显摆"我闺女在城里上班""我闺女找了好人家"。
苏晚嘴角弯了一下。
面子。
她可以给她面子。但得拿户口来换。
回到村里,远远看见陆长风家门口停着辆自行车,不是邮递员的,是辆新的,飞鸽牌,链子亮得反光。
苏晚走近了,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女声,尖的,带着股拿腔拿调的劲儿。
"——我就不信你真找了个知青,连面都不让见。长风你从小我就疼你,你跟你二姑还藏什么——"
二姑来了。
苏晚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她把那块卡其布从布兜里翻出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推门。
"我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秒。
炕上坐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得干净,蓝卡其褂子,黑裤子,头发梳得溜光。看见苏晚进来,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
陆长风坐在炕桌边上,没起身。
"二姑,这是我媳妇,苏晚。"
二姑的视线从苏晚脚上扫到脸上,停了一下。
"哟,长得挺周正。"
苏晚把布放在柜子上,笑着叫了一声:"二姑。"
声音不大,但脆。笑也是真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
二姑被这声"二姑"叫得愣了一下。她以为会是个怯生生的丫头,或者是个泼辣的——没想到这么从容,进门不卑不亢,笑得还好看。
"这丫头,嘴甜。"二姑语气松了。
苏晚没坐,站在柜子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递过去。
"二姑吃糖。大白兔,上海产的。"
二姑接过糖,看了眼包装,眼睛亮了一下。大白兔不便宜,县城供销社都未必有。
"你这孩子,还给我带糖——"
"应该的。长风跟我说二姑最疼他,我记着呢。"
陆长风在旁边擦枪,手顿了一下。
二姑被哄得眉开眼笑,又问了几句家常——哪儿人、家里做什么的、多大了、下乡多久了。
苏晚一一答了。家里说"城里的",爹"走得早",娘"改嫁了",她"一个人"。每句都是真的,但每句都留了三分。
二姑没听出毛病。
"行,是个本分孩子。"二姑站起来,拍了拍褂子,"那二姑就不多待了,初八还来串门——"
"二姑常来。"苏晚送到门口。
二姑走了。苏晚关上门,脸上的笑收了。
陆长风看着她。
"大白兔哪儿来的?"
"换的。"
"你挺会。"
"跟你学的。"
陆长风没接话。他把枪挂回去,转身去灶台盛饭。
苏晚坐在炕沿上,拆了颗糖含嘴里。
二姑那关过了。但继母那边,才是正戏。
7
初八。
二姑没来。马凤英说她感冒了,改日再来。苏晚松了口气,但不意外——这种人就是这样,来了一次试探完,没捞着毛病,短期内不会再折腾。
真正来的是初十那天,一个不认识的人。
苏晚正在院里晒那块藏青布,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看。
"苏晚在吗?"
"我是。"
男人从车兜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
"你继母让我捎来的。说让你看看。"
苏晚接了,打开——是一份户口迁移证。她的名字,清清楚楚。从城里迁到沟壑梁大队,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初七。
下面附了张纸条,周秀兰的字:
"户口给你迁来了。你要是还想回城,拿十五块钱来换回去。少一分都不行。你要是不换,这户口就落死在村里,你一辈子别想走。"
苏晚把纸条折了,塞回布包。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男人骑车走远。
手里的户口迁移证,烫手。
周秀兰这招狠——把户口从城里迁出来,落到村里,等于把苏晚的后路断了。没有城里户口就报不了名,报不了名就考不出去。十五块钱是赎金,不给就困死在这山沟里。
苏晚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慢慢收紧。
她转身进屋,把迁移证摊在炕桌上,盯着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封没回的信,还有粮票、布票、介绍信、张德福写的结清条。
全摊在炕上。
她开始算。
下午陆长风回来的时候,苏晚坐在炕沿上没动。
"你继母的人来了。"她说。
"嗯。"
"户口迁到村里了。"
陆长风把斧头靠在墙上,进屋看了眼炕桌上的迁移证。
"要钱换回去?"
"十五块。"
陆长风没说话。他坐下来,把迁移证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东西迁出来容易,迁回去难。得县公安局批。"
"我知道。"
"十五块你给吗?"
"不给。"
陆长风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怎么办?"
苏晚把纸条递给他。陆长风看完,放下了。
"她要聘礼。"苏晚说,"信里提了。知道我订亲了,想分一杯。张德福告诉她的。"
"多少?"
"没说数。但意思到了——'聘礼总该给家里留点'。"
陆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弄?"
"两条路。"苏晚掰着手指头,"一,给钱,把户口换回去。但她开了口就是十五,下次就是二十五。无底洞。"
"二呢?"
"二,不给她钱。但户口得弄回去。迁出来的手续她办了,迁回去的手续她也能办——我让她自己把户口迁回去。"
"她凭什么?"
"凭面子。"苏晚嘴角弯了一下,"她不是爱显摆吗?我给她显摆的资本。跟村里人放话,说我继母通情达理,主动把户口迁回来支持我考大学。她要是不办,就是拦我前途——她怕这个。周秀兰最怕别人说她亏待了前房闺女。"
陆长风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放话?"
"你帮我。你去找王主任,让王主任给城里那边递个话——不是要户口,是'感谢苏晚同志继母深明大义,主动配合迁回户口事宜'。话传到周秀兰耳朵里,她要么办,要么就成了全村唾弃的恶继母。她选哪个,你猜。"
陆长风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比我想的狠。"
"不是狠。是她先动的刀。"
第二天,陆长风去了公社。
苏晚没跟着。这事儿他出面比她出面管用——退伍军人、老支书儿子、王主任老战友的儿子。他去说一句话,顶她跑三趟。
等的时候苏晚没闲着。她去了知青点。
赵艳和李翠花都在。看见她来,两个人的表情很微妙——上次王胖子那出之后,李翠花见她有点躲,赵艳倒是正常了些。
"苏晚,有事?"
"来拿东西。我那口箱子还在吧?"
"在。你不要了?"
"要。"
赵艳从炕底下把箱子拖出来。破柳条箱,锁扣锈了,但没坏。苏晚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几件破衣服、一双解放鞋、一本高中课本、一个笔记本。
她把课本和笔记本拿出来,箱子推回去。
"箱子你用吧。"
赵艳愣了。
苏晚拿着课本和笔记本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李翠花。"
"……啊?"
"你娘那天说的话,我当没听见。但你记着——谁要是再拿我编瞎话往外传,我不找你娘,我找你。"
李翠花没吭声。
苏晚走了。
陆长风是下午回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晚看得出来——成了。
"王主任答应了?"
"嗯。他给城里他一个老同事写了信。不是要户口,是'感谢'。"
"多久能到?"
"快则一周,慢则半月。"
苏晚点了头。她把那本高中课本翻开,第一页是她自己的字——原主的,歪歪扭扭的。她翻到数学那章,开始看。
陆长风看了她一眼。
"开始复习了?"
"嗯。离七月还有五个月。数学落了两年,得捡回来。"
"需要什么?"
"纸。笔。再多几本书——物理、化学、政治。队里有没有?"
"马凤英家她大儿子去年高中毕业,书在家里堆着。我去借。"
"别说是我用的。"
"知道。"
三天后,消息回来了。
不是户口先回来的,是周秀兰的第二封信。
这次字迹更丑,纸也皱了,像是攥过又展开的:
"苏晚,你什么意思?到处托人传话,说我拦你前途?我好心好意把户口给你迁到村里,让你有个着落,你倒反咬我一口——行,你狠。户口我给你迁回去。但你记着,十五块钱我不要了,往后你也别认我这个娘。房子的事你也别想了,那是我跟你爸的,跟你没关系。"
苏晚看完,把信放下。
嘴角压不住。
户口迁回去。这就够了。十五块她省了,户口拿回来了,继母还得自己跑手续。代价是"别认这个娘"——苏晚巴不得。
她把信折好,跟第一封放一起。
"成了?"陆长风从棚底下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成了。"
"多久能拿到?"
