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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3:12:35

第一章 入职

石和颐站在殡仪馆大门外,第三次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址。

青云市福寿园殡仪馆,柳荫路44号。没错,就是这里。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招聘启事是她在招聘软件上刷到的,夜班登记员,月薪八千,包吃住,要求大专以上学历,二十四小时待命,能接受夜班。

八千块。

对于刚从私立医院离职、房租已经欠了半个月、银行卡里只剩三百二十七块钱的石和颐来说,这三个字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至于工作地点在殡仪馆——她一个学护理的,死人见得不比活人少。实习那年在急诊科,她亲手给车祸遇难者盖过白布,也在太平间帮着整理过遗体。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她只是怕穷。

接待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是殡仪馆的行政主管。王姐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目光在她那张还带着学生气的脸上多停了两秒。

"小姑娘,以前做过什么工作?"

"护士,在私立医院急诊科干了两年。"石和颐把简历递过去,"因为医院搬迁,我离职了。"

王姐接过简历扫了一眼,点点头:"有护理经验挺好,夜班登记员的工作其实不难,就是晚上有遗体送过来的时候,你登记一下信息,开个接收单,引导家属去休息室等着就行。不用你碰遗体,那是火化组和整容组的事。"

"好。"石和颐应得很快。

"但是有几条规矩你得记清楚。"王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晚上十二点以后,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往冷藏间那边去。第二,登记室的门晚上要锁好,有人敲门先看监控,不是我们的人别开。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石和颐的眼睛:"别乱说话,别乱问,别乱碰不属于你的东西。能做到吗?"

石和颐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点头:"能。"

王姐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带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这里白天有六个登记员轮班,晚上就你一个。夜班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中间没什么事你就在登记室待着,可以看电视可以玩手机,就是别睡觉。有遗体送来你就起来登记,没有就自己待着。"

登记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隔壁就是接待大厅,再往里走是冷藏间和告别厅。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墙上挂着监控屏幕,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厚被子。

"包吃住的话,住的地方在哪?"石和颐问。

"就在楼上,二楼有员工宿舍,两人间,白班一个小姑娘住上铺,你下夜班了直接上去睡就行。吃饭的话食堂白天有,晚上你自己解决,冰箱里有东西可以热。"王姐指了指角落里的微波炉,"今天先试试?要是觉得不行,明天就不用来了。"

"行。"

王姐走了以后,石和颐一个人坐在登记室里,看着墙上的监控屏幕。

十二个监控画面,分别对着大门、停车场、接待大厅、走廊、告别厅、冷藏间门口、后院、停车场出口、办公楼、楼梯间、二楼走廊,还有一个对着登记室门口。

画面都是黑白的,安静得像默片。

她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离夜班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本,还有一叠空白的接收单。石和颐翻了翻登记本,上面都是手写的记录:姓名、性别、年龄、死亡原因、送来时间、家属签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张桂兰,女,78岁,自然死亡,2026年10月28日凌晨2:17送入。

字迹工工整整。

石和颐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刷了刷。

欠租的房东又发来了微信,语气已经从商量变成了警告:"小林,明天再不交租我就换锁了啊。"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八千块,包吃住。干一个月,欠的房租就能补上,还能剩点钱。哪怕这地方是殡仪馆,她也得干下去。

晚上十点整,白班的同事下班走了。整个殡仪馆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通风管道嗡嗡的响声。

石和颐把登记室的门反锁好,坐在电脑前,打开了登记系统。

系统很简单,就是一个表格,录入遗体信息、家属信息、死亡证明编号,然后打印接收单。

她等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

十一点,她开始有点犯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殡仪馆的后院,种着几排松柏,路灯昏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再远处是火化间的烟囱,黑黢黢地戳在夜空中。

石和颐打了个寒颤,转身回到座位上。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就是个普通的值班室工作,跟医院的夜班没什么区别。

半夜十二点整,墙上的挂钟"当"地响了一声。

石和颐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重不轻。

石和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了一眼监控——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这么晚了,谁?

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喂?有人吗?"

对讲机里传来王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怎么了?"

"门口有个人,敲门。"石和颐压低声音,"是我们的人吗?"

"我看看……"监控画面那边安静了几秒,"哦,应该是派出所送遗体过来的,你开门吧。今晚有一起交通事故,死者刚从医院拉回来。"

石和颐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寒气涌进来。那个男人侧身让开,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一辆盖着白布的推车。

"福寿园的?"警察看了她一眼,"来,登记一下,交通事故死亡,男性,大概三十五岁左右,身份还在确认。"

石和颐让他们进来,把推车停在走廊里。她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登记本:"姓名?"

"不知道,身上没找到身份证,手机也碎了。"警察说,"派出所那边正在查,你先记个无名氏,等身份确认了再补。"

"死亡原因?"

"交通事故,肇事车辆跑了,路人报的警。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医院开的死亡证明在这。"警察把一张盖着红章的纸递过来。

石和颐接过来看了一眼,按照上面的信息填进系统里。

死者:未知男,约35岁。 死亡时间:2026年11月1日晚11:42。 死亡原因:交通事故。 送入时间:2026年11月2日0:07。

她打印出接收单,让警察签字。

签完字,警察走了。走廊里只剩下那辆盖着白布的推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石和颐看着那团白布,忽然觉得有点瘆人。

她伸手,准备把推车推到冷藏间去——王姐说过,遗体送来后要存放到冷藏柜里,编号都贴在柜子上。

她走到推车旁边,伸手抓住了白布的一角。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白布的那一瞬间——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光。

不是灯光,不是反光,是一种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光。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男人的脸。

很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沾满血的衬衫,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他的声音直接在石和颐脑海里响起来:

"……我女儿……我女儿还在等我……"

石和颐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墙上。

心脏狂跳。

她大口喘着气,盯着那辆推车。推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白布盖着,一动不动。

刚才那是什么?

幻觉?

她太紧张了?

石和颐扶着墙,慢慢走过去,再次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下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和她刚才"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石和颐的手开始抖。

她猛地把白布盖回去,转身跑回登记室,"砰"地关上门,反锁。

靠在门后,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她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幻觉?太累了?还是——

石和颐不敢往下想。

她走到监控屏幕前,看着走廊里那辆安安静静的推车。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半天,她才平复下来。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这地方阴气重,她产生了幻觉。

对,一定是这样。

石和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坐在椅子上,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

不就是推个遗体去冷藏间吗?跟医院太平间没区别。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打开门,走到推车旁边。

这一次,她没有碰白布,而是直接抓住了推车的把手。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推着车,沿着走廊往冷藏间走。

冷藏间的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石和颐从王姐给她的钥匙串里找到对应的那把,打开锁,推门进去。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冷藏间很大,一排排不锈钢柜子整齐地排列着,每个柜子上都有编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冷藏的味道,很冷,很冷。

石和颐按照登记本上的编号,找到了空着的柜子——037号。

她拉开抽屉,把推车对齐,咬着牙,把遗体往柜子里推。

就在她的手再次碰到死者衣服的那一刻——

又来了。

脑海里那道光再次闪过。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玩偶,眼睛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小女孩对着空气问。

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快了,爸爸买完菜就回来了。"

然后,画面一转。

男人躺在马路上,血从他头上流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漆黑的夜空。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石和颐脑海里回荡:

"我不能死……朵朵还在等我……我答应她今天回去给她过生日的……"

"蛋糕……我订了草莓蛋糕……"

"谁来告诉我女儿……爸爸不是故意不回去的……"

石和颐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遗体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里,一动不动。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颤抖着伸手,把柜子的抽屉推回去,关上。

锁好冷藏间的门,她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回了登记室。

关上门,背靠着门,石和颐滑坐在地上。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

她真的——看到了死者的记忆。

听到了他的心声。

石和颐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算什么?

阴阳眼?通灵?

还是说,她在殡仪馆上班的第一晚,就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她想起王姐说的那些规矩:十二点以后别往冷藏间去,别乱说话,别乱碰不属于你的东西。

难道王姐知道什么?

石和颐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挂钟。

凌晨一点零三分。

离天亮还有七个小时。

她蜷缩在椅子上,裹着羽绒服,盯着监控屏幕,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章 朵朵的蛋糕

第二天早上八点,王姐来交接的时候,看到石和颐坐在椅子上,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

"怎么了这是?"王姐放下包,"第一晚不适应?"

石和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姐,"她最终还是问了,"昨晚送来的那个交通事故的无名氏……有消息了吗?"

王姐愣了一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哦,你说那个男的啊?派出所刚给了消息,身份确认了,叫陈建军,34岁,家住城南那边。肇事逃逸的案子交警还在查,怎么了?"

"他……他有家人吗?"石和颐问。

"有啊,老婆,还有个女儿,好像五六岁的样子。"王姐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石和颐移开视线,"我去宿舍休息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了出去。

二楼宿舍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坐在床上化妆,看到她进来,咧嘴一笑。

"你就是新来的夜班登记员吧?我叫苏小晓,白班的。"

"石和颐。"她勉强笑了一下。

苏小晓看了她一眼,停下手里的化妆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第一晚被吓到了?"

"……有点。"

"正常,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苏小晓摆了摆手,"其实没什么,待久了就习惯了。对了,昨晚是不是送来一个交通事故的?我白天听同事说了,说那男的才三十多岁,可惜了。"

石和颐的心猛地一跳:"你……你知道他的事?"

"就知道个大概,听说是晚上骑车回家的时候被车撞了,肇事车跑了。"苏小晓叹了口气,"听说他女儿当天过生日,他本来是去买蛋糕的。"

石和颐的呼吸顿住了。

蛋糕。草莓蛋糕。

和她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再也忍不住了,拉过椅子坐下:"小晓,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那种……能看到死者想法的人吗?"

