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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3:28:31

听说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要议亲了。

对方还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温婉美人。

沈昭和越想越气,当晚就翻了谢家的墙。

谢云舟站在墙下,笑得直不起腰。

“沈昭和,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问这个?”

沈昭和理直气壮:“我怕你娶了媳妇,以后没人给我买桂花糕!”

谢云舟笑着问:“所以,你很在意我娶不娶妻?”

沈昭和:“……”

谁在意了!

她不过是觉得,认识十几年的竹马,怎么能说娶别人就娶别人!

01

沈昭和听说谢云舟要议亲了。

消息是林晚棠带来的。那日午后,林晚棠来沈府送新得的桂花头油,两人坐在窗下分食一碟蜜饯,林晚棠忽然压低声音:“昭昭,你听说了没?永宁侯夫人近日在相看姑娘,说是连人选都有了眉目。”

沈昭和一粒蜜饯核差点直接吞下去:“谁说的?”

“我娘说的。我娘说谢夫人前日见了李家太太,李家那位三姑娘今年刚及笄,生得可好——”

“不可能。”沈昭和打断她,语气笃定,“谢云舟昨日还来我这儿抢桂花糕,差点被我哥撵出去。他要是议亲了,能那么闲?”

林晚棠眨眨眼:“议亲也不耽误抢桂花糕吧?”

沈昭和继续把半颗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那不一样。”

她嘴上说不一样,手里那碟蜜饯却推远了。

傍晚去母亲房里请安,刚走到碧纱橱外,就听见沈夫人和赵嬷嬷在说话。沈夫人声音不大,“侯府”“喜事”几个字飘出来,沈昭和的脚就迈不动了。她站在外头听了两息,沈夫人已经换了话题,问她怎么不进来。

沈昭和进去请了安,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旁敲侧击问谢家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沈夫人看她一眼,笑道:“你消息倒灵通。谢夫人前儿来坐,提了一嘴云舟的婚事,说孩子大了,该相看起来了。”

沈昭和的指尖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回房之后,她越想越坐不住,派贴身丫鬟青杏去侯府找谢云舟身边的小厮长顺打听。青杏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时神色微妙:“长顺说,世子近日确实被夫人叫去问过几回话,问的都是……都是些家世、性情之类。”

沈昭和手里那盏茶凉了都没喝。

她坐在窗前,把这些碎片拼起来:谢夫人见了李家太太,谢夫人来沈府提了“相看”,长顺说谢云舟被叫去问话。三件事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谢云舟要议亲了,人选都有了,而她沈昭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想到谢云舟以后陪别的姑娘逛灯会,给别的姑娘买桂花糕,见了面客客气气喊她一声“沈姑娘”,顺手把碟子里剩的半颗蜜饯也推开了。

不讲义气。

认识十几年,翻墙掏鸟窝、抢糕点、互相往对方茶里搁盐,结果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字没透给她。昨日还嬉皮笑脸抢她的桂花糕,像没事人一样。其实两府多年交好,谢夫人一向喜欢她的性子,沈夫人与谢夫人常来常往,真要有事,沈府不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可这会儿她满脑子都是“谢云舟要娶别人了”,哪还顾得上细想。

到了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是谢云舟给别的姑娘买糕点,一会儿是他跟人拜堂。红烛高烧,他穿着大红喜服,对面那姑娘盖着红盖头,他低头笑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掀。

她猛地坐起来。

不行,她要问清楚。

两府后院相邻,沈府这边靠墙长着一棵老海棠树,树龄已有几十年,枝干粗壮,几根老枝越过墙头,伸进了侯府的院子。小时候她和谢云舟常借着这棵树翻墙串门,后来年岁渐长,长辈不许了,可那棵树还在,她也还记得怎么爬。

沈昭和披了件深色斗篷,轻手轻脚推开后窗。青杏追出来,吓得直摆手:“姑娘,您真翻啊?”

“你就在下面望风。有人来就咳嗽两声。”

“姑娘——”

“我翻过去问一句话就回来。”

她踩着海棠树的枝丫往上攀,动作熟练得连她自己都有点心虚。翻上墙头那一刻,她刚想往下看,就听见墙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昭和?”

她低头,谢云舟正站在墙根下仰头看她,手里还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神情错愕,像大半夜撞了鬼。

“你大半夜不睡觉,爬我家墙头做什么?”

沈昭和骑在墙头上,理直气壮:“找你有事。”

谢云舟乐了:“什么事值得你半夜翻墙?”

她憋了半晌。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话,比如“听说你要议亲了,怎么不告诉我”,现在到了嘴边忽然有些说不出口。她抿了抿嘴,到底还是开口:“听说你要娶媳妇了?”

谢云舟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灯笼都晃歪了:“沈昭和,你莫不是专程来问这个的?”

“你笑什么笑!”沈昭和恼了,“你就说是不是!”

谢云舟好容易止住笑,仰头看她:“你先下来。大半夜骑墙头上,像什么样子。”

“你先说。”

“我说了你下来?”

“你先说。”

谢云舟拿她没办法,把灯笼往旁边石桌上一放,张开手臂:“下来,我接着你。摔了我可不管。”

沈昭和瞪他:“谁要你接。”话虽如此,她还是扶着墙头往下挪。踩到海棠树最低那根枝丫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掉,谢云舟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她稳稳落了地,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从前玩闹时不是没碰过,小时候他背她过水坑、拉她爬树,哪次不比这近。可这回不一样。沈昭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隔着衣料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耳朵唰地热了。谢云舟也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松手,退后半步,清了清嗓子。

“沈昭和,”他故意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又重了?”

“谢云舟!”小姑娘瞬间炸毛,抬脚就要踹他,“你才重了!你全家都重了!”

谢云舟笑着躲,一边躲一边说:“好好好,我重我重。你轻,你比那海棠花还轻。”

沈昭和哼了一声,这才想起正事,板起脸:“你别打岔。议亲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云舟收了笑,看她一眼:“你大半夜翻墙,就为这个?”

“我问你话呢。”

“谁跟你说我要议亲了?”

“你娘都见李家太太了,长顺也说你被叫去问话了,我娘都说谢伯母提了你的婚事……”

“我娘是提了,”谢云舟打断她,“前儿还问我要不要相看李家三姑娘。我说不要。”

沈昭和一顿:“……不要?”

“不要。”谢云舟看着她,语气随意,但很肯定,“我没答应跟谁家议亲。我娘就是探探口风,见李家太太也是寻常来往,没定什么。长顺那小子话都说不明白,你听他瞎传。”

沈昭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云舟歪头看她:“所以你这么晚翻墙过来,就是怕我娶别人?”

“谁怕了!”沈昭和立刻否认,“我是怕你娶了媳妇就不给我买桂花糕了!你那媳妇要是小气,以后我上哪儿抢糕点去?”

谢云舟笑得肩膀直抖:“沈昭和,你脑子里就惦记桂花糕?”

“那你到底还买不买?”

“买买买。”他笑着应,又补一句,“我若真要议亲,第一个告诉的还能是谁?总不会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说。”

这句话说得随意,沈昭和却莫名觉得心里那点发闷的东西一下子散了。她抿了抿嘴,别开脸:“这还差不多。”

谢云舟看着她,忽然收了笑,喊她:“昭昭。”

“嗯?”

“你很在意我娶不娶妻?”

沈昭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海棠树根上,差点没站稳。

“你、你管我意不在意!”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虚。

谢云舟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他难得没有笑,墙根底下静了一瞬,那盏没点的灯笼搁在石桌上,风一吹,灯穗子轻轻晃。

“……我回去了!”沈昭和猛地转身往海棠树那边走,“大半夜的,困死了。”

谢云舟在她身后又笑起来:“你翻得回去吗?要不要我托你一把?”

“不用!”

沈昭和手脚并用爬上树,翻上墙头时还听见他在下面慢悠悠地说:“昭昭,明儿我给你带桂花糕。”

“谁稀罕!”

她跳下墙,青杏赶紧迎上来:“姑娘,没事吧?”

“没事。”沈昭和拍拍手上的灰,故作镇定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青杏。”

“嗯?”

“明日谢云舟要是送桂花糕来,你收下就是了。”

青杏忍着笑:“知道了。”

沈昭和快步回了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她想起谢云舟扶她腰时的手,想起他问“你很在意我娶不娶妻”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第一个告诉的还能是谁”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02

第二日谢云舟果然来了。

沈昭和正歪在窗下描花样子,描了两笔就搁了笔,拿笔杆去戳碟子里的蜜饯。沈夫人前儿说了,今年得给祖母绣个抹额,她再不动针线,她娘就要亲自来盯着了。

她对着花样子上那半片歪歪扭扭的叶子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像被踩了一脚的蚂蚱。

青杏小跑进来,忍着笑禀报:“姑娘,侯府世子来了,提了一盒桂花糕,说是给您的。”

沈昭和把笔一搁:“让他放门口就行了。”

“世子说,您昨日翻墙问得那么急,他总得当面回个话。”

沈昭和磨蹭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顺手理了理鬓发。

谢云舟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翘着腿,手里晃着那盒桂花糕,见她来了,扬了扬下巴。

“来得挺快。”

“谁快了。”沈昭和在他对面坐下,“我正好路过。”

谢云舟也不拆穿,把盒子推过去:“尝尝。今儿多要了一盒,省得你回头又说我抢你的。”

沈昭和打开盒子,桂花糕摆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小口,问:“真没定亲?”

“真没定。”谢云舟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娘就是听了几家太太的话,觉得我该相看起来了,前儿问了我一嘴。我说不急,她也没再提。”

“那李家三姑娘呢?”

“见都没见过。”谢云舟看她一眼,“你打听这么细做什么?”

沈昭和咬了口桂花糕,理直气壮:“我替你把把关不行?万一你将来娶个厉害的,以后我翻墙来找你,她拿扫帚撵我怎么办。”

谢云舟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远。”

沈昭和把糕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行吧,那我就放心了。你回吧,我花样子还没描完呢,我娘催着要。”

“等等。”

她回头。谢云舟靠在石桌边上,手里转着茶杯,语气随意:“你昨夜翻墙过来,就没想过万一我娘没打算给我议亲,你白翻一趟?”