"她说迁,快则十天。等手续走完,我拿迁移证去县公安局落户,再开知青证和大队介绍信就能报名。"
"嗯。"
陆长风没多说。他进屋拿了斧头又出去了。
苏晚翻开数学课本,从空间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现代带过来的,蓝墨的,写着顺滑。她在笔记本上开始算题。
第一道:一元二次方程。
她看了三遍才想起来公式。两年没碰书本,脑子跟生了锈似的。但她不急。五个月,够她捡回来。
窗外头雪又开始下了。苏晚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x² - 5x + 6 = 0
解:x₁=2,x₂=3。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她想——前世她签合同签到手抽筋,这辈子她要签的是准考证。
一样的笔,不一样的命。
8
苏晚复习到第十天,村里开始有动静了。
不是什么大事,是那种——你走过去,本来在说话的人突然闭嘴,等你走远了又嗡嗡起来。
马凤英第一个没忍住。
正月十七那天,苏晚去井边挑水——不是她挑,是陆长风挑,她跟着去拎了个空桶装样子。马凤英在井台边上洗菜,看见她,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晚丫头,婶问你个事啊——"
"婶说。"
"你跟长风,到底……那个了没?"
苏晚拎桶的手停了一下。
马凤英凑过来,压低声音:"婶不是多嘴啊,就是村里人都在传——说你俩领了证但没办酒,也没见长风去你屋里。有人说了,这婚怕是假的,你就是图个落脚的地方——"
苏晚把桶搁地上,看着她。
"婶,您觉得呢?"
"婶哪知道!婶就是听说的——"
"谁说的?"
"这……"马凤英眼神飘了一下,"大伙都这么说嘛。"
苏晚没追问。她拎起桶走了。
回去跟陆长风说了。陆长风正在院里修栅栏,听完手上没停。
"谁传的?"
"马凤英。但源头不是她。她没那个脑子编出'假结婚'三个字。"
"张德福。"
"嗯。"
陆长风把栅栏木桩插进土里,拿脚踩实了。
"不管。"
"不能不管。"苏晚把桶放灶台边上,"这事儿传开了,张德福就能拿'婚姻无效'卡我户口落户。落户得大队开证明,证明上写'已婚',他要是咬死说这婚有问题,派出所那边能拖我半年。"
陆长风手停了。
"你想怎么弄?"
"让他闭嘴。不是堵他的嘴,是让传闲话的人自己闭嘴。"
第二天,苏晚做了一件事。
她去供销社买了两尺红布、一包喜糖、一双袜子。回到村里,她拎着东西去了马凤英家。
马凤英开门看见她,愣了。
"婶,我寻思着,我跟长风领了证也没请大伙吃顿饭。初八一过就算办了,补一顿。您帮我跟村里人说一声,初二十五,家里摆两桌,大伙来坐坐。"
马凤英眼睛瞪圆了。
"你……你要办酒?"
"嗯。红布都买了。"苏晚把红布抖开给她看,"喜糖也买了。长风说不兴铺张,就请村里相熟的几家。您帮我张罗张罗?"
马凤英接过红布,手都在抖。这种事她最爱干——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不掺和就跟少了块肉似的。
"行!婶给你办!你放心,婶办得妥妥的——"
"婶,还有个事。"苏晚压低声音,"有人传闲话,说我跟长风这婚不对。您帮婶跟大伙说说——我苏晚不是那种人。长风也不是。这婚是真的,介绍信是真的,证是真的。谁要是再嚼舌根,就是打长风他爹的脸。"
马凤英连连点头。
苏晚走了。
她知道马凤英这张嘴——你让她传什么她传什么。你让她帮你辟谣,她能给你编出花来。不出三天,全村都会知道:苏晚和陆长风是真结婚,初二十五办酒,谁再说闲话谁不是东西。
张德福那边,苏晚不指望他闭嘴。但她要的是——等落户的时候,村里大多数人站她这边。人多嘴杂,张德福一个人说假话,没人信。
初二十五。
两桌。陆长风家院子里摆了两张八仙桌,马凤英帮着张罗,借了隔壁家的凳子。菜是苏晚和陆长风提前两天备的——红烧肉、炖鱼、炒鸡蛋、白菜粉条、酸菜白肉、一盆小米饭。
来的人不多。马凤英一家四口,隔壁老周两口子,村东头陆长风一个远房表叔,还有马凤英硬拉来的几个人。总共不到二十口。
苏晚穿了那件新做的藏青布褂子,灰卡其布裤子,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两根辫子。不是多好看,但干净利落。
陆长风穿了那身旧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
两个人给每桌敬了酒。不是真酒,是糖水兑了点醋,装白酒瓶里。苏晚端着杯子挨桌走,笑得大方。
"谢谢婶,谢谢叔,大伙来捧场,苏晚记着。"
马凤英在旁边帮腔:"人家小两口多好!长风闷是闷了点,但实心!苏丫头聪明,以后肯定有出息——"
席间有人问:"苏丫头,听说你要考大学?"
"嗯,复习呢。"
"能考上不?"
"试试。"
陆长风在旁边接了一句:"能考上。"
两个字,硬邦邦的,但全村人都听见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端着杯子喝水。
酒席散了。马凤英帮着收碗,嘴里还在念叨:"办得挺好,就是菜少了点——下回再办补上啊——"
苏晚笑着应了。
屋里收拾干净了,苏晚坐在炕上,脚有点酸。今天站了一下午,笑了一下午,脸都僵了。
陆长风端了碗热水进来,搁在她手边。
"累了?"
"嗯。"
"今天行。"
"什么行?"
"你敬酒那几句话。不卑不亢。"
苏晚喝了口热水。
"跟你学的。"
陆长风没接这话。他把碗筷收了,端去灶台洗。
苏晚靠在柜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院子里那两棵八仙桌还没搬走,凳子摞在墙角。地上几片菜叶子,马凤英说她明天来扫。
苏晚想——这顿酒花了她多少?红布两毛,喜糖一块五,肉三斤一块二,鱼是河里凿的五毛,鸡蛋六个不要钱,白菜粉条豆腐加起来一块出头。总共不到五块钱。
五块钱,买了全村的嘴。
值。
第二天,张德福在队部门口碰见苏晚,没提闲话的事。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服气,是掂量。他知道这丫头不是好惹的,现在全村都站她那边,他再嚼舌根就是跟全村过不去。
苏晚路过他面前,点了下头。
"队长。"
张德福哼了一声。
苏晚走了。
落户的事顺了。正月二十八,县公安局的回执到了——户口迁回手续批了。苏晚拿着迁移证去派出所,落回城里户口,重新开了知青证,张德福那边开介绍信也没敢卡,老老实实盖了章。
三样齐了。
户口本、知青证、大队介绍信。
苏晚把它们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离报名还有半个多月。她翻开那本数学课本,已经看到第三章了。物理借了马凤英家大儿子的书,看了两章。化学还没开始。政治背了十几页。
五个月。够。
二月初三,苏晚复习到半夜。
灯是煤油灯,暗,烟大。她拿块布捂着鼻子,在笔记本上演算。一道物理题卡了半小时,她翻了三遍书才搞明白。
陆长风翻了个身。
"睡。"
"还有两道题。"
"明天做。"
"明天还有明天的。"
陆长风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炕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苏晚写完最后一道题,吹了灯。
黑暗里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公式。
F=ma。
她默念了一遍,翻身睡了。
9
二月初七,苏晚倒下了。
不是突然倒的。是攒的。
她自己知道身体不行——饿了大半年,底子亏空,胃早坏了。穿来之后虽然顿顿有饭,但油水一下子跟上,肠胃反而受不了。加上每天复习到半夜一两点,煤油灯熏眼睛,睡不够四五个钟头,白天还要应付村里那些破事。
扛了十来天,扛到初七下午,她正在院里背政治,眼前一黑。
不是晕过去那种黑。是视线慢慢缩成一个点,像有人从四周往中间挤,最后只剩一个针尖大的亮光,然后也没了。
她记得自己扶了一下墙。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是在炕上。陆长风坐在炕沿,手里端着个碗,看见她睁眼,把碗递过来。
"喝了。"
苏晚撑着想坐起来,头晕,又倒了回去。她这才发现额头上贴着块湿毛巾,凉的。
"别动。"
陆长风把碗搁在她手边。苏晚侧头看了一眼——红糖水,深色的,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浓,红糖给得多。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四个小时。苏晚脑子转了一下——现在是下午,她倒的时候大概一点多。
"马凤英来过,让我别叫你。说你就是累的。"陆长风把毛巾揭下来,重新蘸了凉水敷回去,"你胃也不对。昨晚你翻了三次身。"
苏晚没说话。
她知道。胃疼了三四天了,隐隐的,像有根针在里头搅。她没当回事,以为扛扛就过去了。
"空间里有没有药?"
