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第三中学的校门是两扇铁皮焊的,左边那扇底下缺了个角,用砖头垫着。
横幅挂在门框上,白布红字,写“新学期”,那个“期”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写的人中途被什么事叫走了。
蔻依叼着半块配给面包跑到门口的时候,左眼弹出一小片全息投影,悬在视野右下角,红字浮在空气里:07:59:58。
她嚼着面包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迟到而已,学校又不会跑。末世第三年了,学校能重新开门已经算稀奇,还指望她准点?
她穿过操场,一脚踹开教室门。
“本小姐来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全班安静。
三十来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其中两颗明显不是人类的,一个灰绿皮肤的,头顶一坨眼瘤;另一个更远点,脖子上面顶着一圈触须。
蔻依左眼自动扫了一圈,一小片半透明全息图浮在她面前:
人数:32
非人类:2
威胁等级:无
废话浓度:偏高
她抬手捂住左眼。
全息图灭了。
这破眼睛最近越来越爱评价了。
“新同学,来,自我介绍一下。”
讲台后面的老师推了推眼镜。
普通人类,四十来岁,袖子磨得发亮。
蔻依站上讲台,下颚那条红色数据带闪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底下,张口就来:“蔻依,十六。别惹我,左眼能炸。”
说完她就后悔了。
其实机械眼的功能就三样:扫描、照明、以及偶尔弹全息图让她社死。
炸什么炸,连个鞭炮都放不了。
底下安静了两秒。
后排一个男生小声说:“好酷……”
酷什么酷。蔻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维持着“你们这群菜鸡”的表情走下讲台。
老师给她指了个靠窗的空位,同桌是个扎低马尾的女生,桌上摊着一本缺了角的课本。
“你的。”女生把课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叫小满。”
“我自己有。”蔻依说。
手已经伸过去把课本拿起来了。
书皮是新的,至少比她那本强,她那本上学期被酸雨泡过,页都粘一块了。
她翻开第一页假装看目录。
小满在旁边偷偷看她,看了大概三分钟。
“你盯我三分钟了。”蔻依头也没抬。
小满吓得笔都飞了:“我、我没——”
“要写就写帅点。”
小满愣住:“写什么?”
蔻依把书合上,斜眼看她。
小满手边摊着个本子,封面上写着“观察日记”四个字。
蔻依用下巴点了点:“那个。”
小满猛地把本子合上,脸涨得通红。
第一节课老师讲避难所安全条例。
蔻依听了一半,另一半时间在跟机械眼较劲。
那玩意儿每隔几分钟就弹出一片全息投影:
检测:同桌在看你
频率:高
原因:未知
建议:问
她伸手捂住左眼,全息图灭了。
过一会儿又弹:
检测:同桌还在看
她再捂。
弹了捂,捂了弹,到第四次的时候小满终于忍不住问:“你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怎么老捂它?”
“它欠捂。”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蔻依用余光瞥了一眼,没看清。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宣布了一件事:“安全委员还空着。
蔻依同学机械眼有预警功能,就你吧。”
“凭什么?”蔻依椅子往后一翘。
“每月多一块糖。”
“……”蔻依把椅子放平,“勉为其难。”
小满在旁边憋笑。蔻依瞪她:“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广播突然“滋啦”一声。
蔻依条件反射掀了桌子,一把把小满按到桌板底下,左眼红光直闪,一大片全息投影弹出来:
检测:突发声响
来源:广播
威胁:待定
全班被她这一嗓子吓得蹲下去一片。
三秒之后广播里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喂喂,测试测试,各班听得到吗——”
蔻依慢慢把桌子扶起来。
小满从底下爬出来,头发上沾了灰。
蔻依伸手捂住左眼,全息图灭了,面不改色:“演练。我配合学校工作。”
小满:“……哦。”
后排那个之前说她酷的男生小声补了一句:“反应真快。”
蔻依坐回去假装整理课本,内心:完了,开学第一天就丢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满把半块糖推过来:“安全委员好。”
“少套近乎。”蔻依别过脸。左眼偷偷弹出一小片全息图:
好感度+1。
她一巴掌捂上去:“关掉。”
小满:“它刚才是不是说什么了?”