“白翻就白翻。”沈昭和理直气壮,“我乐意爬树。”

谢云舟看着她,没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下。沈昭和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桂花糕给我留下。”

“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哼了一声,抱着盒子快步走了。

回到房里,沈昭和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搁,才发现自己刚才出门时把花样子描歪了半截。她瞪着那歪线看了半天,索性把纸揉了。

青杏在旁边抿着嘴笑,沈昭和瞪她:“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姑娘今儿出门前,对着镜子理了三回鬓发。”

“我那是……风刮乱了。”

青杏没说话,笑意更深。沈昭和把桂花糕塞了一块到她嘴里:“吃你的。”

那头谢云舟出了沈府,长顺跟在后面,见他一路没说话,忍不住问:“公子,您今儿怎么想起给沈姑娘送桂花糕了?”

谢云舟随口道:“昨日答应她的。”

“哦——”长顺拖长了声调,“那您昨儿半夜在院墙底下站着,也是在等沈姑娘?”

谢云舟脚步一顿,斜了他一眼:“我那是恰好路过。”

长顺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只在心里默默把“恰好路过”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谢云舟没理他,走了两步忽然问:“长顺,你觉得沈昭和这人怎么样?”

长顺一愣:“沈姑娘?好啊,不拿您当外人。别家姑娘见您都客客气气的,就她,该抢抢该骂骂。”

“是吧。”谢云舟点点头,又走了两步,“你说她昨儿翻墙那架势,是不是太利索了点?万一哪天踩空了摔着怎么办。”

长顺眨了眨眼,没敢接话。

谢云舟也没再问,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下回她再来,我得让她走正门。”

长顺小声提醒:“世子,沈姑娘要是就想翻您家的墙,您怎么让她走正门?”

谢云舟看他一眼:“那你不会想办法把墙根底下那堆碎瓦片清了?回头真摔了,算谁的。”

长顺连忙应下,心里却犯嘀咕:公子什么时候这么仔细过。

隔了两日,沈府办赏花宴,请了几家相熟的人来。谢云舟自然也在其中。沈昭和在园子里和几个姑娘说话,远远看见他跟着沈怀安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扶她腰时手心的温度,话就接慢了半拍。

旁边的林晚棠碰碰她胳膊:“昭昭,你看什么呢?”

“没、没看什么。”沈昭和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自己真是魔怔了。

可谢云舟走近了,她眼睛又忍不住往那边瞟。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圆领袍,没着公服,只拿簪子绾了发,看着随意许多,正跟沈怀安说着什么,笑了一下。

她头一回觉得他笑起来其实挺顺眼的。

“昭昭,”谢云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跟前,弯腰看她,“你这茶盏都空了,还端着?”

沈昭和低头一看,茶盏里只剩个底了。她面不改色把空盏搁下:“我就乐意端着!”

“行,你乐意。”谢云舟也没多说,从旁边桌上端了碟新果子过来,“吃点果子,别光端着。”

沈昭和接过来,嘴上说着我自己有手,手却已经拿起了一颗。谢云舟没戳穿,转身跟沈怀安说话去了。

沈怀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等谢云舟走了,走过来问沈昭和:“你这两天怎么老躲着云舟?”

“谁躲他了。”

“那你方才看见他来,话都说岔了。”

沈昭和嘴硬:“我那是没睡好。”

沈怀安看她一眼,慢悠悠道:“他昨儿还问我,你是不是最近吃胖了,怎么走路没以前利索。”

“他放屁!”沈昭和差点把果子碟掀了,“他前天还说海棠花比我轻呢!”

沈怀安笑了一声,不紧不慢走了。

沈昭和捏着果子站在原地,越想越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身。明明跟以前一样。可转念一想,他怎么还跟哥哥打听她胖没胖?这是什么意思?

她正琢磨着,谢云舟从后面回来了,伸手把她碟子里最后一颗果子拿走了。沈昭和急了:“你干什么!”

“你都吃了一碟了。”谢云舟把果子塞进嘴里,“这个太甜,我帮你分担。”

“谁要你分担!”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旁边几个姑娘都看过来。沈昭和忽然觉得,好像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哪儿不太一样。

03

春日宴设在京郊的望春亭,是每年开春后京城里最热闹的一场宴席。各家收到帖子的夫人、姑娘都早早准备起来,沈昭和也不例外。

头天晚上,她便让青杏把新做的衣裙翻出来,挂在架子上熏了香,又对着妆匣挑了半天簪子。最后抽出来的,是那支白玉兰花的。

及笄那日谢云舟送的。

当时他挠着头说“随便挑的,不好看你别戴”,她嘴上嫌弃了半天,回头隔三差五就拿出来簪一回。今日倒也不是特意要戴,她对着镜子把簪子插好,左右看了看,觉得配这身藕荷色襦裙正好,就这么着了。

到了望春亭,林晚棠已经等在门口,一见她就上下打量,目光在发间停了一瞬:“哟,这支簪子好久没见你戴了。”

“随便拿的。”沈昭和面不改色。

林晚棠也没追问,挽着她往里走。亭园里已经热闹起来,各家小娘子聚在一处说笑,年轻郎君们三三两两立在廊下,几位夫人坐在水榭里吃茶说话,沈夫人也在其中。

沈昭和正跟林晚棠说昨儿新得的胭脂,一抬头,看见谢夫人带着谢云舟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谢云舟今日穿了件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没戴幞头,只拿一支玉簪绾了发,比平日齐整些,又不像正式场合那样拘着。他跟在谢夫人身侧,老老实实给几位长辈见礼,一副乖顺模样,跟平时在她面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夫人跟几位夫人寒暄了几句,一转头看见沈昭和,笑着招手:“昭昭来了?过来让伯母瞧瞧。”

沈昭和赶紧过去见礼,甜甜叫了声“谢伯母”。

谢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道:“这身好看。这支白玉兰簪子也配得好,衬你。”

沈昭和笑着应道:“伯母夸我,我可要当真了。”

“当真才好。”谢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又回头看了谢云舟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往水榭那边去了。

谢云舟跟着过去,经过沈昭和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走了。

沈昭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毕竟他这么规规矩矩的样子可不多见。

谢夫人在沈夫人旁边坐下,两人说起话来。谢云舟在水榭里待了片刻,便绕出来,走到沈昭和跟前,偏了偏头,压低声音:“今日穿得挺像样。”

沈昭和故意问:“就挺像样?”

谢云舟别开眼:“还行。”

耳尖却红了。

水榭那边,谢夫人端着茶盏往这边看了一眼,笑着跟沈夫人说了句什么。沈夫人也笑了笑,没接话。

沈昭和心头莫名一乐,也没揪着不放,转身跟林晚棠说话去了。

午宴过后,年轻郎君们在场中比试骑射。谢云舟取了弓,翻身上马,在场上跑了半圈,搭箭拉弦,一连三箭都中了靶心。周围叫好声一片,他也不端着,笑着朝看台上拱了拱手,少年意气全写在脸上。

沈昭和坐在看台上,手里捏着块点心,半天没往嘴里送。

林晚棠碰了碰她胳膊:“看傻了?”

“谁看了。”沈昭和把点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我就随便瞧瞧。”

林晚棠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比试完了,谢云舟牵着马从场边过来,脸上还带着跑马后的红。沈昭和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正要走,就听他随口跟旁边的沈怀安说:“若将来能去军中历练,才算真本事。光在京城里射靶子,没什么意思。”

沈怀安看了他一眼:“你跟侯爷提了?”

“还没。”谢云舟拿汗巾擦了把脸,“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沈昭和脚步慢了下来。

以前谢云舟说起将来,最多就是“明儿去哪儿玩”“下个月西山围猎”,再远一点的事,他从来懒得想。可方才那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却像是早就在心里琢磨过的。

她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闯祸、被她追着满院子跑的少年,好像在她没留意的时候,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变故来得突然。

马场那边忽然爆出一声嘶鸣,一匹马挣脱了缰,直直朝看台这边冲过来。看台上尖叫声四起,顿时乱成一片。人们慌乱后退,不知谁撞翻了凳子,果子茶盏骨碌碌滚了一地。

沈昭和离得不算近,可一眼就看见前头有个小娘子。周围人都在往两边散,就她一个愣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裙摆,脸白得没了血色。

眼看着那马就要冲到跟前了。沈昭和把小娘子推到旁边草地上,自己正要退,一道身影从旁边斜插过来,一把拽住了马缰。

谢云舟一手勒缰,一手按着马颈,稳住马身,声音不大但清楚:“都别动,别喊,慢慢往后退。”

马喘着粗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到底被他控住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几个仆从跑过来接应,谢云舟把缰绳交过去,转头看沈昭和:“你没事吧?”

沈昭和手还撑在膝盖上,喘着气:“没事。”

谢云舟上下看她一眼,确认她真没事,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皱眉:“你方才冲那么快做什么?那马万一冲过来——”

“那小娘子都快吓傻了,我能看着不管?”沈昭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不是也冲过来了。”

谢云舟噎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把她头发上一片不知道哪儿蹭的草叶子摘了,动作很轻,嘴上却说:“下回先顾着自己。”

沈昭和正要反驳,旁边那小娘子已经被人扶起来,连声道谢。沈昭和摆摆手说没事,一转头,谢云舟已经走了,正跟赶过来的管事说话,安排人把受惊的马带回去,又让人清点有没有人受伤。他说话时神色沉稳,条理清楚,和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昭和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心跳得有点快。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心想多半是方才跑急了。

散宴之后,天色还没全暗。春日里坊市开得晚,回城的路上正赶上灯市,各家女眷郎君三三两两去逛。

沈昭和跟林晚棠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花灯的摊子,上面挂了一排兔子灯,红眼睛长耳朵,做得活灵活现。她多看了一眼,但摊前人多,她也没停,跟着林晚棠继续往前走。

谢云舟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上来,也没说话,就在她旁边走着。两人隔了半步远,一个不开口,一个也不问。

林晚棠走得快些,回头看了一眼,抿嘴笑了笑,找别人说话去了。

灯市里人挤人,沈昭和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谢云舟不知什么时候到她旁边来了,肩膀几乎挨着她的。她往旁边让了让,他又跟上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

“谁跟着你了。”谢云舟往旁边摊子上看,“我也逛灯。”

沈昭和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谢云舟把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她低头一看,是盏兔子灯,和她方才多看了一眼的那只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方才。”谢云舟眼睛看着别处,“你不是多看了两眼。”

