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念到情书第三段,我替他接了下一句。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看过?"
当然看过。
两万块,我昨晚替他写的。
三年前,因为他一句话,我收了三封律师函。
现在他想复合,却把信里唯一提到那件事的一行划掉了。
我点了点那道黑线。
"这里,漏了。"
他拿着信去了窗边,背对我掏出手机。
工作账号很快收到一条消息。
"老师,他非要我念那一句。"
我在文件架后面打字。
"那就念。"
1 那句不能删
陆骁在窗边站了半分钟。
玻璃里映着他的脸。他看完手机,又低头看信,拇指在那道黑线上来回蹭,墨迹蹭到了指腹。
我把工作账号切出去,继续看新项目的分镜。
这间屋子以前是我们的书房。分手后,他搬走,我把它改成了工作室。桌子没换,他站在这里,仍然知道哪里会挡住我的光。
他往旁边让了让。
"三年前,我不该说,你只是想从我身上拿钱。"
他念完了。
我捏着铅笔,纸上本来要画一道门框,被我描成了两道。
陆骁把信放在桌边。
"可我当时真以为,你把剧本发出来,是想让我去找你。"
"你来了吗?"
"没有。"
打印机响了,连着吐出三页纸。他伸手去接,碰到了旁边装笔的杯子。
杯子一歪,我俩同时伸手。他先捞住杯把,手背撞在桌角上。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
没破皮,磕红了一小块。
他没动。
我的拇指还压在他腕骨上,掌心里能感觉到他的脉搏。
"没碎。"他说。
我松手,把杯子拿过来,捡起掉出的两支红笔。
"你倒是比以前会接东西。"
他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借这个机会碰我。
我把打印的分镜摞齐。
"五分钟快到了。还有什么?"
这次见面是他昨天发短信约的。我答应了五分钟,地址不用给。他曾经在这里住了四年。
"我想知道,三年前我如果来敲门,你会不会开。"
我把笔帽按回红笔上,第一次没按进去。
这是稿子里没有的。
我替他写的第四段,是想再见你,想和你吃一顿饭,也想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全没念。
"不知道。"
"你想都没想。"
"你也没来。"
这句话之后,他终于没有再接。
我起身,从文件柜里取出装着旧项目资料的牛皮纸袋,把三封函平放在桌上。
"第一封到的时候,我给你打过电话。第二封,我给你发了剧本修改记录。第三封,我把你的号码删了。"
陆骁低头看着信封。
我问他:"公司发这些东西,你知道吗?"
"知道。"
"那别再说是没拦住。"
他抬起头。
"我今天没这么说。"
我的手停在纸袋口。
没错。昨晚他是对林照说的。
两天的聊天,已经让我把坐在面前的人和屏幕里的人混到了一起。
陆骁看了一眼文件架后的手机。
我把纸袋压平。
"你那封信里,也没说你同意了。"
他把纸重新展开,视线从第一行慢慢往下走。
桌上的手机亮了。我先按灭屏幕,才发现只是搭档提醒我十一点试读。
陆骁看见了我的动作。
我没有解释,拿起分镜稿站起来。
"今天到这儿。我还要工作。"
他随我走到门边,经过鞋柜时,下意识拉开最下面一格。
里面放着两捆打印纸。
他的拖鞋早就没了。
陆骁合上柜门,轻轻说了声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为擅自开柜子,还是为别的。
他把信递过来。
"这张留给你?"
我没接。
"你划掉的东西,自己拿回去看看。"
他出了门。我站了一会儿,才去拿手机。
工作账号里多了两条消息。
"林老师,你认识沈行吗?"
"今天方便见一面吗?价格你定。"
我点开回复框,打了三个字:不方便。
没发出去。
如果他换一个人写,我就再也听不到他从这扇门出去之后说的话了。
2 这封信不写了
我还在盯着那三个没发出去的字,陆骁又发来一条消息。
"后面的复合信先不写了。"
我坐直了一点。
"是对第一封不满意?"
