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婚后爱 > 金銮殿上掉出粉兔子,冷面首辅的偏宠藏不住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3:28:46

成婚第四日,温窈为逃晨省缩在被窝里装病,首辅夫君裴峥却穿着朝服走了进来。

她把眼睛闭紧,手还捂在额头上。他俯身握住她冰凉的脚,塞回被窝:“天寒,既是不舒服,便继续睡吧。”

后来,她缝了只歪耳朵的兔子香囊,叮嘱他千万别带出去。

第二日,那只粉兔子便上了金銮殿。

有一日,温窈去书房取东西,在他的紫檀旧匣里发现了一支竹签,用白绸仔细裹着。

她刚将竹签捻起,书房门便开了。

裴峥站在门边,目光在她手上停了片刻。

1

寅时刚过,外头的雪下得更紧了,细碎的雪沫子扑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紫檀木拔步床的锦帐还没掀开,婢女春桃已经端着温水候在榻前,隔着帐子轻声唤道:

“夫人,该起了,再迟些,去松鹤堂晨省该赶不上时候了。”

锦被隆起的一团动了动,好半晌,才从被窝深处探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

温窈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声,脑子里头一个浮现的,便是从东院通往正院那条又长又冷、石板缝里都结了冰的回廊。

嫁进裴府的头三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梳妆,去松鹤堂请安。

被窝里暖融融的,熏着淡淡的甜香。温窈只把鼻尖露在外头吸了一口冷气,便立刻像只受惊的猫儿似的缩了回去。

她把锦被往颏下一拉,抬起一只白生生的手捂住额头,声音闷在被子里,听着格外虚弱:

“春桃……我头晕,身上也没力气,怕是前两日吹了风,有些不大爽利。”

春桃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挑开半边帐子:“怎的忽然头晕了?奴婢这便去请府医来看看?”

“别去……”温窈闭着眼往里缩了缩,小声哼哼,“兴许歇一歇就好了,这大冷天的,别兴师动众……”

话音未落,外间忽然传来玉带环佩相撞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峥已换好上朝的绯色仙鹤补服,腰束重金玉带,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立在榻前,挡住了外头透进来的大半烛光。

与这位首辅大人成婚不过四日,温窈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她屏住呼吸,眼睫毛像蝶翼似的轻轻颤着,手还死死贴在额头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峥垂眸看着缩在锦被里的小妻子,没说话,只俯下身,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她的额角。

试了片刻,她额上并无半点发热的迹象。

他的目光顺着锦被往下移,落在床尾处——方才温窈往里缩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双雪白的足踝露在了锦被外头,小巧的脚趾冻得微微蜷着,泛着一点浅淡的粉意。

温窈悄悄掀起眼皮偷看他的脸色。

见他神情淡淡的,瞧不出喜怒,她想再补一句自己嗓子也疼,可嘴唇才刚动了动,脚踝处忽然覆上一片滚烫的温热。

裴峥顺手握住她冻得发凉的脚。

他的手掌极大,只一只手便将她纤细的足踝与半截脚背拢在了掌心里。薄茧不经意间擦过她脚心最娇嫩的软肉,激起一阵陌生的酥麻。

温窈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回缩腿,膝盖却在锦被下不轻不重地撞上了男人的腰腹。

隔着厚实的绯色朝服,撞上去竟硬得像块铁板。

温窈身子一僵,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到了嘴边的谎话彻底咽了回去。

裴峥被她撞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将她的脚塞回被窝里:“天寒,既是不舒服,便继续睡吧。这个冬天的晨省免了,祖母那里,我去说。”

裴家一向最重礼数,温窈怔了怔。

见他转身要走,温窈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宽大的绯色袖口。

裴峥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温窈仰着小脸,乌溜溜的杏眼望着他,软声确认道:“夫君说的……当真?老太君那里,不会怪我不懂规矩么?”

裴峥重新俯下身,衣襟间的清冽松香近了。

温窈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闭上眼,却只觉手腕一暖——

他握住她露在外头的手塞回被里,又仔细替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当真。安心睡你的,不必起来了。”

直到外间的房门被轻轻合上,温窈才把发烫的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廊下风雪呼啸,侍卫陆沉撑开油纸伞迎上前,见自家大人比往日迟了一刻钟才出来,不由得多嘴问了一句:“大人,可是内院有什么要紧事?”

裴峥步下台阶:“无事。绕去松鹤堂一趟。”

这一觉,温窈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春桃端来燕窝粥,笑道:“李嬷嬷来传过话了。大人上朝前去过松鹤堂,老太君说,您冬日里不必再去晨省了,还叫人送了两个鎏金手炉和一笼银丝炭来。”

温窈接过热腾腾的粥,捧在手里,眉眼弯得像两道月牙。

用过早膳,温窈不愿下榻,便穿着素色夹袄,舒舒服服地抱了个软枕坐在床上看闲书。

春桃一边替她整理妆台,一边含笑打趣道:“夫人这会儿精神倒好,奴婢瞧着,脸色比前几日还红润些呢。也不知这头还晕不晕了?”