沈昭和捏着灯,耳朵有点热,嘴上却说:“我就随便看看。”

“嗯。”谢云舟应了一声,“我也就随便买买。”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灯市里人声喧闹,远处有人在放烟火,沈昭和提着那盏兔子灯,忽然觉得这灯市比往年热闹许多。

回府的马车上,沈昭和靠着车壁,兔子灯搁在膝头,烛火一晃一晃。沈夫人坐在对面,看了女儿一眼:“今日春宴上,云舟那孩子倒是处置得当,惊马那会儿多亏了他。”

“嗯。”沈昭和应了一声。

“他后来还帮着清点场子,侯爷不在,他自己就能拿主意了。”沈夫人又说,“我看他比去年稳重不少。”

沈昭和望着窗外,没接话。

马车晃了一下,她低头看膝上的兔子灯,忽然想到一件事。

若谢云舟将来真要娶别人,这些事,他也会替别人做吧。替别人拽住受惊的马,替别人摘头发上的草叶子,替别人买她多看了一眼的兔子灯。

她看着灯里那点火苗,心里闷闷的。

沈夫人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04

春宴过后,沈昭和自己都没察觉,她开始留意谢云舟了。

起初是些很小的事。比如沈夫人在饭桌上提一句“谢家那小子最近在跟着侯爷学掌家”,她耳朵就竖起来,筷子停在半空,听完了才继续扒饭。比如青杏从外头回来说“侯府世子今儿来给老爷送帖子了”,她嘴上“哦”一声,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没理由出去,又折回来坐下。

再比如,谢云舟连着几日没来沈府,她总觉得哪儿空落落的。

这天她在院子里踢毽子,踢了没几下就烦了,把毽子往石桌上一扔,问青杏:“谢云舟最近很忙?”

青杏正蹲在旁边捡毽子,头也没抬:“姑娘,您前天问过一回了。世子这几日跟着侯爷去西郊大营了,不在城里。”

“我忘了。”沈昭和坐下来,拿手扇风,“谁记他这个。”

青杏没接话,把毽子递过来,嘴角压着笑。

沈昭和瞪她一眼,到底没再踢,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去林府找晚棠。”

林晚棠正在自己屋里翻一本新买的话本子,见沈昭和来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

“你来得正好,这本讲的是个将军家的小娘子跟隔壁书生的事,才看了一半,正没意思。”

沈昭和凑过去看了两眼,不感兴趣:“有没有别的?”

“有。”林晚棠从枕头底下抽出另一本,封面画着个骑马的小郎君,“这本讲的是个小娘子跟表哥。”

“怎么都是这种。”

“这种怎么了?”林晚棠翻开来,“你看这段,小娘子好几日没见表哥,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连最爱的糖蒸酥酪都不吃了——”

沈昭和忽然坐直了。

林晚棠没留意,接着念:“……她起初只当是府里闷得慌,后来才琢磨过来,哪里是闷,分明是见不着表哥心里不踏实。你说好笑不好笑,她天天盼着表哥来,表哥真来了,她又嘴硬说‘你来做什么’……”

“好了好了。”沈昭和把她手里的书按下去,“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晚棠抬眼看了她一下,把书合上,慢悠悠道:“昭昭,你这几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方才听我念那一段,怎么脸都红了?”

沈昭和抬手摸了摸脸:“我那是晒的。外头日头大。”

林晚棠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她,看得沈昭和浑身不自在。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昭昭,”林晚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沈昭和差点从榻上弹起来:“谁有心上人了?你才有心上人了!”

“我还没说谁呢,你这么急做什么。”

沈昭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急得有点不打自招,干脆闭上嘴,把林晚棠那本话本子拿过来翻了两页,装模作样看。

林晚棠也不追问,靠回引枕上,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喜欢一个人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娘说,她当年看上我爹,就是有一回下雨,我爹把伞让给她,自己淋了半条街回去。我娘说那一刻她心里就想,这人能嫁。”

沈昭和翻书的手停了。

“就……这么简单?”

“那还能多复杂?”林晚棠说,“你自己想想,有没有谁做了什么事,让你忽然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沈昭和的脑子里“唰”地冒出好几件事来。谢云舟在墙根底下仰头看她,灯笼搁在旁边,灯穗子被风吹得晃。谢云舟把她头发上的草叶子摘下来,嘴上说“下回先顾着自己”。谢云舟把兔子灯塞到她手里,眼睛看着别处说“你不是多看了两眼”。

她把话本子一合,站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娘让我早些回去。”

林晚棠在身后“哎”了一声,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府的路上,沈昭和把这些年跟谢云舟的事从头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抢桂花糕,抢了八年;斗嘴,从会说话斗到现在;翻墙,小时候翻得勤,长大了翻得少,可前几日又翻了。这些事放在从前,她只当是寻常。可林晚棠方才那么一说,她再回过头去看,好像哪一件都不太寻常了。

她正低着头往院里走,迎面碰见沈怀安。

“回来了?”沈怀安手里拿着本书,看样子正要去书房,“云舟方才来过了,送了两张西山围猎的帖子,问你去不去。”

沈昭和脚步一顿:“他来了?什么时候?”

“就方才,你出门不久。”

“那他……”

“走了。”沈怀安看她一眼,“他说过两日再来。你今日怎么老问云舟来不来?”

“谁老问了!”沈昭和瞪他,“我就随口一问。”

沈怀安“嗯”了一声,不紧不慢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娘让你过去一趟。”

沈夫人在房里对账,见她进来,把账本合上,招手让她坐。

沈昭和坐下,沈夫人先问了几句闲话,又问春宴上玩得好不好,衣裳合不合身。沈昭和一一答了,心里却莫名有点打鼓。

果然,沈夫人话锋一转,笑道:“昭昭,你最近提到谢家那小子的次数,好像有点多。”

沈昭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有吗?我那是说他坏话。”

“坏话也算提到。”沈夫人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从前也说他坏话,可没这么勤。”

沈昭和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沈夫人看她这个样子,也不追问,只笑道:“行了,我不过随口一提。你回去吧,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说也不迟。”

“我没什么要跟娘说的。”沈昭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小声补了一句,“真没有。”

沈夫人笑了一声,没戳破她。

当晚,沈昭和做了个梦。

梦里是城门口,天灰蒙蒙的,谢云舟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背着一张弓,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人。她站在人群里,仰头看他。

谢云舟低头看见她,勒住马,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昭昭,我走了。”

她一愣:“去哪儿?”

“去边关,随舅父入军中历练。”谢云舟说得轻描淡写,“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等我回来。”

“一年?”沈昭和急了,“怎么要去这样久?”

“不算久。”谢云舟笑了笑,“昭昭,我总要出去闯一闯的。”

沈昭和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谢云舟却只是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一夹马腹,便往城外去了。她心里一急,提着裙摆追了两步,想喊他回来,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混进队伍里,再也分不清哪个是他。

城门口风大,她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昭和一觉醒来,心口闷闷的。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抱着被子靠在床头。那个梦太清楚了。谢云舟骑马走了,她追不上,也喊不出。他回头朝她笑的时候,她心里那种发慌的感觉,醒过来还留着。

她低头把被子揉成一团,心里嘀咕:不过是个梦,人还在城里呢。他前几日还来送帖子,有什么好慌的。

可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出来:万一他真去了呢?万一他真跟侯爷说要去军中,一走大半年,她连个斗嘴的人都找不着。

她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明白自己这几日为什么老觉得哪儿不对了。

不是少了个斗嘴的。

是少了他。

沈昭和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啊”了一声。

青杏在外头听见动静,叩了叩门:“姑娘?您起了?”

“没起!”

“那您喊什么?”

“……做噩梦了。”

“哦。”青杏应了一声,“那您还去不去林府?林姑娘方才让人送话来,说昨儿那话本子还有下册,问您要不要看。”

“不看!”沈昭和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想了想又说,“跟她说,我看。”

隔日沈昭和去了林府,进门就把话本子往桌上一搁,人往榻上一倒,闷声道:“晚棠,我好像完了。”

林晚棠正嗑瓜子,闻言手一顿:“怎么了?”

“我好像……喜欢上谢云舟了。”

林晚棠手里的瓜子壳掉在了地上。她慢慢把手里那把瓜子搁回碟子里,转过身,盯着沈昭和看了好一会儿:“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好像喜欢上谢云舟了。”沈昭和把脸埋进引枕里,声音闷闷的,“你别这么看我。”

林晚棠没说话,过了两息,忽然“噗”一声笑了出来。她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直拍榻沿。

沈昭和抬起头,恼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俩真是……”林晚棠擦了擦眼角,憋着笑,“昭昭,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才想明白?”

“什么叫才想明白?”

“我去年就看出来了。”林晚棠靠回引枕上,慢悠悠道,“去年中秋灯会,他给你买了一整条街的糖人,你骑在马上吃,他在旁边牵着缰绳,那眼神,我跟你说,跟看自家院子里的猫似的。”

沈昭和瞪她:“你去年就看出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用吗?”林晚棠理直气壮,“我上回说‘你觉不觉得谢云舟待你不太一样’,你怎么回我的?你说‘他那是良心发现’。我还能说什么。”

沈昭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会这么回。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晚棠凑近了些,“跟他说?”

“说什么说。”沈昭和把脸又埋回去了,“万一他压根没那意思呢。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要是只把我当妹妹——”

“你见他什么时候拿对妹妹的眼神看过你?”林晚棠打断她,“他对他表妹什么样你没见过?客客气气的,连句重话都不说。对你呢?抢你桂花糕,说你胖,还跟你翻墙拌嘴。这叫妹妹?”

沈昭和不说话了。

林晚棠看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后背:“行了,你也别多想。你先自己琢磨清楚,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喜欢。想明白了再说。”

“那要是想明白了呢?”

“想明白了就试探试探呗。”林晚棠把话本子塞回她手里,“你平日里跟他斗嘴那股劲儿哪去了?别一遇上他的事就缩了。”

沈昭和把话本子抱在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05

沈昭和意识到自己那点心思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

具体表现就是,以前在谢云舟面前张嘴就来的话,现在得先在心里过一遍。

比如他再来沈府送帖子,换作从前,她远远就喊“谢云舟你又来蹭饭”,如今这句话到了嘴边,她硬是咽回去,改成了客客气气一声“你来了”。谢云舟当场多看了她一眼。

再比如两人在院子里碰见,她下意识想怼他两句,话都起了个头,忽然想起自己前几日才琢磨明白“喜欢他”这件事,脸一热,后半截就没了声。谢云舟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莫名其妙:“你今日怎么说话说一半?”

