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被领进沈家大门的时候,手里只拎着一个灰扑扑的编织袋,拉链坏了一半,露出里面卷成一团的旧棉被。
水晶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能照见大理石地面上的每一道纹路。沈国栋坐在主位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在她身上扫了两圈。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帆布鞋侧面裂了一道口子。
周雅琴站在他旁边,目光从沈棠的鞋尖一路爬到发尾,眉头越拧越紧。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薇薇小跑着下来,眼睛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一扑就扎进了周雅琴怀里,声音又软又委屈:“妈,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我在楼上等了半天,都不敢下来……”
周雅琴立刻搂住她,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着:“瞎想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昊从餐厅那边晃过来,手里还捏着半个苹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冲沈棠抬了抬下巴:“乡下人就是没规矩,进门连声招呼都不打,当这是菜市场呢?”
沈国栋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搁,清了清嗓子:“行了。既然接你回来,该有的规矩得有。薇薇从小在这个家长大,你别想抢什么,安分住着就行。”
“先住杂物间旁边那间,”周雅琴接话,语气轻飘飘的,“房间是小了点,你一个人也够用,别挑。”
沈棠从头到尾没接一句话。
她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蹲下去拉开坏掉的拉链,手伸进去掏了掏,摸出一把瓜子。瓜子是乡下集市上称的,用旧报纸折了个兜,塞得鼓鼓囊囊。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客厅最边上那张单人沙发,一屁股坐下去,顺势把腿翘上了扶手,整个人歪倒在沙发里。
“咔嚓。”
瓜子壳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很。她捏着瓜子仁往嘴里一丢,壳随手甩在茶几上,翘着的那只脚还晃了晃。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薇薇的抽泣声卡在喉咙里,眼泪还挂着,眼珠子却已经转过去盯着沈棠。沈昊第一个反应过来,苹果往茶几上一拍,指头差点戳到沈棠鼻尖:“你什么态度!爸妈跟你说话呢——”
“咔嚓。”
沈棠眼皮都没抬,第二颗瓜子磕得又稳又脆。
沈国栋脸色铁青,手按在沙发扶手上正要站起来,周雅琴一把拽住他胳膊,压低声音:“刚接回来就闹,传出去像什么话?亲戚那边怎么说?”
沈薇薇赶紧从她妈怀里出来,抬手抹了把眼睛,声音温温柔柔的:“没事的爸妈,姐姐可能坐车累了,让她歇会儿吧。”她嘴上说着,眼神却从沈棠翘起的脚瞟到茶几上的瓜子壳,又瞟回沈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沈国栋憋着一口气没处撒,重重坐回沙发里,指着沈棠的方向说:“住的地方就让王姨带你去,今晚家里有客,你别出来添乱。”
沈棠磕完最后一颗,把瓜子皮往报纸兜里一拢,顺手搁进垃圾桶,动作利索得很,茶几上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拎起编织袋,终于开了金口,声音不大,懒洋洋的:“行,哪间?”
周雅琴愣了一下,抬手朝走廊尽头指了指:“就那间,王姨会带你。”
沈棠拖着编织袋往走廊走,路过沈薇薇身边时脚步没停。沈薇薇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了回去。
沈昊在后面嘟囔:“什么玩意儿,跟个哑巴似的。”
沈棠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编织袋在身后一晃一晃,进了偏房,门带上。
客厅里,沈国栋忽然压低声音,把几个人叫到跟前:“老宅地下室墙上贴着几张黄纸,谁都不准碰,听见没有?问就是没有,别问为什么。尤其是你,薇薇。钥匙就挂在玄关柜上,谁也别动。”
沈薇薇垂着眼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一张破黄纸,撕了看她还怎么装神弄鬼。
偏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的脆响。沈棠正把一叠黄纸拆开,抽出一张铺在床头柜上,朱砂墨搁在旁边,没动。
第二天上午,沈棠是被饿醒的。
偏房隔音差,客厅里的说笑声顺着门缝钻进来,沈薇薇娇滴滴地喊“妈,我想吃你做的酒酿圆子”,周雅琴连声应好。沈棠在被窝里躺了半分钟,认命地爬起来,从编织袋里摸出半包昨天没磕完的瓜子,揣进兜里往外走。
客厅里沈薇薇正坐在沙发扶手上给周雅琴看手机里的照片,沈昊歪在旁边打游戏,沈国栋难得没去公司,坐在主位上翻报纸。沈棠一出来,气氛微妙地顿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没人跟她打招呼。
沈棠也不在乎,径直走到茶几边,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掏出瓜子开始嗑。
沈薇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视线从沈棠翘着的二郎腿一路扫到她随手丢在茶几上的瓜子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把手机还给周雅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吟吟地说:“我去楼上换件衣服,等会儿王姨做好圆子叫我啊。”
周雅琴拍拍她手背:“去吧去吧。”
沈薇薇往楼梯走,经过沈棠身侧时脚步放慢,偏头看了她一眼。沈棠眼皮都没抬,专心致志地磕着瓜子。
楼梯是旋转式的,大理石台面,扶手雕花,从客厅望过去能把台阶看得一清二楚。沈薇薇走到楼梯中段,忽然停住了。她扶着扶手的指尖收紧,回头朝客厅扫了一圈,目光在沈棠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抬脚继续往上走。
就在她踏上倒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沈薇薇身子忽然往旁边一歪,嘴里喊出一声又尖又响的“姐姐你推我干什么——”,声音还没落,人已经失了重心,顺着台阶骨碌碌滚了下来,后脑勺在转角处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薇薇!”