“没有。它坏了。”
下午放学蔻依没急着走。
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在黑板上画逃生路线图。
教室后门、侧窗、讲台底下第三块地板能掀开——她趴在地上敲了一遍,确认是空心的才爬起来,拿粉笔标了个叉。
小满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你不走?”
“画完就走。”
小满看了一眼黑板。
路线图画得密密麻麻,每个拐角都标了箭头,连厕所窗户能翻出去都写上了。
她掏出本子写:“嘴上说麻烦,画得最细。”
“我看见了。”
“这次真看见了?”
“粉笔灰沾本子上了。”
小满低头一看,还真沾了。她笑着把本子合上,也没擦。
开学第二天,蔻依在课桌里摸到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蔻依收”,字方方正正的,跟印刷体似的。
左眼弹出一小片全息图:
纸质信件
无危险
可疑度:高
蔻依伸手捂住左眼,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想谁啊,开学第二天就搞这套。
她拆开,第一行:“蔻依同学,我注意你很久了。”
蔻依手一顿。下颚数据带闪了一下。情、情书?
她猛地把信扣在桌上,左右看了一眼。
小满正低头看书:“怎么了?”
“没事。战术机密。”
她把信塞进课本里假装写作业。
写了五分钟一个字没写进去,又把信摸出来躲在书页后面看。
第二行:“你值日时拧拖把很认真。”
蔻依差点把信捏了。
谁会在情书里写拖把啊!
左眼默默弹出一片全息投影:
心率上升
原因:未知
建议:深呼吸
她伸手捂住左眼,深呼吸了一下,又骂了一句破眼睛。
放学她堵住小满:“是不是你写的?”
小满一脸茫然:“什么?”
蔻依把信拍出来:“这个!”
小满拿过去看了一遍,嘴角开始抽:“字迹不像我的。”
“那谁?全班排查。”
“你要抓人?”
“我要问清楚,拖把哪里认真了。”
排查结果,信是隔壁班一个矮个子男生写的。
蔻依往他面前一站,男生结巴了半天:“我、我觉得你值日很帅……”
蔻依沉默三秒:“……有眼光。”
扭头走了。
回教室小满问她怎么回的,蔻依把信往抽屉里一塞:“没回。末世谈什么恋爱。”
手却把信压得平平整整,夹在课本最里面。小满没拆穿她。
开学第三天,食堂门口挂了块新牌子:“新厨师:老瘤。”
蔻依排队的时候左眼自动扫过去。
一小片全息图浮在眼前:
检测:眼瘤寄生物
职业资格:合格
社保缴纳:正常
威胁等级:无
她盯着那行“无”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窗口后面那个灰绿脑袋。
“现在丧尸都交社保了?”
“人家有编制。”小满压低声音,“听说是校长从南边挖来的,做饭好吃。”
“丧尸做饭好吃。”蔻依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体检报告。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窗口飘出一阵番茄味。真番茄,不是粉末冲的假酸甜。
蔻依咽了一下口水。
左眼弹出全息图:检测到饥饿
建议:进食
她捂住眼睛:“别催。”
轮到她了。
老瘤从窗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灰绿皮肤皱巴巴的,头顶那坨眼瘤有拳头大,上面长了四五只小眼球,齐刷刷转向她。
被一窝小眼球同时盯着的感觉挺怪,像被麻雀窝审视。
“新同学。”
老瘤说,声音沙沙的,“今天炖菜。”
“嗯。”蔻依把餐盘递过去。
老瘤舀了一勺,红彤彤的汤,土豆和肉。
勺子抬起来的时候汤面打了个旋,一颗圆滚滚的东西从底下翻上来,白白净净,正中一个深色圆点。
眼球。
蔻依盯着那颗眼球,周围安静了一拍,“这什么。”她抬头。
“眼瘤脱落,新鲜。”老瘤说。
“新鲜你个头!”