“我乐意。”沈昭和别开脸,快步走了。

谢云舟站在原地,回头问长顺:“她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长顺低着头,憋着笑:“公子,这话小人哪敢接。”

谢云舟是真觉得沈昭和最近奇怪。

以前她见了他,不是抢东西就是拌嘴。如今见了他,话少了,眼神也躲。有一回他故意逗她,说“昭昭你今日鬓发梳歪了”,换作从前她肯定跳起来追着他打,这回她只是抬手按了按鬓角,说了句“哦”,然后转身走了。

谢云舟心里空落落的。

他跟沈怀安打听:“你妹妹最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沈怀安翻着书,头也没抬:“她好得很,昨儿还跟我抢最后一块枣泥糕。”

“那她怎么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

沈怀安这才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下:“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你自己琢磨吧。”

没等谢云舟琢磨明白,沈府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沈怀安的同窗,姓陆,叫陆明远,是沈家世交陆家的二公子。这日他上门来还书,顺带送了几本新得的拓本。沈怀安不在前厅,下人先请他在花厅坐着,转头去书房通报。

沈昭和正好从后院过来,路过花厅见有客,便进去招呼了一声,让人添茶。

陆明远起身见礼,笑道:“沈家妹妹,许久不见。上回见你还是在春宴上,隔得远,没来得及说话。”

沈昭和客气应了两句。陆明远说话温温和和的,又问了几句沈怀安近日读什么书,沈昭和答了,一来二去就多说了几句。

正说着,谢云舟从外头进来了。

他本来是来找沈怀安送围猎的帖子,结果一进花厅,就看见沈昭和跟一个年轻郎君站在一处说话。那郎君还笑着夸了一句:“沈家妹妹今日这身衣裳颜色好,衬得人精神。”

谢云舟脚步一顿。

他也没多想,几步走过去,往两人中间一站,笑吟吟地朝陆明远拱了拱手:“陆二哥,好久不见。”

陆明远见是他,也笑着回礼。谢云舟往沈昭和旁边一杵,也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陆明远说话。陆明远说到拓本,他接话;说到沈怀安,他接话;说到春宴,他还接话。

沈昭和站在旁边,一开始没觉得什么,后来发现这人怎么老杵在这儿,便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音:“你来做什么的?”

“找怀安哥送帖子。”

“那你去书房找啊,站这儿做什么。”

谢云舟看了她一眼,没答,转头又跟陆明远说起话来了。

沈昭和:“……”

下人端了茶点上来,其中有一碟桂花糕。谢云舟顺手把碟子端到自己手边,拿了块吃,一边吃一边跟陆明远说话,说得还挺热闹。沈昭和伸手去拿,碟子里只剩最后一块了,她刚碰到,谢云舟的手比她快了一步,把那块拿走了。

沈昭和瞪他。

谢云舟把糕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你上回不是嫌这个太甜。”

“我什么时候嫌了!”

“就上回,在我家院子里,你说太甜,吃了一口就塞给我了。”

沈昭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过这话,气得没话说。

陆明远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说什么,起身告辞。沈昭和送他到花厅门口,回来的时候,谢云舟已经不在花厅了。

第二天,沈昭和正在屋里生闷气,青杏进来说:“姑娘,侯府世子来了,给您送了一盒桂花糕,说是赔罪的。”

沈昭和哼了一声:“他还知道赔罪。”

她出去一看,谢云舟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盒桂花糕,比昨日那碟子大了不止一倍,看着像是从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他见她出来,把盒子往前一递:“昨儿那碟是府里厨子做的,这个不一样,你尝尝。”

沈昭和接过来,打开一看,还是摆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味道确实比府里的好。

“还行吧。”她嘴上这么说,手下又拿了一块。

谢云舟看着她吃,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沈昭和手一顿:“谁躲你了。”

“那你见了我怎么老不说话。”

“我那是懒得理你。”沈昭和把糕咽下去,理直气壮,“你天天来蹭吃蹭喝,我烦。”

谢云舟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话,忽然说:“昨儿那个陆明远,你觉得他怎么样?”

沈昭和一愣:“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沈昭和随口道,“我哥的同窗,能差到哪儿去。”

谢云舟“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又说:“他夸你衣裳好看。”

“那是人家会说话,不像某些人,只会说我胖了、鬓发歪了。”

谢云舟不说话了。

沈昭和看他这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高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就是觉得谢云舟这会儿闷闷的样子,比平时顺眼。

那之后几日,谢云舟来得格外勤。

今日送帖子,明日送拓本,后日说侯府新得了好茶,给沈府送一罐,顺带又来花厅坐坐。沈昭和有回撞见他跟陆明远在沈府门口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陆明远笑着走了,谢云舟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

沈昭和走过去:“你跟陆二哥说什么了?”

“没什么。”谢云舟看她一眼,“他说过两日再来给你哥送书。”

“哦。”

“你就‘哦’?”

沈昭和莫名其妙:“那我该说什么?”

谢云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憋了半天,说了句“没什么”,转身走了。

沈昭和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觉得这人最近真是越来越怪了。

又过了两日,谢云舟约了沈怀安喝酒。

酒过三巡,他绕着弯子问:“怀安哥,昭昭最近……有没有人家来提亲?”

沈怀安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就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沈怀安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谢云舟,你打听我妹妹的婚事做什么?”

谢云舟一时答不上来。

沈怀安也不催他,端着酒杯,不紧不慢补了一句:“你若只是想找个人吵架,京城这么多人,何必非找昭昭不可?”

谢云舟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想找她吵架”,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对。那他找她做什么?送帖子?送桂花糕?送拓本?这些事,好像也不是非她不可。

可他偏偏就想去找她。

谢云舟把酒杯搁下,沉默了半天,忽然说:“怀安哥,我好像……不太对劲。”

沈怀安笑了一声,没接话,只给他把酒满上了。

06

谢云舟自打跟沈怀安喝完那顿酒,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终于琢磨明白了一件事:他好像喜欢沈昭和。

可琢磨明白是一回事,怎么跟沈昭和说,又是另一回事。

他试过好几回。有一回两人在沈府花园里碰见,他清了清嗓子,刚起了个头:“昭昭,我有话跟你说。”沈昭和抬头看他,他跟她对视了不到两息,话就卡在嗓子眼里,最后憋出一句:“你今日……鞋挺好看。”

沈昭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他,一脸莫名其妙:“谢云舟,你是不是又犯什么毛病了?”

谢云舟:“……没事。”

那头沈昭和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原本想听林晚棠的话,试探试探谢云舟。可每回一见着他人,那些想好的话就全忘了。有一回她鼓起勇气,旁敲侧击问他:“谢云舟,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

谢云舟一愣,看了她半天,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随便问问。”

“那你呢?”谢云舟把问题抛回来,“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沈昭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恼了:“是我先问你的!”

“你又没规定我不能问回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问出什么来。

过了几日,谢云舟来沈府送东西,沈昭和正好在院子里跟青杏清点新得的几匣子首饰。谢云舟凑过来看,见匣子里有一支玉冠,拿起来端详了两眼。

沈昭和顺嘴道:“这个啊,我前儿在铺子里看见的,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谢云舟抬眼看她:“给我买的?”

“……顺手。”沈昭和别开脸,“你那支旧玉冠都戴了多少年了,冠脚都磨花了,回头戴出去,人家还以为侯府穷得连支新玉冠都给你买不起。”

谢云舟“哦”了一声,却没把玉冠放回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弯了弯。

“那我收下了。”

“收就收呗,别弄得像我求你收似的。”沈昭和嘴上这么说,耳根却悄悄红了。

青杏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假装在整理匣子。

又过了两日,谢云舟约她去城外跑马。

沈昭和到的时候,谢云舟已经在马场等着了,头上戴的正是她那日“顺手”买的玉冠。沈昭和看了一眼,没提,谢云舟也没说,两人心照不宣。

跑完马,谢云舟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递给她。

沈昭和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

“你上回说我送的那家不好吃,这回换了一家。”谢云舟语气随意,“这家在城南,听说老师傅做了几十年了,你尝尝。”

沈昭和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味道确实好,比上回那家还细腻。

“怎么样?”

沈昭和没说话,手已经伸向第二块了。

谢云舟一看就明白了,笑了一声,看来是还不错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说:“你方才跑马的时候,我看你收缰的动作比以前利索了。”

“我近来跟哥哥练的。”

“练这个做什么?”

沈昭和随口道:“万一哪天用得上呢。总不能每次都等别人来救我。”

谢云舟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那我以后是不是没机会英雄救美了?”

沈昭和抬头看他,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又红了,嘴硬道:“你什么时候救过我?上回春宴那事,我自己也拦了,没等你来。”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谢云舟不说话了,看着她笑。沈昭和被他笑得心慌,低下头又拿了块糕。

隔了几日,沈昭和听沈怀安提了一嘴:“云舟最近也不知抽什么风,天不亮就去校场练箭,下午还跟着侯爷看兵书,前儿还跑来问我,边关的路好不好走。”

沈昭和正剥橘子,手一顿:“边关?”

“嗯,他说想先弄明白边关的事,再跟他爹提去历练。”

沈昭和把橘子放下,没再剥。

她忽然想起来,春宴那天谢云舟跟哥哥说“若将来能去军中历练,才算真本事”。那时她只觉得他好像不太一样了,如今才明白,他是真的在拿这事当正经事打算。练箭、看兵书、打听边关的路——这些事,他从前是不会做的。

她坐在那儿想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个从前只会跟她抢桂花糕的少年,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成另一个人。

可她又说不上来,他到底哪儿变了。

又过了几日,谢云舟来沈府找她。

沈昭和正坐在院里石桌旁翻话本子,青杏在旁边给她剥橘子。谢云舟从月洞门那边过来,手里没拿东西,就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了。

沈昭和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你来做什么?”

“没事。”谢云舟往石桌上一靠,“就坐坐。”

沈昭和抬眼看了看他,莫名其妙:“你坐着就坐着,看我做什么?”

“谁看你了。”谢云舟别开脸,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你方才看的那页,翻来覆去半天了,到底看没看进去?”

