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金手指 > 我把笔还给死神,他求我再杀一个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3:12:33

1

死神把送葬簿递给我时,我正在数明天的房租。

七个一块,三个五毛。

他站在门口,黑袍拖地,半张脸藏在骷髅面具后面。

“认准一个活人的脸,亲手写下他的真名,他就会死。”

我把硬币拢进掌心:“能复印吗?”

他静了一下。

“不能。必须在原页上写。”

我翻开本子。

只有三页。

“就这点纸,你拿这么厚的皮包着?卖月饼的改行了?”

他把封皮往我眼前推了推。

“先看规矩。”

扉页上字很清楚:一页只写一人。每写成一个名字,扣去一年寿命。第三页写成,接替送簿人。

后面的小字更清楚。写完真名便生效,不能反悔,不能复活,不能连带别人。别人的手写上去不算,复印也不算。第一次写成之后,本子只认我的手,送簿人不能取回换人。

我把这几行大字和下面的说明来回看了两遍。

“写两个就停呢?”

“可以。”

“不写第三个,也要接你的班?”

“不用。”

我松了口气:“那你这衣服还能再穿几年。”

面具后响起一声轻哼。

我伸手扯了扯纸角,没扯动。拿桌上的打火机燎,火舌舔过纸面,连个黄边都没留下。

“毁不掉,丢了也不算退还。”他说,“别想那些没用的。听懂了就点头。”

“你给我发过工资吗,口气这么熟?”

他不说话了。

我伸手:“笔。”

“你自己没有?”

“白送的本子不包笔?那你倒贴我两块钱。”

他在袍子里摸了好一阵,摸出一支蓝杆圆珠笔。笔帽裂了,拿透明胶缠着。

递过来的那只手有肉,有指甲。右边虎口有道月牙形的旧疤,疤旁边还裂着一道小口子。

我看了看笔,又看了看他。

“你们那边也拖欠经费?”

“借你的。”

“行,等我用完还你。”

他盯着我,像是觉得这话挺可笑。

我叫许小满,二十三岁。中介欠我两个月工钱,八千六百元;舅妈扣着我爸妈留下的二十四万元,扣了十一年。

我要写的名字,暂时就这两个。

死神问:“没有第三个?”

“怎么,凑满三个给我打折?”

他按住了本子。

“人这一辈子,总会再遇到的。”

我把本子从他手底下抽出来。

“那是我的事。”

手机亮了一下。何玉枝问我回来了没有,电饭煲里还给我留着饭。

我回她,回来晚了,不吃了。

她发来一条语音:“放屁,你屋里连根葱都没有。过来,把碗带上。”

死神伸长脖子看我的屏幕。

我往胸前一扣:“想看自己加她,别蹭我流量。”

他让开门,袍子底下露出一双湿透的运动鞋。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听见他在身后轻轻喘了口气。

2

第二天,我先去了郝善成的门店。

没直接写名字。

我想先拿到钱。

八千六不是纸上一个数,是我两个月站到脚底发麻,是看着别人下班以后还在包装线上封箱。

何玉枝怕我又被他拿假表糊弄,一早把旧招工群里的几份文件都转给了我。

工资签领照片、招工册、工时登记,一串绿方块。

她还交代:“照片存下来。他再撤回,你就给他看脸。”

“看什么脸?”

“他那张不要的。”

郝善成正在吃早饭。两个肉包,一碗豆浆,手边一串新车钥匙。

他看见我,立刻把钥匙收到桌下。

“不是跟你说了,厂里还没结?”

我把手机摆在豆浆旁边。

签领表上有他的名字,有我的名字,金额八千六。

“厂里上周结的。你前天语音说收到了,让我再等两天。今天第二天。”

他低头看了眼,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

我的聊天框里跳出一行提示,他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把那条语音的录屏放给他听。

他吃包子的动作停住了。

“你还防着我?”