苏小晓眨了眨眼:"什么意思?阴阳眼?"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石和颐挠了挠头,"就是……我昨晚碰到那个遗体的时候,突然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些画面,还有声音,像是……像是那个人的记忆。"

苏小晓瞪大了眼睛,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哦——你说这个啊!"

石和颐愣住了:"你知道?"

"知道啊!"苏小晓放下化妆刷,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们这行,老人们都说,刚死的人,执念重的,会碰到有缘人,把自己的心愿传过去。老一辈叫什么来着……托梦?不对,你这比托梦厉害多了,直接能看到。"

"真的假的?"石和颐将信将疑。

"我哪知道真假。"苏小晓耸了耸肩,"但我来这三年了,听王姐说过好几回,说以前有个老登记员,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这是缘分,也是债。死者找你,是因为你能帮他。你要是帮了,他走得安心,也会记你的好;你要是不帮……"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

"不帮会怎么样?"石和颐紧张地问。

"不知道啊。"苏小晓摊手,"我又没试过。不过王姐说,能帮就帮,反正也是举手之劳,积德的事。"

石和颐沉默了。

举手之劳?

她连怎么帮都不知道。

那个叫陈建军的男人,他的心愿是什么?

让他女儿知道,爸爸不是故意不回去的?

可是……她一个刚认识他不到六个小时的人,怎么去跟他女儿说?

说"你爸爸昨晚被车撞了,他临走前还想着你的草莓蛋糕"?

这也太奇怪了。

石和颐摇了摇头,决定先不想这件事。她太累了,一夜没睡,脑子都转不动了。

"我先睡会儿。"她爬到下铺,拉过被子盖上。

"哎,等等!"苏小晓突然叫住她,"你那个……能力,除了看到记忆,还能看到什么?"

石和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能不能看到怎么死的?"苏小晓眼睛发亮,"比如,是不是真的意外?还是说……有别的隐情?"

石和颐想起昨晚那个男人的画面——他躺在马路上,看着夜空,嘴里念着女儿和蛋糕。

没有什么隐情。就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肇事逃逸。

"就是普通的车祸。"她说。

"哦,那就好。"苏小晓有点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能碰到什么大案呢。行了,你睡吧,晚上还要上班呢。"

石和颐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我不能死……朵朵还在等我……我答应她今天回去给她过生日的……"

朵朵。

草莓蛋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个登记员,不是警察,也不是社工。死者的心愿,自有他的家人去完成,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插手。

可是——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那个叫朵朵的小女孩,会不会一直以为,爸爸是忘了她的生日,是故意不回去的?

会不会在很多年后,还在想,爸爸是不是不爱她了?

石和颐猛地坐起来。

"怎么了?"上铺的苏小晓探下头。

"……没事。"石和颐咬了咬嘴唇,"我出去一下。"

她穿上衣服,下了楼,走出殡仪馆大门。

早上的阳光有点晃眼,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翻出昨晚警察留下的联系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喂?您好,请问是交警大队吗?我是福寿园殡仪馆的……我想问一下,昨晚那个交通事故的死者,陈建军,他的家人……有没有来认领?"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石和颐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心里沉甸甸的。

陈建军的老婆,今天早上带着女儿去殡仪馆了。她们还不知道人已经没了,只是一晚上没见人,手机也打不通,着急得很。

现在应该已经在接待大厅了。

石和颐转身,快步走回殡仪馆。

接待大厅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眼睛红肿,手里攥着手机,一直在拨打什么号码。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怀里抱着一个布偶兔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石和颐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就是她们。

陈建军的老婆,和他的女儿,朵朵。

那个男人拼了命也想回去见一面的人。

石和颐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请问……是陈建军的家属吗?"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期待:"我是他老婆,请问……你知道我老公在哪吗?他昨晚说回来给女儿过生日,一晚上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石和颐在她对面坐下,心里组织着语言。

她该怎么说?

直接说"你老公出车祸了,人已经没了"?

太残忍了。

可是她不说,这对母女迟早也要知道。

"嫂子,"石和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你先别着急……你老公他,昨晚出了点事,现在在我们这里。"

女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什么叫……在你们这里?你们是什么地方?"

"我们是福寿园殡仪馆。"石和颐看着她的眼睛,"嫂子,你要有心理准备……昨晚你老公出了交通事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女人坐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像是没听懂一样,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嘴唇开始发抖:"你……你说什么?不可能……我老公他昨晚还跟我打电话,说要给朵朵买草莓蛋糕……他说今天要陪朵朵过生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哭腔。

怀里的朵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呢?我要爸爸!爸爸说好要回来给我吹蜡烛的!"

石和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蹲下来,看着朵朵的眼睛。

小女孩哭得满脸是泪,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兔子玩偶。

石和颐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小女孩脸颊的那一刻——

脑海里,又闪过了什么。

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

暖暖的,甜甜的,像是草莓的味道。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温柔,就在她耳边:

"朵朵,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能回去陪你吹蜡烛了。但是爸爸给你订了草莓蛋糕,就在你最喜欢的那家店里,让妈妈去取好不好?"

"朵朵要乖乖的,听妈妈的话。爸爸……爸爸永远爱你。"

石和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朵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朵朵,你爸爸……他很爱你。"

"他给你订了草莓蛋糕,就在你最喜欢的那家小熊蛋糕店里。他说,让妈妈去取,他……他在天上看着你吹蜡烛。"

朵朵愣住了,不哭了,眨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爸爸真的订了蛋糕吗?"

"真的。"石和颐用力点头,"你爸爸跟我说的。他说,对不起,不能回去陪你过生日了。但是他永远爱你。"

女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石和颐:"你……你怎么知道蛋糕的事?我们……我们没跟任何人说过……"

石和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是你老公的遗体告诉我的。

"我……我就是知道。"她只能这么说,"嫂子,你去小熊蛋糕店看看吧,应该能找到。"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擦掉眼泪,站起来,抱着朵朵:"……谢谢你。"

她转身走了,脚步还有点踉跄。

石和颐坐在空荡荡的接待大厅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谢谢你。"

石和颐猛地抬头。

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

她笑了笑,擦掉眼角的泪。

原来,真的可以帮到他。

原来,这件事,真的有意义。

第三章 往生簿

那天白天,石和颐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男人,穿着干净的衬衫,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一片光里,越走越远。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苏小晓正坐在床上吃泡面,看她醒了,递过来一桶:"刚泡的,番茄牛肉的,吃不吃?"

"谢谢。"石和颐坐起来,接过泡面,"小晓,我想问你个事。"

"问。"

"你说……这种能力,会一直有吗?"

苏小晓吸了一口面,想了想:"这个我哪知道。不过我听王姐说,以前那个老登记员,干了二十年,一直都有。她说,这东西就跟免疫力一样,你用得越多,它越强。你帮的人越多,你能看到的就越多。"

"那……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石和颐皱眉,"我怎么才能知道,我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假?"苏小晓眨了眨眼,"你昨晚看到的那个蛋糕的事,后来验证了吗?"

石和颐点头:"我今天跟他老婆说了,她去蛋糕店了……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那不就是真的?"苏小晓说,"你要是真看到了假的,那才是见鬼了。"

石和颐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她吃完泡面,洗了把脸,准备晚上上班。

出门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碰到了王姐。

王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王姐?"石和颐问。

"……没什么。"王姐摇了摇头,"就是昨晚那个交通事故的家属,今天早上是不是来过?"

"来过。"

"她们……没闹吧?"

"没有。"石和颐说,"就是……挺难过的。"

王姐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小林,你跟我来一下。"

石和颐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王姐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旧的本子,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黑色的硬皮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石和颐问。

"你打开看看。"

石和颐疑惑地拿起本子,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工整的钢笔字:

「往生簿,记死者遗愿,了阴阳两隔。」

她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本子里一页一页,全是手写的记录。

第一页:王德福,男,67岁,2019年3月12日送入。遗愿:想见远在外地的孙子最后一面。

第二页:李秀兰,女,54岁,2019年4月2日送入。遗愿:欠邻居张阿姨的五百块钱,没能还上。

第三页:张伟,男,28岁,2019年5月17日送入。遗愿:手机里有一段录音,要交给女朋友。

……

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遗愿。

有的后面打了个勾,有的后面写了两个字:"已了。"

石和颐一页一页翻着,越看越心惊。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王姐。

"这是以前的登记员留下的。"王姐坐下来,点了根烟,"那个老登记员,姓赵,在我们这干了二十年,三年前退休了。"

"她……也有那种能力?"

王姐吐了个烟圈,点了点头:"跟你一样。"

石和颐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姐,你……你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什么?"王姐看了她一眼,"我就是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时间长了,总能碰到点稀奇古怪的事。赵姐退休的时候跟我说,这本子留给以后的人,说不定哪天,又碰到跟她一样的。"

她顿了顿,看着石和颐的眼睛:"我本来以为,我们这代人,不会再碰到了。没想到你来了。"

石和颐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说不出话来。

"小林,"王姐的声音放低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不想干了,我现在就给你结工资,你走,我不拦着。"

"但是——"

她话锋一转:"你要是愿意干下去,愿意帮他们,那这个本子,你就拿着。以后碰到了,就记下来,能帮就帮一把。帮完了,打个勾,就算了了一桩心事。"

石和颐握着那个旧本子,手指有点发抖。

她想起昨晚那个叫陈建军的男人,想起他女儿朵朵哭红的眼睛,想起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谢谢你"。

"王姐,"她抬起头,"我干。"

王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烟掐灭了。

"行。那你记住,还是那几条规矩。别问太多,别管太多,能帮就帮,帮不了的,也别勉强。"

"好。"

石和颐把往生簿抱在怀里,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十点,夜班准时开始。

她坐在登记室里,把往生簿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陈建军,男,34岁,2026年11月2日送入。遗愿:让女儿知道爸爸爱她。

后面,打了个勾。

已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踏实了。

原来,这就是她的工作。

不只是登记一下名字,开个接收单。

她是在……替那些走不了的人,了却心愿。

石和颐拿起笔,在往生簿的封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石和颐。

从今天起,这本子,就是她的了。

第四章 坠楼的女孩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白天睡觉,晚上上班,登记室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遗体送来,她就登记一下,推到冷藏间去。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监控屏幕,刷手机,或者翻一翻赵姐留下的往生簿。

赵姐记了整整二十年,本子里有几百条记录。有的是自然死亡的老人,想见远游的子女;有的是意外去世的年轻人,有没说完的话;还有的,是一些很琐碎的小事——比如欠了邻居的钱没还,比如养了多年的猫没人照顾,比如手机里有一段没发出去的短信。

都是些很小很小的事。

但是对那些死去的人来说,就是放不下的执念。

石和颐看着那些记录,慢慢开始理解这份工作的意义。

第七天晚上,出事了。

凌晨一点多,石和颐正趴在桌上打盹,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监控——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后面跟着一辆推车。

这么晚了,又是出事了。

她开门让他们进来。

"登记一下。"警察的脸色很凝重,"女性,大概二十三四岁,从楼上掉下来的。初步判断是自杀,但是……有点奇怪。"

石和颐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奇怪?"