温窈正翻过一页书,闻言翘起唇角,刚要开口同春桃说笑两句,忽听见院门外传来小丫鬟行礼的声音,隐约夹杂着“裴大人”三个字。

她神色一凛,手里的闲书往枕头底下一塞,抱着软枕“哧溜”一下滑进被窝里,闭上眼,顺手把被子拉过头顶,动作熟练得一气呵成。

2

白日里听见的那声“裴大人”,不过是外院小厮来送东西时随口提了一嘴,温窈白白在被窝里闷了一身汗。

待到了傍晚,裴峥才真正下了值归来。

东院门外,陆沉收起伞,又往裴峥的袖口看了一眼。

方才回府的路上,裴峥命车夫绕了两条街,停在城南一家炒货铺子前。他亲自下车买了包糖炒栗子,接过纸包便揣进了官袍宽袖里。

裴峥进屋时,玄色大氅的肩头还落着一层未化的碎雪。

婢女上前替他解下大氅,待身上的寒气散去大半,他才撩袍在桌边坐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那个尚带余温的油纸包,搁在了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一股焦甜的暖香瞬间顺着油纸缝隙钻了出来。

温窈原本端端正正地坐着,闻见香味,便朝油纸包凑近了些,乌黑的眼睛亮了起来:“是糖炒栗子?夫君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裴峥解开油纸包,语气依旧平淡:“回府时见街边有卖,看着不错,买来尝尝。”

他说着,捏起一颗栗子,指尖微一用力,脆生生的外壳便应声裂开。

温窈捧着脸在旁边看他剥,随口小声咕哝了一句:

“这家的栗子虽甜,就是里头那层绒衣最难剥,还有顶上那点烤焦的硬尖儿,吃了总硌牙。从前在江南家里,只有我大哥闲着没事时才肯替我剥……”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裴峥修长的指尖一挑,将内里涩口的绒衣剥净,又用指腹掐去栗仁顶端那一点焦硬的尖儿,把金黄粉糯的栗仁放进温窈手边的白瓷小碟里。

“往后在京里,也有人替你剥。”裴峥头也没抬,顺口接了一句,便又拿起了第二颗。

温窈捻起栗仁塞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心里却莫名犯了点小嘀咕——

怎么她才刚提了一嘴不爱吃焦尖儿,他手底下剥得倒像是练过千百回似的熟练?

她一连吃了五六颗,抬眼见他仍低着头剥栗子,一颗也没往自己嘴里送。

她在纸包里挑挑拣拣,找出一个裂了大口的,费力地剥出一颗完整的栗子仁,犹豫了一下,捏着送到他唇边:“夫君也吃一颗,可甜了。”

白嫩的指尖停在唇畔,带着一点糖渍的甜香。

裴峥手上的动作略顿了顿,抬眼迎上她亮晶晶的目光,片刻后才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颗栗子吃了下去。

他的唇瓣擦过她的指腹,温窈指尖一麻,像被火苗燎了一下似的飞快缩回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她隔着杯沿,悄悄看了他一眼。

次日一早,暂管中馈多年的二婶便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笑吟吟地登了东院的门。

婆子们手里捧着高高两摞积年的厚账册,往桌上一放,激起一层薄灰。

二婶亲热地拉过温窈的手,将一张早已写好的收讫单推到她跟前:“窈娘如今进了门,这府里的中馈自然该交还到你手里。

这些都是往年的旧账,我们京中大族的规矩繁杂,不比你们江南小门小户的简单,你一时半会儿肯定看不明白。

你先在这单子上签个字画个押,账册留在屋里,往后得空了慢慢学着看便是。”

温窈在江南时,常看母亲打理商铺田庄。她抽回手,没有去碰桌上的笔,垂着眼从最上头抽了两本账册翻开。

她的目光扫过泛黄的纸页:前一年冬月,初三、廿八各支了八十两炭钱,旁边记的却是同一个送货单号,初三那笔后头还注着“付讫”。

她用指尖抵住那一行,又翻开后厨的采买册子,上个月单是猪肉一项,报上来的斤数都快赶上军营里的消耗了。

二婶见她盯着账页迟迟不肯提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拿帕子掩了掩唇道:

“新妇进门,总得学着料理家事。这些旧账向来都是我一手经办核准的,规矩都在里头,难不成窈娘还信不过二婶?”

温窈合上账册,将收讫单往二婶跟前推了推,指尖点在末尾:

“二婶,这上头写着‘账银俱清,交割无误’,可侄媳连库银都没见过,哪里敢按手印?不如今日先留册子,待核清了账,再请二婶教我交割。”

二婶将收讫单收回去,指尖在纸上敲了敲:“也罢。不过中馈一日没交,公中支取便仍归西院经办,你可别越过我另吩咐下人。”

“自然还要劳烦二婶。”温窈让春桃取来红笺,提笔写了两份备忘笺:“旧账由二房送至东院暂阅,账银尚未交割,日常支取仍由西院经办。”

二婶接过去逐字看了,指着末句道:“这一条也须告诉你院里的人。”

“侄媳记下了。”温窈将印泥推近,“二婶按个印,咱们各留一张,免得底下人听岔了话。”

二婶沾了印泥,在两张红笺上各按了个手印,收起一张:“既如此,你便慢慢看吧。”说罢便带着婆子们走了。

待人走远,温窈吹干那张按了二婶红手印的备忘笺,唇角微勾。

“春桃,去取朱笔来。”

温窈坐在桌前,提笔蘸了朱砂,利落地将方才瞧见的那几笔重复记账和数目荒唐的猪肉账一一圈了出来。

圈罢,她将那两本问题最明显的册子拢在一处,把备忘笺夹进其中一本,揣上手炉,径直带着春桃往外院书房走去。

彼时裴峥散朝回府不久,正在书房看公文。

温窈进了屋,也不绕弯子,径直走到宽大的书案前,将那两本画了红圈的账册连同备忘笺往他案边一放,双手拢着袖中的手炉,仰起脸软声问道:

“夫君,这笔银子,究竟是我该认,还是该请二婶来认?”