"不是。我想先换一件事。"
一张邀请函弹了出来。
《等灯》三周年回顾放映,十天后。
主演陆骁。
创作团队,青禾影业策划组。
我已经看过这张海报。上周,我把合同和署名异议一起发给了主办方,等到的答复是正在联系片方核实。
我的名字仍然没有补上。
陆骁发来一段语音。
"他们会再问当年的事。先不写他对我多好,也不写我想他。能不能帮我整理一份说明,把我说错的那句话讲清楚?"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写信前,我给他删过三次相爱的回忆。他总说再留一句,怕收信人不肯往下读。
现在他自己不要了。
我打字:"那你还想见他吗?"
发出去,我才觉得这句问得太急。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一张餐厅预约截图发了过来,周六晚上,两个人。
"想。位置订了,还没敢问。"
我认得那家餐厅。他拿到第一笔片酬时,我们去过一次,点了太贵的菜,两人一路走回家,没舍得打车。
"不过他今天没收信。我再让你替我想十种说法,他也未必愿意听。"
我看着那张截图,光标在回复框里闪。
他以前约我,从不先问我愿不愿意。定好了,才说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我连一句周六有空都不能回。
陆骁的下一条消息来了。
"你刚才为什么先问我还见不见他?"
我把手收回来。
"我要明确新的委托内容。"
"那不是应该先问我,当年说错了什么吗?"
紧接着,他把昨晚那条语音转了过来。
"我说没拦住公司发函,只跟你说过。沈行今天为什么知道?"
我盯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屏幕右上角,工作室的电话跳出来。
我接起,秋姐问我,客户为什么在向她核实执笔人与收信人的关系。
我没出声。
她等了几秒。
"沈行?"
"收信人是我。"
电话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半小时后,我坐在她办公室里,面前摆着订单。
两万元,素材访谈、第一封信、两次修改和一封后续信件。执笔人用笔名与客户沟通,不保证收信人的回应。
最初秋姐发给我的需求表里,客户用网名,只填了收信人的姓。他点名要林照,附了我挂在工作室网站上的告别信样稿。
后来他发来语音和具体经历,我已经知道是他,却没退出。
秋姐问:"你想继续写那份说明?"
"我能写得比别人清楚。"
说完这句,我先低下了头。
她没有跟我争,只把修改要求那一栏推过来,让我看客户到底买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向陆骁说明有未披露的私人关系,后续服务暂停。新的委托不能接,旧单的结算由工作室联系他。
这几行字我删改了好几次,才发出去。
他直接拨来电话。
我盯着那个接听键,直到铃声停止。
"明天上午十点,工作室当面说。"我打字。
"你本人?"
"本人。"
他回了好。
我把手机扣下,秋姐去处理其他订单。桌上剩下那份打印的需求表,我翻到第二页。
他写沈行脾气不好,最烦解释。
三年前,他也这样跟制片说。
《等灯》的剧本我写了九稿,合同八万,收了六万,片尾却只列公司策划组。我拿着合同去问,陆骁让我等首映结束再说。
首映那天,有记者问起争议。
他当着镜头说:"其实就是想从我身上拿钱。没必要把私下的事搬到这里。"
我站在后台,手里还拿着替他改过的问答稿。
那句话不在稿子上。
后来我公开剧本首页,收到第一封函。公开催款,收到第二封。预告要用排练视频说明自己参与过什么,又收到第三封。
这三年,我一直给公司发对账邮件。有次新合作快签字,对方突然问起那段采访,我整理了三页说明,发出去后等了一整晚。
合作最后签了,我还是落下了一个习惯,每次发新项目的资料,先检查自己的名字有没有写对。
现在陆骁终于想把当年的话说清楚。
我应该告诉他,去写,写完给我看。
可我刚才第一个问的,是他还想不想见我。
临走前,我把桌上的订单还给秋姐。
"明天别帮我说好话。"
她抬头看我:"我忙得过来吗?"
