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沉舟
李沉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余的，是在七岁那年。
那天是奶奶的忌日，父亲喝醉了酒，摔碎了家里唯一的一只碗。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父亲追出去，在巷口吼了一句："你走了就别回来！"
母亲没有回头。
李沉舟站在门槛后面，手里攥着一块奶奶留给他的麦芽糖，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他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哭，只是把那块糖塞进嘴里，甜得发苦。
父亲当晚没有回来。
李沉舟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等到天黑，等到月亮爬上屋檐，等到肚子饿得发疼。他不敢睡，怕父亲回来骂他。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蜷在门槛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刘爷爷把他叫醒的。
刘爷爷住在村东头，是个沉默的老头，一辈子没娶妻，靠编竹筐为生。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米，看着李沉舟，说了一句："跟我走。"
李沉舟跟着刘爷爷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父母。
刘爷爷话不多，但手很巧。他会编竹筐，会修屋顶，会做一手好菜。李沉舟跟着刘爷爷长大，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村里的小孩不跟他玩，说他没爹没娘，是野种。李沉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走路，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他学习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从小学到高中，他永远是年级第一。老师喜欢他，同学嫉妒他，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读书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高中三年，他一边上学，一边帮刘爷爷编竹筐。晚上做完作业，他就坐在院子里，借着昏黄的灯泡，一刀一刀地削竹篾。刘爷爷坐在旁边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沉舟啊，"爷爷有一次说，"你以后要走出去。"
李沉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考上了大学，是省城最好的大学之一。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刘爷爷破天荒地买了一瓶酒，炒了两个菜，爷孙俩坐在院子里喝。
刘爷爷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爷爷没白疼你。"
李沉舟看着刘爷爷花白的头发，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他从不哭。
大学四年，他勤工俭学。发传单、送外卖、做家教，什么活都干。他很少跟同学来往，不是孤僻，是没时间。别人在谈恋爱、打游戏、逛街的时候，他在图书馆打工，在食堂洗碗，在深夜的校园里送外卖。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大一那年冬天，刘爷爷走了。
那天他在图书馆打工，接到邻居的电话，说刘爷爷突发心梗，没救过来。李沉舟请了假，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回老家。
刘爷爷躺在堂屋里，身上盖着白布。
李沉舟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白布，站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刘爷爷最后一眼。
刘爷爷走得很安详，像是在睡觉。
李沉舟给刘爷爷擦脸，换衣服，守灵。三天后，他亲手把刘爷爷埋在了奶奶旁边。坟头堆起来的时候，他蹲在坟前，把录取通知书烧给爷爷。
火苗舔舐着纸张，灰烬飘起来，像黑色的雪。
他对着坟说："爷爷，我考上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办完葬礼，李沉舟回学校。
他迟到了两周。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麻烦。
"哟，回来了？"一个室友说，语气带着嘲讽，"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李沉舟没说话，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发现桌上多了一堆垃圾，是他的东西被扔到了地上。他蹲下去捡，手指碰到一本被踩脏的书，顿了一下，继续捡。
"喂，"另一个室友说，"你爷爷死了，你也不说请个假多待几天？真够冷血的。"
李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室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嘟囔了一句"神经病"，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宿舍里的人开始排挤他。
他的东西被扔，他的床铺被泼水，他的书被撕。他去辅导员那里反映，辅导员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包容"，让他自己解决。
他去换宿舍，宿管说没有空床位。
李沉舟不再说了。
他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深夜回到宿舍，默默收拾被弄乱的东西，然后躺下睡觉。他像一块石头，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他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到学校已经是凌晨一点。雨下得很大，他没带伞，浑身湿透。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发现钥匙不见了。
他翻遍所有口袋，没有。