"死者家里很乱,窗户开着,看起来像是自己跳下来的。"警察说,"但是她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她闺蜜的,说'我马上就到',时间是坠楼前五分钟。你说,一个要死的人,五分钟前还在跟闺蜜说马上到?"

石和颐皱起了眉。

"身上有身份证吗?"

"有,叫苏雯媛,23岁,住在城东的小区里。"警察把死亡证明递过来,"家属已经通知了,明天早上过来认领。你先登记吧。"

石和颐接过材料,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登记本。

死者:苏雯媛,女,23岁。 死亡时间:2026年11月8日凌晨12:47。 死亡原因:高坠(待查)。 送入时间:2026年11月8日1:23。

她一边登记,一边在心里琢磨警察说的话。

一个要死的人,五分钟前还在跟闺蜜说"我马上就到"?

这确实不对劲。

登记完,警察签了字,走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那辆盖着白布的推车。

石和颐站在推车旁边,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她又要"看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她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下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女孩很漂亮,化着精致的妆,眼睛闭着,脸上还有泪痕。

石和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

眼前的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房间,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喝了一半的奶茶。

女孩站在窗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急:"美美,我跟你说,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我必须马上跟你说……对,就在你家楼下,我十分钟就到。"

她挂了电话,拿起包,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女孩愣了一下,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你怎么来了?"女孩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警惕。

男人说了句什么,石和颐听不清。

然后,女孩的脸色变了。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喊人了!"

男人往里走,把门关上了。

女孩一步步后退,退到了窗边。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已经把东西发给美美了!你要是敢动我,她马上就会报警!"

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凶。

女孩尖叫了一声,开始挣扎。

然后——

画面猛地一晃。

石和颐看到女孩从窗户里飞了出去,身后是漆黑的夜空。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脸上全是惊恐。

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愤怒,在石和颐脑海里炸开:

"他杀了我……是他把我推下来的……"

"我U盘里有证据……在我闺蜜美美那里……"

"他是公司的副总……王志强……他贪污公款,被我发现了……"

"我不要死……我要作证……我要让他坐牢……"

画面猛地消失了。

石和颐大口喘着气,手还停在半空,浑身都在抖。

他杀。

不是自杀。

是被人从楼上推下来的。

那个叫王志强的男人,因为贪污公款被发现了,为了灭口,杀了她。

石和颐猛地把白布盖回去,转身跑回登记室,拿起对讲机。

她的手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

"喂?王姐?王姐你醒了吗?"

"怎么了?"王姐的声音带着睡意。

"王姐,刚才那个送来的坠楼女孩……她不是自杀!"石和颐的声音很急,"是他杀!是被人推下来的!"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几秒。

"小林,你别急,慢慢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就是知道。"石和颐咬了咬牙,"她告诉我,她是被她公司的副总推下来的,那个人叫王志强,贪污公款被她发现了,所以杀人灭口。她说她把证据存在U盘里,发给她闺蜜了,她闺蜜叫美美。"

对讲机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王姐才开口:"小林,你说的这些……你确定?"

"我确定。"石和颐的声音很坚定,"王姐,这是一条人命。她不能就这么白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王姐说:"你等我一下。"

对讲机挂了。

石和颐坐在椅子上,盯着监控屏幕,心脏狂跳。

她知道,她这次管的事,有点大了。

他杀。

杀人案。

那个叫王志强的男人,现在还逍遥法外,说不定正在家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她,一个殡仪馆的夜班登记员,手里握着只有死者才知道的真相。

石和颐拿起桌上的往生簿,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苏雯媛,女,23岁,2026年11月8日送入。遗愿:指认凶手,让王志强伏法。

她看着那行字,笔顿了顿。

这个遗愿,有点大。

她一个小登记员,能做到吗?

石和颐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她必须试试。

第五章 证据

王姐在十分钟后赶到了登记室。

她穿好衣服,头发还有点乱,脸上的睡意全没了。

"你把刚才说的,再跟我说一遍。"王姐拉过椅子坐下,看着石和颐。

石和颐把她"看到"的画面,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王姐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姐,你说……我该不该报警?"石和颐问。

"报警?"王姐皱起眉,"你怎么报?你跟警察说,是死者托梦告诉你的?谁信啊?"

石和颐愣住了。

对啊。

她怎么跟警察说?

"是死者告诉我的"?

这不扯呢吗?警察肯定以为她是神经病。

"那……那怎么办?"石和颐急了,"难道就让那个凶手逍遥法外?"

"你别急。"王姐摆了摆手,"你刚才说,她把证据发给她闺蜜了,她闺蜜叫美美?"

"对。"

"她闺蜜叫什么?全名知道吗?"

石和颐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叫美美。"

王姐想了想,拿出手机,翻了翻:"派出所那边有记录,死者手机的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联系的人叫……刘美美。应该就是她。"

"那我们能不能联系到她?"石和颐眼睛一亮。

"派出所那边应该有她的联系方式。"王姐说,"但是问题是,我们怎么跟她说?你跟她说'你闺蜜是被人杀的,证据在你那'?她凭什么信?"

石和颐又卡住了。

是啊。

她一个殡仪馆的登记员,半夜三更给人打电话,说这种话,不被当成骗子才怪。

"那……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石和颐有点不甘心。

"谁说什么都不做了?"王姐看了她一眼,"我们是殡仪馆,不是公安局。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我们知道的消息,想办法递过去。至于信不信,怎么做,那是别人的事。"

她顿了顿,拿起手机:"这样,我给派出所的老周打个电话,我们合作过很多次了,他人靠谱。我跟他说,我们这边觉得这个案子有点不对劲,让他们再仔细查查。至于怎么查,那是他们的事。"

石和颐看着王姐拨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以为自己有了这种能力,就能立刻把凶手绳之以法。

原来没那么简单。

她能看到真相,但是她不能直接把真相扔给警察。中间隔着太多东西了。

王姐跟电话那边说了很久,挂了电话。

"老周说明天一早就复查现场。"王姐说,"他们也觉得奇怪,一个要自杀的人,怎么会死前五分钟还在约闺蜜。"

"那就好。"石和颐松了口气。

"但是——"王姐看着她,"小林,我跟你说,这种事,点到为止。我们是殡仪馆的人,不是侦探。我们把我们知道的说了,至于能不能查到,那是警察的事。你别自己往上冲,听见没?"

"为什么?"石和颐皱眉,"那可是杀人犯啊!"

"正因为是杀人犯,才危险。"王姐的声音很严肃,"你想想,一个能杀人灭口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你要是自己跑去调查,被他发现了,你怎么办?你一个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的,你斗得过他?"

石和颐沉默了。

她知道王姐说的是对的。

"可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万一警察查不到呢?万一那个凶手跑了呢?"

"查不到也有查不到的办法。"王姐说,"你刚才说,她把证据发给她闺蜜了?"

"对。"

"那她闺蜜手里肯定有东西。"王姐说,"只要那个闺蜜不是傻子,看到警察复查,她自然会把东西交出来。我们不用做什么,只需要推一把。"

石和颐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王姐走了以后,石和颐一个人坐在登记室里,看着墙上的监控屏幕。

走廊里,037号冷藏柜的位置,安安静静的。

那个叫苏雯媛的女孩,就在里面。

她还在等着,等着凶手伏法,等着沉冤得雪。

石和颐拿起笔,在往生簿上苏雯媛的名字后面,没有打勾。

她写了两个字:

待了。

接下来的两天,石和颐一直在等消息。

她白天睡觉,晚上上班,每隔一会儿就刷一下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闻。

但是什么都没有。

那个叫王志强的男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媒体上一点消息都没有。

第三天晚上,石和颐终于忍不住了。

她翻出手机,搜了一下"苏雯媛"这个名字,还有"坠楼"、"城东小区"这些关键词。

翻了半天,终于在一个本地论坛上找到了一个帖子。

发帖的人是苏雯媛的闺蜜,刘美美。

帖子的标题是:"晓晓,你到底为什么要想不开?"

帖子里,刘美美写了很长一段话。

她说,苏雯媛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她说苏雯媛最近刚升职,心情很好,还说要请她吃饭庆祝。她说她想不通,苏雯媛为什么会自杀。

帖子的最后,她写了一句:

"晓晓最后给我发了个压缩包,说是很重要的东西,让我一定收好。我现在打开看了,里面都是些公司的账目和邮件,我也看不懂。晓晓,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石和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压缩包。

就是证据。

苏雯媛说的,存在U盘里发给闺蜜的证据,就是这个压缩包。

刘美美现在手里有证据,但是她看不懂,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在等,等一个答案。

石和颐看着帖子,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她知道,她应该做点什么。

但是王姐说过,别自己往上冲。

可是……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那个压缩包可能就永远躺在刘美的邮箱里,永远没人看懂。

那个叫王志强的男人,可能就永远逍遥法外。

石和颐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苏雯媛在她脑海里说的那句话:"我不要死……我要作证……我要让他坐牢……"

她不能不管。

石和颐深吸一口气,在帖子下面,找到了刘美美的联系方式。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发消息。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发了一句:

"你好,我是福寿园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关于苏雯媛的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明天有空吗?"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脏狂跳。

她知道,她这一步,迈出去了。

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消息在十分钟后就收到了回复。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晓晓的事?"