我笑了一下。下楼时,那张周六的预约截图又在脑子里冒出来。
我翻了翻日程。
那天我确实有空。
3 林照本人
陆骁比我早到。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他站起来一半,看清是我,又坐了回去。
"林老师。"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是我。"
他没有继续问,伸手把桌上那封信折起来,放进包里。
我原本以为他会把它摊开,指着某句话问我怎么有脸写。那点准备没派上用场。
秋姐说明情况。我承认接单后知道了客户身份,却隐瞒与收信人的关系。
他一直看着我。
"昨天你看我念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开始是。"
他的脸绷紧了。
我握住椅子扶手,没有把后半句省掉。
"后来想听你把那句念完。你问三年前敲门的事,我不知道怎么答。"
"所以你就让我继续问林照。"
我没接上话。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我们昨晚的聊天,没有往秋姐那边转。
"我问你,他会不会觉得找人代笔很可笑。你说先把事情说清楚。"
他往下划了一下。
"我又问,那封信念出来会不会太像台词。你说我可以练两遍。"
我记得。
他真发过两遍录音。我都听了,还告诉他第二遍停顿自然一点。
陆骁按灭屏幕。
"你那时候就坐在家里,听我练着怎么跟你认错。"
我喉咙里那句想解释的话堵住了。
秋姐给我们递来结算清单。已完成部分四千,未交付的一万六千退回;他对已交付服务也可以提出异议。
陆骁看完,签了名字。
"稿写了,我用了,四千按原来算。剩下的退回原账户。"
他把签字笔扣好,搁在桌上,没有像以前那样笔帽朝我递。
我把自己的笔从包里找出来。
手续办完,秋姐收走签字单,问要不要留在这里。他说不用,我也说不用。
门合上以后,我问:"那份说明还写吗?"
"写。我自己写。"
他说完,拿出一份《等灯》的合同复印件。
我接过去,签名、日期、八万报酬和署名条款,都与我的版本一样。
"你从公司要到了?"
"昨晚要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催过那么多次。"
他没有拿不知道来回答。
"我以前不想去要。怕拿到了,就得承认你没闹。"
会议室的空调风吹着那页纸,我伸手按住。
"那天为什么那么说我?"
"所有人都在问钱,没人再问我的表演。我很烦。"
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至少会让我先把那天过完。"
我看着他。他没有避开,也没有说只是话赶话。
那是我在这个匿名账号里问了两天,最想听到、也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我把合同合上。
"公司的账和名字,要继续核。你自己说过的话,也要说明白。"
"我知道。主办方在催,公司约了后天。材料我会发给你,你决定要不要我到场。"
我说,要。
他把时间发过来,站起身收东西。
我也起身,忽然问了一句:"周六那家餐厅,你订的几点?"