3

书房里烧着地龙,比外头暖和不少,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松烟墨香。

裴峥搁下手中的狼毫笔,目光先落在那张字迹清秀、底下却按着一个鲜红手印的备忘红笺上,随后才翻开案边那两本泛黄的账册。

纸页间,几处刺目的朱砂红圈映入眼帘,将重复记下的银丝炭钱与数目异常的采买项圈得清清楚楚。

温窈拢着手炉站在案前,把二婶送账册、催画押的经过说了一遍。

裴峥捏着那张写着“账银尚未交割”的红笺,指尖在账页边缘轻轻一叩,抬眸问她:

“账你也认得,连退路都替自己备好了,怎么不直接把册子摔回西院去,反倒抱来找我?”

温窈迎上他的目光,说道:“备忘笺只能防着她把黑锅扣我头上,可二婶在府里管了这么多年的家,辈分又在那里摆着,

我一个刚进门五日的新妇,真去同她撕破脸,她定要在长辈跟前哭诉我刁难刻薄。”

她说罢,往前凑了半步,裙裾轻轻擦过他的袍角,声音放得越发软糯:“我最怕应付这种扯皮的麻烦事了。

但夫君就不一样了,夫君是当朝首辅,一句话顶旁人百句,放着这么好用的靠山不用,我岂不是傻么?”

裴峥看着她,低低笑了一声,指了指一旁的软榻:“先去坐着歇会儿,等我将手头这件急件批完。”

温窈乖巧地应了一声,却没去远处的软榻,而是让小厮在书案旁加了一张锦杌,紧挨着他坐下。

裴峥重新提起笔。一刻钟后,他合上公文递给门外候着的随从,转过身,将那两本账册拉到了自己跟前。

温窈立刻凑过去,伸出白皙的指尖点在后厨采买的那一页上,小声抱怨:

“夫君你看这里,上个月单是后厨买猪肉,账上就报了八百六十斤,折银六十八两八钱。

咱们府里拢共才多少主子下人,便是顿顿拿猪肉当饭吃,一家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呀。”

她顿了顿,指尖往下一划,点在供货商号的名字上:

“况且我瞧这家‘福兴肉铺’的名字眼生得很,京中大户采买生肉,多半去东市那几家老字号,二婶怎的偏偏挑了这么一家城郊的小铺子,报的价格还比市价高出三成多?”

裴峥垂眸看着她指尖点着的地方,顺着上头的进货日期一页页往前翻检。

不过片刻,手指便停在了九月的支项上:“不止这一处。你看九月十四这笔牲畜采买,后头已经注明‘付讫’,十月初二却又凭同一个货单号,支了相同数目的银子。

至于这家福兴肉铺——若我没记错,二婶娘家有个不成器的胞弟,前年在城郊盘下的铺面,用的便是这个名号。”

温窈眼睛顿时亮了:“怪不得!原来是左手倒右手,拿公中的银子填补娘家弟弟的空壳铺子呢!”

两人头挨着头,呼吸交错在咫尺之间。

裴峥合上账册,唤来侍卫陆沉去传府中账房先生。

陆沉进门,看了眼案上的后厨账册,又看了眼并坐的两人,顿了顿才应声退下。

待账房先生战战兢兢地进来,裴峥将那两本画了红圈的册子递过去,语气淡淡却极具威压:

“去将这两年各家商户送货的原始凭据调出来,先从夫人圈出的这几笔入手,连同那家福兴肉铺的底细,逐项核对清楚。”

账房连声应是,裴峥又冷声补了一句:“在账目彻底查清之前,谁也不许再去东院催夫人签收讫单,更不许再把那些积年的旧账往她屋里堆。”

账房捧着册子,匆匆退了出去。

裴峥继续处理案上的内阁票拟。温窈从博古架上抽了一本游记杂书,慢吞吞地挪到窗边的美人榻上歪着翻看。

温窈看了一会儿,觉得半躺着时耳垂上的赤金镶珠耳珰硌得脖子难受,便抬手将两只耳珰一并摘了下来,随手放进榻边案几上的青瓷小碟里。

暖意熏人,温窈看着看着,眼皮便开始打架,手里的杂书滑落在一旁,整个人倚着软枕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待裴峥批阅完最后一封奏疏,搁笔抬起头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起身走到美人榻边,只见小姑娘蜷在厚实的软垫上睡得正熟,呼吸绵长均匀。

身上盖着的一方薄毯滑落了大半,一双穿着软缎睡鞋的脚尖又规规矩矩地露在了毯子外头。

裴峥将她露在毯外的脚盖好,在枕边坐下,扶正她颈后的软枕。

睡梦中的温窈翻了个身,脑袋从软枕上蹭到他膝头,手臂也跟着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指正好勾在他腰间的白玉带上,将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朝服衣襟抓得微乱。

裴峥身形骤然一僵,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裴峥垂眸看着枕在膝上的小姑娘,手指悬在她发顶半寸处,停了良久。

她的呼吸隔着衣料一下下拂在他腰腹间,他轻轻叹了一声,收回手,取过屏风上的玄色大氅,盖在了她身上。

温窈迷迷糊糊醒来时,手指还勾着那枚白玉带扣。

她眨了眨眼,一抬头,便对上了裴峥的目光——自己竟枕在他膝上,手还半搂着他的腰,双脚裹在那件玄色大氅里。

而裴峥一手扶着她的肩侧,另一只手正稳稳拿着一本后厨猪肉副册在翻看!