苏晚看了他一眼。
陆长风表情没变。
"你那天从口袋里摸出过一颗糖。知青点的时候你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穿来第二天突然有了。还有那支圆珠笔——供销社没有卖的。"他顿了一下,"我不问你哪儿来的。但你要是有药,现在用。"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人,比她想的早看出来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闭上眼,意识沉进空间——云南白药气雾剂不行,那是外伤的。感冒灵也不对。她翻了翻,找到那三包感冒灵旁边的一盒东西:奥美拉唑。
前世她加班胃疼,去校医院开的。一盒十四粒,还剩十二粒。
她"拿"了一粒出来。
手里多了一颗胶囊。白色,小号的。
苏晚睁开眼,摊开手掌给陆长风看。
"胃药。一天一粒,空腹。"
陆长风接过来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是没见过的包装。
"水呢?"
苏晚指了指炕桌上的搪瓷缸子。陆长风倒了温水,她把胶囊吞了。
"还得吃东西。不能空着。"陆长风从柜子里端出个碗,盖着盖子。掀开——小米粥,熬得烂,上面飘着一层米油,旁边搁着个鸡蛋羹,嫩的,筷子一戳直颤。
"什么时候做的?"
"你晕了之后。"
苏晚慢慢坐起来,靠在柜子上。陆长风把粥和鸡蛋羹都递过来。她先吃了鸡蛋羹——滑的,咸淡正好,一口下去胃里暖了。然后喝粥,小口小口,不急。
吃到一半她停了。
"陆长风。"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
"空间的事。"
陆长风沉默了几秒。他把搪瓷缸子搁好,坐在炕沿另一头。
"第一天。"
苏晚差点呛着。
"第一天?"
"你从坡上下来的时候,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进了屋,突然摸出块饼干。赵艳在,她没看见你从哪儿拿的。"
苏晚放下碗。
"你没说。"
"你的事。"
三个字。不是"我不关心",不是"我不在乎",是"你的事"。边界感清楚得像拿尺子量的。
苏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搁下。
"药还有。"
"够不够?"
"够。"
"不够跟我说。我去县里买。"
苏晚看着他。这人说"我去县里买"的时候跟说"我去劈柴"一个语气。
"行。"
第二天苏晚没起来。不是晕,是陆长风不让。
"再躺一天。"
"我题还没——"
"题跑不了。"
苏晚被按回炕上。她躺着,听着院子里陆长风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稳当。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三样东西——户口本、知青证、介绍信。全在。
她闭上眼。
躺了一天,第三天起来,脸色好多了。胃不疼了,走路也不飘了。陆长风看她下了炕,没拦,但把灶台上的粥提前盛好了。
苏晚喝着粥,陆长风在门口说了句:"以后十点睡。过了十点我收灯。"
苏晚差点笑出来。
"你管我?"
"嗯。"
"凭什么?"
"凭你昨天栽地上那一下。"
苏晚不说话了。她低头喝粥,耳根有点热。
初十,报名通知下来了。
刘眼镜让人捎了话——三月中旬开始报名,带三样东西去公社文教组填表。苏晚的三样全齐,就等日子。
但备考不能停。她落下的不只是数学,物理化学政治全是空白。前世她学的是文科,理科底子本来就薄,现在等于从头啃。
她重新排了计划:数学每天两章,物理一章,化学一章,政治背十页。每天至少六个钟头。
陆长风没拦她,但每天晚上十点准时收灯。苏晚抗议了两次,没用。第三次她学乖了,十点之前把当天的内容收尾,剩下的留第二天。
效率反而高了。
二月十五,出事了。
不是苏晚这边。是赵艳。
赵艳病了。不是小病,是发烧,烧了三天没退。知青点就剩李翠花一个人,不敢去请公社卫生院——得花钱,赵艳没钱。
苏晚听马凤英说的。她想了想,从空间里拿了两包感冒灵、一盒创可贴,装进口袋去了知青点。
赵艳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李翠花蹲在灶台边上,手足无措。
苏晚把感冒灵拆了一包,倒了半包进碗里,加了热水搅了搅。
"给她喝。"
李翠花接过碗,喂赵艳喝了。
苏晚摸了摸赵艳的额头。烫,但没到说胡话的程度。不是伤寒,就是重感冒,拖久了烧成肺炎就麻烦。
"明天还烧就去卫生院。别省钱,命要紧。"
李翠花点头,眼眶红了。
苏晚没多待。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赵艳,等你病好了,帮我个忙。"
赵艳迷迷糊糊地睁眼。
"什么……忙?"
"帮我抄题。我复习题多,手写的慢。你字好看。"
赵艳愣了一下,点了头。
苏晚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赵艳这个人,不是坏人,就是蠢,容易被带节奏。拉一把比推一把划算。以后在知青点多个自己人,总比多个敌人强。
二月二十,户口落完的回执正式下来了。苏晚拿着回执去公社文教组,刘眼镜看了她的材料,点了头。
"行了,三月中旬来填表。"
苏晚出了公社大院,站在台阶上,太阳晒着脸。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颗大白兔——最后一颗了,留着没舍得吃。
五个月。
她咬了口糖。奶香味漫开的时候她想——前世她加班到死,连颗糖都没吃完。这辈子,她要把每一颗都嚼碎了咽下去。
10
三月初三,报名第一天。
苏晚起了个早。陆长风把热水端到炕桌上,她洗了脸,换了那件灰卡其褂子——袖口磨了边,但洗得干净。头发编了两根辫子,红头绳扎着。
三样东西:户口本、知青证、大队介绍信。叠好,装进贴身内兜。
陆长风在门口站着。
"我送你。"
"不用。公社又不远。"
"走吧。"
他拿了那件旧军装披上,推了门。苏晚跟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化的泥路往公社走,谁也没说话。
到公社大院门口,陆长风停了。
"我在外面等。"
苏晚点了头,进去了。
文教组办公室,人不少。七八个知青排着队,有男有女,脸上都绷着。刘眼镜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表格,一个个审材料。
苏晚排在后头。前面的人挨个递材料,刘眼镜翻了翻,有的打回去补东西,有的直接发了表。
轮到苏晚了。她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
刘眼镜一样一样看。户口本翻到第一页,看了照片,对了对人。知青证翻了翻,日期对得上。介绍信——他看了两遍,抬眼。
"张德福开的?"
"嗯。"
"章呢?"
苏晚指了指右下角。红章,歪了,但能认出来是沟壑梁大队的公章。
刘眼镜点了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推过来。
"填。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文化程度、报考类别——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
刘眼镜笔顿了一下。
"理科?你高中理科底子行?"
"行。"
刘眼镜没再多说,把表推近了些。
苏晚拿起笔——那支蓝墨圆珠笔,开始填。
填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
苏晚没抬头,但听见脚步声停在她旁边了。
"苏晚?"
她抬起头。
张德福。
他站在办公室里,穿着那件黑棉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来闹的,但也不是来帮忙的。
刘眼镜看了他一眼。"张队长,有事?"