陆骁的动作停住。
我站在椅子后面,想把这句话收回去已经来不及。
"截图上有。"他说。
"我知道,我是说。"
我低下头,手指抠着椅背上一处翘起来的皮。
"那天我没事。"
这是分手后,我第一次这样接他的邀约。甚至不能算邀约,是我从另一个身份里偷看来的计划。
陆骁把包带搭上肩。
"沈行,我今天不想跟你吃饭。周六也不想。"
我抬起头。
他当着我的面,点开预约,取消了那个位置。
"我现在看见你,就会想起那两段录音。"
他说得不重,比把椅子踢开更让我没处站。
我想说我不是只为了耍你,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自己听过多少次类似的解释。
"好。"我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
"那个不取消。"
门关上了。
我坐回椅子里,把刚存下的协商时间又看了一遍,确认它没有消失。
手机很安静。
我点开林照的账号,想看看客户出了门会说什么。
手指碰到屏幕时,才想起来,这个订单已经结束了。
4 这份说明谁写的
两天后,我带着旧合同去公司。
进门前,我把律师看过的合同放在最上面,后面是交稿邮件和催款记录。
陆骁已经到了。他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摆着一叠纸。
我们打了声招呼。我挑了他斜对面的位置。
制片老周先说尾款,接着说片尾。主办方要求放映前处理署名异议,这次他没再让我等消息。
我们对好两万块的尾款,确认回顾放映版的名字怎么补,线上旧版本另列更正日期。
我把三封函按日期排在桌上。
"还有这些,不能只说钱付了,事情就过去了。"
老周叫来法务,把函里的要求逐项列进清单:公司不再要求我删除已公开的剧本首页,也不再要求撤回那次催款内容。
第三封针对排练视频的异议也列了进去。我们核对了片段,公司确认不再反对我用这些片段说明自己参与过哪些创作。
我让他把三封函的日期标在对应条目旁。法务核对完,重新打印了一份,放进待签的材料里。
我逐项看完,才把三只信封叠好。
核对拍摄时的修改,我借走陆骁带来的批注本,答应扫描后还他。
老周递来最后一页。
"对外说明也看一下。你们都点个头,活动那边好统一。"
前半页写署名与结算,后半页却换了一种口气。
说双方珍惜共同创作的经历,因私人沟通不畅,表达上各有不妥,希望外界不再过度解读。
我把笔搁下。
"我哪一句不妥?"
老周看了眼陆骁。
我也转过去。
陆骁手里拿着同一份纸,左上角有他用铅笔画的小圈。
"后面这一段,你写的?"
"初稿是我写的。"
我把纸重新看了一遍。
沈行因为在乎作品与创作伙伴,表达时难免急切。
这句甚至很温柔。
"你现在不说我是为了钱了。"我说,"改成我太在乎你。"
陆骁放下手里的纸。
"我没说你在乎我。是创作伙伴。"
"写这句话的时候,你想到的是谁?"
他没有马上答。
老周端起茶杯,说别抠字眼,处理完大家都能松口气。
我把后半页折过去。
"钱和名字可以确认。这段不行。"
陆骁看了眼我折起来的纸。
"先把钱和名字拿回来。别再为了外面的人怎么看,拖着自己。"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重了一点。
"旧采访已经传了那么多遍,你再解释,又要被截出去。"
见我没动,他放低声音。
"我是在替你想。"
我从包里取出另一张纸。
三年前,我也写过一份说明,逐项列了稿件、合同和没收到的款项。那时候陆骁告诉我,别发,别人不会看这么长,发了只会对我更不好。
我没发。
后来他说我是向他拿钱,那段不到十秒的视频,倒有很多人看完。
我把旧说明放在新说明旁边。
"你先看看,这两页里哪一页写了我为什么公开材料。"
陆骁低头读。
老周伸手想把两页纸归到一起,我按住了。
"我的署名和尾款按合同谈。你们想发的说明,不能写成我也认可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周叫人重打清单。我核对日期,在结款、署名和三封函的处理条目旁签了字。
散会前,老周说今晚六点前要给主办方回复。
陆骁说知道。
那页对外说明留在桌上,没有我的签字。
出门时,陆骁跟了两步。
"沈行。"
我停在走廊里。
他手里拿着那两份说明。旧的那张边角发黄,新的刚从打印机出来,还卷着。
"我不是想让你认错。"
"那就把我的理由还给我。"
我从他手里抽回旧说明,折好放进包里。
电梯门开了。他没有跟进来。
到一楼时,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纸角被捏得湿了一小块。