“没防住。这不来补课了吗。”

他推开手机,说我说话难听。

“嫌难听,你转账。到账提示好听。”

郝善成把剩下半个包子丢回塑料袋,椅子往后一蹬。

“我手头没钱。”

“先给两千。”

“没有。”

“五百。我要交房租。”

“我又不是你爹。”

我看着他。

他笑了:“还瞪我?找个工作养活你容易吗?钱在我这儿周转几天,你倒跟催命似的。知道什么叫感恩吗?”

门外有人来问活。他一下换了副笑脸,招呼人进来。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再问一次,八千六,你还不还?”

“爱去哪儿要去哪儿要。”

他伸手推我肩膀。

“别堵着我做生意。”

我踉跄一下,扶住了桌角。

玻璃门上,黑袍的倒影正安安静静站在我身后。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送葬簿,拧开蓝笔。

郝善成瞟了一眼,嗤笑:“又记?你们这帮人就会记。把我名字记到明年,也变不出一分钱。”

我写下第一个字。

他拿起包子。

第二个字写完,他咬了一口。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忽然站了起来,膝盖撞翻了椅子。

我还没把笔抬高,他已经倒在了桌旁。

包子滚到我鞋边。

店里有人扑过去扶他,有人掏手机叫救护车。豆浆洒了一地,淌过那串掉出来的新车钥匙。

我没动。

纸上的三个字缓缓洇开,整页变黑,像一块被烧透的炭。

手腕内侧凉了一下,多出一道细细的黑线。

死神忽然低下了头。

我这才看见,他袖口有根细黑绳,另一头没进了本子的书脊。

他抬起头,面具朝向我的手。

“现在信了?”

我打开手机,账户余额没变。

他等了半天,问:“你在看什么?”

“看他死了以后,有没有一点良心,把钱转回来。”

“这本子不管钱。”

“看出来了。你们也挑轻省活干。”

我绕开地上的豆浆,走出了门。

身后乱成一团。太阳正好照在招工牌上,郝善成昨天拿红笔新写了一行字。

工资日结,绝不拖欠。

我笑了一下。

笑完才发现,握笔的手一直在抖。

3

何玉枝住我隔壁那条巷子,屋里有个小电饭煲,一张床,两把凳子。

昨晚我拿过去的碗还没带回来。

中午她见我空着手,没问钱要得怎么样,把锅盖掀了。

“先吃。”

“我没钱给你。”

“欠着。”

“你不怕我跑?”

“你先把拖鞋换了。鞋底都开口了,跑快了容易把自己绊死。”

我端起碗,扒了两口,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她把辣椒酱推远一点。

“辣就少放,还没人跟你抢。”

门外,死神靠在墙上,面具朝着锅。

他喉结动了动。

我盛了半碗饭放在门边。他犹豫片刻,把面具往上推,只露出嘴,吃得很快。

何玉枝看见了,问:“你亲戚?”

“送东西的。”

“送完怎么不走?”

我也想知道。

吃完饭,我回屋取旧日记。

那本子从初中跟我到现在,封皮卷了,橡皮筋勒得纸页凹下去一块。里面有恨得咬牙的字,也有算了又算的账。

十三岁那页写着:等舅妈把钱还我,买两个花碗。一个吃饭,一个装汤。

下面还画了朵花,歪得像炸开的葱头。

旁边那张旧照片上,我妈端着一碗面,碗沿有一圈蓝色小花。

拍照那天,我嫌她把面盛得太满,让她赶紧放桌上。

她非要端着,说这个碗衬得她手白。

我把照片抽出来,夹进手机壳。

死神蹲在旁边:“你一直记着?”

“当然。二十四万,记性再差也得尊重一下。”

他伸手想翻,被我拍开。

“你那个只有三页。别看见我的厚,想拿去换。”

我从旧文件夹里找出补偿款签收凭据的照片。祖母还在时托人替我留的,收款人写着罗素萍,下面一行,是替许小满保管。

祖母去年去世了。

能替我记着这笔钱的人,剩我自己。

出门前何玉枝叫住我,说找到了明晚的临工,食品包装,做完当场结,两百四。

“我跟你一块去。你回来别太晚。”

我答应了。

她又指着窗台上漏雨的水印:“再攒几天,周末看房去。两个人合租,也就比现在多一点。起码下雨不用抱着被子挪。”

我想了想那个不会漏雨的房间。

“得能放电饭煲。”

“你要求还挺高。”

“再放张桌子。”

“行了,许老板,再说就要带花园了。”

4

罗素萍住在离城不远的老街。

我坐车过去,死神跟在后头。上车时他摸了半天口袋,我替他付了车钱。

“记着,还我。”

他闷声说:“你都拿到这种东西了,还在乎几块钱?”