周雅琴手机直接摔在地上,跟沈昊两个人同时冲过去。沈薇薇摔在楼梯转角平台上,头发散了半边,膝盖磕红了一块,手肘蹭破了皮,眼泪大颗大颗往外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疼……”
周雅琴把她搂进怀里,手忙脚乱地检查伤口。沈昊抬头就朝沈棠吼:“你他妈推她干什么!”
沈国栋从报纸后面站起来,大步走过来,脸色黑得能滴墨。他看了一眼楼梯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沈薇薇,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连姿势都没换的沈棠,手指头直直指过来:“你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才来一天就敢推你妹妹!你给我滚出去,现在就滚!”
周雅琴一边给沈薇薇擦眼泪一边帮腔:“国栋,你看看薇薇摔成什么样了!这要是磕到头怎么办?这孩子心怎么这么毒!”
沈昊已经摸出手机:“爸,我报警——”
“报什么警!”沈国栋吼了一嗓子,“先把她给我撵出去!”
三个人围着沈薇薇,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客厅里吵得像炸了锅。沈薇薇窝在周雅琴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睛却从周雅琴胳膊缝里偷偷往外瞄。
沈棠不紧不慢地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到掌心,连壳带仁儿往茶几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抬起眼来。
“你随便查。”
她声音不大,客厅里却一下子静了。
“查到是我推的,我当场给你磕头。”沈棠看着沈国栋,脸上连一点被冤枉的委屈都没有,甚至带着点无聊,“查不到呢?”
最后三个字是冲着沈薇薇问的,她歪了歪头,嘴角平着,眼神却让沈薇薇的哭声卡了一拍。
沈国栋举着的手指僵在半空,嘴张着,半天没接上话。周雅琴搂着沈薇薇的手松了松。沈昊手机还举在耳朵边上,报警电话没拨出去。
沈薇薇咬着嘴唇,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明显小了。她往周雅琴怀里缩了缩,吸了下鼻子,硬着头皮开口:“就是……就是她推的,我从那儿走,她忽然伸手——”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虚下去了,因为沈棠根本就没接话,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伸手从兜里又摸出一把瓜子,往沙发扶手上一靠。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瓜子壳碎裂的声响。
沈昊第一个扛不住,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来,小声嘟囔:“要不……看看监控?楼梯口那个摄像头不是开着吗……”
沈国栋脸色变了又变,扭头朝楼梯上方看了一眼。那个半球形的摄像头就在二楼走廊拐角的天花板上,红灯亮着,明明白白在工作。
沈薇薇的脸刷地白了。
她往周雅琴怀里又钻了钻,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妈……我头好晕,我想回房间躺一会儿……”
周雅琴赶紧扶她起来,嘴里说着“好好好先回房”,脚步却有点乱。沈国栋站在原地,手举起来摸了下后脑勺,又放下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提赶人的话。
沈棠把最后一颗瓜子磕开,壳吐进掌心,随手扔进茶几底下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往偏房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台阶上没动窝的沈薇薇。
“下次摔之前,”沈棠说,“先把摄像头遮上。”
沈薇薇肩膀一抖,指甲掐进周雅琴的胳膊里。
沈棠进了偏房,门带上。客厅里沈国栋重重坐回沙发,拿起报纸又放下,拿起又放下。周雅琴扶着沈薇薇往楼上走,边走边小声问“你到底看清没有”,沈薇薇没吱声。沈昊缩回角落里继续打游戏,音量调小了一半。
茶几上干干净净,连片瓜子壳都没剩。
沈薇薇回房之后,门反锁了两道。
她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拇指来回划着界面,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床头灯开得刺眼,她也没调。每到夜里这间屋子就安静得过分,窗外的风声、走廊尽头水管里的咕噜声、隔壁房间空调外机的嗡鸣,全都被放大成一种让人后脖子发紧的动静。
她翻了个身,面朝梳妆台,准备刷最后一条视频就关灯。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镜子。
梳妆台那面椭圆形镜子里,她的脸正对着自己——可镜子里的背景里,衣柜门怎么是开着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回来时衣柜关得严严实实。沈薇薇猛地扭头去看衣柜,两扇门板合得死死,拉手严丝合缝。她又转回头看镜子,镜子里衣柜门也确实关着。她松了口气,暗骂自己神经过敏,抬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咔。”