我坐在大厅,把确认的材料发给律师,给主办方补了一封邮件,说明我没有同意对外说明中的解释。
发完后,我想把陆骁的对话框关掉。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份新说明,后半段被整块划去了。
下面只有一句话。
"我再写。"
我没有回复。
下午五点四十,主办方收到陆骁单独发出的答复,抄送了我。他要求把自己当年的采访表态列入映后问题,由他本人说明。
我把鼠标停在回复按钮上,最后只给主办方确认了自己的出席时间。
陆骁会怎么说,这次我不替他改。
5 没有人替他接词
放映前一天,我收到更正版文件。
我从头看到尾,记下片尾出现自己名字的时间,把确认邮件发回公司。
那两个字在屏幕上停了四秒。
摄影、美术、灯光的名字接着往上走。我把进度条拉回来,再停在编剧那一行。
映后流程里加了陆骁要求的采访问题,开场却还写着双方已经消除误会。
我把那句话圈出来回邮件,要求删掉。
对方说会提醒主持人。
到放映那天,我仍然带上了邮件打印件。
陆骁坐在前排,回头看见我,手抬了一下。我点点头,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灯暗下来。
《等灯》讲一个父亲等出走的儿子回家。结尾没有拥抱,父亲只把玄关坏掉的灯修好了。
三年前拍这场,陆骁在梯子上站了一个下午。我嫌他回头太快,说父亲不敢确认门口是不是真有人。
他一次次等,最后等到我在监视器后面先受不了,喊了停。
银幕上那张刻意化老的脸一出现,我还是记得当时的光。
我甚至记得他拍完后,扶着梯子喊我过去,问刚才那一遍能不能留下。
他是真的想把戏演好。
也是真的为了让大家继续夸他,把我推开过。
片尾亮起,主持人请我们上台。陆骁向旁边挪了一把椅子,我坐下,把笔记压在膝盖上。
前几个问题都很正常。聊到重新放映,主持人翻了一页提纲。
"这次两位也把当年的误会说开了,可以说是一个迟来的圆满。"
我抬起话筒。
陆骁先开口了。
"这句话要改一下。"
主持人停住,看向他,又看了眼我。
陆骁拿起桌上的水,拧了半圈,没有喝,重新放下。
"不是我们互相误会。当年说错话的是我。"
侧边有人抬手示意,主持人压低话筒说可以在后面的补充问题里讲。
陆骁看了看他。
"那前面这句会被单独剪出去。先把它说清楚。"
我慢慢把话筒放回膝盖上。
他没看我,自己往下说。
"我当时说,沈行只是想从我身上拿钱。这不是剪辑造成的误解。他写了剧本,按合同要求署名和报酬,我知道,但我不想让首映的讨论围着争议转。"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主持人没有再接。
"我嫌他不肯让一步,就把他的要求说成了私下纠缠。"
我抬眼看向台下,有人正在用手机拍。陆骁也看见了,握着话筒的手没松。
"前几天,我又写了一份说明,说他太在乎作品,所以表达急切。那份没有得到他的同意。我想把话说得大家都舒服一点,结果还是在替他解释。"
这段我没有听过。
有观众举手,问他为什么三年后才承认,是不是因为这次要宣传。
陆骁往那边转了转身体。
"重新放映确实让我没法再装没看见。你问得对,我以前就应该说。"
有人接着问,那是不是现在道歉就算了。
"不算。该补的还得补。我也不能因为今天道了歉,就让沈行以后接我的电话。"
主持人把问题递给我,问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我本来想先说没关系,话到了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我有。"
我说清了片尾更正和尾款到账的日期,把备用的邮件打印件压到笔记下面。
"刚才有人问,结尾为什么要修灯。最早的版本不是这样,我想从那一稿讲起。"
讲到那个临时改掉的动作,台下有人笑了。后来又有人问,剧本里的儿子究竟有没有回来。
我答了很久。
陆骁坐在旁边听,没有替我补充。他有一次像要开口,想了想,又把话筒放下。
散场后,老周把他叫到走廊尽头,说公司以后不能再替他准备这类问答,自己的措辞自己负责。
陆骁说,完整视频和他的说明会一并确认。
我从他们旁边经过,没有替谁圆场。
外面下起了雨。我站在门檐下找伞,陆骁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改过的提纲。
纸上有一条水痕。
他问:"我刚才有没有又替你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这个,是要我给你打分?"