温窈脸上一热,松开抓乱他玉带的手,撑着榻沿便要坐起身。

裴峥扶着她坐稳,将大氅往她肩上拢了拢,嗓音比平日里略哑了几分:“外头刚起风,再坐一会儿,暖透了再走。”

温窈低头拢住大氅,目光扫过一旁的茶几,见他手边的那盏茶早已凉透了,便轻声唤来门外候着的春桃,让人重新换一盏滚热的毛尖上来,

又将小几上自己一口没动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往他手边推了推:“夫君看半日书了,喝口热茶,吃块点心垫垫肚子吧。”

裴峥翻过一页账册,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又依言拈起一块甜糯的栗粉糕尝了。

直坐到掌灯时分,两人才一并起身回内院用晚膳。

温窈披着衣服跟在他身侧往外走。出了书房门,裴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榻边青瓷小碟里那对孤零零的赤金镶珠耳珰。

他折身回去,将那对小巧耳珰拢进掌心,妥帖地收进书案手边的抽屉里,这才对跟在后头的春桃淡淡吩咐了一句:

“夫人的耳珰落下了,我替她收着。回去告诉她一声,下回来书房时再取。”

4

账房那边一插手,东院顿时清静了下来。温窈想亲手缝只香囊,谢裴峥替自己解围。

她在屋里挑了一块娇嫩的粉紫色软缎,关起门来埋头苦干了两日,白嫩的指尖还被绣花针扎了两下,才勉强填好晒干的安神香料,缝出一只兔子模样的香囊来。

那兔子圆滚滚的,偏偏两只长耳朵怎么也对不齐,她咬着唇拆了两遍重缝,最后还是一长一短、歪歪扭扭地耷拉着,瞧着颇有几分滑稽的呆气。

晚间裴峥回房时,温窈把那只香囊藏在袖中,磨蹭了好一会儿才递过去,低声道:

“这两日闲着无事,随手拿碎布练了练手,里头装了些安神的香料,夫君若不嫌弃,便留着用吧。”

裴峥接过那团软乎乎的粉紫色物件,捏着丝绦,举到灯下细细端详。

温窈看着那歪斜如蜈蚣爬的针脚,小声叮嘱:“我许久不做针线,手生得很……夫君放在屋里枕畔闻个香就是了,可千万别带出去叫旁人瞧见。”

裴峥摩挲着上头两只高低不一的绒布耳朵,板着脸问她:“这做的是什么?”

温窈脸上的笑意垮了下来,瞪圆了杏眼。

“什么也不是!”她气鼓鼓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夺回来,“夫君既认不出来,那便还我,我拿去丢了省得碍你的眼!”

她扑过去抢,裴峥只抬了抬手腕,便避开了她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腰。

温窈一抬头,鼻尖差点擦过他的下巴,呼吸猛地一窒。

裴峥垂眸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将香囊拢进袖中:“既送了人,哪有收回的道理。”

温窈退开半步,背过身去喝茶。这么丑的粉兔子,他总不会带出门吧?

谁知次日早朝,太和殿内气氛格外凝重。

因一桩涉及江南漕运的贪墨大案,朝堂上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此刻圣上脸色阴沉如水,百官皆屏息垂首,连素日最爱引经据典骂人的御史大夫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裴峥立于文官之首,神色冷肃,正条分缕析地奏陈案情。

他将几处账目亏空与涉案官员一一点明,说到紧要处,他抬手探入绯色官袍袖中,取那份核查清楚的奏疏。

袖口微扬间,一抹极不合时宜的娇嫩粉紫色被厚实的衣料带了出来,“啪嗒”一声轻响,掉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还顺着地势滴溜溜地滚了半圈,正好停在旁边户部尚书与御史大夫的朝靴尖前。

裴峥话音微顿。

近旁的几位重臣下意识低头看去——待看清金砖上躺着的竟是一只针脚歪斜、肚皮圆滚、两只耳朵还一长一短的粉紫小兔子,整整齐齐的一排白胡子老臣顿时僵在原地!

户部尚书使劲眨了眨老花眼;御史大夫瞪圆了眼,看看地上的粉兔子,再看看裴峥。两人都没出声。

裴峥面不改色地俯下身,拾起那只粉兔子香囊,拂去上头沾染的些许浮尘。

迎着周遭一众官员的目光,裴峥只淡淡解释了一句:“内子亲手做的。”

说罢,他将香囊的丝绦系在腰间的白玉带上,展开奏疏,声线平稳地继续奏陈案情。

晚间,温窈听说了兔子香囊掉在朝堂上的事。

裴峥一进屋,温窈便红着脸迎上去,拽住他的袖子追问:

“我昨夜明明叮嘱过夫君别叫旁人瞧见,你怎的还把它带去金銮殿上了?听说散朝时你还系在玉带上走了一路,如今满京城都要笑话我的针线了!”