“那你别让我付。”

他闭嘴了。

罗素萍来开门,一看见我就要把门关上。

我撑住门,把手机上的签收凭据举到她眼前。

“舅妈,谈谈钱。”

她隔着门缝盯着那张照片,脸色慢慢沉下去。

“你奶奶真是,死了还不安生。”

我把脚抵进门里。

“她挺安生的。没花过死人的钱,睡得着。”

罗素萍终于让我进去,先把客厅窗帘拉上。

她说这几年多不容易,舅舅生病花了多少,她儿子读书花了多少,我小时候在这里住的那些天又花了多少。

我听完,问:“一共多少?”

她愣了一下。

“你算。那年我住了十七天,后来一直跟奶奶。饭钱水钱,连那块你让我少用的肥皂,都算上。”

“许小满,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开了价,我总得问问。”

她拍了桌子。

“养你这么大,就养出这个东西!”

“养我的是奶奶。你要是想认功劳,先去她坟前问一声。”

我把金额放大。

“二十四万,不是你借我的,是你替我保管的。今天给不齐,先给一万。我不住这里,也不跟你吃饭。”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早花了。你表弟读书、成家,哪样不要钱?”

“当年你不是这样说的。”

“当年你还小,我不哄着你,你能不闹?”

我站在桌边,忽然不想再说了。

脚边的狗盆响了一下。

一只小狗正低头舔碗,碗沿那圈蓝花缺了两朵,剩下的我还是认得。

我妈的碗。

我蹲下去,把碗从狗嘴边拿开。

里面是吃剩的骨头,油腻腻的,碗底粘着饭粒。

我把骨头倒进旁边的垃圾桶,拿纸擦了擦,抱在手里。

罗素萍伸手来抢。

“谁准你拿我家的东西?”

“这是我妈的。”

“她都死多少年了,还她的她的。进了我家,就是我的。”

她抓住碗沿。我怕把碗扯碎,手往回收了一点。

她趁机夺过去,扬手摔在地上。

清清脆脆一声。

小狗吓得跑了。

她指着碎片:“拿啊,你不是要吗?”

我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最大的那块上,还剩半朵蓝花。

死神站在敞开的门外,一句话都没说。

我把书翻到第二页。

罗素萍还在骂,说我跟我奶奶一个德行,净想着从她身上刮钱。

“舅妈。”

“干什么?”

“你刚才说,进了你家就是你的。”

我看着她的脸,把名字写完。

“那这个,你也收着。”

她的骂声断了。

倒下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桌边,桌上的半杯茶泼在裤脚上。她没再动。

第二页黑了。

我手腕上又多了一道线。

门外有人听见响动,走进来,接着便是喊声和拨电话的声音。我退到一边,等他们把罗素萍抬到能躺平的地方。

地上的碗还是碎的。

我蹲下去,把有半朵花的那片捡起来,用纸包了几层,装进包里。

死神跟着我往外走。

“舒坦了?”

“舒坦。”

我没骗他。

可走到路口,摸到包里那片硬硬的东西,我又停了下来。

我原来以为,拿回这个碗,就能想起更多她在的时候。

现在脑子里反而只剩刚才那一声响。

表弟的电话打过来,问他妈怎么了。

我说邻居送她去医院了,把邻居的号码给了他。

死神看着我手机上的名字。

“钱也花到他身上了。”

我把屏幕按灭。

“我的账,不归你添。”

回城的车上,最后一页白纸贴着我的手背。

我把本子合上了。

5

第二天,两个人的死讯先后到了我手机上。

我坐在床边看完,把手机插上电,去洗工作服。

没有人来告诉我他们会复活。

也没有人把钱还给我。

晚上开工前,何玉枝递给我一个馒头。

“垫垫。上了线没工夫吃。”

我掰开,给了门外的死神一半。

他没接,隔着面具看我。

“你还要干这个?”