很轻的一声,像冰面裂开。沈薇薇手停在半空,慢慢转过头。梳妆台镜面上,从左上角往右下角,一条裂缝正无声地延伸,像有根看不见的针在玻璃里划了一道。裂开的瞬间镜子里的她脸被切成两半,一半在左,一半在右,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对不上。
沈薇薇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手机掉在被子上。她瞪着那面镜子,裂缝停在镜面中央,没再扩散。房间里安安静静,床头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风吹的……”她自己跟自己说,声音干得发涩,“热胀冷缩……”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想去把镜子转个面。手刚碰到梳妆台边缘,身后“吱呀”一声。
衣柜门弹开了一条缝。她整个人僵住,脖子像生了锈似的往回拧。柜门开了一掌宽,里面黑洞洞的,挂着的连衣裙影影绰绰。她咽了口唾沫,往衣柜走了两步——门“砰”地自己合上了。合得又急又重,震得门框上挂的帽子都晃了晃。
沈薇薇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梳妆台上。她伸手去抓手机想打电话,手指刚碰到屏幕,床底下传来声音。
一下一下,像指甲刮在木地板上,从床尾往床头走,刮到正中间停了停,又从头开始。
沈薇薇的尖叫撕开了整栋楼。
她光着脚冲出门,拖鞋都没穿,一路跑过走廊,脚底在木地板上啪啪作响,嘴里“有鬼有鬼”喊得岔了音。经过沈棠房门的时候她隐约听见里面翻了个身,但根本没工夫细想,连滚带爬下了楼。
客厅大灯啪地亮了。沈国栋披着睡袍从主卧出来,周雅琴跟在后面,头发还包着发膜。沈昊趿着拖鞋拖拖拉拉地下楼,手里还攥着手机,游戏音效没来得及关。
沈薇薇一头扎进周雅琴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连贯:“镜子……裂了……自己裂的……柜子门、柜子门自己开……床底下有东西在刮,指甲,指甲刮地板……”
沈国栋皱眉,看了周雅琴一眼,又看沈薇薇:“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没睡!我还没睡!”沈薇薇哭得满脸是泪,妆都花了,“真的,爸你去看,镜子裂了!”
沈国栋叹了口气,抬脚往楼上走。沈昊跟在后面,嘴上还犯嘀咕:“姐你别自己吓自己,这房子才装修多久……”周雅琴扶着沈薇薇也往楼上走,沈薇薇缩着肩膀,死活不肯走前面。
几个人进了沈薇薇房间。镜子确实裂了,一道明晃晃的裂缝横贯镜面。衣柜门半开着,里面衣服挂得好好的。沈国栋弯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空空荡荡,就一个收纳箱和两根充电线。
“哪儿有东西?”沈昊蹲下来也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姐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沈薇薇嘴唇哆嗦,指着床底:“就那儿!指甲刮的声儿,从这头刮到那头!”
周雅琴脸色不太好看,拉了拉沈国栋的袖子,压着嗓子说:“国栋……这房子是不是不太干净啊?这才搬进来多久,薇薇要真没听错……”
“别胡说。”沈国栋呵斥了一声,但声音明显没底,自己又朝床底瞟了一眼,“可能是老鼠。明天叫物业来看看。”
“老鼠能刮出那种声儿?”沈薇薇尖着嗓子喊了一句,又缩回去,“我不在这屋睡了,我睡客厅。”
沈国栋没拦。周雅琴扶着沈薇薇下楼,沈昊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裂开的镜子,缩了缩脖子,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两格。
楼下客厅灯全打开了。沈薇薇缩在沙发一角,裹着周雅琴拿下来的毯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楼梯方向。周雅琴坐在她旁边,手一直在抖,给沈国栋递了个眼神,沈国栋摆了摆手。沈昊窝在单人沙发里,游戏也不打了,手机扣在膝盖上,时不时往楼梯那边瞟一眼。
偏房里,沈棠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面朝墙。隔着一道门,楼下的哭诉声、劝慰声、来回踱步声模模糊糊传进来。
“吵死了。”她嘟囔了一句,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两下,摸到两个纸团往耳朵里一塞,又把手缩回去。
床头柜角落里,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纸压在台灯底座下面,纸角微微翘起,上面朱砂的纹路在黑暗里暗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家客厅的窗帘全拉开了,阳光铺了一地,可沙发上那几个人脸上一点亮堂气都没有。
沈薇薇缩在沙发最里头,裹着昨天的毯子没撒手,头发乱着,脸色白得发青,眼睛底下两团乌黑。她一会儿盯着楼梯口,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谁从旁边过她肩膀都一激灵。周雅琴坐在她边上,一只手搭着她后背来回摩挲,嘴上还在说“没事没事,妈在呢”。
沈国栋从阳台踱到玄关,又从玄关踱回阳台,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放下来过。电话打了一早上,物业、装修公司、甚至一个卖二手家具的,问的都是同一句:“你们认不认识那种……看事儿的?”