裴峥任由她拽着袖口晃晃悠悠,解下腰间那只香囊递到她跟前,指腹点在一只兔耳朵根部:

“带在身上闻着安神,同僚们瞧见了,也只夸夫人手巧心诚。只是方才回府路上瞧见这一侧针脚有些松了,劳烦夫人再替我补两针。”

温窈低头一看,果真见那只长耳朵底下散了一小截线头。

“夫君就会拿我取笑。”她小声嘀咕着,接过香囊,转身叫春桃取来了针线笸箩,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替他重新缝牢。

这几日,账房拿商户的原始凭据核实了温窈圈出的几笔重复支出,“福兴肉铺”虚报克扣的事也查出了眉目。

圈过的两本账册已送回东院,商户凭据仍留在账房核对。

西院里,二婶听完回话,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让丫鬟请来暂住府中的表姑娘,待人进屋,便关上了门。

“明日冬至家宴,全族长辈都在。”二婶道,“你帮我劝上两句,先把这事缓一缓,容我核清了再回话。”

沈表姑娘道:“可外院已经在查了……”

“查便查。”二婶拨了拨腰间的钥匙,“庄上的银子过几日才能送来。容我先把缺的补齐,总好过当着一屋子小辈交钥匙。”

5

冬至这日一早,裴氏全族先去祠堂祭了祖。待到掌灯时分,正院花厅里摆开了家宴。

赴宴前,西院特意派丫鬟往东院送了一张长长的席间规矩单子,上头密密麻麻列着诸如“食不言”“每菜不过三箸”“新妇当立侍布菜”之类的严苛老礼。温窈扫了一眼。

她将单子随手搁在一旁,照常梳妆穿戴,只让春桃悄悄把那两本画了红圈的账册带在身上,便随裴峥一道去了花厅。

花厅里炭盆烧得极旺,裴老太君高坐主位,下首依次坐着大房与二房的亲眷。

开席不久,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色泽红亮、甜香扑鼻的樱桃肉。温窈瞧见这道菜,乌溜溜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规规矩矩地拿银箸夹了两回,入口酥烂清甜;待筷子尖第三回往那白瓷碟边凑时,脑子里忽然闪过方才那张规矩单子,手腕便不由得顿了顿。

坐在她身侧的裴峥侧目看了一眼,伸出长臂,将那盘樱桃肉从桌心直接挪到了温窈跟前,又执起公筷,替她往白瓷小碟里添了满满两块。

斜对面的二婶一直紧盯着东院这头的动静,见状立刻搁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们裴家到底是诗礼簪缨之族,最讲究个‘每菜不过三箸’的克己礼数。

窈娘初来乍到,有些江南小门户带来的贪嘴性子也正常,只是如今既进了裴家的门,口腹之欲上还是应当节制些,免得叫外人笑话咱们裴家没规矩。”

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个旁支亲眷纷纷停箸。

温窈还没开口,裴峥已慢条斯理地搁下公筷,端起茶盏,淡声接了话:

“家里吃顿便饭,不是在朝堂上排班议事。她喜欢便多吃两口,难不成在自己家里,还要数着筷子用饭?”

二婶脸上一僵,咬了咬牙,红着眼圈转向主位上的老太君,哭诉道:

“老太君明鉴,我原也是为了窈娘好!

前两日我好心把中馈账册送过去让她学着理事,谁知她自己懒怠看,随便拿朱笔乱画了几个圈,转头就送去外院书房告我的状,

不仅白白耽误了峥哥儿处理朝廷公事,还寒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呐!”

温窈咽下嘴里的樱桃肉,拿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抬眼看向二婶,让春桃将随身带来的两本薄册呈到桌面上,温声开口:

“二婶既在老太君跟前问起,侄媳正好有一事不明,想当众请教二婶。”

她连账册都没翻开,直接看着二婶,脆生生地背出了页码:

“前一年冬月账册第十四页,初三与廿八各支了八十两炭钱,两笔用的是同一个送货单号,初三那笔还注明了‘付讫’。敢问二婶,同一单炭,为何要付两回银子?

还有上月后厨采买册子第七页,单是城郊那家‘福兴肉铺’送来的猪肉便报了八百六十斤,每斤作价八十文。

可京中东市上好的五花肉不过六十文一斤,仅这一项,单月便多支了十七两二钱银子。”

温窈接着问:“侄媳前几日听说,这福兴肉铺的东家,恰好是二婶娘家的亲弟弟。

不知这高出市价三成多的猪肉,究竟是喂饱了府里的主子,还是喂饱了二婶娘家的空壳铺子?”

满座哗然!

二婶捏着帕子的手一紧:“冬日送货,脚钱也得算进去,哪能只拿市价比?那几笔旧账,我带回去同管事核一核,缺了什么,自会补上。”

温窈翻开后一页,将账册转向她:“脚钱在这里另列了,二婶不妨一并看。”

“那几本账册是我让外院账房拿去核查的。”裴峥冷淡地截住二婶的话,“商户的原始凭据与铺面房契,账房已经核过,席上不必再狡辩。”

主位上的裴老太君沉下脸,锐利的目光冷冷扫过二婶:“大过节的,都先安生用饭。账目上的事,等散了席,把账房叫上来一笔一笔看清楚!”