一嗓子把半个食堂的目光拽过来了。
老瘤头顶的小眼球同时眨了一下。
他把勺子收回去,用灰绿手指点了点汤里那颗眼球:“眼瘤,会掉。掉下来,扔了浪费。有食物就行。”
“中立不中立的,你做饭就做饭,别掉零件啊!”
“不是零件。”老瘤有点委屈,头顶的小眼球蔫蔫地收拢,“是眼瘤。寄生物。掉一个长一个。不疼。”
小满在后面扯她袖子:“算了算了,人家也不容易……”
“你哪边的?”
“我饿的那边的。”
蔻依深吸一口气。
左眼自动又扫了一遍眼球,全息图弹出来:
成分:寄生物组织
非人类眼球
可食用
她盯着“可食用”看了三秒,捂住左眼把图灭了:“……不是人眼?”
“不是不是。”老瘤连忙摆手,“我的。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更不行了吧!”
最后她还是端着那盘炖菜坐下了。
原因很简单:汤实在太香,而且她三天没吃过带番茄味的东西。
小满坐对面,筷子举在半空,看着那颗眼球在汤面上载沉载浮。
“你、你先。”
“凭什么我先?”
“你是安全委员。”
“安全委员管安全,不管试吃——”
“那我去找老师。”
“坐下。”蔻依按住她,“本小姐来。”
她夹起那颗眼球的时候,方圆两排都安静了。
眼球被筷子夹着,白生生,有点弹性。蔻依面无表情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脆的。外面一层薄膜咬开,里面软中带韧,有点像煮过头的菌菇,带一点咸鲜。不赖。
全食堂都在看她。她嚼完咽下去:“一般。勉强能吃。”
“那就是好吃。”小满太了解她了。
“我评价很客观。”
“你评价从来不客观。”
“吃你的。”
小满低头扒饭。
周围同学看她们没事,胆子也大了,食堂恢复嗡嗡声。
蔻依扒了两口,土豆炖得烂糊,番茄汤浓得挂勺。
她又喝了一口汤,冲窗口喊:“下次别放眼球了,影响食欲。”
老瘤探出脑袋,头顶小眼球排成一排:“收到。明天,换触手。”
“更不行!”
但第二天没有触手。
第三天也没有。
老瘤再没往菜里放过零件,老老实实炖菜、炖菜、炖菜,偶尔南瓜糊糊。
味道一直很好,好到蔻依连着吃了五天食堂没抱怨过一句。
这不对劲。
她是那种配给饼干发霉边角都能挑出来的人。
她居然五天没骂厨师。
第六天放学,她绕到食堂后门。
左眼弹提示,一小片全息图浮出来:
检测到眼瘤寄生物在后巷
状态:投喂中
她看了一眼“投喂中”,伸手捂住左眼,脚就拐过去了。
后巷堆着几个半人高的垃圾桶,剩菜味混消毒水。
老瘤蹲在墙根,灰绿背脊弓着,头顶小眼球在她出现时齐刷刷转过来,又转回去。
他手里捧着一小堆剩饭,面前蹲着三只巴掌大的变异鼠,灰扑扑的毛,圆耳朵,正拱在他手心里吃。
“你喂耗子?”蔻依站在巷口。
老瘤抬头:“不是耗子。变异鼠。中立。”
“老鼠还分中立不中立。”
“它们不咬人。”老瘤认真地说,“有吃的,就乖。”
蔻依走过去看了一眼。
三只小老鼠挤成一团,吃得胡子上全是汤渍,果然连头都不抬。
一只胖点的吃完还蹭了蹭老瘤手指。
“你天天喂?”