宿舍门锁着，室友们不会给他开门。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天台走。
天台的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上天台。
雨还在下，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跳下去就解脱了。
他抬起脚，踩上护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同学，你也来看雨吗？"
李沉舟回头。
一个女生站在天台门口，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见李沉舟站在护栏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哇，你站那么高干什么？小心摔下来。"
李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生走过来，把伞举到他头顶。"下雨呢，会感冒的。"
李沉舟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雨夜里的一盏灯。
"我叫许婉晴。"女生说，"你呢？"
李沉舟沉默片刻，说："李沉舟。"
"李沉舟……"许婉晴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笑了，"名字很好听。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你爸妈给你取的名字很有诗意。"
李沉舟没有纠正她。
许婉晴把伞塞到他手里。"拿着吧，我住得近，跑回去就行。"
她转身要走，李沉舟忽然开口："为什么？"
许婉晴回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伞？"
许婉晴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你不该站在那上面。"
她顿了顿，又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值得。"
说完，她挥了挥手，跑进雨里。
李沉舟站在天台上，手里握着那把透明的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雨还在下。
但他没有跳。
第二章：晴光
许婉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李沉舟死水般的生活。
第二天，她在食堂找到他，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早啊，李沉舟。"她笑得像早晨的阳光，"一起吃？"
李沉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许婉晴总是出现在他身边。
她会在图书馆"偶遇"他，坐在他旁边看书；会在下课的时候"顺路"和他一起走；会在他打工的时候，买一杯热奶茶放在他旁边，说"顺手买的，喝不完"。
李沉舟一开始很抗拒。
他不习惯被人靠近，不习惯被人关心。他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坚硬的刺下面。
但许婉晴不怕刺。
她会在他沉默的时候自说自话，会在他拒绝的时候厚着脸皮凑上来，会在他熬夜打工的时候，第二天早上给他带一份热腾腾的包子。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次，李沉舟终于忍不住问。
许婉晴咬着吸管，想了想，说："因为那天在天台上，你看起来好孤单。"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李沉舟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那是他第一次，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大三那年，李沉舟的兼职越来越多，身体有些吃不消。有一次送外卖，他骑着电动车在路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他坐在路边，看着伤口，没有动。
就在这时，许婉晴出现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和一瓶碘伏，蹲在他面前。
"你怎么又受伤了？"她的声音有点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骑车慢一点。"
李沉舟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许婉晴愣了一下，脸有点红。"我……我猜的。"
李沉舟没有拆穿她。
他知道，她一定是一直在找他。
许婉晴帮他处理伤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李沉舟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忽然说："许婉晴。"
"嗯？"
"谢谢你。"
许婉晴抬头，看着他，笑了。"不客气。"
那天晚上，李沉舟回到宿舍，发现桌上放着一盒巧克力蛋糕。蛋糕旁边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许婉晴娟秀的字迹：
"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晴"
李沉舟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
很甜。
甜得他眼睛有点酸。
从那以后，李沉舟变了。
他开始笑，虽然笑得很浅；他开始跟许婉晴说话，虽然话还是不多；他开始接受她的好，不再拒绝。
许婉晴很开心。
"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以后要多笑。"
李沉舟看着她，点了点头。
大四毕业那年，李沉舟向许婉晴表白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学校的操场上散步。月光很好，风很温柔。李沉舟停下脚步，看着许婉晴，说："许婉晴。"
"嗯？"
"我喜欢你。"
许婉晴愣住，看着他。
李沉舟继续说："从你借我那把伞开始，我就喜欢你了。谢谢你走进我的生活，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许婉晴的眼睛红了。
她扑进李沉舟怀里，抱着他，哭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她哽咽着说，"你这个笨蛋，怎么现在才说。"
李沉舟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那天晚上，他们在操场上坐了很久。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第三章：烟火