沈昊窝在单人沙发里,手机横着拿,游戏音效开得极小,眼睛根本没往屏幕上落。
门铃响的时候,沈国栋几乎是蹿过去的。
门口站了个道士。五十来岁,道袍洗得发白,领口一圈油光,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头桃木剑、罗盘、一沓黄纸码得倒是齐整。道士下巴一抬,扫了一圈客厅,嗓门不小:“哪位是事主?”
沈国栋赶紧把人往里请。道士往客厅中间一站,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把米,绕着茶几撒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沈昊把沙发往旁边挪了挪,怕米粒崩自己鞋上。
“宅气不正,阴秽滞留。”道士说得抑扬顿挫,掏出罗盘托在掌心,在客厅转了半圈。罗盘上的指针晃了晃,停住了。道士眉头一皱,又转了半圈,指针还是稳的。
“嗯,”他清了清嗓子,“问题不大,容我再探。”
他往沙发方向走,罗盘举在胸前。离沈薇薇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那指针猛地一甩,整根针在盘面上疯转起来,像被人拨了陀螺。道士脚下一顿,又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指针转得更凶了,咔咔直响。
道士脸色变了。
他手忙脚乱去摸桃木剑,剑刚拔出来,还没举过头顶——“啪”一声,剑身从中间裂成两截,半截木头蹦到茶几上,把周雅琴的水杯撞翻了。水顺着茶几淌下来,滴在沈国栋皮鞋上。
道士连退三步,后腰撞上电视柜,帆布袋掉地上,黄纸撒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断剑,又抬头看了看沈薇薇,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这宅子里的东西——”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劈了,“我惹不起。”
沈国栋愣了:“大师,您这话什么意思?”
道士根本没答,法器也不要了,转身就往门口跑。跑到玄关被门槛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一扑,手撑在鞋柜上,鞋都没穿正就拉开了大门,连滚带爬地蹿了出去。楼道里传来一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客厅静了几秒。
“连道士都跑了……”周雅琴的哭腔终于绷不住了,声音打着颤,“国栋,怎么办啊?这怎么办啊?”
“都是骗人的。”沈国栋嘴上说得硬,弯腰捡起那半截桃木剑,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扔回地上,“江湖骗子,见势不对就溜,这套路我见多了。”
“那罗盘呢?”沈昊冷不丁插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罗盘转成那样,也是骗人的?”
沈国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昊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往前探了探身子:“哎,我昨天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偏房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沈棠门口贴了张黄纸。这么宽,这么长。”他拿手比划了一下,“上头画的红的,弯弯绕绕的,我那时候没当回事,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周雅琴皱眉:“她一个乡下丫头能有什么本事?”
“妈,那道士的桃木剑都断了。”沈昊缩了缩脖子,“要不……问问?”
沈国栋没吭声,站在客厅中间,脸色阴晴不定。沈薇薇从毯子里露出半张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去看看。”沈国栋最后扔下这么一句,迈步往偏房走。周雅琴在后面喊了声“国栋”,他没回头。
偏房的门关着。沈国栋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动静。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门开了一条缝,沈棠靠在门框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眯着,明显刚被吵醒。她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袖口还沾着瓜子壳的碎屑。
“干嘛?”
沈国栋清了清嗓子,尽量把语气放平:“家里出了点怪事,你门口那个黄纸——怎么回事?”
沈棠打了个哈欠,拿手背揉了揉眼睛,偏头往客厅方向扫了一眼。隔着走廊能看见沈薇薇缩在沙发上,周雅琴搂着她,沈昊探头探脑往这边望。
她把视线收回来,语气跟报菜名似的:“门口那张?隔味用的。你们家走廊返潮,味儿大。”
沈国栋一愣。
沈棠手已经搭在门沿上了,又补了一句:“画符另算。一张五十万,先打钱。”
沈国栋怔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客厅那头周雅琴听见了,嗓门一下拔起来:“五十万?你抢钱啊!”