他愣了一下,把提纲折了起来。
"不是。习惯了。"
新片导演姚恬把车停在路边,招手叫我。我走下台阶,又回头。
"你说你之前就该说。那句,我听见了。"
陆骁点了点头。
我上车以后,他还站在门檐下,把那份提纲塞进了包里。
6 十分钟也行
尾款到账是在第二天下午。
转账方是制作公司,备注写着《等灯》编剧合同尾款。我把回单和最终确认文件放进同一个文件夹,折叠起来。
那三年的催款邮件都还在。我不想再让它们占着屏幕最上面的位置。
陆骁晚上来取批注本,提前问了时间。我说八点,正好把扫描件也发给他。
他到的时候,我正在跟姚恬通话。
新片有一场父子戏,试读的演员总把一句询问读成责问。姚恬在那头放录音,我把通话切成免提,腾出手给陆骁拿本子。
他接过去,没进门。
录音里,儿子第三次问父亲钥匙带了没有。我皱眉,想让姚恬再放一遍,陆骁忽然说:"他不敢问这么响。"
我回头。
"为什么?"
"父亲走得越快,他越怕被听见。听见以后还走,就没得等了。"
姚恬在电话里问是谁。
我说陆骁。
她立刻让他试一下。我下意识把手机往他手里递,他却先往后让了半步。
我停下来。
他今天来拿本子,没有答应继续帮我试戏。
"你有空吗?"我问。
陆骁低头看了看表。
"十分钟。"
我把门让开。
姚恬问能不能录下试读,留给演员参考。陆骁朝手机说可以,我把免提音量调大了一点。
他站到书房门边,听我简短讲完前情,把一串钥匙藏进口袋里。
第一遍,他只动了动嘴,没出声。
第二遍,父亲快走出门,他才叫住人,问钥匙带了没有。
那句话声音很低,尾音还带着一点不耐烦。我听见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我常常这样问他,明明想让他多留一会儿,听起来却像催他赶紧走。
"口袋里有备用的。"我说。
陆骁抬起眼,朝我看过来。
隔着一张书桌,我们同时明白了那个动作。
姚恬在电话里喊停,说记住了,别往下读,她要去改前面的调度。
通话断了。
陆骁把钥匙放回原处。我翻开分镜稿,把刚才那个停顿记下,写到一半,听见他拿起了包。
十分钟到了。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问。
他看向厨房。
锅盖还在冒气。我煮了两人份的面,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把一只碗放在外面。
陆骁的目光在锅和碗之间停了一下。
"我今晚还要回去背台词。"
我把笔放下。
"哦。"
他把批注本放进包里,说刚才的录音如果要给别的演员听,可以发,注明是试读就行。
我答应了,又补了一句:"我刚才不是想拿试戏留你。"
说完,我自己先站不住。
陆骁没说话。
"也想。"我改口,"但不全是。我想听你读,也想你吃完再走。"
他握着包带,肩膀松下来一点。
"你早点这么问,我就不用先答应十分钟。"
我的脸有点热。
他仍然没留下。明天的戏确实要准备,他从包里拿剧本给我看,页角密密麻麻贴着纸条。
我看了两眼,差点又替他解释某句人物动机,忍住了,把本子还回去。
送他到门口,我说了声对不起。
他回头。
"听你练那两段录音的时候,我知道你怕被我笑。我还让你再来一遍。"
我攥住门把手。
"以后想听什么,我用自己的名字问。你不想说,就别说。"
陆骁看了我一会儿。
"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想说完以后,才发现你早就知道答案。"
我点头。
楼道灯灭了一次,他抬手拍亮,又往屋里看。
"面别全吃了,留着明天早上。"
"明天就坨了。"
"那少煮一点。"
"已经煮了。"
他笑了一下,拉开包,从里面找出一只干净的饭盒。
"给我装点。"
我接过去,没再问他要不要留下。
面装好,他带走了。我坐回桌边吃自己的那碗,过了十多分钟,手机亮起。
是陆骁发来的剧本照片。那只饭盒摆在旁边,筷子上还夹着半截面。
