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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3:14:00

1

沈砚把那碗熟悉的药汤磕在桌上时,缺了口的粗瓷碰出啪的一声脆响,黑褐色的药汁溅出来两滴,落在我刚抄好的账册上,把“江南春茶”四个字洇成了一团烂泥。

“喝了它。”他站在门槛边上,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还裹着北境的冻泥,喉咙哑得像吞了把粗砂,“留不得。”

门外站着个极瘦的姑娘,穿一身素白狐裘,睫毛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是沈砚从北关带回来的青梅竹马,云姝。

三日前沈砚借口北关有急报,原是去接她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坦的肚子。

那里根本没有孩子。

上一世我被诊出喜脉,那碗落胎药化成一滩血水,掏空了我的底子。重活一世,我日日用避子汤吊着,沈砚夜夜带着一身酒气压过来,我躲不开,只能花重金买通郎中,造个假脉象。有了这“喜脉”,我便能借口安胎,腾出手把温家的银子悄悄送过江。

我知道他今日回来会为了那个女人逼我打掉。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辰,我抓着他的袖子哭得断气,被四个粗使婆子撬开牙关硬灌。一年后温家倒台,我冻死在漏风的偏院里。这一世,我不哭不闹,我要自己端起来喝。喝得干干净净,借着这碗药撕破脸,彻底搬出主院。

“夫人……”素鸢抖着手来拉我的衣角。

我推开她,伸手端起了那只破口的白瓷碗。

沈砚的肩膀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靴底沾上的残雪在青砖上碾出极细的碎响。他眼底全是熬红的血丝,死死盯着我的手。

药汤烫得舌面发麻,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藏红花苦味。

我连气都没换,仰头喝了个底朝天,把空碗倒扣在托盘上。

“主院腾出来给她住。”我拿帕子抹掉嘴角的药渍,舌根苦得直发木,“我搬去西厢抱厦。”

沈砚往前迈了大半步,厚底官靴几乎踩到我的裙摆,居高临下地压过来:“温以宁,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大人做事,用不着向商贾之女报备。”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账房的对牌,晚些时候让素鸢送过去。”

屋里死寂一片,只有炭盆里偶尔炸开一点火星。

“砰!”

沈砚猛地拂袖,空瓷碗砸在青石砖上,碎瓷片崩开,有一片擦过我的脚背,划出一条细长的口子,冒出几颗圆滚滚的血珠。

云姝吓得缩进狐裘里,撞在门框上。手指绞着帕子,帕子上绣着几株歪歪扭扭的白梅,针脚粗糙得很。

沈砚没看她,只是死死盯着我流血的脚踝,腮帮子咬得发硬,半晌挤出一句话:“长本事了。”

2

西厢抱厦常年不见天日,背阴的墙角生着青灰色的霉斑,被褥掀开,泛着一股散不去的潮气。

素鸢跪在脚踏上拿药膏敷我的伤口,眼泪直往下掉:“小姐,那可是您的骨肉啊……姑爷怎么狠得下这个心?当年温家掏出大半家底替他打点起复,北境的粮草银子哪一笔不是温家给填上的?他如今封了官,倒带个女人回来糟践您!”

“哭什么。”我拿铁簪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两下,“哭瞎了眼,谁替我把江南的窟窿填平?”

前世我以为他是恨我用银钱买断了他的傲骨。温家借着从龙之功成了皇商,他借着温家的银子平步青云,得了权势却变了心,到头来他纳云姝、抄温家……

这一世,我亲手咽下那碗药,断的是最后一点明面上的体面。

“去拿沧州和临安的底账。”我放下裤腿,掩住那条血口子,“给二叔递信,运去北境的那批冬粮,扣在淮水码头,一粒也不许过江。”

素鸢倒吸一口凉气:“扣下军粮?姑爷要是知道了,怕是要翻天……”

“粮是他沈砚要的,朝廷户部的大印可没盖在文书上。”我合上眼,“温家做的是买卖,不是开善堂。”