张德福咳嗽了一声。
"刘同志,我跟你说个事。"
"说。"
"这个苏晚,她下乡的时候手续不全。知青证是补办的,户口也是后迁的。她这报名——靠不靠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排队的几个人都看过来。
苏晚放下笔,看着他。
"张队长,我知青证编号是七七—沟—零四二。下乡报到时间是七七年三月十一日,沟壑梁大队接收。大队介绍信是你亲自盖的章。"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要是说手续不全,麻烦你指出来哪条不全。"
张德福脸一僵。
"我不是说不全。我是说——她学历。她高中念了几年?七五年毕业的?七五年全县高中毕业多少人我清楚,有没有她我不确定。"
刘眼镜皱了眉头。
"学历的事,看毕业证或者学校证明。你有吗?"他问苏晚。
苏晚从内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过去。
高中毕业证。七五年六月,县第二中学,苏晚的名字,钢印,校长签名。
她一直带着。从穿来第一天就在柜子里锁着,没拿出来过。
刘眼镜看了,合上。
"学历没问题。"
张德福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还有别的事吗,张队长?"刘眼镜语气冷了。
"没……没了。"
张德福转身走了。
苏晚拿起笔,继续填表。手稳的,一个字没写歪。
填完,交上去。刘眼镜核对了一遍,盖章,收了。
"行了。七月初考试,具体日子等通知。准考证考前一周发。"
苏晚点了头,出了办公室。
陆长风靠在院墙边上,看见她出来,站直了。
"完了?"
"完了。"
"顺利?"
"顺利。"
陆长风没追问。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苏晚说了一句:"张德福去了。"
"嗯。"
"他没拦住。"
"嗯。"
陆长风脚步没停。
"你早知道他会去?"
"猜到了。"
苏晚嘴角弯了一下。
她摸了摸内兜里空了的位置——三样东西交了两样,还剩户口本。毕业证也拿回来了。报名表留在刘眼镜那儿了。
从今天起,她是正式的考生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知青点。赵艳在门口晾衣服,看见苏晚,远远喊了一声。
"苏晚!报名了?"
"报了。"
"我也报了!昨天去的!"赵艳跑过来两步,脸上有光,"刘眼镜说我是第一个!"
苏晚愣了一下。
赵艳也报了?
她没想到。赵艳那个状态,病刚好没多久,底子比她还差。但人家报了。
"报的什么?"
"文科。我理科不行,数学只会加减乘除。"赵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我背东西快,政治历史还行。"
苏晚点了头。
"行。好好考。"
"你呢?"
"理科。"
赵艳瞪大眼睛。
"你胆子真大——"
苏晚没接话。她朝赵艳摆了摆手,走了。
陆长风在前面等着,没催。
到家,苏晚把户口本收进柜子,跟粮票放一起。她坐在炕沿上,把那支圆珠笔帽扣上。
报名完了。
接下来四个月,没有别的事能拦她了。户口落了,介绍信开了,报名表交了。张德福那张嘴以后再说什么都晚了——白纸黑字盖了章,谁也翻不了。
她翻开数学课本第四章。
导数。前世她大二才学的东西,现在要拿高中水平考。不难,但她得把公式背熟。
灯点到九点半。陆长风没来收。他今天破例了。
苏晚写完最后一道题,自己吹了灯。
11
四月。
苏晚已经复习到每天睡不够五个钟头了。
不是她想熬。是时间不够。四月、五月、六月,三个月,六门课——数学、物理、化学、政治、语文、外语。外语她选了英语,前世六级水平,捡起来不难,但其他五门全是硬骨头。
她把每天的时辰掰成块:早上五点起,背政治和外语;白天干农活——队里春播开始了,她得去挣工分,不然口粮不够;晚上收工回来,煤油灯下刷数理化,熬到十点被陆长风收灯。
累,但脑子是清醒的。比上个月清楚。公式一条一条往里灌,像往坛子里倒水,满了就换下一个。
但身体不是坛子。
四月初八,苏晚收工回来,蹲在灶台边盛饭的时候手抖了。
不是冷。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抖。筷子夹着窝头,颤,差点掉地上。
陆长风看见了。没说。
晚上苏晚做题做到八点多,眼前开始花。不是黑,是花——字在纸上游,一行变两行,她眨了眼,还是花。
她放下笔,揉了眼。
再睁开,还是花。
苏晚闭上眼,深呼吸。
空间。她得进空间。不是拿药,是进去待一会儿。空间里有股清冽的气,吸进去脑子会清醒。前世她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穿来之后才发现,空间里的空气跟外面不一样——像含了氧,吸一口整个人都提起来。
她闭着眼,意识沉进去。
三秒。五秒。
再睁开,字不花了。
苏晚低头继续写。
四月初九,苏晚没去上工。
不是不想去。是起不来了。
她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被子湿了一片。想撑起来,胳膊软的,撑了两下没撑住。
陆长风推门进来,看见她这样,脸变了。
"烧。"
他伸手摸她额头。手粗粝,但凉,贴上去舒服。
"多少?"
"不知道。没体温计。"
陆长风转身出去了。苏晚听见他在院里翻东西,过了一会儿端了盆水进来,水里泡着毛巾。
敷额头。换毛巾。又敷。
苏晚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搬她——从被子里面挪到被子上面,衣服换了干爽的。动作轻,但有力。
她想睁眼,睁不开。
"别动。"
声音。陆长风的声音。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苏晚昏昏沉沉睡了。中间醒过一次,看见陆长风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支圆珠笔,在她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灯光暗,她看不清写的什么,又睡过去了。
再醒是半夜。
不烧了。汗退了,身上干爽,被子盖得好好的。屋里安静,煤油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一条一条的。
苏晚侧头。陆长风靠在柜子上,坐着睡的,头歪着,呼吸平稳。
她动了动。陆长风立刻睁眼。
"醒了?"
"嗯。"
"喝水。"
他起身倒了碗温水,递过来。苏晚接了,喝了两口。不烫不凉,刚好能咽。
"我烧了多久?"
"一天一夜。"
苏晚算了算。昨天早上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
"今天初十?"
"嗯。"
苏晚放下碗。她试着坐起来,这次成了。不飘,不花,就是没力气,像跑了十里路那种空。
"药呢?"
陆长风从炕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苏晚打开——是那盒奥美拉唑,还剩十粒。她拿了一粒吞了。
"还有别的。"
苏晚看着他。
陆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红糖,两块。不是供销社卖的那种散装红糖,是那种压成方块、包着红纸的,县城才有。
"什么时候买的?"
"初八。你去上工之前。"
苏晚捏着那两块红糖。
"你昨天——"她顿了一下,"你在我本子上写了什么?"
陆长风沉默了两秒。
"题。"
"什么题?"
"数学。第三章那道你卡了一晚上的。我看了书,解了。"
苏晚愣了。
她翻身够到炕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第三章最后那页,多了一行字——不是她的字。笔画粗,力道重,像拿树枝在地上划的。但步骤清楚,公式对,答案标在最后。
x=7。
她卡了三天没算出来的题。他解了。
苏晚把笔记本合上。
"你看得懂?"
"当兵的时候学过。不多。但够用。"
陆长风把红糖推过来。
"吃了。补气血。"
苏晚拆了一块红糖,咬了一口。甜的,比红糖水浓。她含着,慢慢化。
"明天能去上工吗?"
"后天。"
"大后天我得去。春播不能误。"
"误一天不碍事。"
"工分——"
"我替你挣。"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一天挣十分,替我挣六分,你自己那十分就没了。"
"够。"
苏晚没再争。她把剩下的红糖包好,塞进口袋。
"陆长风。"
"嗯。"
"谢了。"
陆长风没说话。他站起来,把碗收了,出去了。
苏晚躺回去。月光还在窗户纸上,一条一条的。她看着那些光带,脑子里过了一遍复习进度——数学第四章看完了一半,物理第三章没动,化学还在第一章磨。落了一天,得赶回来。
但今天不赶。今天躺着。
她闭上眼。
四月十一,苏晚上工了。
春播的活不重,是点豆子。两个人一组,一个人刨坑,一个人丢种子。苏晚跟马凤英搭伙,马凤英刨坑,她丢。
马凤英看她脸色白,问了一句:"丫头,你行不行?"