毕业后，他们留在了这座城市。
李沉舟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许婉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两个人租了一间小房子，离公司都不远，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回家。
日子过得简单而幸福。
早上，许婉晴先起床，给两个人做早餐。李沉舟会帮她摆碗筷，然后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早饭。晚上，李沉舟先下班，会顺路买许婉晴爱吃的巧克力蛋糕，然后回家做饭。许婉晴下班回来，会抱着他从背后搂住他，说"我回来了"。
他们也会吵架。
有时候是因为李沉舟加班太晚，许婉晴等了他一整夜；有时候是因为许婉晴工作太忙，忘了吃饭；有时候只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谁洗碗，谁倒垃圾。
但每次吵架，李沉舟都会买一份巧克力蛋糕。
他会把蛋糕放在桌上，然后站在许婉晴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他说，"我错了。"
许婉晴看着他，气就消了一半。
"你每次都这样。"她嘟着嘴，"一块蛋糕就想打发我？"
"那……两块？"李沉舟认真地说。
许婉晴忍不住笑了，扑进他怀里。"算了，看在蛋糕的份上，原谅你了。"
李沉舟抱着她，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许婉晴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需要他哄一哄，需要一个台阶下。而他愿意给她所有的台阶，所有的温柔。
二十六岁那年，李沉舟向许婉晴求婚了。
那天是许婉晴的生日。李沉舟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偷偷订了一枚戒指，在餐厅包了一个小场。
他单膝跪地，把戒指递到许婉晴面前。
"许婉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愿意嫁给我吗？"
许婉晴哭着点头。"我愿意。"
李沉舟把戒指戴在她手上，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一辈子。"
许婉晴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然而，许婉晴的父母不同意。
他们嫌弃李沉舟原生家庭不好，没有父母，只有一个过世的爷爷，家里穷，买不起房。他们给许婉晴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是王姨的表亲侄子，家里条件很好，有房有车。
"你跟他分手。"许婉晴的父亲说，"那个李沉舟有什么好的？没爹没娘的，以后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许婉晴不肯。
"我喜欢他。"她说，"我非他不嫁。"
父亲拍了桌子。"由不得你！"
许婉晴哭着跑回房间，锁上门。
她给李沉舟打电话，告诉他父母不同意。李沉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没关系，我会努力的。我会买房，会让他们认可我。"
许婉晴哭着说："我不要你努力，我只要你。"
第二天，许婉晴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偷户口本。
那天是她的生日前一天。她跟父母撒娇，说要在家过生日，让父母做一桌好菜。父母很高兴，以为她想通了，特意买了很多菜。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想好了吗？什么时候跟那个李沉舟分手？"
许婉晴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说："再给我点时间嘛。"
父亲冷哼一声。"给你时间可以，但你王姨说的那个小伙子，你真的可以见见。人家条件多好，你嫁过去不吃亏。"
许婉晴没说话，只是撒娇说"知道了知道了"，把父母哄得开开心心的。
吃完饭，她帮母亲洗碗，然后回房间，说"困了想睡觉"。
她躺在床上，等父母回房。
半夜，她悄悄起床，溜进父母的房间，从抽屉里偷出户口本，然后蹑手蹑脚地出门。
她打车回到李沉舟租的房子，李沉舟还没睡，在等她。
"拿到了？"李沉舟接过户口本，手有点抖。
许婉晴点头，扑进他怀里。"我们明天就去领证。"
李沉舟抱着她，声音哽咽。"委屈你了。"
"不委屈。"许婉晴笑着说，"能嫁给你，一点都不委屈。"
第二天，许婉晴生日那天，他们去民政局领了证。
红色的结婚证拿到手里的时候，许婉晴哭了。李沉舟也红了眼眶，他抱着许婉晴，在她耳边说："生日快乐，李太太。"
许婉晴笑着捶他。"谁是你太太。"
"你。"李沉舟认真地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太太了。"
他们买了蛋糕，买了菜，回家做饭庆祝。
许婉晴在厨房做饭，李沉舟在客厅布置房间。他买了气球和彩带，把房间布置得温馨又浪漫。他还偷偷准备了一个小蛋糕，上面写着"老婆生日快乐"。
布置到一半，李沉舟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打来的。
"沉舟，线上出了个bug，客户催得急，你能来公司一趟吗？"
李沉舟看了一眼厨房里的许婉晴，她正哼着歌炒菜，背影看起来很幸福。
"好，我马上来。"他挂了电话，走到厨房门口。
"老婆，公司有点事，我得去一趟。"他说，"你先吃，我尽快回来。"
许婉晴回头，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李沉舟走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嗯，等我。"
他出门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
许婉晴看着窗外，皱了皱眉。
雨越下越大。
第四章：暴雨
李沉舟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
bug终于修好了，他松了一口气，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给许婉晴发了一条消息："老婆，我下班了，马上回家。"
许婉晴没有回。
李沉舟以为她在做饭，没看手机，没有多想。
他走出公司大楼，雨还在下，而且比白天更大了。他拿出手机，想给许婉晴打个电话，但手机没电了。
"算了，回去再打。"他想。
他冒雨往家跑。
与此同时，许婉晴在家里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饭菜凉了，她热了一遍又一遍。房间布置好了，气球飘在天花板上，彩带挂在墙上，小蛋糕上的蜡烛还没有点。