沈棠眼皮都没抬,作势要关门。沈国栋下意识伸手一挡,手掌卡在门缝处,被门板夹了一下,“嘶”了一声,也没缩回去。
门缝里沈棠看着他,嘴角平平的,眼里那点困劲儿还没散干净,可说话一点不含糊:“挡着也没用。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打钱。不急。”
她退了一步,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沈国栋站在紧闭的门前,手还悬在半空。客厅里没人说话,连沈薇薇都从毯子里坐直了,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偏房方向。
沈国栋在偏房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手背上被夹出的红印慢慢鼓成一道棱。他转身走回客厅时,鞋底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平时重得多。
“爸,她真开价五十万?”沈昊从单人沙发里探出半个身子。
“你闭嘴。”沈国栋一屁股坐进主位沙发,盯着茶几上的纹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像在按一颗烧红的钉子。周雅琴从沈薇薇身边站起来:“国栋,你不会真要——”
“那道士跑了你看见没有?桃木剑断成两截你看见没有?”沈国栋没抬头,“五十万就五十万,就当破财消灾。再这么闹下去,这房子还能住人?”
周雅琴嘴唇抿成一条线,到底没再拦。转账提示音在客厅里响得格外清脆,沈国栋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行了。叫她出来。”
沈棠出来得倒快。她手里捏着一张黄纸,走到茶几边,把纸铺开,又从兜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朱砂墨。全家都看着她。
她提笔蘸墨,笔尖落纸,没停顿,从上到下画出一道弯折的朱砂纹,收笔时在符脚重重一顿。符纸边角轻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棠捏着符走到沈薇薇房门口,踮脚往门框上沿一贴,掌心按了两下。
“三天内别撕。”她回过头,视线扫过客厅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沈薇薇身上,“撕了后果自负。”
沈薇薇往毯子里缩了缩,没应声。
那符纸贴上去不到十秒,站在走廊里的几个人几乎同时觉察出变化——像是一直压在耳膜底下的嗡嗡声忽然被抽走了,空气里那股酸腐气也淡了。沈薇薇房间门缝底下渗出来的阴影肉眼可见地收回去,床底那种断断续续的刮擦声,停了。
周雅琴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手在胸口拍了两下。沈薇薇脸色缓了缓,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沈昊左右张望了一圈,把手机从静音切回了响铃。
沈棠没理会这一屋子的松快气氛,转身就往偏房走。
“哎——这就完了?”沈国栋追了半步,“那东西不会再来了吧?”
沈棠脚步没停,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治标不治本。源头在老宅地下室。你们老宅底下封着东西,符被撕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沈国栋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又涨回来:“你说什么?什么封着东西?什么符被撕了?”
沈棠这才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字面意思。想彻底解决,带我去老宅地下室。”她顿了顿,目光挪到沈薇薇那边,又挪回来,“不过去之前,你们最好想清楚——那符是被谁撕的。”
沈国栋和周雅琴对视一眼。沈薇薇手里的毯子角被攥成了一团。
四十分钟后,两辆车停在了城郊老宅门口。旧式别墅,外墙爬了大半面枯藤,窗户里黑沉沉的。沈国栋掏出钥匙开大门时手有点抖,锁芯转了两圈才听见咔嗒一声。
地下室入口在楼梯拐角后面,一扇锈得发红的铁门,门缝里往外渗冷气。沈棠让沈国栋开的门。铁门推开那一瞬,霉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涌上来,周雅琴当场捂了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沈昊直接退到楼梯上面去了。
沈棠面不改色走进去,拿手机照了一圈。地下室不大,正中央地面上砌着一个石阵法,四角各压一张黄符,其中一张被撕成两半扔在法阵边上。法阵中间裂了一道缝,黑气正顺着缝隙往外渗,不浓,但持续不断。
沈棠蹲下来,捡起那两片撕毁的符纸残片,翻了个面。朱砂纹路在手机光下清清楚楚,断口边缘的纸茬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她凑近看了看,语气跟念天气预报差不多:“这符是被人从外面撕的,撕的人指甲里还留了朱砂。”
沈薇薇站在地下室门口,一步没往里迈。沈棠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的脸刷地白了,右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一下。
沈棠抬眼,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上:“你进门那晚,是不是撕了一张‘碍事的黄纸’?”