"太多了。"
我回:"本来是两个人吃的。"
这次,发消息的人是沈行。
7 这次不替他回答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联系得不多。
他发来公司补改线上片尾的链接,我核对后回复收到。后来主办方发完整的问答视频,他把自己的文字说明一并发在公开账号上,没有放我们的聊天截图。
评论里有人说他迟来的道歉太便宜,也有人觉得我为了两万块记了三年。
我点进后者的头像,手已经搭在键盘上,姚恬把屏幕往下一按。
"下午两点看景,车快到了。"
我把电脑合上,出门去看新片的房子。
那房子有个窄得不能再窄的玄关,我一眼就喜欢。姚恬不喜欢,摄影更不喜欢,三个人在门里门外吵了二十分钟。
那天回家,我给陆骁发了一张现场照片,问他人站在那里会不会太局促。
发完才想起,我又习惯性地去找那个能接住我的人。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说刚收工,能不能看一眼场景内容再说。
我把公开试读用的那两页发给他。
他看完说,局促是对的,但门挡住脸的瞬间要留出来,否则人物只剩挤,没有躲。
我把这个意见转给姚恬。
她问陆骁有没有兴趣来试一下角色。我说你自己联系,他的试戏安排和其他演员一样。
话发出去后,我又补了一句,不用因为我请他。
姚恬回了个问号。
"沈老师,你也别把我当成替你安排感情的人。我缺演员。"
试戏在一周后。
陆骁带着自己的稿子来,坐在候场区,旁边是另外两个演员。他没有来找我,轮到他时才推门进去。
那场戏很短。儿子想把备用钥匙递给父亲,又不愿承认自己盼着他回来。
陆骁第一次读,我听见了熟悉的停顿。
太熟悉了。
我在桌后坐直,姚恬先喊了停。
"再来一次,不要替这个人把情绪整理好。他可能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没想明白。"
陆骁点头,往回走了两步,把钥匙攥紧在手心里。
第二次,他把那句话问得很难听。
像担心,又像赶人。
我在纸上画了一笔,觉得终于对了。
可最后,姚恬选了另一个演员。那人站在门边几乎不敢看父亲,局促不是设计出来的,和这部片子更合。
结果出来时,我给陆骁打了电话。
我说起选角理由,语速越来越快,自己也听出在努力把拒绝讲得不那么像拒绝。
他打断我。
"沈行,我知道有别的演员。"
我停下来。
"你不用怕我因为没选上,就觉得前面的事白做了。"
"我没那么想。"
说完,我自己先不信了。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没有拆穿。
"我今天有点失望,是真的。角色没选上,失望一会儿可以吧?"
"可以。"
"那我失望完了再找你。"
他挂断电话,我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我以前很怕他不高兴。
后来又总想让他不高兴。
这是第一次,他不高兴了,我不用立刻去补什么。
三天后,他发消息问周末有没有空,想一起吃饭。
我那天有围读,回复没空。
他回了好,没有问几点结束,也没有来楼下等。
晚上我下楼买水,看见门口空着,竟然有点失落。
这个发现让我气了自己一会儿。
我回到楼上,翻出日程,发给他下周三晚上有空。
他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这次我没空,夜戏。周五可以吗?"
我看着那个没空,忽然笑出了声。
他是真的在跟我约时间。
周五,我们去了一家很普通的面馆。
点菜时他还记得我不吃什么,却先把菜单递给了我。我多点了一份以前嫌油的炸物,他看了一眼,没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吃到一半,我告诉他那两页戏又改了,备用钥匙最后没递出去。
他皱起眉:"为什么?"