三更天,院里的枯树枝被风吹得呜呜怪叫。

门轴发出酸涩的吱呀声,一阵裹着雪沫子的冷风灌进来,油灯扑闪两下,灭了。

一道带着重重酒气和冷硬甲片味的身影裹到了榻前。床沿猛地陷下去一块,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掐住了我的脖颈,拇指按在我的喉管上,力道不大,却压得人骨头生疼。

“温以宁。”沈砚的声音沉得像刚从水底捞出来的顽石,带着喘,“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对。”

我睁开眼,暗地里只能看到他轮廓极深的下巴,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大人喝高了,走错了门。”我没挣扎,任由他的手指陷在皮肉里,“抱厦脏,仔细染了您身上的一品官袍。”

他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你从前叫我阿砚。只要我皱个眉头,你能在书房廊下端着参汤站一个时辰。今天我带云姝回来,让你喝药你就喝,眼泪都没掉一颗。”

“大人想看我哭?”我扯了扯嘴角,“明儿一早,我叫戏班子来院里哭给大人听。”

沈砚的手僵住了。

他粗重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许久,他的手从我的脖颈滑下去,重重按在我平坦的腹部上。

他的掌心热得发烫,烫得我肚皮一阵阵发紧。

“真没了。”他自言自语,声音里混着一股古怪的颤音和暴戾,“温以宁,你当真这么恨我?”

我把脸扭向墙壁,没搭理他。

3

第二天雪停了,天阴得发灰。

小厮们拿着铁锹在廊下铲冻雪,铁片刮过石板地,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刮擦声。我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袄子,头发用木簪挽了,抱着三本泡了药茶的陈年账册准备去账房。

刚穿过穿堂,就撞上了云姝。

她换了一身极扎眼的石榴红织锦缎裙,外面裹着那件白狐裘,整个人衬得娇小玲珑。沈砚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柄未出鞘的佩剑,眉眼间的戾气比在北境时收敛了不少。

“沈哥哥,你看屋檐下的冰溜子,跟沧州老宅的一模一样。”云姝指着房檐,声音娇软。

沈砚没接话,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垂下眼皮,抱着账册贴着廊柱边往前走,没打算搭理他们。

“以宁姐姐。”云姝却小跑着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盅冒着热气的甜汤,眼眶红红的,“昨日是我占了姐姐的正房,心里实在不安。这是我亲手熬的红枣阿胶,姐姐喝了补补身子,千万别跟沈哥哥置气……”

她走得太急,脚底在薄冰上打了个滑,整个人直愣愣往我怀里撞过来。

那盅滚烫的甜汤,分毫不差,劈头盖脸全泼在我怀里的账册上。

那是温家在江南布庄和茶山的底账,墨迹浸了滚水,瞬间化成一滩烂黑。

“哎呀!”云姝跌坐在雪地里,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掉下来,仰头看沈砚,“沈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给姐姐赔罪……”

沈砚大步跨了过来。

我看着怀里那几本彻底报废的账册,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没等沈砚伸手去扶地上的女人,我往前一步,扬起右手,结结实实一耳光抽在云姝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炸开,铲雪的小厮吓得手里的铁锹当啷砸在地上。

云姝被打得整个人侧翻在雪堆里,白生生的脸颊上瞬间浮出五道指印,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都懵了。

“温以宁!”

沈砚一把钳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腕骨捏成碎片。他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凶光直往外冒:“你疯了?”

“教训不知深浅的奴婢。”我手腕疼得钻心,脸上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在温家,打翻主母账册的下人,是要打折腿扔到庄子上去的。我只给了她一巴掌,看的是你沈大人的面子。”

“她是客,不是奴!”沈砚低喝,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没三书六礼抬进门的女人,占了主院,不是奴是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顶回去,“大人若觉得委屈了她,大可现在就去写休书,给她腾出首辅夫人的正位来。”

沈砚死死盯着我,攥着我手腕的手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地上的云姝扯着他的衣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哥哥,不怪姐姐……是我笨手笨脚……”

沈砚看都没看地上的云姝一眼,只是咬着后槽牙问我:“你就这么想逼我写休书?”