沈昭和低头一看,果然,一页纸半天没翻过去。

她脸一热,把书合上:“我乐意慢慢看。”

谢云舟没接话,从桌上拿了瓣橘子吃。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青杏剥完最后一瓣橘子,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悄悄站起来走了。

“谢云舟。”

“嗯?”

“你今日……挺顺眼的。”

说完她低头翻书,头也没抬。

谢云舟坐在石凳上,愣了半天,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就要走了。沈昭和抬头:“这就走?”

“嗯。”谢云舟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昭昭。”

“又怎么了?”

“你方才那句话,”他顿了顿,“再说一遍。”

沈昭和张了张嘴,脸一热,把话本子往桌上一扣:“好话不说第二遍。”

谢云舟笑了一声,也没再逼她,背着手往月洞门那边走了。

出了沈府,长顺跟在后面,见他一路走一路笑,忍不住问:“公子,您笑什么?”

“没什么。”谢云舟走了两步,忽然说,“长顺,你说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你今日挺顺眼的’,是什么意思?”

长顺想了想:“夸您好看?”

“就只是夸好看?”

长顺挠了挠头:“那小人就不知道了。”

谢云舟也没指望他答上来,背着手继续往前走。想起方才她说那句话时头都没抬,耳朵尖却红得透透的;想起她说完就低头翻书,一页纸半天没翻过去;想起怀安哥那句“何必非找昭昭不可”。

他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来。

“长顺。”

“哎。”

“明儿去沈府递个帖子,约昭昭后日海棠树下见。”

“海棠树下?”长顺愣了一下,“那不是……”

“就是那儿。”谢云舟打断他,脚步轻快起来,“我有话跟她说。”

他终于决定,不再跟沈昭和猜来猜去了。

07

谢云舟约沈昭和第二日未时,在永宁侯府后墙外那棵老海棠树下见。

长顺送来的字条,折得方方正正,上面就一行字:“明日未时,海棠树下,有事说。”连个落款都没有。沈昭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长顺:“他就写了这一句?”

长顺笑道:“公子说,您看了自然明白。”

沈昭和哼了一声,还是把字条收进了妆匣。

第二日她到得比约定的早了一刻钟。

老海棠树在沈府后院靠墙长着,枝干粗壮,越过墙头伸到外头巷子里。小时候她跟谢云舟常在这树下分零嘴,也在这树下吵过架,有一回她气急了拿海棠果子砸他,砸了他一脑袋汁水,他追着她跑了半条巷子。

沈昭和到的时候,谢云舟已经站在巷子那头墙根下了。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青色袍子,没戴冠,只拿簪子绾着发,靠在树干上,手里不知道在拨弄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直起身来。

“来了?”

“嗯。”沈昭和在他对面站定,忽然觉得这巷子比记忆里窄了许多,两个人站得近了,连转个身都局促。

“你找我什么事?”她先开口,语气装得很随意。

谢云舟没立刻答,低头把手里的东西揣进袖子里。沈昭和瞟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

“昭昭,”他抬头看她,“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啊。”

“你先别打岔。”

“我什么时候打岔了——”

“你这不就在打岔。”

沈昭和闭嘴了。

谢云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不像他。

“我最近想明白一件事。”他说,“从前小时候,我确实没想过要娶你。真的,你别瞪我,那时候你在我眼里就是个隔三差五跟我吵架的丫头,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瞧过。”

沈昭和:“……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完。”谢云舟没像平时那样笑,语气不急不缓,“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太一样了。我会因为你一句话高兴半天,也会因为陆明远夸你一句,心里别扭得不行。你翻墙来找我,我嘴上笑你,其实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就在想,沈昭和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沈昭和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我想在你高兴的时候陪着你,不高兴的时候逗你笑。你要是跟旁人走得近了,我心里就不痛快。”谢云舟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我想以后很多年,还能跟你这么过。斗嘴也行,翻墙也行,你抢我桂花糕也行。只要那个人是你。”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外小贩的叫卖声。

“昭昭,”谢云舟说,“我心悦你。”

沈昭和站在海棠树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

她平时对着谢云舟能有说不完的话,这会儿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那句“我心悦你”,跟敲锣似的,一下一下的。

谢云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出声,脸上的神色慢慢松了下来,又像是有些泄气,扯了扯嘴角:“你别为难。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不必有——”

“谢云舟。”

“嗯?”

沈昭和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也喜欢你。”

她说得很快,声音也不大,可巷子就那么大,话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谢云舟愣在那里,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指,好半天没动。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沈昭和抬起头瞪他,眼圈有点泛红,语气却凶巴巴的,“你听清楚了没有?没听清楚我也不会再说一遍的!”

谢云舟忽然笑了。

那是沈昭和见过他最好看的笑容。眼睛弯着,嘴角压都压不住,连眉梢都带着笑意。他抬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声道:“听清楚了。”

沈昭和被他搂着,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得又快又响。她埋着脸,闷闷地说:“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你还好意思说。”谢云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我方才差点以为你要拒绝我。”

“我什么时候说拒绝了。”

“你站那儿半天不说话,吓死我了。”

沈昭和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抬手推他:“行了行了,松开,万一有人过来。”

“这巷子平时没人。”

“那万一呢。”

“那你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儿。”

沈昭和不动了,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墙那头不知哪家飘来饭菜的香气,巷子口有小孩跑过的笑声,都是寻常日子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手里攥的什么?”

谢云舟松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对海棠花形状的银耳坠。

“本来想等把话说完了再给你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要是你拒绝了,我就自己留着。”

沈昭和拿过来看了看,耳坠做得精巧,花瓣薄薄的,花蕊点着蓝,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回你提了一嘴说海棠花好看,我就记着了。”

沈昭和把耳坠攥在手心里,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帮我戴上。”

谢云舟凑过来给她换耳坠,手指在她耳垂边笨手笨脚的,半天没弄好。沈昭和嫌他慢:“你怎么连个耳坠都换不好。”

“你少说两句,我头一回干这个。”

“你以后得学着点。”

“行,我多练练。”

沈昭和耳根发烫,偏过头不看他。好容易戴好了,谢云舟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认真道:“好看。”

沈昭和抿着嘴没说话,抬手摸了摸耳坠,到底没忍住,弯了嘴角。

08

谢云舟从海棠树下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长顺跟在后头,见他一路走一路笑,连巷子口卖胡饼的老汉多收了他两文钱都没计较,忍不住问:“公子,您这是捡着钱了?”

谢云舟没答,推开侯府大门径直往里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我爹在哪儿?”

“侯爷在书房。”

“我娘呢?”

“夫人也在书房,正跟侯爷说话呢。”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书房去了。

长顺在后头看着,觉得世子今日步子都比平时迈得大。

谢侯爷正在书房看边关送来的军报,谢夫人在旁边对账。门一响,谢云舟进来了,往当中一站,也不坐,喊了声“爹,娘”。

谢侯爷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军报:“回来了?今日去哪儿了?”

“我去找昭昭了。”

谢夫人手里的笔停了停,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谢侯爷没当回事,嗯了一声:“送帖子去了?围猎的事定下来了?”

“不是。”谢云舟站得笔直,“爹,娘,我跟昭昭说清楚了。我想娶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侯爷放下军报,抬起头,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娶沈昭和。”谢云舟重复了一遍,声音稳当,“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也应了。我想请爹娘去沈家提亲。”

谢夫人放下笔,脸上慢慢浮出笑意来,转头看了谢侯爷一眼。谢侯爷没理她,皱着眉看儿子:“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谢云舟想了想,老实答道:“有一阵子了。具体什么时候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在身边的时候,干什么都有意思。她不在,去哪儿都提不起劲。前几日怀安哥问我,打听昭昭的婚事做什么,我答不上来。后来回去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谢侯爷沉默了一会儿。他平日里对这个儿子要求严,嫌他皮,嫌他不够沉稳,可这会儿看着谢云舟站在跟前,说话条理清楚、神情认真,倒不像一时冲动。

“沈家那丫头,”谢侯爷慢慢开口,“性子活泼,跟你倒是般配。只是你想过没有,你要娶人家,拿什么娶?你如今身上没有差事,也没功名,拿什么养家?”

谢云舟没慌,显然早就想过了:“我打算明年开春跟舅父去边关。这事我前些日子就跟您提过,您说让我想清楚了再说。我想清楚了——去军中历练两年,若能站住脚,就在军中谋个前程。若不行,回来再走别的路。但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昭昭跟着我吃苦。我去边关,她留在京城,有沈家照看,我也放心。”

谢侯爷听完,没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看了谢夫人一眼。

谢夫人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我看昭昭那孩子好,不娇气,跟舟儿从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沈家那边跟咱们也是多年交情,这门亲事我觉着成。”

谢侯爷哼了一声:“你倒是应得快。”

“我早就看出来了。”谢夫人不紧不慢地说,“去年中秋他给人家买了一整条街的糖人,我就觉得不对劲。问他,他还嘴硬,说‘昭昭爱吃’。谁家世交妹妹爱吃,能让人家买一整条街?”

谢云舟耳根有点红:“娘!”

谢侯爷摆了摆手,没再追问。他看了儿子一会儿,忽然说:“你要娶沈家丫头,我不拦。但你记住了,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往后做事得有个大人的样子。别整日嘻嘻哈哈的。”

“我知道。”

“还有,”谢侯爷补了一句,“那人看着随和,心里有数。你去提亲,他肯定要问你对将来的打算,你方才跟我说的那些,到时候得能说得出口,别见了老丈人就结巴。”

谢云舟笑了:“不会。”

谢侯爷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滚出去吧。明日我就让人去沈家递话。”

谢云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谢夫人忽然叫住他:“舟儿。”

他回头。

谢夫人看着他,眼底都是笑:“昭昭那孩子,我早就喜欢。你眼光不错。”

谢云舟愣了一下,随即弯了眼睛:“谢谢娘。”

出了书房,长顺迎上来:“公子,侯爷答应了?”

“答应了。”

长顺咧嘴笑:“那小人给公子道喜了。”

谢云舟拍了拍他肩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海棠树出了会儿神。那棵树跟他年纪差不多大,年年春天开得满树粉白,从前他没觉得有什么好看,这会儿却觉得,怎么瞧怎么顺眼。

“长顺。”

“哎。”

“你说,昭昭这会儿在家干什么呢?”