石和颐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复: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来殡仪馆一趟吧,我当面跟你说。关于晓晓真正的死因。"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

"什么叫真正的死因?警察不是说自杀吗?"

石和颐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

"她不是自杀。"

发送。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和颐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就在她准备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消息弹了出来:

"明天上午十点,我过来。"

石和颐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成了。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监控屏幕。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切如常。

石和颐拿起往生簿,在苏雯媛的名字后面,又加了一行:

明日,约见刘美美,转交证据线索。

她合上本子,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后院的松柏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石和颐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件事就不会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她要帮那个叫苏雯媛的女孩,讨回公道。

哪怕这件事,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

她也认了。

第六章 刘美美

第二天上午十点,刘美美准时出现在接待大厅。

她比石和颐想象中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攥着手机,进来的时候四下张望,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期待。

石和颐在门口等她。

"是刘美美吗?"石和颐走过去。

刘美美点了点头,上下打量着她:"你就是给我发消息的人?你说……晓晓不是自杀?"

"我们坐下说。"石和颐把她领到接待大厅的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

刘美美接过水杯,手有点抖:"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的?警察都说了是自杀,家里窗户开着,人从楼上掉下来的,不是自杀是什么?"

石和颐看着她的眼睛,组织了一下语言。

她不能说"我能看到死者的记忆",那太离谱了。

"我是殡仪馆的登记员。"石和颐说,"苏雯媛送来的时候,是我登记的。"

"那又怎么样?"刘美美皱眉,"你们殡仪馆的人,还管这个?"

"我们不管这个。"石和颐说,"但是我在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临时编了个理由。

"什么不对劲?"刘美美的身体前倾了。

"她的手机,虽然碎了,但是我在她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石和颐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地址。"

"什么名字?"

"王志强。"石和颐看着她的眼睛,"你认识吗?"

刘美美愣住了。

"王志强……是晓晓公司的副总。"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你知道,苏雯媛最近在查什么吗?"石和颐问。

刘美美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低下头,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压缩包。

"晓晓出事前一天,给我发了这个。"她把手机递过来,"她说,这是公司的账目,她发现了一些问题,王志强在做假账,贪污公款。她说她要举报,让我把这个收好,万一她出了什么事,就让我交给警察。"

石和颐看着手机上那个压缩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证据还在。

"那你为什么不交给警察?"石和颐问。

"我……我不敢。"刘美美的声音变小了,"我就是个普通公司的小职员,王志强是什么人?他是副总,有关系有背景的。我要是把这个交出去,他会不会报复我?而且……而且警察都说晓晓是自杀,我交这个出去,谁信啊?"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我甚至都不敢跟晓晓的家人说。我怕……我怕我说了,晓晓就真的白死了。"

石和颐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理解刘美美。

普通人面对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害怕,就是退缩。

这很正常。

"美美,"石和颐放轻声音,"苏雯媛把证据发给你,是因为她相信你。她知道,如果她出了事,你会帮她。"

"可是我……"

"我知道你害怕。"石和颐说,"但是你想想,苏雯媛为什么会死?"

刘美美愣住了。

"她是因为发现了王志强贪污,被杀人灭口的。"石和颐的声音很坚定,"如果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稳稳地上班,她现在还好好的。但是她选择了站出来,选择了举报。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她觉得,这件事是对的。"

"因为她觉得,不能让坏人得逞。"

刘美美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我……我知道。"她哽咽着,"我就是太害怕了。我怕我也出事。"

"不会的。"石和颐说,"你把证据交给警察,警察会保护你。而且,王志强现在还不知道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你只要悄悄交出去,他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刘美美抬起头,看着她:"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只是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石和颐笑了笑。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那个叫苏雯媛的女孩,在临死前,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脑海里。

"因为我觉得,苏雯媛不能白死。"石和颐说,"就这么简单。"

刘美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好。"她握紧了手机,"我今天就去派出所。我把这个交给警察。我要让王志强,给晓晓偿命。"

石和颐松了口气。

成了。

她站起来,送刘美美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美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王志强的?纸条上真的写了他的名字吗?"

石和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写了。"

刘美美走了以后,石和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边。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石和颐抬起手,在眼前挡了挡阳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就真正开始了。

警察拿到证据,就会立案。王志强就会被调查。

那个叫苏雯媛的女孩,就可以瞑目了。

石和颐回到登记室,拿起往生簿,在苏雯媛的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

证据已转交,静待警方立案。

她合上本子,心里踏实了很多。

第七章 复查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石和颐在新闻上看到了消息。

本地新闻,不长,只有短短几行:

"近日,城东小区一名坠楼女子死亡事件有了新进展。警方复查现场后发现新线索,已排除自杀可能,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犯罪嫌疑人王某某立案侦查。目前,王某已被警方控制。"

石和颐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王志强被抓了。

苏雯媛的案子,破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风吹过后院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石和颐轻声说:"苏雯媛,你看到了吗?凶手被抓了。"

"你可以安心了。"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谢谢你。"

和上次陈建军的声音一样,带着感激,带着释然。

石和颐笑了,眼眶有点热。

她回到桌前,翻开往生簿,在苏雯媛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已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是她帮的第二个人。

感觉比第一次,更踏实了。

因为这一次,她做的事情,更大,更有意义。

她不只是帮人传一句话。

她是真的,把一个凶手,送进了监狱。

石和颐拿起手机,给王姐发了条微信:

"王姐,新闻看了吗?王志强被抓了。"

王姐很快回了:

"看了。"

过了几秒,又一条:

"小林,你做得对。但是以后这种事,别自己冲在前面。听到没?"

石和颐笑了,回了个"好"。

她知道王姐是担心她。

但是她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了很多。

石和颐渐渐适应了夜班的生活。

晚上十点上班,早上八点下班。中间偶尔有遗体送来,她就登记一下,推到冷藏间。

有时候,她会"看到"一些东西。

一个老爷爷,临走前还在惦记着他养的那只鹦鹉。

一个阿姨,后悔跟女儿吵了架,没来得及说对不起。

一个小伙子,手机里存着没发出去的表白短信。

都是些很小的事。

石和颐能帮的,就帮一把。

她会根据看到的信息,想办法联系到家属,委婉地提一句。

有时候家属会信,有时候不信。

信了的,会对着遗体哭一场,说几句心里话。

不信的,就当她是神经病,转身走了。

石和颐也不在意。

她尽力了就行。

赵姐留下的往生簿,她写了满满二十多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遗愿,一个打了勾的"已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天气越来越冷了,晚上下班的时候,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石和颐已经习惯了这份工作。

她不再害怕了。

甚至有时候,她会觉得,晚上一个人坐在登记室里,安安静静的,挺好的。

不用跟人打交道,不用看领导脸色,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

就她一个人,对着监控屏幕,等着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她甚至有点喜欢这份工作了。

第八章 养蜂人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送来一位很特殊的死者。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包。

警察说,老人是在郊外的养蜂场被发现的,死于心脏病,身边没有别人,手机也没有,身上只有一张身份证,叫李建国,68岁。

"独居老人。"警察叹了口气,"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在郊外养蜂,没想到就这么走了。"

石和颐登记完,把遗体推到冷藏间。

她伸手碰到老人手的时候,照例"看到"了。

画面里,是一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一望无际。

老人站在田埂上,身边放着几个蜂箱,他戴着面纱,正在检查蜂箱。

风吹过,油菜花沙沙地响。

老人的脸上带着笑,很满足的样子。

然后,画面一转。

老人坐在蜂箱旁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看着照片,眼睛红红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在石和颐脑海里响起:

"小峰,爸对不起你。当年爸不该跟你吵架,不该把你赶出去。"

"你回来看看爸好不好?爸的蜂场,今年收成特别好。"

"爸酿的蜂蜜,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爸……爸快不行了。爸想在走之前,跟你说声对不起。"

画面消失了。

石和颐站在冷藏间里,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老人手里攥着的那个布包。

她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罐蜂蜜,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背景就是这片油菜花田。

石和颐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到老人身边。

她回到登记室,翻开往生簿,写下:

李建国,男,68岁,2026年12月15日送入。遗愿:找到失散多年的儿子李小峰,当面说声对不起。

她看着那行字,皱起了眉。

找到一个失散多年的人,比上次的案子难多了。

她连这个人在哪都不知道。

怎么找?

石和颐拿起手机,翻了翻。

警察说,老人的儿女都在外地。

但是具体在哪,叫什么,联系方式是什么,都没有。

她总不能在网上发个帖子说"有个老人死了,他想找他儿子"吧?

石和颐想了想,给派出所的老周打了个电话。

"喂?周警官吗?我是福寿园的小林。"

"哦,小林啊,怎么了?"老周的声音很和蔼。

"就是……今天送来的那个养蜂的老人,李建国,您那边有没有他家属的信息?他儿子叫李小峰,好像很多年没联系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这个我们查了,老人身份证上的地址是老家的,早就没人了。他儿子……我们找了一圈,没找到。"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有是有一点。"老周说,"我们查了老人的通话记录,最近半年,他经常给一个号码打电话,但是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我们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开户人,叫李小峰。应该就是他儿子。"

"那这个号码……能找到人吗?"