“我只是心疼我温家的账本。”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手腕抽了回来,“管好你的人,少往我跟前凑。”

我抱紧那几本湿透的账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沈砚一脚踹翻石灯笼的闷响,石块碎了一地。

4

天擦黑的时候,沈砚踹开了抱厦的门。

寒风卷着雪沫子砸在脸上,他手里捏着一封加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纸页都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

“素鸢,滚出去。”

素鸢吓得看了我一眼,我摆摆手,她缩着脖子退出去,把门带严了。

沈砚把那封军报砸在我膝盖上。

“温以宁,你干的好事。”他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床榻两侧,把我堵在墙角里,“淮水码头,北境三万石冬粮全被温家的船队扣了。押粮官去提货,说温家的印鉴换了新的,旧对牌作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手里的热茶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温家是商贾,三年贴了八十万两银子填北境的坑,户部至今没拨下一厘一毫的折银。我换了印信收拢本金,按律依例,大人去大理寺也告不倒我。”

“那是救命的军粮!”沈砚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逼近,“关外蛮子随时会破关,粮草断了,将士们饿肚子打仗,你温家存那么多银子,留着给自己买棺材?”

“那是朝廷的事,是你跟三皇子的事,不是温家的事。”我抬手推开他的肩膀,没推动,“沈砚,你在北境杀敌立功,为了三皇子筹谋算计,踩着我温家的白银爬上了首辅的高位,转头带了个白月光回来逼我喝落胎药。你名利双收,倒反过来问我要银子要良心?”

沈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卡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扳正:“谁告诉你那是为了云姝?谁给你的胆子这么想?”

“不然呢?为了我好?”我冷笑出声。

沈砚的腮帮子剧烈抽搐了两下。他突然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夺”的一声钉在床头的硬木方柱上,刀身嗡嗡震颤。

“温家想抽身,除非我死。”他盯着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只要我沈砚活一天,你就得在这府里给我待一天。”

他抬手抚上我的眼角,指腹上的老茧刮得我眼眶生疼。那动作甚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和偏执。

“那你杀了我啊。”我迎着他的目光,“杀了我,温家遍布天下的钱庄货栈,明日一早就会全部关门,户部的银根三天之内就会断。”

沈砚笑了,笑得阴恻恻的:“杀你?以宁,我怎么舍得杀你?我们可要在这府里,耗上一辈子。”

5

那晚之后,抱厦四周多了八个全副武装的带刀甲卫。

沈砚把我圈禁了。

腊月廿三,小年,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我旧疾发作,浑身滚烫,骨头缝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神志不清的时候,眼前的景物全碎成了上一世的画面。

冰冷的柴房,冻硬了的发馊馒头,还有沈砚带着禁军抄家时扬起的漫天雪尘。

“元德十六年……十一月初七……”我烧得干呕,手指死死揪着床单,“爹……别去沧州……账本有毒……沈砚要温家的命……”

床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暴怒的吼声:“府医呢?死了吗?怎么烧成这样!”

有人拿冰凉的帕子按在我额头上,随即苦涩的药汁顺着我的嘴角硬灌进来。

“咳咳……咳!”我呛得剧烈咳嗽,身子被人捞起来,死死按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温以宁!睁开眼看着我!”沈砚的声音抖得厉害,双手勒得我肋骨生疼,“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元德十六年?沧州怎么了?你看着我!”

元德十六年,是温家满门抄斩的日子。

如今是元德十五年。

我费劲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对上了沈砚那双熬得通红、满是惊恐和狂乱的眼睛。他身上那件大红朝服皱巴巴的,眼底竟然泛着泪光。

“沈砚……”我喘着粗气,“你杀了我全家……你还想要什么……”

沈砚整个人彻底僵住了,抱着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记得?”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嘴唇贴着我的耳廓,神经质地反复念叨,“你全记得?以宁……你也是回来的,是不是?你告诉我,你也是回来的!”