"行。"
"不行就说,婶不嫌慢。"
苏晚没停手。一坑三粒,间距匀,手稳。
干到半上午,赵艳从另一块地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个东西。
"苏晚!你看我抄的!"
她把一叠纸递过来。苏晚擦了擦手接了——是政治题。赵艳抄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印的。
"你什么时候抄的?"
"昨晚。我背不进去就抄,抄着抄着就记住了。"赵艳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你上次说帮我抄题,我寻思着我也帮你干点——"
苏晚翻了翻。三页,全是政治简答题,重点标了红圈。
"行。回头我也帮你抄数学公式。"
"真的?"
"真的。"
赵艳乐了,跑回自己地头去了。
马凤英在旁边看着,咂了咂嘴。
"这丫头,变了个人似的。"
苏晚没接话。她继续丢豆子。
一坑三粒。间距匀。手稳。
晚上收工回来,苏晚没复习。陆长风说了,连歇三天。
她坐在炕上,翻赵艳抄的那三页纸,政治背了两页。然后躺下了。九点,没到点,但她没撑。
陆长风进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灯捻小了。
黑暗里苏晚听见他在外屋收拾东西,锅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她想——前世她一个人住,病了没人知道。烧到四十度自己爬起来倒水,倒完又倒回床上,手机没电了都没人打电话来。
这辈子,有人给她敷毛巾,有人替她解题,有人在她昏睡的时候坐着守一整夜。
苏晚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
"陆长风。"
外屋声音停了。
"嗯。"
"明天帮我借本化学书。马凤英家大儿子的那本我看完了。"
"行。"
"要带习题的那种。"
"行。"
苏晚闭上眼。
12
四月二十,地里豆子刚冒芽。
苏晚正在院里背外语单词,院门外头来了辆牛车。不是村里的牛车——车轱辘上沾着城里的黄泥,赶车的是个生面孔。
车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周秀兰。蓝布褂子,黑裤子,头发拿发卡别着,脸上擦了粉,嘴唇涂了点红。穿得比过年还齐整。
另一个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件灰夹克,头发抹了油,斜眼看着院子。
苏晚把单词本合上,放进内兜。
周秀兰从牛车上跳下来,脚踩在泥地里,那双新布鞋立马糊了一层泥。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心疼得嘴角抽了抽,抬头又绷住了。
"苏晚。"
声音不大,但院子外头几个路过的人都停了。
苏晚站在院里没动。
"娘来了。"
"嗯。"苏晚点了下头,"进屋坐?"
"不坐。我说两句话就走。"
周秀兰从车上拎下来个布包袱,往院门槛上一放。
"你户口迁回去了,我跑了一趟派出所,一趟公安局,托了人,花了钱。十五块我不要了,但你也别不认我。"
苏晚没说话。
那个男的从车上下来,点了根烟,靠着车轱辘抽。
周秀兰继续说:"你妹妹小兰要上初中了,借读费十五块,学费三块,书本费两块。总共二十块。你给。"
"不给。"
周秀兰脸一沉。
"苏晚,你翅膀硬了是吧?我给你迁户口,你连二十块都不给?"
"户口是你自己要迁的。信里写的——'别认这个娘'。我记着呢。"
周秀兰被噎了一下。她没想到苏晚把那封信当凭据。
"那是我气话!你还能当真?"
"当真了。"
苏晚走到门槛边上,拿起那个布包袱,打开看了一眼——是几件旧衣服,原主的,还有一双鞋。周秀兰把东西送回来了。不是送,是扔。意思是:断干净了。
苏晚把包袱重新包好。
"衣服我收了。钱没有。你要是来要钱,可以走了。"
周秀兰脸色变了。
"你——"
那个男的把烟扔了,踩了一脚,走过来。
"妹,跟孩子废什么话。"他看着苏晚,上下打量,"你就是苏晚?听说你嫁了个退伍兵?聘礼呢?娘把你养这么大,嫁了人连个三转一响都不给?"
苏晚看着他。不认识。但姓周,应该是周秀兰的兄弟,她舅舅。
"我爹留下的那间房呢?"苏晚说。
周秀兰兄弟愣了一下。
"什么房?那是你娘的——"
"我爹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苏建国的名字。我爹死了,房子归我。周秀兰霸着,一分钱没给我。"
周秀兰脸白了。
"你胡说什么!那房子我跟你爸一起住的,我——"
"房产证在我手里。你敢去法院,咱们就一起去。看看法院判给谁。"
苏晚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不是房产证,是她抄的。前世她见过原主的记忆里有房产证这回事,但纸不在她这儿。她抄了一张,字迹模仿得七分像。周秀兰不识字,看不出来。但她兄弟可能看出来。
她把纸抖开,晃了一下,收回去。
"你——"周秀兰兄弟往前走了一步。
陆长风从棚底下出来了。
他一直在。劈柴,没出声。现在斧头还攥在手里,斧刃冲下,站在院当中,看着那个男的。
"哪来的?"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个男的停了。
"你谁?"
"陆长风。"
男的上下看了他一眼。退伍兵,个子高,肩膀宽,手里那把斧头不是摆设。
"我是她舅。家里事,你别插手。"
"她是我媳妇。"
陆长风把斧头往地上一杵。斧刃没入土里三寸。
"家里事也是我的事。"
周秀兰兄弟咽了口唾沫。他不是怕,是掂量。这地方他不熟悉,这人他不了解。牛车是花钱雇的,赶车的已经躲到树后面去了。
"行,行。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他退了一步,"妹,走。"
周秀兰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苏晚,嘴唇哆嗦。
"苏晚,我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
"你嫁过来那年我八岁。我爹死了第二年。你带来的小兰那年三岁。"苏晚声音平,"八年。你打过我三回,骂过我无数回。我爹留下的三十块钱你拿去给你娘家盖房了。我高中毕业你让我下乡,一分钱路费没给。现在你要二十块。"
周秀兰不说话了。
"户口你自己迁的,手续你自己跑的。我不欠你。"
苏晚把包袱拎起来。
"东西我收了。你走吧。"
周秀兰嘴唇动了动。她看了陆长风一眼,看了那把斧头一眼,看了院子里围过来看热闹的几个村里人一眼。
马凤英站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
周秀兰转过身,上了牛车。
她兄弟赶着车走了。车轮碾过泥地,咕噜咕噜的。
苏晚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拐过土坡,不见了。
她转身进院,把包袱搁在柜子上。
马凤英凑过来,压低声音。
"晚丫头,那是你娘?"
"以前是。"
"她要钱?"
"嗯。"
"你没给?"
"没给。"
马凤英咂了咂嘴,没说话。她看了眼那把还杵在地上的斧头,又看了眼苏晚,转身走了。
苏晚把斧头拔出来,递给陆长风。
"给你。"
陆长风接过,在鞋底蹭了蹭土。
"那张纸。"
"抄的。"
"她兄弟没看出来?"