二婶浑身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坐在二婶身旁的沈表姑娘见二婶给她使了个眼色,又瞧见温窈桌角摆着的那两本扎眼的账册,扯出一抹笑来帮腔:

“说起来,表嫂到底是新妇,便是账目上有误会,也该私下里向二婶请教。

《女诫》里常说妇人当‘卑弱执勤’,表嫂如今连晨省都免了,席间又这般寸步不让地顶撞长辈,传出去总归不美……”

“晨省是我请祖母允准免去的,账目也是我让人查的。”裴峥冷冷打断她,深邃如寒潭的目光扫过去,

“表妹在裴府做客,何时轮到你拿《女诫》来训诫长嫂了?”

沈表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脊背发寒,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

恰在此时,丫鬟端上来一盅刚出锅、滚油封面的热鸡汤。沈表姑娘起身接过汤勺,盛了碗汤,绕到温窈身侧:

“方才是我失言了,给表嫂赔个不是。祖母既说先用饭,这些册子我替表嫂搁到旁边去,省得沾了汤水。”

她右手端着汤,左手伸到册底,将桌边的两本账册往一处拢。

温窈按住册子:“不必挪了,春桃看着便是。表妹先把汤放下吧。”

沈表姑娘朝一旁的小几偏了偏头,手还托在册底:“我只是放到那边,又不带走……”

温窈将账册往身前挪了挪,沈表姑娘收回左手,侧身往旁让时,右手的碗沿却磕在了桌边。

滚烫的鸡汤猛地一晃,泼上了温窈护在册边的右手背!

“啪”的一声脆响,瓷碗摔碎在脚边。

沈表姑娘往后一退,先一步拔高声音道:“我好心替表嫂收账布汤,表嫂却这般嫌弃,猛地往回一夺,倒把汤都打翻了!”

手背上瞬间漫开一片钻心的灼痛,细腻雪白的肌肤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温窈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剧烈地往回一缩。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侧的裴峥已“啪”地搁下玉箸!

他豁然起身,一把握住温窈发颤的手腕,垂眸看了眼她手背上的红痕,沉声喝道:“陆沉!即刻去取冰水来,再去请府医!”

6

花厅内一时乱作一团,丫鬟们吓得大气不敢喘,慌忙端来净盆与刚化开的雪水。

裴峥谁也没理会,单膝微屈,握着温窈纤细的手腕,动作极轻地将她红肿的手背浸入微凉的清水中降热。

她整片手背都泛着刺目的红,指尖在他掌心里发颤。

温窈咬着唇没哭出声,只是疼得眼尾泛起一抹湿红。

裴峥垂眸看着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未受伤的腕骨。

不多时,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裴峥侧身让开半步,目光始终没离开温窈的手背,

直到府医仔细查看过伤处,确认伤处未曾起泡,又交代了回房敷药的法子,他紧绷如铁的下颌线才略微缓和了几分。

待春桃拿干净的软帕替温窈轻轻蘸干水珠,裴峥才缓缓站直身子。

裴峥转过身,目光越过桌案,落在二婶和沈表姑娘身上:“伤看完了,现在把方才的话说清楚。”

沈表姑娘身子晃了晃,捏紧帕子道:“表哥明鉴,我不过替表嫂把册子挪到一旁,她忽然夺过去,我这才失了手……”

“她让你放下热汤,你听不见么?”裴峥沉声道,

“我便坐在她身侧,她只是挪了挪册子,是你撤手时碰了桌沿,怎成了她打翻汤碗?

烫伤了人非但不认,反倒先污蔑长嫂失仪。表妹在沈家,学的就是这般害人反咬的规矩?”

沈表姑娘脸色煞白,半晌没说出话来。

主位上的裴老太君重重一拍桌案,沉声斥道:“混账东西!自己失手烫伤了你表嫂,还敢在长辈跟前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还不快给你表嫂跪下赔礼!”

沈表姑娘眼圈通红,浑身发抖,跪下行了一礼:“表嫂恕罪,是表妹方才鲁莽了。”

温窈单手拢着袖子坐在椅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峥已替她开了口:“既知自己鲁莽,从今日起便回你自己院里闭门思过,没有祖母与夫人的手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明日便让人送信去姑母府上,过了年节,表妹也不必再在裴府久留了。”

席间无人接话。

二婶连忙站起身,挤出笑容道:“小辈们在一处用饭,不过是一时失手拌了两句嘴,说开了也就是了……”

“汤碗的事说完了,二婶方才在席上哭诉的账目,还没算完。”

裴峥不紧不慢地截住她的话头,从桌角拿起那两本账册,将里头夹着的那张按了鲜红手印的备忘红笺抽出来,呈到老太君跟前,

“祖母,红笺上写明了账银尚未交割,公中支取仍由西院经办。

账房已将商户存底与府中支取单逐笔核过,单是去年冬月的银丝炭与福兴肉铺这几项,重复支取、虚报克扣的银子便有三百八十余两,支取单上都有西院管事的签押。

窈娘尚未接手,二婶先将这几笔银子的去处交代清楚,再谈交接。”

二婶盯着红笺上的手印,嘴唇抖了抖。

老太君接过红笺一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当场指着二婶怒喝道:

“好啊,我当你这些年操持中馈辛苦,你就是这么联合娘家蛀空公中的!今日散席后,你便把所有账册和公中库房钥匙一并交出来,由外院账房从头到尾彻查!

查出来的差额亏空,你们二房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得据实给我补回公中,一文钱也不许转到窈娘名下!”

二婶面无人色地瘫软在椅中。

老太君缓过一口气,这才放柔了神色看向温窈:“窈娘,今日叫你受委屈了。这中馈的钥匙,你是愿意今日便接过去,还是怎么打算?”