我混沌的脑子里生生炸出来一丝理智。

什么叫“你也是回来的”?

不等我想明白,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涌上来,我脖子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沈砚就坐在床边,胡茬冒了一片,眼眶青黑,眼里的阴鸷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种近乎变态的执拗。

见我醒了,他递过来一盏温水。

我没接。

沈砚把茶盏搁在床头,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的墨玉扳指:“昨晚沧州传来消息,你二叔押送私盐的商队,被黑道劫了,人扣在沧州大营。”

我心头猛地一紧:“谁干的?”

“在沧州能调动大营的,除了崔相,还能有谁?”沈砚挑眉冷笑,“以宁,你暗地里联络崔家想置我于死地,却不知道崔相那只老狐狸,一转头就把温家卖了。”

“我没有勾结崔家!”我脱口而出。

“我知道。”沈砚站起身,黑袍在暗处压出一大片阴影,“因为劫下温家商队的,是我的人。”

6

我死死抓着被褥,指甲几乎要抠进棉花里。

“沈砚,你把我二叔怎么样了?”

“只要你安分,他少不了一根汗毛。”沈砚弯下腰,双手撑在我的枕侧,眼里闪着诡异的亮光,“以宁,我说过,你逃不掉的。你背着我把南方的银子往外挪,你扣下军粮,你想逃走……你真当我这几年的锦衣卫是白当的?”

我靠在墙壁上,浑身直冒冷汗。

原来他全知道。

“沈大人好手段。”我咬着牙,“既然知道我想弄死你,怎么不直接拿我去向陛下领赏?”

沈砚盯着我的脸,突然扯开唇角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瘆人。

“领赏?上一世我平了北境赶回京城,温家已经被崔党以通敌罪抄了!我把你关进偏院是为了保你的命,可你呢?你在那个破院子里冻了三天,身子冷得像块铁,我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左胸口上一道狰狞翻卷的旧疤。

“看见了吗?上一世你死后,我提刀屠了崔相满门七十八口,这道疤就是崔相咽气前捅的,只差半寸就扎穿我的心!”沈砚的眼眶红得要滴血,“温以宁,我就知道……老天待我不薄,不仅让我重来一次,还把你原原本本地送了回来。”

他是重生的。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全对上了。

难怪他一回京就急不可耐地端来那碗落胎药,难怪他明知温家有异动却按兵不动,难怪他看我的眼神总透着一股恨不得把我嚼碎了咽下去的疯癫。

“所以呢?”我看着他,眼底一片死寂,“上一世你抄我温家,这一世你逼我落胎,这就是你所谓的重来一次?”

沈砚的神色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温以宁,这辈子,你生是沈家的人,死也得进沈家的祖坟。你想从我身边逃走,下辈子都不可能。”

7

腊月底,沈砚平定北疆叛乱的封赏下来了。

二十八岁的当朝首辅,加封太子太傅,权倾朝野。

而我被挪到了沈府最深处的院子,四周的围墙加高了半丈,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碎瓷片,门外日夜换防的亲兵脚步声沉重得像催命的鼓点。

素鸢被赶到了外院洗衣服,留在院里伺候我的,换成了云姝。

阳光惨白,积雪化开的冰水顺着檐角滴答作响。

云姝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身上穿的不再是红裙白裘,而是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腰间甚至挂着一把短刀。

她把药汤重重砸在桌上,眉眼间全是冰冷的死气,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娇滴滴的模样。

“喝了。”她抱着臂冷冷开口。

我望着那截冷亮的刀鞘,心头猛地一沉。

从前那个娇柔温婉、做足了青梅模样的姑娘,竟是暗卫。

我靠在窗边翻账本,半晌才嗤笑开口:“原来如此,你是他养的死士,演了这么久的青梅竹马,你们不累吗?”