"难。"老周叹了口气,"停机半年了,人早就不知道去哪了。我们也没办法。"

石和颐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皱着眉。

线索断了。

她怎么帮那个老人?

石和颐想了想,翻开老人的遗物清单。

布包,蜂蜜,照片,钥匙,几十块钱现金。

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以外的证件。

等等——

石和颐突然想起,老人的蜂箱。

警察说,老人是在郊外的养蜂场被发现的。

那个养蜂场,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石和颐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李建国 养蜂"。

翻了半天,居然真的找到了。

一个本地的自媒体账号,半年前发过一篇文章,标题是:

"城郊的养蜂老人,坚守三十年,只为一口好蜂蜜"

文章里,写了老人的故事。

说他在城郊养了三十年蜂,一辈子没结婚,老婆早逝,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后来儿子长大了,跟他吵了一架,走了,再也没回来。

老人就一个人守着蜂场,每年酿很多蜂蜜,却没人吃。

文章的最后,有老人的微信收款码。

石和颐看着那篇文章,眼睛亮了。

她翻到评论区。

评论不多,几十条。

大部分都是在问蜂蜜怎么卖的。

但是在这些评论里,有一条很特别。

头像是一个年轻男人,ID叫"峰"。

评论内容是:"爸,我错了。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日期是三个月前。

石和颐的心脏猛地一跳。

李小峰。

他说他下个月回来。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

三个月前,也就是九月。

下个月,就是十月。

现在都十二月了。

他为什么没回来?

石和颐翻了翻那个叫"峰"的人的主页。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转发,就是那篇养蜂老人的文章。

她点了私信,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你好,请问是李小峰吗?我是福寿园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你的父亲李建国,于12月15日去世了。"

发送。

她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回。

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李小峰。

但是她必须试试。

石和颐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等。

一小时。

两小时。

手机安安静静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石和颐叹了口气。

可能真的不是吧。

也可能,那个人已经换号了,看不到这条消息。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石和颐猛地拿起来。

是那条私信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

"什么?"

石和颐的手开始抖。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你父亲李建国,12月15日在他的养蜂场去世了。心脏病。你……你是李小峰吗?"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但是隔了很久,才发来一句:

"我是。我……我爸他怎么了?"

石和颐看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找到了。

她找到李小峰了。

第九章 回家

李小峰是在第二天下午赶到殡仪馆的。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得很普通,背着一个双肩包,脸上满是疲惫和不敢相信。

"我爸……我爸真的走了?"他站在接待大厅里,声音都在抖。

石和颐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石和颐说,"在他自己的蜂场里,很安静。"

李小峰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发抖。

石和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让他哭吧。

憋了这么多年,该哭一场了。

哭了很久,李小峰才站起来,眼睛红红的,看着石和颐:"我爸……他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

石和颐看着他。

她想起老人在她脑海里说的话:

"小峰,爸对不起你。当年爸不该跟你吵架,不该把你赶出去。"

"你回来看看爸好不好?爸的蜂场,今年收成特别好。"

石和颐深吸一口气,说:"你爸说,他酿的蜂蜜,你小时候最爱吃。"

李小峰愣住了。

"他说,今年的蜂蜜收成特别好。他一直在等你回去。"

"他还说……"石和颐的声音有点哽咽,"当年的事,是他不对。他不该跟你吵架,不该把你赶出去。他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李小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是我不对……"他哽咽着,"当年是我不懂事,我不该跟他顶嘴,不该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我三个月前看到那篇文章,我就想回来了。我说我十月回来,我都买好票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哭腔:

"可是我公司突然派我出差,我去了外地,手机也丢了,我就……我就耽误了……"

"我想着,等我忙完这阵,我就回来。我想给我爸一个惊喜……"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

石和颐站在那里,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理解这种感觉。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世上最遗憾的事,莫过于此。

"他给你留了东西。"石和颐说。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布包,递给李小峰。

"这是他走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的。"

李小峰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罐蜂蜜,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背景是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

李小峰抱着那罐蜂蜜,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石和颐转身,给他留出空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小峰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罐蜂蜜,肩膀一抽一抽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罐蜂蜜上。

蜂蜜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石和颐笑了笑,擦掉眼角的泪。

她回到登记室,翻开往生簿,在李建国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已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心里暖暖的。

她又帮了一个人。

又了了一桩心事。

第十章 旧照片

李建国的案子,成了石和颐经手的第三件"大事"。

王姐听说了以后,特意找她谈了一次。

"小林,我跟你说,你帮人的心是好的,但是这种找家属的事,以后别自己瞎折腾。"王姐说,"万一找错了人怎么办?万一碰到骗子怎么办?"

"我知道了王姐。"石和颐点头。

"还有,"王姐看着她,"你那个能力……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跟人说。听到没?"

"我知道。"石和颐说,"我都是跟人说,是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

王姐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她走了以后,石和颐一个人坐在登记室里,翻着往生簿。

上面已经记了三十多个人的名字了。

有的是自然死亡的老人,有的是意外去世的年轻人,有的是生病走的中年人。

每个人都有一个遗愿。

有的很小,很小。

比如,想再看一眼窗外的月亮。

比如,想把养了多年的猫送人。

比如,想给很久以前的朋友道个歉。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对那些死去的人来说,就是放不下的执念。

石和颐翻着翻着,突然停在了一页上。

那是赵姐留下的记录,她没有划掉,也没有打勾。

上面写着:

"2018年7月3日,无名女尸,约25岁。遗愿:找到妈妈,告诉她,女儿不是故意不回家的。"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查了三年,没找到。"

石和颐看着这条记录,心里咯噔一下。

赵姐干了二十年,还有没了的心愿?

这个无名女尸,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找不到妈妈?

石和颐翻了翻前面的记录,想找到更多线索。

但是赵姐只写了这一行,没有别的了。

石和颐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赵姐没完成的事,她能完成吗?

她不知道。

但是她把这页折了个角,记在了心里。

也许哪天,她就能碰到了呢。

第十一章 圣诞夜

转眼就到了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晚上上班的时候,苏小晓给了她一个苹果:"喏,平安夜快乐。"

"谢谢。"石和颐接过苹果,笑了。

"今天晚上估计没什么事,大家都出去过节了。"苏小晓伸了个懒腰,"我男朋友在外面等我呢,我先走了啊。"

"去吧。"

苏小晓走了以后,整个殡仪馆又安静下来。

石和颐坐在登记室里,看着窗外。

街上应该很热闹吧?商场里应该都装饰了圣诞树,餐厅里应该都坐满了约会的情侣。

而她,一个人坐在殡仪馆的登记室里,对着监控屏幕。

石和颐笑了笑,咬了一口苹果。

也挺好的。

平安夜,安安静静的,也不错。

凌晨十二点,手机响了。

石和颐拿起一看,是房东阿姨发来的微信。

"小林啊,房租我已经收到了。你在那边工作还习惯吧?注意身体啊。"

石和颐回了个"挺好的,谢谢阿姨"。

她来这里快两个月了,工资已经发了一次。

八千块,扣掉社保,到手七千多。

她把欠的房租补上了,还存了点钱。

日子好像,慢慢好起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石和颐看了一眼监控。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后面跟着一辆推车。

圣诞节也不太平。

她开门让他们进来。

"登记一下。"警察的脸色有点疲惫,"女性,大概六十岁左右,冻死的。在立交桥底下发现的,身上没有身份证,只有一张照片。"

石和颐皱起眉:"流浪者?"

"差不多吧。"警察叹了口气,"这么冷的天,睡在立交桥底下,就这么走了。家属也不知道在哪,身上就一张照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把一张照片递过来。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一棵树下笑。

石和颐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照片的那一刻——

脑海里,闪过了一道光。

一个小女孩,坐在教室里,背着书包,眼睛看着窗外。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对着她笑:"妞妞,妈妈来接你了。"

小女孩跑过去,扑进女人怀里。

然后,画面一转。

小女孩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

她站在一个门口,身后是一个小男孩。

女人的声音,很苍老,在石和颐脑海里响起:

"妞妞……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把你送给别人……"

"妈妈就是想看看你……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妈妈不敢认你……妈妈怕你恨妈妈……"

"妞妞,妈妈走了。妈妈祝你……一辈子平安。"

画面消失了。

石和颐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上那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灿烂。

这个照片上的小女孩,就是老人口中的"妞妞"。

而老人,就是那个把女儿送给别人的妈妈。

她流浪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远远地看女儿一眼。

她到死,手里都攥着这张照片。

石和颐的眼眶红了。

她登记完,把遗体推到冷藏间。

回到登记室,她翻开往生簿,写下:

无名女,约60岁,2026年12月25日送入。遗愿:找到女儿妞妞,告诉她,妈妈对不起她,妈妈爱她。

她看着那行字,皱起了眉。

又一个找不到家属的。

这个"妞妞"在哪?她长什么样?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一点线索都没有。

石和颐拿起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已经模糊了。

石和颐凑到灯光下,仔细辨认。

"妞妞,七岁,1998年春。"

只有这一行。

连名字都没有。

怎么找?

石和颐叹了口气,把照片收起来。

难啊。

但是她知道,她不能放弃。

那个老人,在立交桥底下冻了一辈子,临死前手里还攥着这张照片。

她不能让她,就这么孤零零地走了。

第十二章 寻找妞妞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石和颐一有空就翻那张照片。

她想从照片里找到什么线索。

背景是一棵树,很大的槐树。树下面,能看到一点点房子的轮廓。

很普通的场景,到处都有。

石和颐把照片拍下来,发给了老周。

"周警官,您帮我看看,这个照片上的地方,您能认出来是哪吗?"

老周过了一天才回:

"这个不好认,槐树太普通了。不过照片背面写了1998年,我们查了一下,1998年咱们市孤儿院的收养记录里,有一个叫妞妞的女孩,当年七岁。"

石和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老周说,"但是这个妞妞后来被领养了,领养家庭的信息是保密的,我们也查不到。"

石和颐的心又沉了下去。

保密。

那就难办了。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难。"老周说,"领养信息是保密的,我们也不能随便查。除非……本人同意。"

石和颐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皱着眉。

怎么办?