长顺眨了眨眼:“小人哪儿知道。”

谢云舟笑了一声,背着手往自己院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儿去沈府递帖子,跟沈家说一声,我爹后日登门。”

“后日?这么快?”

“不快。”谢云舟脚步轻快,“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那头沈昭和从海棠树下回来,整个人也不对劲。

晚饭时一家人围桌坐下,沈昭和扒了两口饭就搁了筷子,坐在那儿出神。沈夫人问她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她说“没有,不太饿”。沈怀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夹菜。

沈丞相今日难得回来得早,正喝着汤,随口问了一句:“昭昭今日怎么话这么少?”

沈昭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催。沈怀安也不说话,饭桌上就剩沈丞相喝汤的动静。

沈昭和攥了攥筷子,忽然开口:“爹,娘,我有件事想说。”

沈丞相“嗯”了一声,没抬头。

“谢云舟今日找我了。”

沈丞相的汤匙顿了顿,抬眼看她。

“他跟我说……”沈昭和深吸一口气,“说他心悦我,我应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怀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菜放进了自己碗里。沈夫人端着碗,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

沈丞相放下汤匙,拿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问:“就这些?”

“就……就这些。”

“他拿什么娶你?”沈丞相靠回椅背,语气不重,但问得直接,“他如今身上没有差事,也没功名,侯府世子听着好听,可那是他爹的。他自己有什么?”

沈昭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没细问过。谢云舟昨日说的那些话里,大半是“我心悦你”,将来怎么打算,他只提了一句“我会去跟伯父说清楚”,旁的没展开。

“他说……”沈昭和斟酌着,“他会自己来跟爹说。”

沈丞相看了她一眼:“就让你带这么一句话回来?”

“他还说,不会让我受委屈。”沈昭和补了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回答太空,又添了句,“具体的,他说当面跟爹讲。”

沈丞相端着茶盏没说话。

沈夫人在旁边笑了一声,给沈丞相添了碗汤:“行了,人家孩子都说了要亲自登门,你到时候问就是了。先吃饭,菜都凉了。”

沈丞相接过汤碗,哼了一声,嘀咕道:“谢家那小子,倒会挑时候。”

沈怀安低头扒饭,嘴角弯了弯。

饭后沈昭和被沈夫人叫到房里。

沈夫人坐在榻上,让她坐近些,拉着她的手:“你爹方才在饭桌上没多说什么,你别当他不在意。他那是端着。”

“我知道。”

“云舟那孩子是不错,”沈夫人话锋一转,“可他往后什么打算,你问清楚了没有?”

沈昭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没细问。谢云舟昨日只说了心意,旁的都含糊过去了,说“会自己来跟伯父讲”。

沈夫人看她这神色就明白了,叹了口气:“你呀,光顾着高兴了。”顿了顿,又说,“他若要去边关,去多久、什么时候走、你怎么办,这些事你心里得有个数。别等人家登门了,你爹问起来,你一问三不知。”

沈昭和低下头:“他说他会自己来跟爹说。”

“他来说是他的事,你心里明白是你的事。”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娘不是拦你,是让你别稀里糊涂的。你爹让他亲自来,是想看看他有没有担当。到时候你也听着点,看他说的跟你心里想的是不是一回事。”

沈昭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夫人看她这个样子,又笑了:“行了,也别太愁。他若连你爹那关都过不了,那也不值得你嫁。”

“嗯。”

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回头跟你哥也通个气,提亲那日让他帮着看看。”

第二日沈昭和找着沈怀安,往他面前一坐,笑眯眯的。

沈怀安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今日怎么这么殷勤。”

“我哪天不殷勤了。”

“你哪天都不殷勤。”沈怀安在她对面坐下,“说吧,什么事。”

“谢云舟来提亲,你帮不帮他说话?”

沈怀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帮他说什么话。我帮理不帮亲。”

“那你说,他这个人怎么样?”

沈怀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从前觉得他挺烦的,天天跟你吵,吵得满院子不得安生。后来有一回他跟我喝酒,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怀安哥,昭昭这人看着咋咋呼呼的,其实心软,我得多看着点,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沈昭和一愣。

沈怀安把茶喝完,站起来:“就冲这句话,他提亲的时候,我不拦。”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你别高兴太早,爹那关过了再说。”

沈昭和捏着果子坐在石桌旁,忽然觉得这果子比方才甜了不少。

09

两家议亲那日,沈昭和一早就醒了。

她其实不用做什么,沈夫人只让她在房里待着,说议亲是长辈的事,姑娘家不好露面。沈昭和嘴上应了,转头就坐不住,在屋里转了两圈,到底溜去了正厅后头的耳房。那耳房和正厅只隔一道屏风,厅里说什么,屏风后头听得一清二楚。

青杏跟在后头直拽她袖子:“姑娘,夫人说了不让您出来。”

“我没出来,我就在这儿坐着。”沈昭和在屏风后头找了个小杌子坐下,“你去外头看着,谢家来了就告诉我。”

青杏拗不过她,跺了跺脚,到底是随她去了。

谢家来得齐整。

谢侯爷和谢夫人亲自来的,还带了一位官媒,姓周,是京城里说亲说得最体面的那一位。谢云舟跟在父母身后,穿了件新做的竹青色圆领袍,头戴玉冠,正是沈昭和那回“顺手”买的那支。沈昭和在屏风后头看见,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两家人见了礼,分宾主坐下。谢侯爷先开口,措辞客气得很,说两家多年交好,知根知底,云舟那孩子虽从小皮了些,如今也渐渐稳重了,若沈家不嫌弃,想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

沈丞相端着茶盏,没立刻应,沉吟了片刻。

“云舟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沈丞相慢慢道,“品性不坏,对昭昭也上心。只是我想问一句——他如今年纪尚轻,将来有什么打算?”

屏风后头,沈昭和攥紧了帕子。

谢云舟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沈丞相行了个礼,声音不疾不徐:“回伯父,我想过了。明年开春跟舅父去边关,入军中历练两年,长长见识。若能在军中站住脚,日后就在军中谋个前程。若站不住,回来再另做打算。”

沈丞相没说话,沈昭和在屏风后头捏了把汗。

“你去边关,”沈丞相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昭昭怎么办?”

“昭昭留在京城。”谢云舟答得很快,“我不让她跟着去吃苦。两年后我回来,若一切顺遂,再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这两年她在京城,有伯父伯母照看,我也放心。”

屏风后头,沈昭和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沈丞相似乎笑了一下:“你倒想得周全。”

谢夫人在旁边接了话,笑着道:“沈相放心,昭昭嫁过来,我拿她当亲闺女疼。这孩子我从小就喜欢,两个小的从小一起长大,这门亲事我是一百个愿意的。”

沈夫人也笑了:“谢夫人这话,我可就当真了。”

官媒周氏见气氛热络,适时插了几句吉祥话,什么“青梅竹马天作之合”“两家门当户对亲上加亲”,说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沈丞相放下茶盏,沉吟道:“既然侯爷和夫人都这么说了,云舟这孩子也争气,我没别的话。只是有一条,昭昭从小被我们宠着长大,性子娇些,往后到了侯府,还望夫人多担待。”

“沈相这话就见外了。”谢侯爷摆了摆手,“我脾气急,对舟儿从小没少板着脸,对儿媳妇可板不起脸来。再说了,昭昭那性子,我瞧着比舟儿还稳重些。”

这话一出,连沈昭和在屏风后头都忍不住笑了一声。青杏在旁边吓得直拽她,她赶紧捂住嘴。

正厅里,两家长辈把庚帖换了,又议了聘礼的单子。说到婚期,沈丞相端着茶盏道:“两个孩子年纪还小,云舟又要去边关,婚期不急,等他历练回来再议也不迟。”

谢侯爷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先把亲事定下来,等他回来,再挑个好日子办。”

谢夫人笑着接话:“到时候昭昭也大些了,办事更妥当。”

沈夫人也应了:“那就这么定。亲事先定下,婚期等云舟回来再说。”

官媒周氏在旁边笑着记下,嘴里说着“两家想得周全”“不急不躁才是长久之道”之类的吉祥话。

沈昭和在屏风后头听着,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松什么——若真定了明年秋天,她反倒觉得太快了。

整个过程谢云舟都坐得端端正正,只在沈丞相说“等他历练回来再议”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

沈昭和缩在屏风后头,心跳得厉害,也不知道他瞧见自己没有。

议完了正事,两家人坐着吃茶说闲话。谢夫人问起沈昭和近来在做什么,沈夫人笑着道:“能做什么,成日里绣嫁妆呢,绣两针就喊手酸。”

沈昭和在屏风后头差点跳起来——她哪儿绣嫁妆了!她连针都没摸!

谢夫人却笑得不行:“这倒是跟舟儿说的对上了。他前儿还跟我说,昭昭绣东西没耐性,绣个荷包能绣三个月,最后绣出来的鸭子像鹌鹑。”

一屋子人都笑了。沈昭和在屏风后头脸涨得通红,暗暗把谢云舟骂了八百遍。

谢云舟摸了摸鼻子,低头喝茶,嘴角却压不住。

好容易等谢家人走了,沈昭和从屏风后头出来,沈夫人正坐在正厅里跟沈丞相说话,见她溜出来,瞪了一眼:“我就知道你在后头。”

“娘!”沈昭和跑过去挨着沈夫人坐下,“方才谢伯母说的那话,你可得给我作证,我没绣鸭子。”

沈丞相在旁边哼了一声:“绣鸭子怎么了,绣鸭子也是门手艺。”

“爹!”

沈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行了行了,谢夫人那是玩笑话。不过亲事定下了,嫁妆也该慢慢备起来了,别等到人家从边关回来才着急。”

沈昭和张了张嘴,想到那堆针线,头就疼,小声嘀咕:“早知道嫁人这么麻烦……”

“你这话让云舟听见,他该哭了。”沈夫人打趣道。

沈昭和闭上嘴,脸又红了。

当晚谢云舟就来了。

沈昭和正坐在窗下对着那盒桂花糕出神,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推开窗一看,谢云舟正骑在墙头上,一条腿已经跨过来了。

“谢云舟!”她压着嗓子喊,“你做什么!”

“翻墙啊。”谢云舟理直气壮,翻身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能翻,我就不能翻?”