云姝没否认,拉开凳子坐下:“当年主子在沧州快饿死,是我爹给他喂了块窝头。后来主子起复,把我和沧州的死士全收编进了暗卫营。主子带我回府,不过是为了逼你吃醋,逼你像从前那样把心思全放在他身上。可主子没想到,你连眼泪都不掉,顺水推舟把药喝了。”

她冷笑一声:“温以宁,你真够狠的。你可知那碗落胎药的药渣,主子在书房里枯坐着看了整整一夜?咳了半碗血?”

“苦肉计演给谁看?”我合上账本,“他若真在乎,就不会端那碗药过来。”

“那根本不是落胎药!”

云姝猛地拍在桌上,茶碗震得乱晃:“那是解药!是主子在北境拿命换来的雪莲凝血散!你上一世是中了蛊毒,那不是喜脉,那是能侵蚀你的胞宫、是血瘀成积的恶疾!若不拿重药把那团死血化开,你根本活不过今年冬天!”

我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膝盖上。

解药?

那碗苦得舌根发麻、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汤药,竟然是解药?

“他为什么不说?”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说了你会喝吗?”云姝眼底满是嘲讽,“你从一睁眼看主子的眼神,就恨不得拿刀剜了他的肉!他若是告诉你那是救命的药,你只会当成砒霜,宁死也不会碰一口!他只能当恶人,逼你咽下去!”

云姝弯下腰,眼神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主子为了你,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把温家所有的暗账全部洗白,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连你温家通敌的罪名都设法挡了,得罪了整个督察院!温以宁,你呢?你暗地里倒腾家产,一心想跑,你以为主子不知道?”

我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

他看出我想跑,但不知道我藏了假死药。这便好。那颗蜡丸,是我最后的底牌。

“温以宁,别挣扎了。”云姝站直身子,“主子说了,除夕宫宴后,他就会向陛下请旨,请封你为一品诰命夫人。这辈子,你插翅难飞。”

8

云姝出去后,屋里静得吓人。

我走到妆台前,拧开那根最不起眼的素木簪子。

空心的簪身里,滚落出一颗暗红色的蜡丸。

这是当年从江南老药王手里买来的假死丹,服下后闭气三日,脉搏全无,体温冷硬如尸。这是我耗费了万两白银、用了温家最后一个人情才换来的底牌。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底牌。

沈砚截获了我明面上所有的退路,却唯独算不到,我逃离他的决心,比他想象的要决绝得多。

救命的解药也好,洗白的罪名也罢。

他的爱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从头到尾都裹挟着无数张被隐瞒、被曲解的面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带着让人窒息的控制欲和猜忌。他自以为替我安排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给过我哪怕一丝一毫平等的尊重与信任。

他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提线木偶,永远被锁在他的视线之内。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生死、温家的存亡,都要寄托在他那病态而扭曲的偏执之下?

除夕夜,外头炮竹声震天动地。

沈砚一身正红首辅朝服,推门走了进来。他喝得满脸通红,眼里却亮得吓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重重放在我面前。

“以宁,你看,一品诰命。”他单膝跪在床榻前,双手抱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膝盖里,声音闷闷地发颤,“陛下准了。往后再没人能拿商贾之女的身份压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温家的银子我一分不动,我甚至可以辞官陪你回临安……只要你别离开我。”

权倾天下的首辅,此刻跪在地上,卑微得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伸手摸上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刺得掌心发痒。

“好啊。”我轻声说,“我不走。”

沈砚猛地抬头,眼底爆发出狂喜的光:“真的?”

趁他失神的瞬间,我藏在舌底的蜡丸用力一咬,蜡皮碎裂,苦涩的药粉顺着喉咙直冲肺腑。

下一瞬,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猛地呛出一大口黑血,全喷在了他前襟的大红朝服上。

9

沈砚脸上的狂喜凝固成了惨白。

“以宁?以宁!”他疯了一样去擦我嘴角的黑血,可那血越擦越多,顺着他的指缝往外冒。

“太医!叫太医!把全城的太医都给我绑来!”