温窈站起身,行了一礼,声音虽轻却条理分明:

“回祖母的话,孙媳以为,既是交接,总要账目清楚才好接手。不若等账房将往年的旧账彻底核清结平、二房补齐了亏空,孙媳再行接管。

至于这期间的日常收支,仍由各处管事造册,暂交账房核管便是,倒也不耽误府中运转。”

老太君点头应允。

裴峥一直立在她身侧,耐心等她把话说完,这才取过春桃手里的白狐毛披风,动作轻柔地替她拢在肩上,向老太君告退带她离席。

温窈手背上一阵阵地泛着火辣辣的疼,往外走时,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才刚走到花厅门槛内,身旁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

裴峥俯下身,一手揽住她纤细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当当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温窈低呼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没受伤的左手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裴峥抱着她,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微侧过身,冷淡锐利的目光扫过满厅神色各异的裴氏族人,丢下最后一句话:

“她是我裴峥明媒正娶进门的夫人。往后她的规矩,若有哪里不妥的,尽管来同我说,谁也别再拿那些没用的东西作难她。”

话音落下,席间无人应声。

出了花厅,外头的冷风夹着细雪一吹,温窈方才在席间喝下的那两小杯冬至果酒的后劲渐渐涌了上来。

温窈把脸埋进裴峥的玄色衣襟里,鼻端萦着清冽的松香。

她抬起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窝,软声道:“夫君,方才那盘樱桃肉,我才吃了三块,还没吃够呢。”

裴峥低头看着她,应道:“好,回院里就叫小厨房另给你做一份,管够。”

他说着,手臂往紧里拢了拢,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右手,迈开长腿,往东院走得更快了些。

7

回到东院,窗下的炭盆已经烧旺。

裴峥将温窈轻轻放在窗边的美人榻上,随即便有紧跟而来的府医上前复看。手背仍红肿着,没有起水泡。

府医留下一瓶专治烫伤、清凉消肿的碧玉膏,又细细交代了这两日切忌沾染热水、留意伤处变化,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闲杂人等尽数退下,只留了春桃去端温水帕子。

裴峥搬了张窄凳在榻边坐下,先拿湿帕子替她小心清洗了手背残留的油星,随后拧开白瓷药瓶,指尖挑起一抹碧绿莹润的药膏。

微凉的药膏才刚挨上滚烫红肿的肌肤,温窈便受惊似的“嘶”了一声,本能地往回缩手。

可她伤着的右手往后躲,没受伤的左手却死死抓着裴峥宽大的玄色袖口不肯放,眼圈红红地仰起脸,小声道:“夫君,疼……”

裴峥动作一顿,任由她把自己的衣袖抓得全是褶皱,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腕,没有强行按着她涂,只耐心地低声道:

“刚敷上去有些凉,忍一忍,缓过这一下就不疼了。”

他垂下眼睫,凑近她红通通的手背,极轻地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处,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温窈眨了眨湿漉漉的杏眼,看着坐在矮凳上的裴峥。

待那阵刺痛缓过去,她把手腕往他掌心里送了送。

裴峥一点点将碧玉膏抹开。

恰在此时,松鹤堂的李嬷嬷领着小丫鬟进了门,手里提着一笼温窈平日里最爱吃的蟹粉酥和桂花糖藕,替老太君传话问候伤势。

得知府医已经看过了、并无大碍,李嬷嬷才松了口气,又笑着宽慰道:

“老太君叫老奴来同夫人说,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老太君心里明镜似的,二房的库房钥匙已经收上来了,夫人只管安心在屋里歇着养伤,什么都不必多想。”

温窈弯着眉眼,谢过了老太君的体恤。

送走李嬷嬷,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药敷好后,温窈歪在软垫上,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探向裴峥的脸,指腹轻轻按在他眉心那道浅浅的折痕上,小声咕哝:

“夫君方才在席上板着脸训人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像要把人吃了一样,看着怪吓人的。”

裴峥没有躲,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眉宇间胡乱摩挲,只抬眸定定地看着她,反问:“方才吓着你了?”

温窈摇了摇头,往榻沿挪了挪,凑近过去,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攀着他的肩膀:“才没有,我知道夫君是在替我撑腰呢。”

她仰着脸,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裴峥用空着的那只手揽住她的后腰,低声道:“手还伤着,别乱动,娇娇。”

那声低哑醇厚的“娇娇”一落进耳朵里,温窈整个人顿时僵了一下,一股热气“腾”地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在家中时,母亲偶尔也这般唤她。温窈仰起下巴,往他耳边又凑近了些,歪着头追问:“夫君方才叫我什么?我喝了酒,耳朵有些背,没听清。”

裴峥垂眸看着她,顿了顿,凑近她耳畔,温热的薄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垂,低低地又唤了一声:“娇娇。”

温窈耳尖一颤,眉眼弯弯地笑出声来,趁他还没退开,仰头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吧唧”亲了一口。

裴峥身形微滞,侧眸看她。

温窈低头看见他还屈着一双长腿坐在榻前那张窄小的圆凳上,便拉着他的衣袖,往美人榻里侧让了让:

“凳子那么小,夫君坐着多累呀,上来靠一会儿嘛。”

裴峥依言脱了外靴,在榻边坐下,长臂一揽,让她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怀里。

温窈靠在他胸前,左手摩挲着他掌心那层粗粝的薄茧,又隔着衣料摸到他肩头一道陈年的旧剑疤。

她仰起脸轻声问:“夫君从前打仗受伤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也像今日这样,替你吹吹伤口、陪着你呀?”