“这是我家的墙!”

“你翻我家墙那回,我可没跟你计较。”

沈昭和噎住了。

谢云舟走到她窗前,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搁在窗台上。沈昭和低头一看,又是一盒桂花糕。

“你今儿送了几盒了?”

“三盒。”谢云舟掰着手指算,“一盒赔罪,一盒逗你,这盒是翻墙的见面礼。”

“翻墙还要见面礼?”

“头一回翻,总得讲究些。”谢云舟撑着窗台,仰头看她,“你让不让我进去?”

“不让。”沈昭和把窗一关,靠着窗板站着,憋着笑,“大半夜翻人家墙,还理直气壮的,像什么话。”

谢云舟在外头敲了敲窗:“昭昭。”

“又怎么了?”

“那我走了?”

沈昭和没应声。

过了两息,窗外又传来他的声音:“我真走了。”

沈昭和把窗推开一条缝,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根本没动。她气笑了:“你不是要走吗?”

“走之前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谢云舟凑近了些,隔着窗缝看她:“你今儿在屏风后头,听见我说要去边关的时候,是不是哭了?”

沈昭和一愣,别开脸:“谁哭了。”

“那你眼眶红什么。”

“我那是……被灰迷了。”

谢云舟笑了一声,没拆穿她,从窗缝里伸进一只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两年很快的。我回来就娶你。”

沈昭和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云舟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那我走了。”

“谢云舟。”

“嗯?”

沈昭和忽然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谢云舟以为她还有话说,往前凑了一步,结果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襟,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碰完就松手,退回去,“啪”地把窗关上了。

窗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谢云舟有点发飘的声音:“……昭昭。”

“干什么。”

“你方才——”

“我方才怎么了。”沈昭和靠着窗板,脸烧得厉害,声音却凶巴巴的,“什么都没发生。”

“你亲我了。”

“我没有。”

“你有。”

“那是……那是你脸上有蚊子。”

窗外沉默了两息,随即传来谢云舟笑得直不起腰的声音。沈昭和把窗推开,恼羞成怒:“你笑什么笑!”

谢云舟站在墙根底下,一手捂着被她亲过的那边脸,笑得眼睛都弯了:“昭昭,这季节哪儿来的蚊子。”

“就有!”

“行行行,有蚊子。”谢云舟好容易止住笑,仰头看她,声音忽然低下来,“那下回再有蚊子,你还帮我赶吗?”

沈昭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这话,索性又把窗关上了。

“谢云舟你赶紧走!”

“走了走了。”谢云舟笑着往墙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昭昭。”

“又怎么了!”

“下回翻墙,我还来。”

“你敢!”

墙那头传来他翻墙落地的动静,还有压着嗓子笑的声音。沈昭和靠着窗板站了半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10

谢云舟走的那天,沈昭和去送了。

她本来没打算去。头天晚上翻来覆去大半宿没睡着,天不亮就醒了,坐在窗边听侯府那边的动静。青杏进来说世子爷的车马已经出了侯府大门,往城门方向去了,她“哦”了一声,坐着没动。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她忽然站起来:“青杏,备车。”

“啊?去哪儿?”

“城门。”

青杏愣了一下,赶紧去安排。等沈昭和赶到城门口的时候,谢云舟的队伍刚出城门不远,还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她让车夫把车赶上去,在路边停下,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谢云舟骑在马上,正跟旁边的长顺说着什么,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昭昭?”

沈昭和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被清晨的风吹得眯了眯眼。

“你怎么来了?”谢云舟翻身下马,几步走过来,脸上又是意外又是高兴,“我还以为你不来送我。”

“谁送你。”沈昭和别开脸,“我正好路过。”

“大清早的路过城门口?”

“我乐意。”

谢云舟笑了,也没拆穿她,回头跟队伍里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先走。长顺很有眼色地把马牵到一边,背过身去。

两人站在路边,清晨的官道上没什么人,远处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炊烟袅袅的。

“两年。”谢云舟说,“我尽快回来。”

“嗯。”

“等我。”

“谁要等你了。”沈昭和嘴硬,“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桂花糕的方子给我留下,你走了没人给我买。”

谢云舟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沈昭和低头一看,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方子,是城南那家点心铺的桂花糕做法,连用多少糖、蒸多长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问老师傅要的。”谢云舟说,“你回头让厨子照着做,别自己动手,你蒸出来肯定不是那个味。”

沈昭和捏着方子,想笑又想骂他,最后憋出一句:“就你话多。”

“走了。”谢云舟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挥了挥手。

沈昭和站在路边,看着他翻身上马,忽然喊了一声:“谢云舟。”

“嗯?”

“两年后你要是没回来——”

“肯定回来。”谢云舟勒着马,回头看她,“我桂花糕还没吃够呢。”

说完一夹马腹,马便小跑着往前去了,混进队伍里。沈昭和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马蹄声远了,才低头看手里的方子,叠好收进袖子里。

谢云舟走后的头两个月,沈昭和除了收信,就是对着那堆嫁妆发愁。绣两针就烦,烦了就出门逛。逛到城南那家点心铺,想起谢云舟留的那张方子,便进去跟老师傅聊了半天桂花糕的做法,回来就跃跃欲试。

试了三回,蒸出来的不是太硬就是太甜。她不服气,又跑去铺子里看,看了几回,跟老师傅混熟了,人家也肯教她。林晚棠来找她玩,见她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活,笑得直不起腰:“沈大小姐什么时候干过这个?”

沈昭和抹了把脸上的面粉:“你尝尝。”

林晚棠尝了一块,愣了愣:“还真行。”

后来两人一合计,凑了钱在坊里盘了个小铺面,卖桂花糕、枣泥酥、糖蒸酥酪。铺子不大,生意倒不差。沈昭和隔三差五去坐坐,嘴甜会招呼人,街坊都爱来。沈丞相知道后脸都绿了,沈夫人打圆场:“总比天天翻墙强。”

沈丞相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沈怀安也去铺子里看了一眼,回来跟沈夫人说:“昭昭在那儿算账,算得还挺快。”沈夫人笑道:“她从小跟着我拨算盘珠子玩,没白玩。”

谢云舟的信来得不算勤,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可只要有机会往京城捎信,他总不会忘了沈昭和。后来营中操练渐忙,谢云舟的信有时隔上一个多月才到。再后来,他偶尔会在信里夹些小东西,一片压平的边关野花、一枚磨得圆润的石头,或是一根鹰羽。

每封信末尾都问一句“你嫁妆绣得怎么样了”,沈昭和气得把信纸拍在桌上:“他就惦记这个!”

可下回信来,她还是第一个拆。

沈昭和把那些零碎东西都收在一个匣子里,跟妆匣并排放着。

她在回信里提起了铺子的事,说自己与林晚棠合伙开了间点心铺。开张那日,第一炉桂花糕卖得极快,她忙得连午膳都没顾上吃。

谢云舟的回信来得格外快,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赶着写的。

他说营里前几日考校骑射,自己又得了头名。末了却话锋一转:“昭昭,你如今都当上小掌柜了,那我以后回来,是不是能白吃桂花糕?”

沈昭和看得直翻白眼,提笔回他:“想得美,照价付钱。”

写完又觉得不妥,想了想,在后头添了一句:

“不过你若早些回来,第一盒便不收你的银子。”

第二年开春,海棠树开花的时候,沈昭和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去年这时候谢云舟还没走,两人还在这树底下吵架拌嘴。今年树还在,花开得比往年还好,就是巷子里空荡荡的,没人靠在树干上等她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府,继续忙铺子里的事。

到了秋天,谢云舟的信里说,舅父夸他箭法长进不少,营里给了他个小差事,管十来个人。沈昭和的铺子已经上了正轨,除了桂花糕、枣泥酥,又添了几样应季的点心,中秋那阵子卖月饼,忙得脚不沾地。

沈夫人有时会来看她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忍不住笑道:“你从前连花样子都描不好,如今倒会看账了。”

“这不一样。”沈昭和头也不抬,“花样子又不能卖钱。”

沈夫人笑得不行,回头跟沈丞相说:“你闺女如今是个小掌柜了。”沈丞相哼了一声,嘴角却翘着。

第三年开春,海棠树又开花了。

这回沈昭和没在树下站太久,站了一会儿就被青杏叫回去了,说铺子里新到的桂花今天要用,林晚棠已经在灶房等着了。她回去系上围裙忙了一上午,直到傍晚才得空送林晚棠出门。两人刚走到铺子门口,便听见长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没当回事,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昭昭。”

沈昭和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街口站着一个人。比走的时候高了,黑了,肩背也宽了些,穿着一身半旧的骑装,风尘仆仆,手里还牵着一匹马。那张脸比从前多了些棱角,笑起来却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回来了。”谢云舟说。

沈昭和站在铺子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骂他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想问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怎么晒这么黑,可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桂花糕买了吗?”

谢云舟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跟从前一模一样。

“买了,在马上挂着呢。”他往前走了一步,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还热着。”

沈昭和接过油纸包,低头一看,果然是一盒桂花糕。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谢云舟慌了:“怎么了?别哭啊,我这才刚回来——”

“谁哭了。”沈昭和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凶巴巴道,“风大,迷眼了。”

谢云舟看着她,笑了,抬手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一点面粉:“嗯,风大。”

沈昭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忽然把自己铺子里刚蒸好的一盒递过去:“你也尝尝我的。”

谢云舟打开,拈了一块,嚼了半天,认真道:“还行。”

沈昭和瞪他。

他笑着补了一句:“比城南那家强。”

第二日一早,谢云舟就正式登门了。

他带了边关带回的几样土仪,规规矩矩让长顺递了帖子。沈丞相在书房见的他,沈夫人也在。

谢云舟进门先给二老行了个礼,比走之前沉稳了不少,肩背挺直,说话也不疾不徐。沈丞相端着茶盏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黑了,也壮了。边关两年,没白待。”

“回伯父,吃了些苦,也长了见识。”

沈丞相“嗯”了一声,问了几句边关的防务、营中的操练,谢云舟一一答了,条理清楚,不夸大也不含糊。沈丞相听着,神色渐渐缓下来。

沈夫人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瘦了,路上赶得急吧?”

“还好。”谢云舟顿了顿,老实道,“就是想早些回来。”

沈丞相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回来就好。你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我记着。如今回来了,有什么打算?”