她看着窗外的暴雨，越来越担心。
"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拿起伞，决定去公司接他。
许婉晴穿好外套，拿上伞，出门。
雨很大，风也很大。她撑着伞，在雨里艰难地走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车辆也很少，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声。
她走了二十分钟，快到李沉舟公司楼下的时候，拐过一个街角。
就在这时，一辆货车从远处疾驰而来。
那辆车开得很快，像是在跟雨赛跑。司机可能疲劳驾驶，可能刹车失灵，总之，他没有减速，直直地朝着许婉晴冲过来。
许婉晴听到了声音，抬头。
她只看到两道刺眼的车灯，然后整个人被撞飞了。
伞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积水里。
许婉晴摔在地上，嘴里涌出鲜血。她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混着血水往下流。
她想喊李沉舟的名字，但喊不出来。
有路人看到了，跑过来，打了120。
救护车很快来了。医护人员把许婉晴抬上担架，送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许婉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救护车鸣着笛，驶向医院。
就在救护车驶过街角的时候，李沉舟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
他低着头，冒着雨，一路小跑往家的方向去。
救护车与他擦身而过。
他没有看到。
李沉舟跑回家，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
气球飘在天花板上，彩带挂在墙上，餐桌上的饭菜摆得整整齐齐，小蛋糕上的蜡烛还没有点。
"老婆？"李沉舟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老婆，我回来了。"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回答。
李沉舟走进厨房，厨房是空的。他走进卧室，卧室也是空的。他找遍了整个房子，没有找到许婉晴。
他拿出手机，想给许婉晴打电话，但手机还是没电。
他坐在沙发上，等。
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许婉晴没有回来。
他开始慌了。
他冲出门，在雨里找。他跑到公司，跑到他们常去的餐厅，跑到许婉晴可能去的任何地方。他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雨声淹没。
没有人回应。
凌晨两点，李沉舟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手在发抖。
"请问是许婉晴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
李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他说，"她怎么了？"
"许婉晴女士遭遇车祸，我们已经尽力了，但她……"电话那头顿了顿，"她走了。请您来医院一趟，办理相关手续。"
李沉舟握着手机，站在雨里。
雨还在下。
他听不清电话里还说了什么，只听到"死亡"两个字，像一把刀，插进他的心脏。
他挂了电话，往医院跑。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快到他不知道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跑到医院，跑到太平间，看到了许婉晴。
她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李沉舟走过去，掀开白布。
许婉晴的脸很苍白，嘴角还有血迹，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李沉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很凉。
"老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回来了。"
许婉晴没有回答。
李沉舟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身体，哭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他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但她再也不会回应了。
半个小时后，许婉晴的父母来了。
他们看到许婉晴的尸体，失声痛哭。母亲扑在女儿身上，哭得晕了过去。父亲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李沉舟跪在地上，看着他们，像一尊雕塑。
他的世界，塌了。
第五章：坟前
许婉晴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李沉舟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婉晴的照片，看着她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看着泥土一点点盖上去。
许婉晴的父母没有跟他说话。
他们恨他。如果不是因为他，许婉晴不会偷户口本，不会在那个雨夜出门，不会被车撞死。
葬礼结束后，李沉舟一个人回到他们租的房子。
房间里还留着许婉晴布置的痕迹。气球已经瘪了，彩带掉在地上，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发霉，小蛋糕上的蜡烛还没有点。
李沉舟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辞了职。
他退了房子，搬到了一个更小的出租屋里。他每天不出门，不吃饭，不说话，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
许婉晴的父母来过一次，把他的东西扔了出来，说"以后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第六章：余温
李沉舟辞了职，退了房，搬进了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地下室。
房间里没有窗户，白天也是黑的。他把许婉晴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照片，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照片。