“我欠的房租又没死。”

他把馒头拿走了。

这晚的活是把小袋饼干装进纸盒,再封口、装箱。做久了,眼睛看什么都像一排排生产日期。

何玉枝的纸箱滑下来,我替她扶住。我的封口胶粘在手套上,她扯过来,三两下弄开。

“你今天魂不守舍的。”

“讨债讨累了。”

“讨回多少?”

“零。”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着问。

当晚结算,领班给我少算了一小时。

我把工作围裙兜里的黑笔拿出来,指着登记表:“我跟她一起到的,一起换的岗。你把我的入场时间抄到下一行了。”

何玉枝也凑过来:“我刚到的时候还在群里问过饭点,你看时间。”

领班翻了照片,承认抄错,改了数字。

两百四十元,到了账。

就这么一声响,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何玉枝问我看什么。

“看正常人给钱,原来不用先死一次。”

她抬头看看领班,又把我拽走。

“你少说两句,下回还来呢。”

出了厂门,她问我周末看房还算不算。

“算。”

“桌子我有,二手的,腿不太稳,垫点纸就行。”

“碗我买。”

“上回那个不能用了?”

“能。想再买两个。”

她认真想了想:“那买不锈钢的。”

我摇头。

“就要瓷的。带花。”

她笑我难伺候,我说你以后吃饭别端我的。她说那不行,谁碗大端谁的。

我也笑了。

死神站在路边的灯下,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他盯着我们,好半天没动。

直到我拐进巷子,他手腕上的黑绳忽然绷直,把他拽得往前一跌。

他在身后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还是让我听见了。

跟郝善成骂人的时候,一样难听。

6

我在巷口等了他一会儿。

他走近,我把蓝杆圆珠笔塞回他手里。

“还你。”

他低头看看,没接稳,笔掉在地上,滚到砖缝旁边。

“什么意思?”

“用完了。我说过借了会还。”

他没去捡。

“你还剩一页。”

“我还剩很多年。”

我绕开他,朝何玉枝住的方向走。他跟了两步,抓住我的包带。

“这世上有多少恶人,你知道吗?”

“所以呢,你招我当判官?”

“你有能力让他们付出代价。”

“管饭吗?”

他一顿。

“包住吗?能买碗买桌子,天冷给我件棉衣吗?”

“我在跟你说人命!”

“我也在跟你说我的。”

他放开包带,声音低了些:“你父母要是知道,你现在可以替他们——”

“你见过他们?”

他没答。

“没见过,就别替他们传话。他们在的时候,饭凉了都要给我热一遍,不是为了让我大半夜饿着肚子听你讲道理。”

面具下那张嘴抿住了。

我把包背好。

他忽然转头,看向何玉枝亮着灯的窗户。

“那她呢?她对你好。你不想替她做点什么?”

“想。周末帮她搬电饭煲。”

“就这?”

“挺沉的。要不你来?”

他站着不动。

我点点头:“你看,连锅都不愿意抬,嘴上倒替她打算得挺远。”

他猛地把面具摘了下来。

是张男人的脸,眼下青黑,嘴角起皮。没有眼窝里的火,也没有什么能把人看穿的眼睛。

就是很累。

“再写一个。”

我看着他。

“再写一个就行。”他说,“算我求你。”

我慢慢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扉页后面的交接说明。

这部分我之前只扫过,见第三页才接任,就没再细看。

首名写成后,送簿人须留在持有人百米以内,取走书也不能离开持有人。

第三页生效,旧任卸职,新任承接。三页重置,书示下一个姓名与地址;送簿人不得另择收书人,也不能再用重置的纸杀人。

下面还有两行:持有人未写满而先亡,本任作废,页数重置,送簿人继续送簿。持有人可停笔,已付寿数不退。

我读完,抬头看他手腕上的绳。

“刚才在厂门口,你不是舍不得馒头,是走不了太远?”

从厂灯到巷子拐角,差不多就是那一百米。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不写,你就得一直跟着我?”