"没敢接。"
陆长风点了头。
苏晚坐回炕上,翻开单词本。
"继母那条线,断了。"她说。
"嗯。"
"以后不会再来了。"
陆长风把斧头挂回棚里,进屋洗手。
"吃饭。"
晚上苏晚复习到九点半。陆长风没来收灯——今天破例了。她知道为什么。今天那出闹剧,他看出来她需要把脑子占满,不然会想别的。
苏晚写完最后一行单词,吹了灯。
黑暗里她躺着,没睡着。
周秀兰的脸她记不太清了。穿来之后见过一次,今天见了一次。上一次是刚穿来那会儿,继母来村里闹过一回,被张德福挡了。这次是最后一次。
苏晚翻了个身。
她不恨周秀兰。恨太费力气,她没那个精力。她把那点力气留给了导数公式和化学反应方程式。
窗外头月亮亮了。四月末的夜风带着泥土气,暖的。
苏晚闭上眼。
13
七月初七。
苏晚四点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睁的眼。天还黑着,窗户纸上透着一点灰蒙蒙的光。
她没动,躺着听了一会儿。外屋没声,陆长风还没起。
苏晚轻轻翻身下炕,穿好衣服——那件灰卡其褂子洗了又洗,领口磨白了,但她只有这一件能穿出门的。裤子是藏青布做的那条,裤脚卷了一圈,拿针线缝死了。
她把文具装好:两支圆珠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准考证和户口本复印件——刘眼镜说的,怕丢,让带复印件。
全装进布兜里。
灶台上有水。她倒了碗凉的喝了。胃里空的,但今天不敢吃多——考场没有厕所,中途不能出去。
苏晚坐在炕沿上等天亮。
五点半,陆长风起来了。他没说话,去灶台生火,锅里热着两个红薯、一个鸡蛋。
"吃了再走。"
苏晚接了。红薯烫手,她剥了皮,咬了一口。鸡蛋是白煮的,她剥了壳,一口一口吃。
吃完,天亮了。
陆长风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手帕,叠好递给她。
"擦汗。"
苏晚接了。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绣了个"风"字。
"考场在县一中。走路一个时辰。你——"
"我认得路。"
"我送你到路口。"
苏晚没推。两个人出了门。清晨的村里安静,狗没叫,鸡没打鸣。踩着露水往村口走。
到土路口,陆长风停了。
"去吧。"
苏晚点了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路口没动,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县一中的校门口挤满了人。
不是考生——考生已经进去了。是家长、亲戚、村里人,站在校门外头等着。苏晚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四十了,离进场还有二十分钟。
她站在墙根底下,翻了翻准考证。考场在三号楼二层,302教室,座位号十七。
进场铃响了。苏晚跟着人流往里走。楼梯窄,人挤人,有人踩了她的脚,她没躲开。
302教室。木桌子,木凳子,桌面坑坑洼洼的,刻着前几届学生的名字。苏晚找到十七号,坐下。
旁边坐的是个男的,比她大几岁,穿件蓝衬衫,手抖得笔都拿不稳。对面是个小姑娘,看着不到二十,咬着嘴唇翻书,最后一分钟还在背。
苏晚把笔摆好,准考证搁在桌角。
监考老师进来两个,一男一女,念考场纪律。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夹带,不许偷看——"
苏晚听着,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铃响。发卷。
第一科:数学。
苏晚拿起卷子,从头扫到尾。
十二道选择题,四道大题。导数一道,立体几何一道,概率一道,最后一道综合。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难。
比她预想的简单。比前世高考也简单——七七年恢复高考,第一年题出得保守,难度压着没敢往上放。
苏晚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写。
选择题前五道顺手。第六道卡了一下——三角函数变换,公式她背了但记混了一个符号。她停了三秒,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对了。
大题第一道立体几何,证明线面垂直。她写了三步,干净利落。
第二道导数,求极值。公式一拉,完事。
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铃响了——还有十五分钟。苏晚没急。她把综合题读了两遍,列方程,解了。答案出来是x=3,y=2。
她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涂了答题卡。
铃响。收卷。
苏晚站起来,手不抖。她把笔装回兜里,出了教室。
下午考物理和化学。合场,各占一个半小时。
物理比数学难。最后一道大题是力学综合,她卡了十分钟,换了两种解法才出来。
化学简单。元素周期表、化学方程式、计算题,全是基础。她四十分钟写完了,检查了一遍,提前交了卷。
出考场的时候太阳还高。苏晚站在校门口台阶上,眯了眯眼。
旁边那个蓝衬衫男的出来了,脸色灰的,嘴里念叨"完了完了"。
对面小姑娘出来了,眼睛红的,像是哭过。
苏晚没感觉。不兴奋,不沮丧。像跑完了一场长跑,腿是酸的,但终点线过了。
她往回走。一个时辰的路,她走得不快不慢。
到村口的时候,马凤英在井台边上站着,远远看见她,喊了一嗓子。
"晚丫头!考完了?"
"考完了。"
"咋样?"
"还行。"
马凤英追了两步。
"陆长风在家等你呢!一整天坐立不安的,劈柴劈了三回!"
苏晚脚步没停。
"知道了。"
到家。院门开着,陆长风在棚底下磨镰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陆长风放下镰刀,进屋端了碗出来——糖水,凉的,碗底沉着两片姜。
"喝了。别中暑。"
苏晚接了,喝了。甜,姜味冲,但舒服。
"明天考什么?"
"政治和语文。后天下午外语。"
"行。"
苏晚坐在门槛上,把碗搁在脚边。太阳快落了,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想——前世她考完试从来不跟人讨论答案。这辈子也一样。考完了就是考完了,对不对等出分才知道。
"陆长风。"
"嗯。"
"明天政治有一道大题我背了三遍。关于工业学大庆的。"
"嗯。"
"应该能押中。"
陆长风没接话。他继续磨镰刀,沙沙的。
苏晚把空碗端进屋,洗了,倒扣在案板上。
明天还有两科。后天一科。撑过去,就完了。
14
七月中旬。
考完了。苏晚反而比考前更闲。
不是没事干——春播完了,夏锄还没开始,队里活轻。她每天早睡早起,早上背背单词,下午帮马凤英家择菜,晚上早早就吹灯。身体养回来了,脸上有肉了,手腕子没那么细了。
但心里那根弦没松。
成绩没出来。不知道考得怎么样。选择题她记得填了什么,大题步骤写了,但批卷严不严、分数线划多高,全是未知数。
苏晚不问,不猜,不跟人讨论。赵艳每天跑来跟她对答案,她每次都岔开话题。
"别对。对完也改不了。"
"我就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赵艳被堵回去,悻悻地走了。
闲话又起来了。
这次不是马凤英传的。是村里几个老娘们坐井台边上聊起来的,被马凤英转述给苏晚的。
"她们说你考不上。"
"谁说的?"
"王寡妇。说知青考大学,十个里能上一个就不错了。还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数学物理能考多少分?不如趁早认命,在村里好好过日子。"
苏晚挑水,没停。
"还有呢?"
"还有……说你跟长风这婚,等你考上了肯定就散了。人家有文化了,还能看上咱这山沟沟?长风那孩子可怜,被人耍了——"
水桶磕在井沿上,咚的一声。
苏晚把水挑起来,扁担上肩。
"让她们说。"
马凤英追了两步。
"晚丫头,你就不管管?"
"管什么?她们说的是事实。"
马凤英愣了。
苏晚挑着水走了。扁担颤颤的,步子稳。
陆长风是三天后知道的。
不是苏晚说的。是他在井台打水,王寡妇当着他面说的。
"长风啊,不是婶多嘴——你家那口子,考上了肯定留城里。你这婚,怕是——"
陆长风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台上。
"怕什么?"
"怕……白忙一场啊。"
"不白。"
"啊?"
陆长风拎起水桶,走了。
他没回头。王寡妇站在井台边上,张着嘴没合上。
傍晚,苏晚在院里晾衣服。陆长风从棚底下过来,站在她旁边。
"听说村里有人嚼舌根。"
"嗯。"
"说你考上了就走。"
"是。"
"你走不走?"
苏晚把褂子抖开,搭在绳子上。
"走。"
陆长风没说话。
"但婚的事——"苏晚夹好衣服,转过来看他,"假的就是假的。开春签字,你放人。"
陆长风看着她。
"行。"
一个字。干脆的。
苏晚点了头,继续晾裤子。
陆长风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劈柴了。
苏晚没看见他脸上什么表情。她也不需要看见。两个人说好了的事,说好了就是说了好了。
但晾完衣服进屋的时候,她发现炕桌上多了个东西——一碗炖肉。不是猪大肠,是正经五花肉,炖得烂,上面撒了把葱花。
今天不是过节。也不是赶集日。
苏晚看着那碗肉,站了几秒。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
七月二十八,邮递员来了。
不是信,是成绩单。
苏晚正在院里纳鞋底——给陆长风做的,布鞋,千层底,纳了三天了。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苏晚!成绩单!"