沈薇薇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没成句。她的眼睛往沈国栋那边瞟了一下,又往周雅琴那边瞟了一下。
沈国栋的脸由白转红再转青,盯着沈薇薇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问出口。周雅琴往前走了半步:“薇薇,你——”
话没说完。
法阵裂缝里忽然涌出一股浓黑的气,比刚才粗了不止一倍,像烧开的沥青一样翻着泡往上冒。头顶的灯泡“砰”地炸了,玻璃碴子落了满地,黑暗中只剩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几张惨白的脸。地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闷闷的,从脚底板顺着骨头往上爬。
沈棠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把瓜子。
“咔嚓。”
瓜子壳落地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脆。
“行了。”她含着瓜子仁,吐字略微含混,“现在知道谁闯的祸了。邪祟完全体要出来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那股黑气从法阵裂缝里喷涌出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地下室四面墙壁上渗出水珠,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落地却变成暗红色的黏稠液体,腥气直往鼻子里钻。沈国栋喊了一声“上去”,自己先踉跄着往楼梯口冲。周雅琴跟在后面,高跟鞋断了一只,也顾不上捡。沈昊早就退到楼梯中段了,两条腿打着摆子,手抓着扶手还是站不稳。
沈棠最后一个从地下室出来,顺手把地下室铁门带上了。她没急着上楼,站在楼梯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慢悠悠往上走。走到一半,头顶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砸穿了天花板,整栋楼跟着震了一下。紧接着是周雅琴的尖叫,声音尖得几乎不像人发出来的。
沈棠推开客厅门的时候,场面已经乱得没法看了。
沈薇薇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客厅正中央,脚底下是碎了一地的水晶吊灯。她的头歪向一侧,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两只眼睛翻得只剩眼白,嘴角却咧开一个笑,弧度大得超出了那张脸的极限。周雅琴被她一只手掐着脖子提离了地面,双脚乱蹬,拖鞋甩出去一只,脸涨成紫茄子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百年了……”沈薇薇的嘴里发出一个苍老的男声,嘶哑得像砂纸刮铁,“终于出来了。”
沈昊跌坐在墙角,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尿骚味混着地下室带上来的腥气在客厅里弥漫。他张着嘴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死死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拨到一半的120。
沈国栋刚从地上爬起来,见状冲过去掰沈薇薇的手腕:“薇薇!放手!你掐的是你妈!”
沈薇薇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沈国栋,眼白对着他,嘴里的声音换了调,变得又尖又细:“爸爸,你帮我赶她走呀。”下一秒,掐着周雅琴的那只手没松,另一只手随便一挥,沈国栋整个人飞出去两米多远,后背撞翻茶几,玻璃台面碎成渣。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撑着手臂想站起来,腿却抖得使不上力。
客厅的灯忽明忽灭,每闪一下,沈薇薇脸上的表情就换一个。最后定格的是一张扭曲的笑脸,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七窍往外渗黑气。茶几上没碎的杯子自己炸了,碎片崩到墙上钉进去,电视屏幕滋啦一声黑掉,裂出蛛网纹。
“今天先吃哪个呢……”邪祟借沈薇薇的嘴念叨着,掐周雅琴的手又紧了一分。周雅琴的舌头已经吐出来了,眼睛开始往上翻。
沈国栋趴在地上喊:“报警!快报警!”
沈昊哭着按手机,手指头哆嗦得连解锁都划不开。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棠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左手提着一把桃木剑,剑身暗红发亮。右手还捏着几颗瓜子,边走边嗑,瓜子壳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周雅琴快断气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看回沈薇薇——或者说看回附在沈薇薇身上的那个东西。语气平平淡淡的:“百年道行不容易,你现在滚,我不追。”
沈薇薇的头拧过来,眼白对着沈棠,嘴里发出一阵嘶哑的狂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掐周雅琴的手不但没松,反倒又加了几分力。周雅琴翻了白眼,两只手无力地拍打着沈薇薇的手臂。
沈棠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瓜子揣进睡衣兜里,说了句“行吧”。话音没落,她脚下已经动了。拖鞋在碎玻璃上踩过去竟然没滑,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秒人已经到了沈薇薇面前。桃木剑横着拍出去,拍在沈薇薇掐周雅琴那只手的手腕上,“啪”的一声脆响,沈薇薇的手松了,周雅琴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连滚带爬往沙发后面躲。
邪祟吃了这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叫,沈薇薇的身体猛地扭过来,十根手指弯成爪状朝沈棠脸上抓。沈棠不退反进,桃木剑往上一挑,剑尖点中沈薇薇眉心,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滑,在胸口膻中位置一按。沈薇薇整个人僵住,嘴里喷出一股黑烟,黑烟在半空扭了两扭,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朝沈棠扑过来。