“我给了你报仇的机会。”

“你也没说白送。”

我把手腕翻给他看。

两道黑线,细得像头发。

“收了我两年,还嫌不够?”

他盯着那两道线,呼吸越来越重。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说明。交接以第三页生效为准,送簿人也有寿数,不是穿了这身衣服就能长生。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问我有没有第三个人,为什么盯着表弟的名字,为什么连何玉枝都要提一提。

他不是觉得世上坏人不够少。

他是嫌我恨得还不够多。

“你别打她主意。”我说。

他扯了扯嘴角:“现在知道心疼人了?前两个人死的时候,你不是很痛快?”

“是,我痛快。我没说自己是好人。”

我把本子放回包里。

“但我写谁,不写谁,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身后的灯忽然亮了,何玉枝端着碗站在门里,喊我进去喝汤。

我应了一声。

男人站在巷子中间,半张面具攥在手里。

我指了指地上的笔。

“捡起来。两块钱呢。”

他弯腰把笔捡起来,狠狠塞进了衣袋。

7

我出门讨债前跟房东求过两天宽限。那晚,我把到账截图发给他,说一早就把欠的两天房钱转过去。

他回了个好,后面跟一句,下次别这么晚。

我头一次觉得,这句催钱的话也不算太难听。

早上醒来,我刚把昨晚的工服晾出去,何玉枝就敲了门。

她脸色不对,一进屋就把门带上了。

“你那个送东西的,叫什么?”

我手里还拿着衣架。

“他找你了?”

她点开一段录音。

先是一阵风声,接着是男人压着嗓子的声音。

“你去跟她说,交两百四报名钱,我给她找个长期的活。钱收过来,工作没有,钱也不退。”

何玉枝问:“你有病?就为两百四?”

“你别管。我另给你安排。听懂了就点头。”

我握着衣架的手紧了一下。

录音里,何玉枝骂了他一句,脚步响起,男人的声音忽然贴近。

“你天天走这条巷子,想清楚再答应。”

接着是她急促的呼吸。

“东西收起来。我……我得想想。你先让我回去。”

录音结束了。

何玉枝把手机攥在手里,手背还在发抖。

“他拿了刀。就在巷口那间空铺子门边。”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没人。

但他远不了。

“你怎么录下来的?”

“他开头说有长期活,我就留了个心眼。姓郝的坑过一次,还不长记性?”

她盯住我。

“你到底招上什么人了?”

我把送葬簿从包里拿出来,翻给她看。

两张黑纸,一张白纸。

我没用什么好听的说法,说我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他们都死了。这个人想让我把最后一页也用掉,接他的班。

她起初不信。

我把书往窗口推了推。绳子从书脊里牵出去,穿过门缝,一直拉向巷子另一端。

何玉枝伸手摸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她看看纸,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几次。

“你真……”

“嗯。”

她抓起桌边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才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我说:“他想让我恨你。”

她抬起眼。

“你骗走钱,我就可能写你的名字。他自己不用动手,还能换我替他。”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衣服滴水。

我问:“你刚才没答应吧?”

何玉枝一下站起来。

“我答应了,还跑来给你放录音?许小满,你是不是少睡两觉,把脑子也扣出去了?”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没笑,伸手把那支还在我手里的衣架抽走。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他有刀,先出去找人,别跟他关在这条巷子里。”

我点头,去拿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旧招工群的文件。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道月牙形的旧疤。

不是我见过这只手。是前天翻工资照片的时候,旁边一张旧合影,有人抬着右手揭招牌。

我把何玉枝转来的招工册重新点开。

册子前半是岗位和工资,后半是他们吹嘘做了多少年生意的老照片。

我放大了那张合影。

8

照片里的人比眼前的男人年轻,脸颊饱满些,眼尾却是一样的,右虎口那道疤也在。

底下印着一行字:庆生劳务创办人卓庆生。

后面附的旧招工登记上,经办人签的也是这三个字。

我把照片和刚才摘掉面具的脸在脑中对了一遍。

何玉枝凑过来看,脸色更难看了。

“是他。刚才来找我,穿的就是普通夹克。谁知道从哪儿捡的袍子。”

她拉开门,准备先去有人值班的街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

夹克敞着,里面那件黑袍胡乱塞在腰间。右手垂着,虎口的旧裂口又渗了点血。

“聊完了?”