苏晚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放下鞋底,擦了擦手,走过去。
信封。牛皮纸的,上面印着"县招生办公室"。沉的,里面不止一张纸。
苏晚接过,没拆。
她走回院里,坐在门槛上,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陆长风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的信封。
"拆啊。"
"等会儿。"
苏晚把信封贴在耳边,晃了晃。里面纸张响。
"你怕?"
"不是怕。"
是不敢。怕打开看见分数不够,怕这几个月白熬了,怕前世的命又重来一遍。
陆长风没催。他坐在她旁边,靠着门框。
苏晚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一张纸。油印的,表格。
姓名:苏晚。报考类别:理科。
数学:82。物理:76。化学:71。政治:68。语文:74。外语:79。
总分:450。
苏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
450。
她不知道录取线是多少。但刘眼镜说过,去年理科录取线大概在280到320之间。450——超了一百多分。
苏晚把成绩单折好,塞回信封。
她抬起头。天是蓝的,没有云。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马凤英家鸡在叫,远处有人在喊牛。
"多少?"陆长风问。
"450。"
陆长风点了头。
"行。"
又是"行"。跟上次一样。一个字,什么都说了。
苏晚站起来,把信封收进内兜。
"赵艳呢?她考文科,成绩应该也快了。"
"嗯。"
苏晚走进屋,把成绩单从信封里又抽出来看了一眼。450。每一科都过了。外语最高,数学第二。化学最低——她就知道化学拖后腿。
但够了。够了。
苏晚把成绩单叠好,压在炕席底下。
她拿起那双没纳完的鞋底,继续纳。
针穿过千层布,嗤的一声。线拉紧,结实地咬在布纹里。
15
八月初三,放榜。
县一中门口贴了两张红纸,毛笔写的,黑字,密密麻麻。苏晚到的时候榜前已经围了三层人,踮着脚往上看。
她挤进去。从右边开始找——理科按分数排,从高到低。
第一个名字:陈志远,512分。
第二个:李红梅,487分。
第三个:苏晚,450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苏晚。她的名字。墨迹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后面还有一长串。第四名438,第五名421……往下翻,最后一名287分。录取线大概划在300左右——她超了一百五。
苏晚退出来。周围的人还在挤,有人念名字,有人叹气。一个男的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捂着脸哭了。
苏晚没哭。她站在县一中门口的台阶上,把成绩单从内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450。纸上印的跟榜上写的一致。
她折好,收起来。
赵艳来了。跑着来的,头发散了一缕,脸上汗涔涔的。
"苏晚!我——我考上了!"
她举着一张纸,抖的。苏晚接了看——文科,总分398,排第二十七名。
"行啊你。"
赵艳眼泪下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娘不信。我写信回去她回信说'别骗你娘'。我得把榜抄给她看——"
苏晚把纸还她。
"抄。让她说不出话。"
赵艳攥着纸跑了。
消息传回村里比人快。
苏晚走到半路,碰见赶牛车回村的周老汉。周老汉看见她,鞭子一甩。
"晚丫头!听说你考上了?全县第三?"
"第三不是我。第一第二是别人。"
"那也行!全县第三十都够吹一辈子了!"
苏晚笑着没接。她走回村,还没到院门口,马凤英就从小路窜出来了。
"晚丫头!真的?考了全县第三?"
"不是第三。第三是陈志远,五百多分。我排第三……在榜上排第三。"
马凤英不管。她已经扯着嗓子喊上了。
"考上了!苏晚考上了!全县第三!"
村里人探头。陆陆续续围过来。老周两口子、隔壁表叔、几个半大孩子。王寡妇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苏晚站在院门口,被围在中间。
"考了多少?"
"450。"
人群嗡的一声。
"450?我的天——"
"这得啥概念?去年状元才四百出头——"
"长风呢?长风!你家媳妇考上了!"
陆长风从棚底下出来,手上全是木屑。他站在院里,看着围了一院子的人。
"嗯。知道了。"
淡的。跟没事人似的。
但苏晚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极浅,一闪就没了。
马凤英拉着苏晚的手不放。
"晚丫头,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婶啊——"
"忘不了。"
傍晚人散了。苏晚坐在炕上,把榜上看到的前十个名字在笔记本上记下来。陈志远,512,应该是县里重点培养的苗子。李红梅,487,听说她爹是县中学老师。
她450,第三。一个下乡知青,没老师教,没参考书,煤油灯下啃了五个月。
苏晚看着自己写的字,笔迹比刚来时稳了。
初五,信来了。
不是赵艳的信。是周秀兰的。
信封还是那种笔记本纸撕的,字迹比上次还丑,像赶着写的:
"苏晚,听说你考了全县第三?婶子——不是,娘在城里听说了,高兴得睡不着。你出息了,娘脸上也有光。你考上大学,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娘替你高兴。那间房的事,娘想了想,本来就是你爹的,你拿着应该的。什么时候回来办手续?娘给你做顿好的——"
苏晚看完,把信纸放下了。
不是悔,是换。周秀兰听说她考了450,全县第三,将来是大学生、国家干部,立马改口叫娘了。房子也不要了,还"做顿好的"。
苏晚把信折好。没撕,没烧,跟前两封放一起。
她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房子的事,等我有空回城再办。其他不必。"
没署名。没叫娘。折了塞回信封。
第二天邮递员来的时候,她把信交了。
初八,刘眼镜让人捎了话——录取通知书大概八月底到,九月初开学。让她准备好行李,户口迁到大学所在地,粮票关系转过去。
苏晚开始收拾。
不是收拾东西。是收拾关系。
她去知青点跟赵艳说了,自己考上了就走,知青点的东西该还的还。赵艳抱着她哭了一场,苏晚拍了拍她后背。
"你也考上了。哭什么。"
"我怕去了学校没人帮我——"
"写信。"
赵艳点头。
苏晚又去找了张德福。不是求他,是办手续——知青返城需要大队开证明,张德福签字。她站在队部门口,张德福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真考上了。"
"嗯。"
"450。"
"嗯。"
张德福拿起笔,在证明上签了字,盖了章。
"苏晚。"
"嗯?"
"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撑不过冬天。"
苏晚接过证明。
"我也以为。"
她转身走了。
初十晚上,苏晚把东西归置了一遍。
衣服:三件褂子、两条裤子、一双布鞋、一双解放鞋。书:数学、物理、化学、政治课本各一本,笔记本五本,单词本两本。杂物:粮票、布票、户口本复印件、介绍信、知青证、大队证明、成绩单、录取通知书(还没到但占位)。
全装进那个破柳条箱里。合上盖子,锁扣扣好。
苏晚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箱子。
陆长风进来了,手里端着碗。这次不是肉,是鸡蛋面。两棵青菜,一个荷包蛋。
"吃。"
苏晚接了。面汤清,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没破。
她吃着面,陆长风坐在炕桌对面,拿那块砂纸磨枪栓。
"录取通知书到了就走?"
"嗯。八月底。还有二十来天。"
"去哪儿的学校?"
"省城。工学院。"
陆长风手停了一下。
"远。"
"嗯。"
磨枪的声音又响了。沙沙的。
苏晚吃完面,把碗搁下。
"陆长风。"
"嗯。"
"开春签字。你别忘了。"
陆长风没抬头。
"不签。"
苏晚愣了。
"什么?"