“剩的。”老瘤指指垃圾桶,“扔了浪费。有食物就行。”
又是这句话。
蔻依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小老鼠吃完排着队钻进墙根洞,最后一只还回头看了老瘤一眼才钻进去。
老瘤把地上擦干净,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
“你自己吃了吗?”
老瘤顿了顿:“待会儿吃。”
“待会儿剩菜就没了。”
“没事。有食物就行。”
蔻依盯着他看了两秒,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拍在他手里:“别饿着干活,难吃。”
老瘤头顶的眼球全转过来,盯着饼干。
灰绿手指把饼干翻过来看了看,掰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剩下揣进围裙兜里。
“谢谢。”沙沙的声音,比平时轻。
“谢什么,难吃才给你的。”蔻依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炖菜里多了几块真正的肉。
不是合成蛋白那种泡水纸板的口感。蔻依端着盘子愣了一下:“哪来的肉?”
“老瘤换的。”旁边同学小声说,“拿自己配给跟农场换的。”
蔻依坐下来吃了一口。
小满在旁边观察她表情,掏本子写:“吃了三块肉,没骂人。”
“我看见了。”
“记完就收。”
蔻依把最后一块肉夹到小满碗里:“太肥,你吃。”小满看了看那块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明明是最精华的部分。
她没拆穿,低头吃了。
蔻依端着空盘去窗口还。老瘤正在刷锅。
“肉不错。”
老瘤抬头,头顶眼球亮了一下:“明天还有。”
“我说不错,没让你天天换。”
“不麻烦。”
“你配给都换没了吃什么?”
老瘤用灰绿手指指了指旁边盆:“炖菜。有食物就行。”
蔻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左眼弹出全息图:
对方进食量:不足
建议:补充
她捂住眼睛,从兜里又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放灶台上:“交易,肉换饼干,别问,问就是难吃。”
老瘤看看饼干,看看她,几只小眼球转来转去,最后齐刷刷弯了一下,像眯眼笑。
“好。交易。”
蔻依扭头走了。
走出食堂大门,左眼又弹:
心率略高
原因未知
建议:深呼吸
她伸手把全息图捂灭,深吸一口气,骂了一句破眼睛。
后来食堂菜单上多了一道菜,名字老瘤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三个字贴窗口:饼干炖肉。
蔻依看见的时候差点把餐盘扔了:“你还真写啊?”
“你起的名。”老瘤语气无辜。
“我什么时候起名了——”
“交易。饼干换肉。饼干炖肉。”
“那是交易不是菜名!”
小满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掏本子唰唰写:“饼干炖肉,蔻依命名,第——”
“你闭嘴!”
但饼干炖肉卖得很好。
老瘤用碾碎的压缩饼干做汤底,炖出来的浓汤又稠又香,配给饼干那种干巴巴的麦味被熬成厚实的甜,跟农场换的边角肉炖在一起,居然像模像样。
学生们排着队买,老瘤头顶的眼球整天都在发光。
蔻依坐在老位子上,看着窗口排的长队,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想笑就笑。”小满说。
“谁笑了。”
“你嘴没笑,眼睛笑了。”
“我机械眼。”
“另一只。”
蔻依把一勺饼干炖肉塞进嘴里堵住自己。
再后来有一回配给延迟了。
物资车晚到三天,食堂存粮见底。
老瘤站在窗口前头一次没说出“今天炖菜。”
头顶小眼球蔫蔫耷拉着,围裙兜里揣着半块存了不知道多久的压缩饼干,灰绿手指攥了又松。
蔻依路过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拐进去。
“今天不开饭?”
“没东西了。”
老瘤声音比平时更沙,“最后一点,给几个小的分了。”
“小的?”
“变异鼠。还有隔壁班那个丧尸学生,他配给也没到。”
蔻依沉默了两秒。
她兜里也没多少,自己就剩一块半饼干和一小袋糖。
她把饼干摸出来放灶台上:“做饼干糊糊。水多放,稀一点。”
老瘤抬头看她。
“看什么看。”蔻依说,“我可不是帮你。我是安全委员,饿出事算安全事故。
你负责做,我负责拉人。谁那儿有存粮,我去收。”
她转身走出食堂,挨着教室一个个拍门:“安全委员征粮,有存粮的交一半,食堂做糊糊,全员有份。别问,问就是命令。”
小满第一个把存粮袋交出来:“全交行吗?”