他看向何玉枝手里的手机。

“给她看什么了?”

何玉枝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到她旁边,把手机举起来。

“卓庆生。原来你跟姓郝的,干过同一行。”

他看见照片,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店,是不是一直在南桥十二号?”我问。

“十四。”

答得太快,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把照片放大,招牌旁边的门牌正是十四。

他盯着我,过了一会儿,竟然笑了。

“查我?”

“看见假神仙,总得看看哪儿生产的。”

他一脚踢在门框上。

我和何玉枝同时往后退。

黑绳从他袖子里荡出来,擦过门槛,绷得笔直。

我没再笑。

袍子可以是假的。

这根绳不是。

卓庆生抬起手,把绳子给我们看。腕骨磨破了,结了一层旧痂,又在痂边开裂。

“我给你的是假的?那两个人怎么死的?”

“本子是真的。你也是个人。”

他把那件黑袍扯下来,丢在门外。

“做人有什么用?十二年,我跟着别人走了十二年。别人吃我才有得吃,别人睡我就在旁边等。往前多走一步,这东西就把我往回拽。”

他指了指本子。

“我也以为只写两个就够了。”

我没有接话。

他盯着我的脸:“轮到你,你试试就知道。”

“所以我不试。”

他的手僵了一下。

“你宁肯让我这样跟着?”

“你递过来的时候,怎么没先问我肯不肯受你这十二年的罪?”

何玉枝举起手机,声音有点颤,却没退。

“你让开。录音我留着了,你再动手,我现在就报警。”

卓庆生突然扑了过去。

9

手机撞在墙上,掉到了门槛外。

何玉枝被他拽得一歪,后背磕上门框。她还想挣,刀已经横了过来。

她一把攥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刀尖擦着衣领,压在颈边。

我往前迈了一步。

“停!”

卓庆生喝住我。

何玉枝的手背青筋都鼓了出来。她另一只手扣着门框,脚跟抵在门槛上,没让他把她彻底拖进怀里。

他扯不动她,喘着气,转头盯住我。

“把本子打开。”

我没动。

刀往下压了一点,何玉枝颈边渗出一线血。

“打开!”

我从包里把书拿出来。

两张黑页翻过去,最后一张白纸露了出来。

“随便写谁,快!”

“你不是要我替天行道吗?”

“少他妈废话。”

“现在谁都行了?”

他猛地往后一扯,何玉枝的头磕了一下门框,闷哼出声。

我闭了嘴。

面前只有两三步。我只要扑过去,他的手往回收一点,刀就会从她颈上拖过去。

我没有那种能抢在刀前面的本事。

黑笔还别在工作围裙的兜里。我拿出来,拔了笔帽。

卓庆生立刻盯住我的手。

“书放凳子上,对着我写。别挡。”

我把门边的小凳拉过来,将本子摊在上面。

他看得见纸,我也看得见他的脸。

刚才说话时,他脖子侧面的血管一直在跳。何玉枝抠住他手腕的指甲缝里,已经有了血。

他会喘,会痛,会流血。

他不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只是一个怕再也脱不了身的活人。

我握紧笔。

卓庆生说:“你不敢写我。你不是要活自己的日子吗?”

他看出了我的念头。

“我死了,你照样接班!本子不认你救谁。你替她写这一下,往后就得过我这种日子!”

何玉枝忽然冲我摇头。

幅度很小。

她怕刀划过来,却还是摇了。

“别……”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昨天晚上,她还说要把折叠桌搬过去,桌腿不稳,垫点纸就行。

她没有拿我的钱,也没在听见我杀过人以后,把我推出去换自己安全。

我想要的那个有饭吃、有地方放碗的以后,刚刚才有了个人。

“我知道。”我说。

卓庆生还以为我是答他,手上稍松了一点。

“知道就快写!”