陆长风把枪栓装回去,挂上墙。
"我说了,不签。"
他转过来看她。
"你走你的。婚不婚的,不急。"
苏晚看着他。他的脸在煤油灯下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清。
"假结婚。说好了的。"
"说好了可以改。"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陆长风起身,收了碗。
"睡吧。明天还得收拾。"
他出去了。
苏晚坐在炕上,灯没吹。
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16
八月二十一。
录取通知书八月初十就到了。红封皮,烫金字,"省城工学院"五个大字压在上面。苏晚把通知书和户口本、知青证、粮票、布票、大队证明、返城介绍信叠在一起,用布包了,塞进柳条箱最底层。
箱子锁扣扣好。绳子捆了两道。
明天走。
陆长风去公社借了辆架子车,把箱子放上去,又放了她那床被子、一个包袱皮裹着的换洗衣裳、马凤英硬塞来的两斤小米和一罐咸菜。
苏晚站在院里,看着那辆架子车。
东西不多。一个人全部的家当,一车装得下。
下午,马凤英来了。不是来串门的,是来送东西的。手里拎着个布包,沉甸甸的。
"婶没啥好东西。这两斤小米你带着,到了城里吃不惯食堂,自己熬点粥。这罐咸菜配馒头好——"她把布包往架子车上搁,手顿了一下,"还有这个。"
一块布。红格子的,叠得方方正正。
"婶年轻时候的围巾。你到了省城,冬天冷,围上。"
苏晚接过,捏了捏。厚实的棉布,洗过很多次,软了。
"婶——"
"别谢。谢啥。"马凤英摆手,眼眶红了,"你走了,这院子又冷清了。"
苏晚没说话。她把红格子布叠好,放进包袱里。
马凤英走了。赵艳又来了,抱着一摞抄好的政治题——她自己留了副本,把原件给苏晚。
"你带着。大学里说不定还用得上。"
苏晚接了。
"你呢?什么时候走?"
"九月十二。比晚你十来天。"赵艳笑了一下,"我报的师范,也在省城。到时候找你。"
"行。"
赵艳走了。院里又安静了。
傍晚陆长风从公社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纸包。他递给苏晚。
"什么?"
"路上吃的。"
苏晚拆开——两个白面馍,一个煮鸡蛋,一包炒瓜子,还有两块红糖。
不是买的。白面馍是拿麦子换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他攒的。
苏晚把纸包重新包好。
"陆长风。"
"嗯。"
"明天你送我到车站?"
"嗯。"
"送到哪儿?"
"车站。"
"送到车站就回来。"
"嗯。"
苏晚看着他。他脸上没表情,跟往常一样。但手上有茧,指节粗,攥着车把的力气比平时大。
"你不问我为什么考出去?"
"问过。"
"我说了。考出去,比什么都强。"
"嗯。"
苏晚低下头。她把纸包放进柳条箱侧兜里。
晚上,苏晚没复习。没什么可复习的了。课本收了,笔记收了,笔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她坐在炕上,把那双纳好的布鞋拿出来。千层底,纳了整整七天,针脚密,底子硬。她拿布擦了擦灰,放在炕桌上。
"给你的。"
陆长风在门口站着。
"我穿不了。"
"试试。"
陆长风走过来,拿起鞋。看了看,翻过来,底子上一行小字——她拿针线扎的,歪歪扭扭的:
"长风 留念"
陆长风把鞋放下。看了那行字很久。
"针脚不行。"
"凑合穿。"
陆长风把鞋拿起来,放进了柜子里。
他没说谢谢。苏晚也没等他说。
苏晚躺下了。灯没点。月亮从窗户纸透进来,满炕都是白的。
她睡不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炕那头陆长风也没动静。
"陆长风。"
"嗯。"
"你说不签。什么意思?"
安静。很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假结婚说好了的。"
"我没说假。"
苏晚呼吸停了一下。
"你——"
"第一天就是真的。"
苏晚黑暗里睁着眼。月亮白花花地铺在炕席上。
"你第一天看我那眼神——"她声音轻了,"不是看假媳妇的眼神。"
陆长风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穿来的。"
又安静了。
"第二天。"
苏晚没想到。
"第二天你就——"
"你醒来那天的眼神不对。不是原来那个苏晚的眼神。原来的苏晚怕我,躲我,不敢看我眼睛。你不一样。你看着我,像看一个——"他顿了,"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苏晚说不出话了。
"所以我不签。"
"那我——"
"你走你的。考上了就走。我不拦你。"
"那婚——"
"留着。"
苏晚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留着?"
"嗯。等你念完大学,回来再说。"
"回来?"
"你要是还想回来。"
苏晚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没出声。她拿被子角蹭了蹭。
"陆长风。"
"嗯。"
"我回来。"
17
八月二十二。
天没亮就起了。
苏晚穿好衣服,把那件灰卡其褂子套上,领口还是白的——她拿粉笔擦过。头发没编辫子,拿红头绳扎了个马尾,利落。
陆长风已经把架子车拉到院门口了。车上的东西捆好了,绳子打了死结。
苏晚拎着包袱出来。柳条箱、被子、马凤英的小米咸菜、赵艳的题、那双没纳完的鞋底——全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棚底下斧头挂着,栅栏是新修的,灶台上的锅盖掀着,炕洞里还有昨晚的余温。老槐树影子里,两只鸡在刨土。
苏晚把院门带上。没锁。
马凤英在路口等着。不光她,老周两口子、隔壁表叔、几个半大孩子,都来了。王寡妇也站在人群边上,没往前凑,但眼睛一直看着这边。
马凤英红着眼眶,手里攥着个鸡蛋。
"婶没啥送的。这个蛋你拿着,路上吃——"
苏晚接了。温的。
"婶,我走了。"
"走吧走吧。"马凤英摆手,眼泪掉下来了,"出息了别忘了这——"
她说不下去了。
苏晚上了架子车。陆长风在前面拉着,出了村。
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咕噜响。天边泛白了,远处山梁上一条金线慢慢漫开。
苏晚坐在车沿上,看着村子越来越远。土墙、草顶、炊烟,一点点缩成一个点。
她摸了摸内兜。户口本、知青证、录取通知书、粮票、布票、介绍信。全在。
还有那两颗红糖。最后两颗了。
到公社车站,班车还没来。陆长风把架子车停在路边,把柳条箱搬下来搁好。
苏晚坐在箱子上看太阳升起来。
七点整,班车来了。绿皮的,破,但能跑。车门开了,几个人往上挤。
苏晚站起来。她把包袱背上,陆长风拎起柳条箱,跟她上了车。
车厢里挤,人挨人。陆长风把箱子塞进座位底下,把包袱搁在苏晚腿边。
"到了省城,先落户口。学校管分配宿舍,不用自己找——"
"我知道。"
"通知书别丢。粮票省着用,学校食堂一个月大概十五斤——"
"知道。"
陆长风停了。
他站在过道里,车里人挤着他,他没动。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
"陆长风。"
"嗯。"
"我走了。"
"嗯。"
"你回去吧。"
陆长风没动。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从座位底下把柳条箱拉出来,翻开,在最上面那件褂子里摸了一下。摸出一颗糖。
大白兔。最后一颗。
他放在苏晚手心里。
"留着。别一口气吃了。"
苏晚攥着那颗糖。糖纸是蓝白的,皱了,不知道他藏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留的?"
"第六颗。"
苏晚想起来了。第6章,她拆了两颗大白兔含嘴里,说最后一颗了。他那时候就留了一颗。
陆长风直起身。
"走了。"
他下了车。车门关了。发动机响了。
苏晚隔着窗户看他。他站在车站土路边上,穿那身旧军装,肩膀宽,站得直。
车开了。他没追,没挥手。就站在那儿,看着车走远。
苏晚把脸转回窗户。手心里那颗糖攥着,没拆。
车出了山。土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柏油路。两边的庄稼地变成了房子,房子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楼。
苏晚看着窗外。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
她想起前世最后一天。出租屋,外卖饺子,手机没电了。她躺在沙发上,想明天还得上班,想这辈子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这辈子。
她攥了攥手里的糖。糖纸硌着掌心。
车停了。省城汽车站。苏晚拎着包袱下了车,陆长风帮她把柳条箱搬下来。
站台上人挤人。苏晚站在车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省城的空气跟村里不一样。有煤烟味,有汽油味,有人多的汗味。嘈杂,吵,但活的。
她拆了那颗糖。含进嘴里。
大白兔。甜的。跟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甜。
苏晚拎起包袱,拉了拉柳条箱的绳子。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