沈棠往左迈一步,右脚跟上去,转身的同时桃木剑从下往上撩,剑身穿过黑雾,带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黑雾被劈散又聚拢,聚拢又劈散,反复三次。每次散开都比上一次淡一分,到最后只剩拳头大一团,缩在墙角发抖。
沈棠从睡衣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黄符,往剑尖上一拍,符纸无火自燃,蓝绿色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她手腕一送,桃木剑带着符火直直捅进那团黑雾正中。
“嗤——”
黑雾炸开,散成满屋子碎絮,像烧过的纸灰一样飘飘荡荡往下落。落到一半就化了,空气里那股腥臭味跟着淡下去,温度也慢慢回升。
沈薇薇软软地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胸口还在起伏,人没死,就是昏了。周雅琴瘫在沙发后面捂着脖子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沈棠收了剑,从兜里又摸出一张新符,走到地下室楼梯口,把符贴在门框边的墙上,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符纸自己烧起来,烧完连灰都没剩。
她转过身,看着瘫了一地的沈家人。
沈国栋趴在地上,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手了,屏幕还亮着,正对着沈棠。周雅琴缩在沙发后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整话。沈昊还坐在那摊尿里,仰头看着沈棠,下巴上挂着鼻涕,连擦都忘了擦。
沈棠掏出手机,亮出收款码,递到沈国栋面前:“除邪出场费,五百万,现在转。”
沈国栋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指纹解锁按了三次才成功,转账页面输了四次金额才输对。五百万到账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
沈棠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桃木剑往肩上一扛,没再多说,转身往偏房走。
沈棠回到偏房不到五分钟,又推门出来了。
她手里拎着那个破编织袋,往茶几上一搁,袋口一松,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杂物:一叠黄纸、半截朱砂墨、几枚铜钱、一把缺了齿的旧木梳。她蹲下来翻了翻,从那堆东西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播放器,屏幕裂了道缝,但还能亮。
“地下室有监控。”沈棠把播放器往电视柜上一放,随手扯了根线插上,“你们自己看。”
沈国栋还趴在地上,手肘撑着茶几腿想站起来,膝盖是软的。他抬头看沈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周雅琴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哭得通红,嗓音哑着:“什……什么监控?”
沈棠没答她,捏着播放器按了两下。客厅那台电视已经黑着,她拿眼角扫了一圈,走到沈昊面前,伸手把他屁股底下压着的平板抽了出来。沈昊还坐在那摊尿里,仰着脸看她,不敢吭声,也不敢动。
沈棠把平板立到茶几上,屏幕冲着沙发方向,点了几下,投屏成功。
画面亮起来。
老宅地下室的监控视角,灰扑扑的水泥墙,堆着几口旧樟木箱子。时间戳显示进门当晚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一道人影从楼梯口溜下来,脚步刻意放轻,但监控收音不错,能听见布鞋底蹭水泥地的沙沙声。那人走到墙角,蹲下。
沈薇薇。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画面里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右手伸向樟木箱侧面贴墙的位置。监控角度刚好拍到她手指——指甲上涂着猩红的朱砂,指腹捏住一张黄纸符的边缘,停了半秒,猛地一撕。
撕拉一声脆响。
符纸从中间裂开,上半截卷曲着翘起来,下半截还粘在墙上。沈薇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朱砂碎屑,转身上楼,步子比来时快得多。
时间戳跳到两点五十三分。
画面里那张被撕开的符纸从断口处开始发黑,像被火从中间燎着了一样,黑边慢慢往两头扩,不到半分钟整张符成了灰,簌簌往下落。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周雅琴的牙齿打颤声。
沈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从地板上撑起半个身子,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她盯着平板屏幕,眼睛越瞪越大,嘴唇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这……这是假的!剪辑的!她——”沈薇薇猛地扭头看沈棠,手指头戳过去,指尖还在抖,“她陷害我!她找人做的假视频!”
沈棠连眼皮都没抬。她靠着电视柜站着,手指在播放器边缘一下一下叩着,等沈薇薇喊完,才慢悠悠说了句:“你指甲缝里的朱砂,洗掉了吗?”
沈薇薇的手猛地缩回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周雅琴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挨着沈薇薇的那条胳膊抽出来了。
沈国栋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茶几站稳。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脸色从白转红再转青,胸口起伏得厉害。他转过头看沈薇薇,盯了足足五秒,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薇薇,你撕的?”
沈薇薇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周雅琴的腿:“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撕了看她还怎么装神弄鬼!爸说不准碰,我偏碰,怎么了!我哪知道会这样——”
周雅琴被她扑得往后一仰,两只手悬在半空,没搂她。她低头看着哭成一团的沈薇薇,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证明她装神弄鬼,你把全家都吓进去了!”