他不吃东西，不洗澡，不接电话。
房东来催房租，他不开门。以前的同事来找他，他不开门。许婉晴的父母来过一次，在门外骂他，说他害死了自己的女儿，他依然不开门。
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守着回忆过日子。
有一天，他翻出许婉晴的衣柜。
衣柜里还挂着她穿过的衣服，有连衣裙，有毛衣，有外套。他把脸埋进衣服里，深吸一口气，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抱着那些衣服，坐在地上，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许婉晴。他记得许婉晴说过，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替她看遍这个世界的美好。
他走出地下室，去超市买了菜，回家做饭。
他做了许婉晴最爱吃的红烧排骨，盛了两碗饭，放在桌上。
然后他坐在对面，看着那碗饭，一口一口地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老婆，"他对着空气说，"我吃饭了。你也吃。"
没有人回答。
从那以后，李沉舟开始强迫自己吃饭，强迫自己睡觉，强迫自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但他知道，他早已不是正常人了。
他的灵魂，跟着许婉晴一起死了。
第七章：忌日
许婉晴的忌日，是十月十七日。
那天是雨天，和许婉晴出事那天一样。
李沉舟提前一天就去了墓地。他带了一束白菊，带了一份巧克力蛋糕，带了一瓶红酒。
他坐在墓碑前，把蛋糕摆好，把酒倒满，然后对着墓碑说话。
"老婆，我来看你了。"
"这一年我过得不太好，但也没那么糟。我找了一份新工作，还是做程序员，工资比以前高了一点。"
"我搬了新家，有窗户了，阳光能照进来。"
"我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没有你好吃。"
"我……很想你。"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他拿起蛋糕，吃了一口。
很甜，但没有许婉晴买的甜。
他喝了一口酒，酒很苦，苦得他皱眉。
"老婆，你知道吗？"他说，"每次吃到巧克力蛋糕，我都会想起你。想起你给我买蛋糕，想起我惹你生气的时候拿蛋糕哄你。"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会变成星星吗？会变成风吗？"
"如果是星星，那你一定是天上最亮的那一颗。如果是风，那你一定是最温柔的那一阵。"
他在墓地坐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离开。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照片上的许婉晴在笑，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温暖。
李沉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婆，明年我再来看你。"
第八章：空房
李沉舟每年都会去墓地看许婉晴。
一年，两年，三年……
时间像一条河，缓缓流淌，带走了很多东西，但带不走他对许婉晴的思念。
他换了工作，搬了家，但每年的十月十七日，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墓地。
他每次都会带巧克力蛋糕，带白菊，带一瓶红酒。
他会坐在墓碑前，跟许婉晴说这一年的事。
"老婆，我升职了。"
"老婆，我学会游泳了。"
"老婆，我今天看到一只猫，长得很像你以前喂的那只。"
"老婆，我好想你。"
他说得最多的，还是"我好想你"。
有时候，他会遇到同样来扫墓的许婉晴的父母。
他们看到他，总是冷着脸，不说话。
李沉舟也不说话，只是远远地站着，等他们走了，再上前去跟许婉晴说话。
他知道他们恨他，他不怪他们。
他也恨自己。
如果那天他没有加班，如果那天他早点回家，如果那天他去接许婉晴而不是许婉晴来接他……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场车祸？
是不是许婉晴还活着，还在家里等他，还会抱着他说"我回来了"？
但人生没有如果。
他只能带着这份愧疚和思念，一年一年地活下去。
第九章：凋零
许婉晴的父母老了。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母亲的眼睛也看不太清了。他们住在老城区的一套旧房子里，日子过得很清冷。
李沉舟偶尔会去看他们。
他不敢进门，只是把买的东西放在门口，然后离开。
有一次，他放东西的时候，被母亲看到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进来吧。"她说。
李沉舟愣了一下，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家具都很旧了。父亲躺在床上，看到李沉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去。
母亲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
"沉舟啊，"母亲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沉舟低下头，没有说话。
"婉晴走了，我们恨过你。"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现在想想，不怪你。要怪，就怪那辆车，怪那个司机，怪命不好。"
李沉舟的眼眶红了。
"你和婉晴……是真心相爱的。"母亲说，"我们知道。婉晴跟我们说过，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李沉舟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们老了，"母亲说，"活不了几年了。你……好好活着吧。婉晴在天之灵，也希望你好好的。"
李沉舟跪在地上，给父母磕了一个头。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父亲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从那以后，李沉舟会定期去看望许婉晴的父母。他会给他们买菜，买药，陪他们说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慢慢缓和了。
但许婉晴的父亲始终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直到父亲去世那天。
父亲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走的。母亲握着父亲的手，哭了一整夜。