我解释,他不认同,拿筷子在桌边比动作。
我们争了十分钟,老板过来提醒汤要凉了。
我先喝汤。他也停下来,隔了一会儿,说这只是他的意见,最后怎么拍还是由我们决定。
我说,我知道。
那顿饭没有道歉,也没有提三封函。
回家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手背碰过来一次,又分开。
我没有主动去拉。
但过马路时,我往他那边站近了一点。
8 这封信不用改
新片开机时,距离那次回顾放映已经两个多月,天气也入了冬。
第一天拍得不顺。玄关太窄,机器进不去,最后还是换了一种走位。姚恬披着军大衣,站在门口说早就告诉你们了。
我蹲在监视器旁边改动作,冻得手指发僵。
收工时,我拍了一张现场照片给陆骁。他的建议有一部分用了,有一部分没用,人物藏住脸的那一刻终于对了。
他回:这回知道你为什么不递钥匙了。
我看着那句话,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那晚我们聊了四十分钟,后来已经没什么正经话。我听见他把烧开的水倒进杯子,顺口问是不是还在用那个漏水的保温壶。
他说早换了,又问我窗户修好没有。
我说换新的了。
他在那头嗯了一声,像还想说什么。我没有催,继续把收工带回来的纸页分好。
最后他说,给我写了一封信。
"你自己?"
"我自己。写得不太好,你先别退稿。"
我笑了。
"周六带来。"
周六他站在门口等我开门,手里拿着一个没封口的信封。
我从鞋柜旁边取出新拖鞋,放在他脚边。他换好鞋,站起来看我。
"饭盒也带了。"他说。
我接过包,把饭盒放进厨房。他在沙发上坐下,把信递给我。
三页纸,开头的字很大,写到最后越来越挤,页边还有一条往上拐的箭头,提醒我那里漏了一句。
我顺着箭头读。
"沈行:"
"上次面馆那场戏,我回去又想了一遍,还是觉得你原来的写法更好。后来看到现场照片才知道,我想的是怎么让自己演得好看,你想的是那个人到底能不能把手伸出去。"
"这事我以前也干过。拍《等灯》的时候,我最想听别人夸我的那一遍,不是你最后留下的。你没换,我不高兴了半天。后来拿到表演方面的好评,我也没跟你说你选得对。"
"我挺会把好事算在自己头上。"
"还有,那四千块我签字时说,稿子用了就该付。其实我还有一句没说。我不想把你给我写过的东西全退回去,哪怕那封信里好多句都是你想让我说的。"
"现在这封没有人替我写。我想见你,想跟你吃饭,也想听你当着我的面说哪场戏写砸了。我不同意的时候可能还会顶嘴,但我会把你的话听完。"
"周六吃什么你定。别只摆一只碗。"
我看到最后,笑了一声,眼睛却有点热。
陆骁坐在沙发那头,问笑什么。
"你这人认错也夹私货。还惦记那场戏。"
"真觉得原来那版好。"
他说完看了眼我的表情,没把话收回去。
我把信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页边那句补写的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封不用改。"
陆骁看着我,没敢动。
我伸手,抓住他搭在膝盖上的手。
"还有,周六不是请客户吃饭。"
他慢慢握住我的手指。
"是约会?"
"嗯。重新开始试试。"
他低下头,额头靠过来,碰了碰我的。我没有躲,先往前挪了一点,吻住他。
很短的一下。
他松开时还在看我的眼睛,我抬手抱住了他的背。
他的外套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气,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暖起来。
厨房里水烧开了。我想起锅,赶紧站起来,他跟着我走过去,问要帮什么。
我打开柜门,指了指最上面一层。
"拿碗。"
他拿了一只,偏头看我。
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两只。别演了。"
陆骁笑着又拿下一只,跟我并排站在灶台前。
那三页纸留在客厅桌上,没有修改批注,也没有下一次交稿日期。
等面煮好的工夫,我把周六晚上的日程空出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