线索又断了。

她总不能跑到孤儿院去,跟人家说"有个流浪的老太太死了,她女儿是你们这领养出去的一个叫妞妞的女孩,你们帮我找找她"吧?

人家凭什么信她?

石和颐想了想,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市孤儿院 领养"。

翻了半天,居然找到了一个孤儿院的官网。

官网上面有一个联系方式,还有一个"寻亲登记"的入口。

石和颐点进去看了看。

上面写着:如果您是被领养的孩子,想寻找亲生父母,或者您是亲生父母,想寻找被领养的孩子,可以在这里登记信息。

石和颐看着这个页面,眼睛亮了。

她能不能……以那个老人的名义,登记一条寻亲信息?

就说,有个母亲,想找她的女儿妞妞。

如果那个妞妞看到了,会不会联系过来?

石和颐想了想,决定试试。

她填了表:

"寻亲母亲:无名,约60岁。女儿小名妞妞,1998年时七岁,当年因家庭困难送养。母亲终身未再嫁,流浪多年,已于2026年12月25日去世。临终遗愿:告诉女儿,妈妈对不起她,妈妈爱她。"

填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提交。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等。

一天。

两天。

三天。

没有任何回复。

石和颐有点失望。

也是,这么大的城市,一个叫妞妞的女孩,能不能看到这条信息,全靠缘分。

她可能根本就不记得自己的小名了。

也可能,她根本就不想找。

石和颐叹了口气,把这件事放下了。

她尽力了。

找不到,也没办法。

第十三章 电话

元旦前一天晚上,石和颐正在登记室里整理东西,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石和颐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您好?"

电话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喂?"石和颐又问了一声。

过了好半天,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

"请问……请问是福寿园殡仪馆吗?"

石和颐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请问您是?"

"我……我叫妞妞。"女人的声音在发抖,"我在孤儿院的网站上,看到了那条寻亲信息。"

石和颐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找到了。

她找到了!

"你好……你好。"石和颐的声音也有点抖,"你是……你是妞妞?"

"我是。"女人哭了出来,"我养母跟我说过,我是被领养的。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小名叫妞妞。"

"我看到那条信息,我就……我就忍不住了。"

"那个……那个走了的人,真的是我妈妈吗?"

石和颐深吸一口气,说:"是。"

电话那边,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哭了很久,妞妞才稳住声音:"她……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痛苦。"石和颐说,"她走得很安详。"

"她……她真的想见我吗?"

"真的。"石和颐说,"她临死前,手里一直攥着你的照片。她说,她对不起你,当年不该把你送走。她还说……她爱你。"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哭声。

过了很久,妞妞才说:"我……我明天能过去看看她吗?"

"可以。"石和颐说,"你明天上午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石和颐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她做到了。

她真的找到了。

石和颐翻开往生簿,在那个无名女尸的名字后面,写了一行:

已找到妞妞,明日相见。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赵姐没完成的事,她完成了。

这感觉,真好。

第十四章 母女

第二天上午,妞妞准时来了。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得很干净,手里攥着一个包,眼睛红红的。

"我是妞妞。"她的声音很轻。

石和颐点了点头,把她领到冷藏间。

打开柜子,老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很安详。

妞妞站在柜子旁边,看着老人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妈……"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但是石和颐知道,老人听到了。

妞妞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老人手里。

那是她的照片,三十岁的她,站在一棵槐树下,笑得很灿烂。

"妈,我来看你了。"妞妞哽咽着,"我过得很好。我养母对我很好,我上了大学,我有工作,我结婚了,我……我有一个女儿,今年五岁了。"

"我给她也起了个小名叫妞妞。"

"妈,你放心,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惦记我了。"

"妈,对不起……我早该去找你的。"

石和颐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

她转身,悄悄走了出去。

让她们母女,好好待一会儿吧。

回到登记室,石和颐翻开往生簿,在那个无名女尸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已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笑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暖黄。

石和颐知道,这件事,真的了了。

那个流浪了一辈子的妈妈,可以安心地走了。

她的女儿,过得很好。

她知道了。

第十五章 年终

元旦过后,就是年终总结了。

王姐把石和颐叫到办公室,给了她一个红包。

"小林,这是你的年终奖金。"王姐说,"这两个月,你干得不错。"

石和颐接过红包,有点不好意思:"谢谢王姐。"

"谢什么。"王姐摆了摆手,"你是个好孩子。我们这里,能像你这样,沉下心来干的年轻人,不多了。"

她顿了顿,看着石和颐:"你……你那个能力,最近还在用吗?"

石和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帮了不少人吧?"

"嗯。"石和颐说,"三十多个了。"

王姐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本子。

那是一个黑色的硬皮本,和赵姐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王姐把本子推过来,"赵姐那本,你写完了吧?这个新的,你接着写。"

石和颐接过本子,摸了摸封面。

硬硬的,很厚实。

"王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了。"王姐笑了,"这是我们这行的传统。每一任登记员,都要有这么一本。记下来,了下来,一代一代传下去。"

石和颐抱着那个新本子,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本子。

这是一份传承。

赵姐传给了王姐?不对,是王姐传给了她。

这份传承,会一直传下去。

传给以后的每一个登记员。

传给每一个,能听到死者心声的人。

石和颐走出办公室,抱着那个新本子,站在走廊里。

窗外,阳光正好。

后院的松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翠绿。

石和颐笑了。

她喜欢这份工作。

真的喜欢。

第十五章 补遗一:老教师

一月份的一个晚上,雪下得很大。

凌晨两点,送来一位很特殊的死者。

是一位退休老教师,七十多岁,在家中书房里去世的,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发现他的是他的学生,过年的时候来看他,敲门没人应,找了物业开门,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老人家走得很安详。"派出所的民警说,"坐在书桌前,像是睡着了一样。"

石和颐登记完,把遗体推到冷藏间。

她伸手碰到老人手的时候,照例"看到"了。

画面里,是一间教室。

很旧的教室,黑板上写着粉笔字,下面坐着一排排学生,都是十几岁的样子。

老人站在讲台上,戴着眼镜,正在讲课。

"……这道题,谁上来解一下?"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犹豫了很久,写不出来。

台下有人笑。

男孩的脸涨得通红,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

老人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没关系,慢慢来。老师教你。"

画面一转。

老人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正在写什么。

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上面写满了名字。

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在石和颐脑海里响起:

"我教了四十年书……三千多个学生……"

"老了,记忆力不行了……有的人的名字,我记不清了……"

"但是我记得,每个孩子,都是好样的。"

"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当了老师。"

"就是……还有一个学生,我一直想跟他说声对不起。"

"那年,他家里穷,交不起学费,我帮他垫了。后来他毕业了,来看我,我那时候心情不好,说了他两句,他就再也没来了。"

"孩子……老师不对……老师不该说你的……"

"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画面消失了。

石和颐站在冷藏间里,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老人手里握着的那支笔,还有桌上那本厚厚的名册。

石和颐回到登记室,翻开往生簿,写下:

陈敬之,男,73岁,2027年1月8日送入。遗愿:找到当年被他说过两句的学生,说声对不起。

她看着那行字,皱起了眉。

又是一个找人的。

三千多个学生,找一个?

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石和颐想了想,翻开老人的遗物清单。

那本名册,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了一半的,落款是"陈敬之"。

石和颐打开那本名册,一页一页翻。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入学年份,班级,还有一行小字——"这孩子数学好"、"这孩子作文写得棒"、"这孩子胆子小,要多鼓励"。

石和颐翻着翻着,心里暖暖的。

这个老教师,真的把每个学生,都记在心里了。

她翻到最后几页,找到了那个被折了角的名字。

"赵小军,1998届三班,家里穷,垫过学费。毕业后来看过一次,我说了他两句,再没来过。"

后面,画了一个圈。

石和颐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赵小军,1998届三班。

她拿起手机,想了想,在网上搜了一下"陈敬之 老师"。

翻了半天,居然真的找到了。

一个本地的自媒体,去年发过一篇文章,标题是:

"执教四十年,他教出了三千个学生——记退休老教师陈敬之"

文章里,写了老教师的故事。

说他在青云市第三中学教了四十年数学,桃李满天下。

文章下面,有几百条评论。

都是他的学生,在留言。

"陈老师是我的恩师!"

"我永远记得陈老师!"

"陈老师好!过年我去看您!"

石和颐翻着评论,一条一条地看。

她在找,找一个叫"赵小军"的人。

翻了一百多条评论,终于——

在最下面,她看到了一条。

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ID叫"小军"。

评论内容是:"陈老师,我是赵小军。去年我去过您家,但是我没敢敲门。我知道您还在生我的气。"

日期是三个月前。

石和颐的眼睛亮了。

找到了!

她点了私信,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你好,请问是赵小军吗?我是福寿园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陈敬之老师,于1月8日去世了。"

发送。

她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回。

但是她必须试试。

石和颐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等。

这一次,她没等太久。

半小时后,手机响了。

是那条私信的回复。

只有三个字:

"你说什么?"

石和颐的手开始抖。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陈敬之老师,1月8日在家中去世了。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桌上摊着学生名册。"

"他一直记着你。他说,当年说了你两句,是他不对。他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和颐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消息弹了出来。

只有一行字,带着哭腔:

"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赵小军是第二天上午赶到的。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得很普通,眼睛红红的,一进门就问:"陈老师呢?我要见他。"

石和颐把他领到冷藏间。

打开柜子,老教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很安详。

赵小军站在柜子旁边,看着老人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老师……"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但是石和颐知道,老人听到了。

"老师,对不起……"赵小军哽咽着,"当年我不该走的……我不该因为您说我两句,就再也不来看您……"

"我这几年,一直在想您……我每年都想去看您,但是我不敢……我怕您还在生我的气……"

"我去年都到您家门口了,我又走了……"

"老师,我错了……您原谅我好不好?"