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凄厉得像被人生生剥了皮。

我的眼前开始发黑,四肢飞快地变冷变硬,耳边是沈砚濒死的嘶吼和下人们慌乱的脚步声。

他抱着我往外冲,大氅掉在雪地里,靴子跑丢了一只,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不要……以宁,你答应我不走的……你骗我……你又骗我!”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冰凉的脸上。

可我的身子越来越沉,最终彻底滑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10

三天后,城郊义庄。

药效退去的时候,我是被冻醒的。刺骨的阴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四周全是刺鼻的劣质纸钱味。

我躺在一口薄木棺材里。

按计划,我买通的义庄老头会在子时把棺材板撬开,接应我的人就在二里外的官道上。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头顶的木盖。

“嘎吱——”

沉重的棺盖被推开了一条缝,外头清冷的月光透了进来。

还没等我喘上第二口气,一只骨节分明、鲜血淋漓的大手,猛地扣住了棺材边沿!

木刺狠狠扎进那人的手掌里,血顺着棺壁淌下来。

紧接着,“轰”的一声,整块棺材盖被生生掀飞,砸在地上激起一地香灰。

沈砚就站在棺材边上。

他披头散发,一身麻布丧服脏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胡茬拉碴,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刻刀,整个人瘦得像具刚从地底爬出来的活尸。

“以宁,”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咧开一个极扭曲的弧度,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铁,“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死。”

11

义庄外头,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禁军把整座荒山围得铁桶一般,根本没有什么接应的马车。

沈砚弯下腰,一把将我从棺材里捞了出来,死死按在他冰冷的胸膛上。他身上的丧服泛着一股浓重的死气和干涸的血腥味。

“假死丹,闭气三日。”他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鲜血,“江南药王谷的三日还魂丹,万两白银一颗。你以为你瞒得过我?这药方,当年我还专门为三皇子寻过以备他不时之需!”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用牙齿咬开塞子,把药粉尽数倒在自己流血的手心里,强行塞进我的嘴里。

那是解毒固本的药。

“咽下去!”他厉声喝道,眼底闪烁着可怖的血光,“温以宁,你把药咽下去!你死了一次,我陪你疯了一次。现在你活过来了,你的命,温家所有人的命,就彻彻底底是我的了!”

苦涩与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呛得我拼命咳嗽,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沈砚……你就是个疯子……”我拼命拍打着他的手臂,可刚刚恢复知觉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你杀了我……你干脆杀了我!”

“杀你?”沈砚一把将我从棺材里抱了出来,死死按在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揉碎进他的骨血里,“想死?以宁,没我的准许,阎王爷也带不走你。”

他抱着我大步踏出义庄。

夜空深处,惨白的月光照在漫山遍野的积雪上,冷得刺骨。

我被他裹进厚重的黑貂大氅里,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12

我被锁进了相府地底下的暗室。

暗室没有窗户,四角点着长明灯,榻上有块白色的毛毯,脚踝上扣着一根细长的玄铁链,铁链内侧包着柔软的鹿皮,另一头焊死在花岗岩墙壁里。

任凭我如何拉扯,都纹丝不动。

我不再说话,也不再进食。

三天三夜,送进来的饭菜凉了又撤,我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像一株缺了水的枯草。

第四天夜里,铁门轰然洞开。

沈砚一身朝服走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看到桌上没动过的食盒,他眼底的暴怒几乎要化成实体。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温以宁,你在绝食?”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极度的暴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慌。

我眼皮都没动,只看着墙上的影子。

他突然发疯般冲过来端起燕窝粥,粗暴地捏住我的下巴:“吃!”

我咬紧牙关,冷冷地看着他。

瓷勺磕在我的门牙上,汤汁洒了满襟。

他猛地扔下碗,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你以为你绝食就能逼我放你走?我告诉你,温以宁,你二叔还在刑部大牢里!你一天不吃,我就剁他一根手指!你三天不吃,我就要温家一个人的命!”