李沉舟帮忙办了葬礼。
葬礼结束后，母亲对他说："沉舟，以后常来看看我。"
李沉舟点了点头。
第十章：尽头
母亲是在三年后走的。
那天是冬天，很冷。李沉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他请了假，赶到医院。
母亲躺在病床上，已经很虚弱了。
她看到李沉舟，笑了。
"沉舟来了。"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李沉舟握住她的手，手很凉。
"妈，我来了。"他说。
母亲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沉舟啊，我走了以后，你去把我和老头子葬在一起，旁边……给婉晴留个位置。"
李沉舟点头。"好。"
母亲顿了顿，又说："沉舟，你……别太苦了。婉晴不希望你这样。"
李沉舟的眼泪掉在母亲的手上。
"我知道。"他说。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慢慢凉了。
李沉舟握着母亲的手，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许婉晴在天台上对他说的那句话："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值得。"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但他已经走得太远了，回不了头了。
办完母亲的葬礼，李沉舟按照母亲的遗愿，把她和父亲葬在一起，旁边留了一个空位——那是给许婉晴的。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三个并排的墓碑，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第十一章：沉舟
许婉晴的父母走了以后，李沉舟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辞了职，卖掉了房子，搬回了老城区，住在一间小房子里。
房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把许婉晴的照片放在桌子上，每天对着照片说话。
"老婆，爸妈走了。我把他们葬在一起了，旁边给你留了位置。"
"老婆，我老了。你看，我都有白头发了。"
"老婆，我快去找你了。"
他开始生病。
有时候发烧，有时候咳嗽，有时候胃疼。他不去医院，只是自己买点药吃。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头发越来越白，背也越来越驼。
邻居们看他可怜，偶尔会给他送点吃的。他会道谢，但吃得很少。
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
他常常想起许婉晴。
想起他们在天台上第一次见面，想起她在食堂端着餐盘对他笑，想起她给他买巧克力蛋糕，想起她在厨房里哼着歌做饭，想起她在民政局拿到结婚证时哭红的眼睛，想起她撑着伞在雨里走向他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有一天，他翻出一个旧盒子。
盒子里装着许婉晴的东西——她送他的创可贴，她写给他的便签，他们领证那天拍的照片，还有那枚求婚戒指。
他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
戒指有点小，但他还是戴上了。
"老婆，"他对着照片说，"我来找你了。"
第十二章：重逢
李沉舟是在一个雨天走的。
那天是十月十七日，许婉晴的忌日。
他早上起来，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是他和许婉晴领证那天穿的衣服。
他买了一束白菊，买了一份巧克力蛋糕，然后去了墓地。
他坐在许婉晴的墓碑前，把蛋糕摆好，把花放好，然后倒了一杯红酒。
"老婆，"他说，"我来了。"
他吃了一口蛋糕。
很甜。
他喝了一口酒。
很暖。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许婉晴在笑，还是那么灿烂，那么温暖。
"老婆，我等了你很多年。"他说，"这些年，我过得很苦，但想到你，就觉得没那么苦了。"
"现在，爸妈也走了，我没有什么牵挂了。"
"我来找你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安眠药。
他看着那个瓶子，笑了笑。
"老婆，你不会怪我吧？"
他打开瓶子，把药倒出来，就着红酒，一颗一颗地吃了下去。
然后他靠在墓碑上，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
雨滴落在墓碑上，落在蛋糕上，落在白菊上，落在李沉舟的脸上。
他感觉很困，很困。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许婉晴。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雨里，对他笑。
"李沉舟，"她说，"你怎么才来？"
李沉舟笑了。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久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许婉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和记忆中一样暖。
"走吧，"她说，"我们回家。"
李沉舟点了点头。
他跟着许婉晴，走进雨里，走进光里，走进那个没有痛苦、没有离别、没有暴雨的世界。
雨停了。
天晴了。
尾声
第二天，墓园的管理员发现了李沉舟。
他靠在许婉晴的墓碑上，手里还握着那枚戒指，脸上带着笑，像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管理员报了警。
警察来了，确认李沉舟已经死亡。
他的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请把我们葬在一起。——李沉舟"
按照李沉舟的遗愿，他被葬在了许婉晴的旁边。
两座墓碑并排而立，中间只隔了一小段距离。
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李沉舟 & 许婉晴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每年的十月十七日，依然会有人来扫墓。
有时候是邻居，有时候是以前的同事，有时候是不认识的人。
他们会在墓碑前放一束白菊，放一份巧克力蛋糕，然后默默离开。
风穿过墓地，吹过墓碑，吹过白菊，吹过蛋糕上的奶油。
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沉舟与晴的故事。
一个关于爱与离别的故事。
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