石和颐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转身,悄悄走了出去。

让他们师徒,好好待一会儿吧。

回到登记室,石和颐翻开往生簿,在陈敬之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已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笑了。

又一个。

又了了一桩心事。

第十六章 补遗二:外卖员

一月份快结束的时候,送来一个很年轻的死者。

是个外卖员,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在送餐路上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

交警说,路口的监控坏了,不知道是谁的责任。

"他那天,送了多少单?"石和颐问。

"不知道。"警察叹了口气,"手机碎了,我们正在恢复。"

石和颐登记完,把遗体推到冷藏间。

她伸手碰到他的时候,照例"看到"了。

画面里,是一辆电动车,飞驰在马路上。

年轻人手里拿着手机,一边骑车一边看导航。

手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年轻人笑了一下,加快了车速。

画面一转。

年轻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视频。

屏幕里,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儿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包了饺子。"

年轻人笑了:"妈,我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就回去娶媳妇。到时候,给你买个大房子。"

"妈不图大房子……妈就盼着你回来……"

"我知道,妈。再等等,再等等。"

画面一转。

马路上,一辆大货车闯了红灯,朝他冲过来。

年轻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来不及刹车。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遗憾,在石和颐脑海里响起:

"我不能死……我妈还在等我……"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寄回去……"

"我还没娶媳妇……还没给我妈买大房子……"

"我不想死……"

画面消失了。

石和颐站在冷藏间里,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年轻人的脸。

很年轻,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就这么,没了。

石和颐回到登记室,翻开往生簿,写下:

王磊,男,26岁,2027年1月20日送入。遗愿:告诉妈妈,儿子对不起她,不能回去看她了。还有,这个月的工资,在他银行卡里,密码是他妈妈的生日。

她看着那行字,皱起了眉。

这次的遗愿,不是找人,不是道歉。

是告诉妈妈,儿子不在了。

还有,工资在卡里,密码是妈妈的生日。

石和颐拿起手机,翻了翻。

警察说,正在恢复手机数据。

她等了两天,老周终于给她打电话了。

"小林,你说的那个外卖员,我们找到他家人了。"

"在哪?"石和颐问。

"老家在乡下,他妈妈一个人住。"老周叹了口气,"我们已经通知了,她妈妈明天过来。"

石和颐点了点头。

"还有,"老周说,"他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我们恢复了。这个月的工资,他本来打算月底寄回去的。银行卡密码,我们试了一下,果然是他妈妈的生日。"

石和颐的眼眶红了。

她就知道。

那个年轻人,虽然走了,但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妈妈。

第二天,王磊的妈妈来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走路都有点不稳。

石和颐把她领到接待大厅,给她倒了杯水。

老太太坐在那里,嘴唇一直在抖,半天说不出话。

"孩子……孩子他……"

石和颐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阿姨,王磊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石和颐的声音很轻,"他走得很快。"

老太太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桌子上。

"他……他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老太太哽咽着问。

石和颐看着她。

她想起那个年轻人在她脑海里说的话。

"我妈还在等我……"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寄回去……"

石和颐深吸一口气,说:"阿姨,王磊说,他对不起您。他说,他本来打算这个月回去看您的。"

"他还说,这个月的工资,在他银行卡里。密码是您的生日。"

老太太愣住了。

然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这个傻孩子……这个傻孩子……"她一边哭,一边说,"妈不要钱……妈就要他回来……"

石和颐站在旁边,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让她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那天下午,老太太拿着银行卡,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石和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边。

她回到登记室,翻开往生簿,在王磊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已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知道,这个年轻人,虽然走了。

但是他的孝心,会一直留在他妈妈心里。

他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

第十七章 补遗三:小女孩

二月初,春节前,送来一个让石和颐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死者。

是一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

警察说,女孩是得白血病走的,在医院里躺了半年,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家里条件不好,化疗了好几次,还是不行。"警察叹了口气,"走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在身边。"

石和颐登记完,站在推车旁边,很久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这么小的孩子。

怎么就走了呢?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

眼前的光,很柔和,像春天的阳光。

然后,她看到了。

一间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

小女孩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蜡笔,正在画画。

画纸上,是一片花园,有花,有草,还有太阳。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妞妞,画什么呢?"女人问。

"画花园。"小女孩说,"妈妈,等我好了,我们去花园玩好不好?"

"好。"女人的声音很温柔,但是石和颐听出了里面的哽咽。

"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好呀?"小女孩歪着头问。

"快了。"女人说,"等你画完这幅画,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笑了,低下头,继续画画。

画面一转。

小女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

一个医生走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女人趴在床边,失声痛哭。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轻,在石和颐脑海里响起:

"妈妈,你别哭……"

"妞妞不疼了……"

"妞妞画的那幅画,放在枕头底下……"

"妞妞想让妈妈……把画挂在家里……"

"这样,妞妞就像……一直陪着妈妈一样……"

"妈妈,你要好好的……"

"妞妞爱你……"

画面消失了。

石和颐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地上。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哭得肩膀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要受这种苦?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还没来得及去花园,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

就这么,走了。

石和颐哭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她擦了擦眼泪,回到登记室,翻开往生簿,写下:

妞妞,女,7岁,2027年2月3日送入。遗愿:把她画的那幅花园,挂在家里,永远陪着妈妈。

她看着那行字,笔顿了顿。

这个遗愿,很小。

小到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对那个失去女儿的妈妈来说,这可能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石和颐拿起电话,给医院那边打了过去。

"喂?您好,请问是儿童医院的吗?我是福寿园殡仪馆的,今天送来的一个小女孩,叫妞妞……"

"我想问一下,她的遗物里,有没有一幅画?蜡笔画的花园。"

电话那边,护士查了一下,说:"有的,在我们这。是她画的,放在枕头底下。她妈妈临走前忘了拿,我们收起来了。"

"太好了。"石和颐说,"我明天过去取一下,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石和颐坐在椅子上,心里沉甸甸的。

她明天,要把那幅画,亲手交给那个妈妈。

第二天,石和颐特意请假,去了一趟儿童医院。

她拿到了那幅画。

蜡笔画的,很稚嫩。

上面画着五颜六色的花,绿色的草,还有一个大大的太阳。

太阳的旁边,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着手。

石和颐看着那幅画,眼眶又红了。

她从医院出来,按照登记本上的地址,找到了妞妞的家。

那是一个很旧的小区,在城郊。

石和颐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起来几天没睡好了。

"请问……你是?"女人疑惑地看着她。

"您好,我是福寿园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石和颐把那幅画递过去,"这是妞妞的遗物,我今天从医院取回来的,给您送过来。"

女人看到那幅画,整个人愣住了。

她接过画,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妞妞画的……"

她翻开画,看到上面那个大大的太阳,还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她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女人哽咽着问。

石和颐看着她。

她想起小女孩在她脑海里说的话。

"妈妈,你要好好的……"

"妞妞爱你……"

石和颐深吸一口气,说:"妞妞说,她不疼了。"

"她说,让你把这幅画挂在家里,这样,她就像一直陪着你一样。"

"她还说,妈妈,你要好好的。妞妞爱你。"

女人抱着那幅画,蹲在门口,失声痛哭。

石和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让她哭吧。

把心里的苦,都哭出来。

哭出来,就好了。

过了很久,女人才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石和颐:"谢谢你……谢谢你特意跑这一趟……"

"应该的。"石和颐说,"妞妞是个好孩子。"

女人点了点头,抱着那幅画,站在门口,看着石和颐走远。

石和颐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幅画,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石和颐笑了笑,擦掉眼角的泪。

她知道,妞妞的心愿,了了。

那幅画,会一直挂在那个家里。

那个小女孩,会一直,陪着她的妈妈。

那天晚上,石和颐回到登记室,翻开往生簿,在妞妞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已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石和颐知道,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生,每天都有人死。

有的人走得安详,有的人走得遗憾。

而她能做的,就是替那些走得遗憾的人,把最后的心愿,传达到。

这件事,很小。

但是很重要。

她会一直做下去。

直到她自己,也有那么一天,需要别人替她传话的时候。

第十六章 连环案

一月份,青云市出了件大事。

连续一个月,城郊结合部接连发现三具女尸。死者都是年轻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死因都是窒息,尸体被遗弃在路边。

整个城市都慌了。

新闻天天在报,警方成立了专案组,满城抓人。

殡仪馆的夜班,也变得忙了起来。

石和颐已经连着一个星期没怎么睡好了。

每天晚上,都有遗体送来。

大部分都是那个连环案的受害者。

第一个,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晚上加班回家,路上失踪了。三天后,尸体在郊外的草丛里被发现。

第二个,是一个便利店的收银员,下夜班路上失踪的。第二天,尸体在立交桥底下被找到。

第三个,是一个幼儿园老师,周末出门买东西,就再也没回来。

三个女孩,三条人命。

凶手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石和颐每次登记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能看到。

每次碰到那些遗体,她都会看到一些画面。

不是完整的记忆,只是一些碎片。

黑暗。

一只手。

一辆车的尾灯。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凶,在说什么。

但是那些画面都是断断续续的,拼不起来。

石和颐把这些碎片,都记在了往生簿上。

她不知道这些碎片,能不能帮到警察。

但是她知道,她必须记下来。

第三个女孩送来的那天晚上,石和颐终于忍不住了。

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喂?周警官吗?我是福寿园的小林。"

"小林啊,怎么了?"老周的声音很疲惫,显然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那个……连环案的事,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不方便说。怎么了?"