听到“温家”两个字,我的眼珠终于微微转动了一下,对上了他血红的双眼。

“沈首辅好大的官威。”我声音气若游丝,“前世你罗织罪名抄了我温家,这一世你用我族人的性命做逼我就范的筹码。沈砚,两辈子了,你除了用温家人的命来威胁我,你还会什么?”

沈砚整个人像是被迎头重击,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撕裂般的痛苦:“以宁……只要你肯吃一口东西,只要你好好活着……”

“活着做什么?”我轻声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做你笼子里的雀儿?看着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后每天像个疯子一样用铁链锁着我?”

“沈砚,我不怕死。”我平静地看着他,眼里只剩死寂,“你把温家全杀光吧。他们死了,我随后就来。黄泉路上,我温家满门干干净净,而你沈砚,就守着你的权位,在这人间活活烂透吧。”

沈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身子一软,重重跪在我的脚边,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喉咙里溢出困兽般的呜咽。

“以宁……我求你……求你吃一口……”

大颗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掌纹。

13

更夫的梆子声隐隐透进地底。

四更天了。

头顶的石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撞门的闷响。

暗室的铁门被猛地推开,云姝浑身是血地扑倒在地上:“主子!晋王和崔党余孽逼宫,调了神机营的神臂弩,相府被围死了!”

沈砚猛地站起身,眼底的脆弱瞬间荡然无存,重新覆上骇人的杀气。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光如雪。

“密道已经开了。”沈砚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冷得听不出情绪,“云姝,带她从密道出城,直奔临安。温家在南方的产业全解封了,房契地契在老宅的祖宗牌位底下。”

云姝咬唇:“主子!那您呢?”

“我留下断后。”沈砚从腰间扯出一把钥匙,扔在我的膝盖上,那是脚铐的钥匙。

他看着我,眼底竟然泛起一丝解脱般的笑意:“以宁,两辈子了,我欠温家的,欠你的,今天一并结清。出了这扇门,山高水长,别再回头。”

话音未落,他一脚踏出铁门,单手反拉,沉重的千斤闸轰然落下,把暗室彻底封死。

14

密道里全是腐烂的青苔味。

云姝在前头跌跌撞撞地带路,血顺着她的衣角一路滴在石板上。

头顶上不断传来房屋坍塌的巨响,整个相府正在被烈火吞噬。

“温以宁,”云姝咳出一口血,靠在石壁上喘息,“你知道主子为什么两辈子都拼了命往上爬吗?”

我握着那把带血的铜钥匙,没出声。

“当年温家通敌的信,是真的。”云姝惨笑了一声,“是你爹为了给北境凑军饷,私自卖了一千匹战马给蛮子。而那封密信被崔相拿住了。”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能……”

“信就在主子手里,上一世他为了保温家,把罪全担在自己头上,可还是慢了一步,温家被崔相抢先抄了。”云姝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温家私印的旧信,塞进我手里,“主子这一世逼你、困你,是因为温家的罪证只要漏出去一点,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他把所有的脏水全往自己身上引,就是为了让你干干净净地活着……”

信纸上,是我父亲熟悉的笔迹和温家独有的朱砂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的心口上。

“走吧……”云姝瘫坐在地上,“主子用命给你换的路,别浪费了……”

火把掉在水洼里,嗤的一声灭了。

密道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15

一年后,临安。

细雨蒙蒙,打在江南水乡的乌篷船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家的商号重新开遍了江南,只是掌柜的都换了新人,而温家真正的话事人,常年隐在后宅,吃斋念佛。。

素鸢撑着伞穿过回廊,手里捧着一个从京城送来的沉香木匣,眼角带着泪痕:“小姐,京城送来的。”