何玉枝忽然把自己往旁边的门框上一撞。

她没放开他的手,反而把他持刀那只胳膊一起挤在了门框上。刀刃离开脖子,擦破了她的衣领。

“写!”她喊。

卓庆生骂着往回抽手,右肘撞在门框上,一下没抽出来。

我落了笔。

卓。

“你敢!”

他看到那个字,手不再往何玉枝颈边压,而是拼命往外挣,想冲过来。

何玉枝两只手都抓住了他那条胳膊,整个人往下一蹲。

庆。

他把她甩开了。

刀从门框边划下来,凳子被他一脚踢歪。本子往下滑,我用左手压住,笔尖在纸上拖出一条斜线。

第三个字还差最后一横。

他已经扑到了我面前。

我看见那张脸,眼睛睁得很大,嘴巴也张着,再没有一点神的样子。

我把笔按下去。

卓庆生。

最后一笔落完,压在我肩上的重量猛地一沉。

刀撞在地砖上。

他扑倒在凳子旁边,手指还勾着本子的一角,却再也拽不动了。

纸从名字周围开始变黑。

我的手腕刺痛了一下。

第三道细线浮出来,紧接着,那根原本系着他的黑绳,从他腕上脱落,钻进了我的皮肉。

疼得我差点把书扔掉。

何玉枝冲过来扶我。我先把她往后拉了一把,避开地上的刀。

她看了看我,又去看卓庆生。

“死了?”

“嗯。”

我低下头,摸了摸那根再也扯不掉的绳。

他要我再杀一个。

我杀了。

只是没替他留活路。

10

何玉枝拿回手机,叫了救护车。

等人来的那一会儿,我找了块干净毛巾,让她先按着颈边的伤口。她一只手按毛巾,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袖子。

“你先别走。”

“还没走呢。”

“我说的不是这会儿。”

我没答。

书上的三张黑页,一张接一张褪了色。扉页上慢慢多出了一个陌生名字,下面跟着地址。

离这里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

我想起扉页上那句话:送簿人不能再用重置的纸杀人。

这三张新纸,已经不归我用了。

送葬簿先是轻轻往门口偏,接着扯住我的手臂。我把它压在腿上,才能多坐一会儿。

何玉枝盯着那根绳,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没叫你拿自己换。”

“我也没跟你商量。”

她抬手打了我胳膊一下。

不重。

我想笑,没笑出来。

“碗还没买。”我说。

她转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买。两个,带花的。你要是路过,进来吃饭。”

我把包里那片旧碗拿出来,交给她。

“这个也替我放着。别扔。”

她接过去,打开纸,看见那半朵蓝花,又一层层包好。

救护车的声音到了巷口。

她站起来,还要拉我。

书却已经把我的手臂拽直了。那根绳磨着新生的伤口,跟卓庆生腕上的位置一样。

我陪她走到巷口,看着她上车。车门关前,她又冲我喊了一遍。

“饭给你留着!”

我点了头。

然后被本子拖向了另一边。

那天我没去看房,也没买成碗。

我把手机里的房钱转了,扣掉欠款,还剩一点。那些钱是真的,我手腕上少掉的三年也是真的。

路过橱窗,我看见自己的脸。

没变老,也没变成骷髅。

我还是我。

只是接下来往哪儿走,已经不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两条街外,一扇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桌上放着凉透的泡面,旁边一叠催款的单子。

他看我手里的本子,问:“干什么的?”

我把书递过去。

“先看规矩。一共三页。每写成一页,少一年寿命。第三页写完,你就得接我的班。”

他把本子接在手里。我的手腕忽然轻了一点,那股催我往前走的力道停了。

可绳还在。

我站在门外,等他往下看。

他忽然抬起头,指着写名字那一条。

“有复印机吗?”

我握笔的手僵住了。

兜里的手机亮起来。何玉枝发来一张商品截图,两个瓷碗,碗沿都是蓝花。

后面跟了条消息:挑好了,回去就买。

我看了很久,把笔收回掌心。

“不能复印。”

“还有,”我指着扉页上那行小字,“这里也看清楚。”

“你可以不写第三页。”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