谢云舟站直了些:“回伯父,这两年在边关学了不少本事,也算没白走这一遭。边关那边我已经同舅父商议过了,往后打算留在京城,若能在京营谋个差事,也不算辜负这两年的历练。”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婚期,我想同伯父伯母商量,若二老觉得合适,便尽早办了。”

沈丞相没立刻应,看了沈夫人一眼。沈夫人笑道:“我瞧着行。昭昭那边,我去说。”

沈丞相这才点头:“那就挑个日子吧。”

当天晚上,谢云舟翻墙又来了。

沈昭和坐在窗前,看见墙头冒出个人影,这次连赶都懒得赶了,托着腮看他翻过来跳下去,动作利落了不少。

“白天不是刚来过?怎么又翻墙?”

“白天那是见你爹娘。”谢云舟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前,“晚上是来见你的。”

沈昭和笑了一声,从窗台上拿了个东西递过去。

谢云舟接过来一看,是一个荷包,绣得歪歪扭扭,上面那对鸳鸯,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怎么看怎么像两个铜板。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鸭子绣得挺好。”

“那是鸳鸯!”

“哦。”谢云舟把荷包收进怀里,拍了拍,“那鸳鸯绣得挺好。”

沈昭和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弯了嘴角。

谢云舟看着她,忽然说:“昭昭。”

“嗯?”

“我回来了。这回不走了。”他顿了顿,“你嫁不嫁?”

沈昭和没答,忽然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谢云舟以为她又有什么话要说,往前凑了凑,结果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拉近,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就松手,退回去,“啪”地把窗关上了。

窗外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传来谢云舟有点发飘的声音:“……昭昭。”

“干什么。”

“你方才——”

“我方才怎么了。”沈昭和靠着窗板,脸烧得厉害,声音却凶巴巴的,“什么都没发生。”

“你亲我了。”

“我没有。”

“你有,亲的嘴。”

“那是……那是你凑太近了。”

窗外沉默了两息,随即传来谢云舟的轻笑声。沈昭和把窗推开一条缝,恼羞成怒:“你笑什么笑!”

谢云舟站在墙根底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笑得眼睛都弯了:“昭昭,你这考虑得也太快了。”

“谁考虑快了!”

“那你是答应了?”

沈昭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索性又把窗关上:“我考虑考虑!”

“你都亲了还考虑?”

“亲了就不能考虑了?”

谢云舟在外头笑得更厉害了,好容易止住笑,敲了敲窗:“昭昭。”

“又怎么了!”

“那你慢慢考虑。”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笑,“反正我等着。铺子里桂花糕给我留一盒,明儿我来拿。”

沈昭和靠着窗板站了半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又烫又麻,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她低头看见窗台上还搁着两盒桂花糕,一盒是谢云舟买的,一盒是她自己铺子里蒸的。她各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11

两家重议婚期,定在当年秋天。

沈夫人翻着黄历挑了几个日子,最后定在九月十六,说是那天宜嫁娶,天也凉快。谢夫人一口应下,转头就开始张罗聘礼,比上回定亲时还热络,恨不得把半个侯府都搬去沈家。

沈昭和那头也忙。铺子里的事交代给了林晚棠和雇来的掌柜,她自己被沈夫人关在府里备嫁。嫁妆早就绣得七七八八,可沈夫人嫌不够,又添了几样,催着她绣。沈昭和对着那堆针线愁眉苦脸,跟青杏嘀咕:“早知道就不该开那铺子,我如今算账比绣花利索多了。”

青杏忍着笑:“姑娘,就剩最后几针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话虽如此,她还是老老实实把最后几针缝完,绣出来的鸳鸯照例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沈夫人验收时,委婉地评价:“这鸳鸯……挺有精神。”

沈昭和把绣绷一搁:“不绣了,再绣也是这个样。”

成亲那日,天还没亮,沈府就忙起来了。

沈昭和被青杏从被窝里薅起来,梳头、绞面、上妆,一套折腾下来,她困得直打哈欠,被喜娘好一通数落:“姑娘,今日可是您的好日子,精神些!”

沈昭和睁了睁眼,从镜子里看见自己一张脸涂得白里透红,嘴唇红得跟刚吃了蜜饯似的,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谁啊,认不出来了。”

青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别笑了,口脂要花了!”

外头锣鼓声响起来的时候,沈夫人推门进来,看了女儿一眼,眼眶忽然就红了。她走过来,替沈昭和理了理凤冠上的流苏,轻声道:“到了侯府,别跟在家似的,想翻墙就翻墙。凡事多跟云舟商量,他若欺负你,回来告诉娘。”

“他不敢。”沈昭和嘴硬,声音却有点闷。

沈夫人笑了一声,替她盖上红盖头,牵着她往外走。

谢云舟迎亲的队伍来得早。

沈怀安堵在门口,按规矩为难了他一回,出了几个刁钻的题目,什么“新娘子最爱吃什么”“你们头一回见面是在哪儿”。谢云舟答得飞快:“桂花糕,八岁那年在我家院子里她抢我风筝。”

沈怀安没料到他对答如流,又加了一题:“你往后要是惹她生气怎么办?”

谢云舟在外头顿了顿,声音传进来:“我翻墙给她送桂花糕。”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沈昭和在里头听见,红盖头底下的脸热了一热。

沈怀安到底放他进来了。谢云舟进门时,沈昭和听见他脚步声急,走到她跟前反而慢了下来,停了停,才伸手牵住她。他的手心有点潮,微微发烫,沈昭和被他牵着,忽然想起两年前海棠树下他说“我心悦你”时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涨。

临出门,谢云舟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昭昭,你那荷包带了没?”

“带了。”沈昭和闷声道,“你别提那个,丢人。”

“怎么丢人了,我天天揣着。”

沈昭和在盖头底下笑了一声。

轿子起的时候,锣鼓敲得震天响。按理说两府相邻,抬过去没几步路,可迎亲的队伍偏不走直道,绕着坊里的街巷转了一大圈,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沈昭和在轿子里被晃得晕头转向,只记得锣鼓声一路没停,到侯府门口才歇下来。

谢云舟掀帘子牵她下轿,跨火盆、拜堂、送入洞房,一套礼数下来,沈昭和晕头转向,只记得他牵她的手一直没松。

洞房里揭了盖头,谢云舟当着满屋子的喜娘丫鬟,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昭昭,你今日真好看的。”

沈昭和瞪了他一眼,小声说:“你别说这种话,这么多人看着呢。”

“那等没人了再说。”

旁边的喜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容易把礼数走完,宾客散尽,已是深夜。沈昭和坐在新房里,把凤冠摘了,揉着发酸的脖子,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正想叫青杏去寻些吃的,门一响,谢云舟进来了,手里托着一碟子东西。

沈昭和一看,是一碟桂花糕。

“你什么时候备的?”

“白天。”谢云舟把碟子搁在她跟前,“想着你今日肯定吃不上什么正经东西。先垫垫,厨房还温着粥。”

沈昭和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桂花糕比什么都好吃。谢云舟在旁边坐下,看她吃,忽然说:“昭昭,你那铺子,往后还开不开?”

“开啊。”沈昭和嚼着糕,“我跟晚棠说好了,往后她管着,我隔三差五去坐坐。”

“那我往后去哪儿找你?还翻墙?”

沈昭和噎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嘴:“你如今光明正大走正门,谁还翻墙。”

“那不成。”谢云舟认真道,“翻墙翻惯了,走正门不得劲。”

沈昭和乐了,拿桂花糕堵他的嘴:“吃你的吧。”

谢云舟咬了一口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来,你头一回翻墙找我,也是为了一口桂花糕。”

“谁为桂花糕了。”沈昭和张嘴就否认。

“那你为的什么?”

沈昭和咬着糕没说话。谢云舟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糕咽下去,闷声道:“我那不是……怕你娶了媳妇,以后没人给我买桂花糕了。”

谢云舟笑了一声,也没拆穿她,忽然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我的?”

沈昭和想了想:“春宴那会儿吧。看你骑马射箭,觉得你还挺像回事。”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好意思说我?”沈昭和瞪他,“你那会儿也没说啊。”

谢云舟把手里最后半块糕塞进嘴里,伸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行,那咱俩扯平了。”

沈昭和窝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其实我后来想想,也说不准是哪一刻。就是有一回我翻墙去找你,你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我,灯笼搁在旁边,灯穗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那时候我就觉得,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谢云舟低头看她:“那是哪回?”

“就是你说‘我若真要议亲,第一个告诉的还能是谁’那回。”

谢云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昭昭。”

“嗯?”

“我那天晚上回去,其实也没睡着。”

沈昭和抬起头看他。

“我想着你在墙头上问我是不是要娶媳妇了,越想越觉得,这丫头怎么这么有意思。”谢云舟笑了笑,“那会儿还没想明白是喜欢,只觉得你跟旁人不一样。后来才慢慢想清楚,原来是这么回事。”

沈昭和张了张嘴,忽然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

“哎,你掐我做什么?”

“让你说这么晚。”沈昭和瞪他,“我还当你早就想明白了呢。”

“我那时候是真不明白。”谢云舟揉着胳膊,一脸无辜,“再说了,你不也是后来才明白的。”

“我比你早。”

“你怎么知道你比我早?”

“我就是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忽然都笑了。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拂过庭中的树梢,枝叶轻轻作响。沈昭和靠在谢云舟肩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春宴收的那盏兔子灯呢?”

“兔子灯?”谢云舟低头看她。

“就是你买给我的那盏。我多看了两眼,你就买了。”

“收着呢。”谢云舟笑道,“你不是把它一并带进嫁妆里了吗?我让人仔细收起来了,改日挂到咱们新房里。”

“那灯都旧了。”

“旧了也是那盏。”谢云舟低头看她,“你送我的荷包都绣成那样了,我不也天天揣着。”

沈昭和抬手拍了他一下,被他笑着攥住手指。烛火晃了晃,映在两个人脸上。

“谢云舟。”

“嗯?”

“往后再也不用翻墙了。”

谢云舟想了想,认真道:“那不成。我还是想翻。”

“你有病啊。”

“翻墙有意思。”他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再说了,不翻墙,我怎么知道你在墙那头等没等我。”

沈昭和埋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风声轻轻,恍惚间,倒像回到了当年那个翻墙的夜晚。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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