一年前那一夜,晋王叛乱被平。相府被一把火烧成焦土前,有人看到那位首辅大人一人一剑坐在大堂废墟上,身上中了一十七箭,怀里死死护着的,是一柄我出嫁时带过去的旧琵琶。

前世刚成婚时,我最喜欢坐在主院的梨花下弹琵琶。沈砚那时总在院中的庭下理公文,我们也是有过一段那样的日子的。

我打开那个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温家所有的旧账册,每一页破损的地方都被人精心用细绢补好,上面全用朱笔细细批了合规的官印。

最底下,压着一根雕工笨拙的白骨簪。

簪尾上沁着一点洗不干净的暗红血迹,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笔迹狂乱,只有一行字:

“吾妻以宁,唯愿长安。以此残骨,还卿自由。”

“小姐……”素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一阵阵地往上涌,又瞬间凉透。

原来他早就算好了。连死都算计好了,把所有的罪责、所有的脏水全引到了自己身上,就是为了让我干干净净地活着。

“沈砚……”我捏着那支冰凉的骨簪,尖锐的簪尾扎进掌心,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凭什么!”我猛地站起来,将桌上的茶盏扫落一地,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声嘶力竭地嘶吼出声,眼泪决堤般砸下来,“你凭什么瞒着我!你凭什么替温家顶罪!你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感激你吗?!”

我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把脸埋进掌心,哭得撕心裂肺,喉头腥甜翻涌,一滴血划过指缝落在那支骨簪上。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让我恨了你两辈子,你让我以为是你不要我们的孩子,让我以为是你杀了我全家……”

我攥着那支骨簪,狠狠捶打着心口,喘不上气:“你连死都算好了,连自己怎么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就是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沈砚,你让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处去说……你这算什么保护?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给我滚回来!滚回来啊!”

窗外的春雨下得又密又急。

我大病了一场。整整半个月,高烧断断续续,吃什么吐什么,大夫说我是心病,郁结难舒。后来终于勉强退了烧,人却彻底垮了。素鸢红着眼给我梳头时,木梳上缠着的全是枯槁的霜白。我盯着铜镜里那个形销骨立的倒影,竟连我自己都有些认不出了。

那场病后,我再也压不住夜里翻涌的噩梦,一闭上眼,就是他在火海里护着旧琵琶的样子。

次年开春,三皇子登基,来信让我去湖州府一个偏僻庄子谈桑园买卖。

庄主是个瘸了腿的男人。听说当年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脑子坏了,不记得自己叫啥,庄子里的人都管他叫“阿砚”。他不大说话,整日坐在檐下削木头,削出来的小玩意儿歪歪扭扭的,可每一只都是琵琶的样子。

我站在庄子门口,看着他低着头,拿刻刀笨手笨脚地抠一块木头,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熟悉的旧疤。

素鸢在我身后捂住了嘴。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以为自己白日也能看到他了,“素鸢,你猜我看到谁了。”

素鸢呜咽着搀住我,眼泪滴在我手上,“小姐,你看到姑爷了,是姑爷,真的是你心心念念的姑爷。”

我咬破了嘴唇,传来痛觉和一股腥甜。

我推开她的手,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虚浮着往台阶上挪。每走近一步,心口那种又钝又密的痛就深一分,连脚步都在发颤。

走到他跟前时,我腿一软,几乎是跌跪在他面前。

“沈砚……”

他抬起头,眼睛很干净,像一张白纸,冲我笑了笑:“你找谁?”

我颤抖着伸手,摸上他的脸。温热的。眼泪再也盛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找你。”我说,“阿砚,对不起,我来接你回家。”

他歪着头看我,忽然皱了皱眉,拿刻刀的手顿了顿,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最后他把手里那只削了一半的木头琵琶递给我,傻兮兮地笑:“给你。我不记得你是谁,可我做这个的时候,心里头老觉得该送给一个人。”

我把那只木琵琶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后来我把他带回了临安。

他什么都不记得,可有时候半夜惊醒,摸黑找到我睡的那间屋子,在门口坐一宿。我问他坐这儿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得守着。

我就给他搭了张榻,放在我床边。

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换我来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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