“交一半。自己也得吃。”
“那你呢?”
“我不用你管。”
她走了六个教室,收了小半袋杂七杂八的配给,压缩饼干、干面条、几块糖、两把米。
回到食堂,老瘤已经把大锅烧上了水。
她把袋子往灶台上一倒,乱七八糟的东西哗啦落下来。
老瘤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看了她一眼。
“别感动。”蔻依说,“快点做。”
“没感动。”老瘤低下头开始切东西,头顶小眼球红了一圈,“就是……配给饼干碾碎,煮糊糊,好吃。我做过。”
“那就做。”
那天晚上食堂开了夜灶。
一锅杂粮糊糊,稠巴巴的,谈不上好吃,但热乎。
全校的人都来了,一人一碗蹲在食堂里喝。
小变异鼠在桌子底下捡漏,丧尸学生用触须捧着碗吸溜,隔壁班李同学把自家变异犬也牵来了,狗蹲在门口啃糊糊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蔻依蹲在食堂台阶上端着自己那碗。
老瘤从里面出来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
“你给自己留了吗?”蔻依斜眼看他。
“留了。”
“多留了吗?”
“够吃。”
“够吃是多少。”
老瘤把碗往她面前凑了凑。半碗糊糊,稠得能立筷子。
蔻依看了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糊糊拨了两勺过去。
“我吃不完。”
“你碗里只剩——”
“吃不完。”她瞪了他一眼。
老瘤没再说话。
两个人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喝糊糊。
避难所的夜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打在食堂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新厨师:老瘤”。
“明天物资车到。”蔻依喝完最后一口,“到了以后,别拿配给换肉了。你自己也得吃。”
“那你呢。”老瘤说,“你也没吃。”
“我怎么了?我挺好的。”
“你瘦了。”老瘤说,头顶的眼球认真地看着她,“你本来就瘦。”
蔻依被糊糊呛了一下,一边咳一边拍胸口。
左眼疯狂弹全息图:
检测:呛咳
建议:别激动
心率:偏快
原因:未知
建议:别问
她一把捂住左眼,把全息图按灭了,心里骂了第三十七遍破眼睛。
“我天生瘦。骨头架子小。”
“哦。”老瘤点点头,信了。
蔻依把空碗搁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明天,正常开饭。”
“正常开饭。”
“别放零件。”
“不放零件。”
“饼干炖肉留着。”
老瘤抬头看她,头顶眼球全弯了起来:“留着。”
蔻依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明天我值日。拖完地来吃。”
“好。”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有点凉。
小满从后面追上来,本子还夹在胳膊底下。
“又记什么呢。”蔻依瞥她。
“今天不记。”小满把本子抱紧。
“不信。”
“真的不记。”小满走在她旁边,安静了两步,又说,“我就是觉得,你好像没那么瘦了。”
“我七十斤。昨天称的。”
“不是那个瘦。”小满说。
蔻依没接话。
走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明天物资车到了,帮我搬一下。收的粮要还回去,我一个人搬不动。”
“行。”
“还有——”她顿了顿,“跟老瘤说一声,饼干炖肉,别涨价。”
小满笑了:“食堂不收钱。”
“那也别减量。他那个人,给他几块饼干就能高兴半天,也不知道给自己留。”
“你俩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我比他精多了。”
小满没说话,但眼睛在夜灯底下弯弯的。
蔻依别过脸去,左眼又弹出一小片全息图,浮在夜风里。
这回她没捂,只是把兜里最后一块糖摸出来丢进嘴里嚼了。
甜的。
全息图安安静静亮了一会儿,自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