沈昊缩在单人沙发角落里,平板就搁在他膝盖前面,他盯着画面里那张符纸烧成灰的片段来回看了三遍,忽然冒出一句:“姐……那东西是你放出来的?”
没人接他的话。
沈薇薇的哭声在客厅里回荡,越哭越响,越哭越没底气,到最后变成干嚎,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沈国栋攥着拳头站了半晌,慢慢松开了,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往沙发上一坐,脑袋垂着,不说话了。
沈棠把播放器从电视柜上拔下来,线绕了两圈塞回编织袋,顺带把平板往沈昊怀里一扔。沈昊手忙脚乱接住,张着嘴看她。
沈棠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沈国栋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视频看完了,人也认了。”她语气跟刚才念咒封邪祟时一样平,“五百万是除邪的出场费,监控录像算赠品。但——”她手指头勾了勾,“你闺女撕符放邪祟这事,差点把全家送走。这口气我替你们出了,符也替你们贴了,后患也替你们清了。多出来的精神损失费,我不多要,再给五十万,这事我当没发生过。”
周雅琴猛地抬头:“五十万?你——”
“你闺女指甲里那点朱砂要是送去做鉴定,验出成分跟地下室墙上残留的一样,你觉得警察管不管?”沈棠偏过头看她,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弧度很浅,“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自己去报警更方便?”
沈国栋抬起头,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他盯着沈棠看了好几秒,伸手摸过手机,屏幕解锁,点开转账界面,手指头悬在金额栏上停了一瞬。
“转了。”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冲沈棠晃了晃,“连之前那五百万,一共五百五十万。”
沈棠手机响了一声,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揣兜里,转身往偏房走。
“监控原件我留着。”她头也没回,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你们要是觉得我造假,随时来找我。不过——”偏房门推开,她抬脚迈进去,“下次再出什么事,出场费翻倍。”
门关上,咔嗒一声。
沈国栋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亮着。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忽然像被抽了筋似的,整个人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手机差点脱手。
“棠棠——”他声音发哑,手忙脚乱地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你看一眼,到账了没有?五百五十万,一分不少。爸求你,再给老宅画几张符,多少钱都行。”
沈棠靠在偏房门框上,摸出手机扫了一眼,揣回兜里,没吭声。
周雅琴从沙发后面绕出来,头发散着,脖子上还有刚才被邪祟掐出来的红印子。她走到沈棠面前,两条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伸手就去抓沈棠的裤脚。
“棠棠,妈以前是妈不对——妈瞎了眼,妈不该让你住杂物间,不该——”她嗓子劈了,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你原谅妈这一回,妈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沈棠低头看她,没什么表情,脚往后退了半步,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
“别。”她说,“叫得我瘆得慌。”
沈昊从尿湿的那块地毯上爬起来,裤子前面还洇着一大片深色。他哆哆嗦嗦摸进裤兜,掏出一张银行卡,两只手捏着举到沈棠面前,胳膊伸得笔直。
“姐,姐,我这卡里还有八万多,是我攒的,密码六个零,真的六个零,你拿去,你全拿去。”他下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说话带着哭腔,“你别走,你一走那东西再回来咋整啊——”
沈薇薇也爬了两步,膝盖在地板上蹭得发红,指甲缝里那点朱砂还没洗干净。她声音哑着:“姐,我错了,你再画一张,我再也不敢撕了……”
沈棠伸手把沈昊的卡抽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顺手揣进编织袋侧兜里。
“八万六。”她说,“余额我查了。”
沈昊愣住,嘴张了张,没敢问你怎么查的。
沈棠弯腰拎起编织袋,往肩上一甩,转身就往大门口走。编织袋里桃木剑的剑柄从拉链缝里支棱出来,一晃一晃的。
“棠棠!”周雅琴还跪在地上,膝盖往前挪了两步,“你、你这就走?你不留下?”
沈棠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步,没回头。
“这钱是除邪的出场费。”她声音不大,但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沈薇薇抽噎的尾音,“别指望我叫你们爸妈。”
门锁咔嗒弹开。
“符贴好了。”她推开门,右手抬起来晃了晃,指缝里夹着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纸,朱砂纹路在日光下暗红发沉,“再撕一次,一个亿。”
门在身后合上,砰的一声轻响。
沈国栋还坐在地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按亮又暗下去。周雅琴跪在原地,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沈昊扭头看了看大门,又看了看沈薇薇,慢慢把身子往沙发后面缩了缩。沈薇薇站在客厅中间,毯子堆在脚边,右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沈国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忽然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手掌拍在膝盖上,闷声闷气地说了句:“都别吵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头照进来,茶几上干干净净,连一片瓜子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