"我就是……有点担心。"石和颐咬了咬牙,"周警官,我跟你说个事,你可能觉得我神经病。但是……我觉得,我能看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死者的记忆。"石和颐说,"我每次碰到她们,脑子里都会出现一些画面。虽然很碎,但是……"

她把她看到的那些碎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黑暗。一只手。一辆车的尾灯。一个男人的声音。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说话。

石和颐以为老周挂了。

就在她准备说话的时候,老周开口了:"小林,你说的这些……你确定?"

"我确定。"石和颐说,"周警官,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但是我真的能看到。上次苏雯媛那个案子,就是我告诉你的,你忘了?"

老周沉默了。

他当然没忘。

上次苏雯媛的案子,这个叫小林的姑娘,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死者不是自杀,是被人推下来的。一开始他还不信,结果后来复查现场,真的发现了他杀的证据。

现在想来,这个姑娘,好像真的有点什么。

"你说的那些碎片……再跟我说一遍。"老周的声音严肃起来。

石和颐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说得更仔细了。

"那个尾灯……是红色的,很亮。车好像是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

"还有那个声音……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别喊'、'跟我走'之类的。"

"还有……"石和颐皱着眉,努力回忆,"还有一股味道,很臭,像是……像是下水道的味道。"

"下水道?"老周愣了一下。

"对。"石和颐说,"就是那种很臭的,潮湿的味道。好像……她们被关在一个有下水道的地方。"

电话那边,传来了纸笔的声音。

老周在记。

"小林,你说的这些,非常重要。"老周说,"我现在就回去开会。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石和颐坐在椅子上,心脏狂跳。

她知道,她这次管的事,很大。

但是她不能不管。

那些女孩,临死前那么害怕。

她们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

她必须帮她们。

第十七章 危险

老周那边的动作很快。

三天后,新闻就报了:警方在城郊一个废弃的下水道里,找到了关键证据,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第五天,新闻又报了:犯罪嫌疑人王某某,在出租屋被抓获,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整个城市都松了一口气。

石和颐看到新闻的时候,坐在登记室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帮了她们。

虽然她不知道她提供的那些碎片,到底起了多大作用。

但是她知道,她尽力了。

那天晚上,石和颐在登记室里,给三个女孩,每个人都在往生簿上写了一页。

第一个:张小雨,女,22岁。遗愿:告诉爸妈,女儿不后悔。

第二个:李萌,女,24岁。遗愿:跟便利店的同事说一声,那个月的考勤她没旷。

第三个:王佳佳,女,23岁。遗愿:她养的那只猫,拜托邻居照顾一下。

都是些很小的事。

石和颐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然后,她一条一条地,打了勾。

已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结束了。

都结束了。

那天晚上,石和颐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她走出殡仪馆大门,伸了个懒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沿着马路往宿舍走,准备回去补个觉。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很普通的那种,和她在"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石和颐的心,猛地一跳。

她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堵在了她面前。

石和颐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男人很高,很壮,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就是石和颐?"男人问。

石和颐的心脏狂跳。

她不认识这个男人。

但是她本能地觉得,危险。

"你是谁?"石和颐后退了一步。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说,"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别多管闲事。"

石和颐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男人的声音很冷,"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管好你自己就行,别给自己惹麻烦。"

石和颐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知道,这是警告。

那个连环案的凶手,虽然被抓了,但是他还有同伙?

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石和颐的声音在发抖。

"不懂最好。"男人说,"这次就是提醒你一下。下次再不懂,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车,发动,开走了。

石和颐站在路边,浑身发抖,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被威胁了。

真的被威胁了。

第十八章 保护

石和颐回到宿舍,把门反锁,躲在被子里,抖了很久。

她害怕。

真的害怕。

那个男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他说"别多管闲事"。

他说"别给自己惹麻烦"。

石和颐拿起手机,想给王姐打电话,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被人威胁了?

为什么被威胁?

因为她能看到死者的记忆?

谁信啊。

石和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脑子乱成一团。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她是不是不该管那么多事?

如果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登记员,不掺和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被威胁了?

石和颐想了一上午,也没想出个结果。

下午,王姐来敲她的门。

"小林,起来吃饭了。"

石和颐打开门,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

王姐一眼就看出不对:"怎么了这是?"

石和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王姐……我害怕。"

王姐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慢慢说,怎么了?"

石和颐把今天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个男人,那辆黑色的车,那句警告。

王姐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王姐问。

石和颐摇头:"不知道。"

"我猜,跟那个连环案有关。"王姐皱着眉,"那个凶手虽然被抓了,但是听说背后有人。你上次帮警察提供了线索,可能动了谁的蛋糕。"

石和颐的脸更白了。

"那……那怎么办?"

"别怕。"王姐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给老周打电话,让他派人保护你。"

"保护我?"石和颐愣住了。

"对。"王姐说,"你提供了重要线索,你是证人。警察有责任保护你。"

她拿出手机,给老周打了电话。

挂了电话,王姐看着石和颐:"老周说,今天晚上就派人过来。你这几天,别一个人出门,听到没?"

石和颐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是她还是害怕。

那个男人的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晚上,石和颐没有去上班。

王姐给她放了假,让她在宿舍待着。

晚上十点,老周来了。

他还带了一个年轻的警察,穿着便衣。

"小林,别怕。"老周说,"这几天,小吴就在你楼下待着,有什么事你就喊。"

"谢谢周警官。"石和颐的声音还有点抖。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老周说,"你上次提供的那些线索,太重要了。我们就是顺着'下水道'这条线,才找到那个窝点的。没有你,这个案子,不会破得这么快。"

石和颐愣了一下。

原来她提供的线索,真的这么重要。

"但是——"老周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说的那个威胁你的人,我们会查。你放心,在我们抓到他之前,你就待在殡仪馆,别乱走。"

"好。"

老周走了以后,石和颐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

楼下,那个叫小吴的警察,坐在一辆车里,安安静静的。

石和颐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她做的这些事,到底值不值得。

如果她不来殡仪馆上班,如果她没有这个能力,如果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个普通人,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危险了?

可是——

她想起了陈建军的女儿,朵朵。

想起了苏雯媛,那个被杀人灭口的女孩。

想起了李建国,那个等了儿子一辈子的养蜂老人。

想起了妞妞的妈妈,那个流浪了一辈子的女人。

想起了那三个被连环杀手杀害的女孩。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们怎么办?

她们的冤屈,谁来昭雪?

她们的遗愿,谁来完成?

石和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她不后悔。

哪怕被威胁,哪怕害怕。

她也不后悔。

第十九章 能力的来源

威胁的事,过了一个星期,终于有了结果。

老周给石和颐打电话,说那个人抓到了,是那个凶手的远房亲戚,听说凶手被抓了,想来警告一下提供线索的人。

"你放心,他已经被拘留了。"老周说,"你现在安全了。"

石和颐松了口气。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她终于回到了登记室,重新开始上夜班。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晚上十点上班,早上八点下班。

登记,推遗体,记往生簿。

但是石和颐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刚入职的时候,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了。

她经历过威胁,经历过危险。

但是她还在这里。

她还在做这份工作。

那天晚上,没有遗体送来。

石和颐一个人坐在登记室里,翻着赵姐留下的往生簿。

翻到最后一页,她发现了一行字。

是赵姐的笔迹,写在最下面,很小很小的一行:

"为什么是我们?因为我们欠的。"

石和颐愣住了。

欠的?

欠什么?

她翻了翻前面,没有别的解释。

赵姐为什么这么写?

什么叫"我们欠的"?

石和颐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她站在一个医院的走廊里,旁边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她看不清脸。

但是她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很远:

"小姑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小小的她,点了点头。

"那你能帮我个忙吗?"那个声音说,"我包里有一封信,你能不能帮我交给外面的护士?"

小小的她,又点了点头。

她从那个人的包里,拿出那封信,踮着脚,递给了走廊里的护士。

护士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马上跑了出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封信,是一个病危的病人写的,写给她失散多年的女儿的。

那个病人,在她把信交出去的十分钟后,走了。

她到死,都没等到她的女儿。

但是那封信,护士后来帮她寄出去了。

她的女儿,在她走后的第三天,赶到了医院。

看到了那封信。

石和颐从梦里醒来,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

她小时候,真的碰到过这样一件事。

那时候她才五岁,跟着妈妈去医院探病,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病危的奶奶。

她当时以为是幻觉。

长大了,就忘了。

现在想起来,那不是幻觉。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死者的声音。

从那时候起,这个能力,就跟着她了。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五岁的时候,就做过一次。

她帮过一次。

所以,这个能力,就留在了她身上。

石和颐坐在床上,笑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什么阴阳眼,不是什么通灵。

就是因为,她从小就愿意帮人。

所以,那些走不了的人,都来找她了。

石和颐下床,走到桌前,翻开新的往生簿,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为什么是我们?因为我们愿意帮。"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后院的松柏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石和颐躺在折叠床上,听着通风管道嗡嗡的响声,慢慢地睡着了。

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十章 春天

春天来的时候,石和颐已经在殡仪馆干了半年了。

她不再是那个刚入职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的小姑娘了。

她现在,脸色红润,眼神坚定,走路都带风。

苏小晓说,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你以前来的时候,像个受气包。"苏小晓坐在床上吃苹果,"现在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石和颐笑了笑:"可能是工作顺心吧。"

"顺心?"苏小晓翻了个白眼,"在殡仪馆上班,有什么顺心的?"

石和颐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往生簿,翻了翻。

上面已经记了满满一本了。

几十个人的名字,几十个人的遗愿,几十个打了勾的"已了"。

她把这个本子,小心地收进抽屉里。

这是她的第一本。

以后,还会有第二本,第三本。

她会一直写下去。

那天晚上,石和颐像往常一样,十点准时到登记室上班。

她坐在椅子上,打开登记系统,等着。

窗外,春风吹过,后院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很安静。

石和颐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她在等。

等下一个需要她帮助的人。

她知道,她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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