裴峥垂眸看着她,一时没有回答。

半晌,他才低头握住她作乱的指尖,低声道:

“军营里没有这些。受了伤,便自己在帐中拔箭敷药。不过后来有一年冬天,旧伤发作最冷的时候,有人请我吃过一颗很甜的糖,吃下去,便觉得不那么疼了。”

温窈半阖着眼,含含糊糊地咕哝道:“什么糖这么灵呀……改日我也买给夫君吃……”

裴峥低低笑了一声,将困得直点头的温窈抱回拔步床上。

温窈沾了枕头便往被窝里缩,半梦半醒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今日是冬至大节,闭着眼往他手边蹭了蹭,

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吉利话:“夫君,冬至安康……往后岁岁平安……”

正替她往上拉锦被的那只大手蓦地停在了半空。

三年前的上元夜,漫天灯火下,他也听过一句清脆的“岁岁平安”。

裴峥站在床前,看了她许久。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才俯下身,替她掖好被角,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低声应道:“好,岁岁平安。”

8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拔步床的锦帐上。

温窈醒来,望着帐顶,忽然记起昨夜贴在耳边的那声“娇娇”,还有自己仰头亲上他脸颊的那一下。

她呼吸一滞,脚趾抓紧了床单,把发烫的脸埋进被子里。

偏偏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挑开。裴峥今日休沐,穿着一身深青色暗纹常服立在床前,垂眸看向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温窈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裴峥神色如常地在榻沿坐下,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右手查看伤处。经过一夜,手背上的红肿已消去了大半。

他问:“头还晕么?昨夜睡前说的那些话,今日酒醒了,可还记不记得?”

她慌忙收回手,掀被下榻:“不、不记得了!我昨夜喝醉了胡言乱语,夫君可千万别当真!

那个……我忽然想起前几日落在夫君书房的那对赤金耳珰还没拿回来,我这便去取一趟!”

裴峥看着她,起身替她披好外衫,温声道:“东西我替你收在书案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里了,你自己去拿便是。

外院账房管事正在前厅回禀二房查账的后续,我先过去见一见,随后便来。”

温窈连连点头,等他一出门,便带着春桃一路小跑着去了外院书房。

书房里静悄悄的,炭火烧得温热。

温窈让春桃在门外候着,自己熟门熟路地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依着裴峥所言,拉开了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那对小巧的赤金镶珠耳珰果真用一方软帕垫着,安安稳稳地摆在最前头。

温窈伸手拿起耳珰,正欲合上抽屉,余光却忽然瞥见抽屉深处还放着一只狭长的紫檀旧木匣。

木匣的盖子并未完全扣紧,里头露出一角没有卷紧的旧宣纸画轴。

她伸手将那只木匣拉出来,掀开了盖子。

画轴在案上缓缓摊开,温窈的手猛地顿住了。

画卷笔触细腻传神,墨色间染着温暖的灯火光晕——画中立在漫天华灯下的,分明是十五岁那年的自己。

画里的小姑娘梳着未嫁时的双螺髻,身上穿着一件绯色织金羽缎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小脸莹白如玉。

她正微侧着身,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一双杏眼弯成月牙,仿佛正对着画外的人盈盈浅笑。

温窈怔怔地看着这幅画,脑子里一阵嗡鸣。

她记得十五岁那年冬天,自己曾随进京述职的父亲来过一回京城,上元夜逛灯市时,还买过那家极有名的糖葫芦。

可裴峥是什么时候见过她的?

目光下移,只见那画匣底部,还用白绸端端正正地裹着一支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温润光泽的糖葫芦竹签。

望着那支竹签,她想起裴峥昨夜说过的话:“有人请我吃过一颗很甜的糖。”

温窈指尖微颤,轻轻捻起那支保存了整整三年的旧竹签,站在书案后出了神。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裴峥推门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书案上摊开的画卷,以及小姑娘手里捏着的那支竹签。他脚步微顿,停在了门边。

听见动静,温窈伸手去拢画卷,指尖碰到泛黄的画纸,又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握着那支竹签望向门边的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夫君……这幅画,你是何时画的?”

裴峥静静看了她片刻,反手轻轻合上书房门,迈步朝她走来。

他走到书案后,高大的身躯将她圈在书案与椅背之间,先伸手扶住她未曾受伤的左手,引着她在椅子里安稳坐下,随后才低头看向案上那幅藏了三年的旧画。

温窈仰脸望着他,轻声追问:“你那个时候……就已经认得我了么?昨夜你说的那颗糖,是不是就是这串糖葫芦?”

裴峥俯下身,双手撑在椅背两侧,垂眸看着她,低声反问:“三年前的那个上元夜,你还记得么?”

9

书房里静极了,唯有铜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三年前,我刚从军中回京。”裴峥在书案边撩袍坐下,将她微凉的左手拢进掌心,声音低缓平稳,

“彼时战事虽平,朝中局势却暗流涌动,我因旧伤未愈,加之族中二房趁我不在京中屡屡生事,处境颇为不顺。”

那年上元夜,京城十里灯街繁华如昼。他从兵部议事出来,半道上右腿旧疾突发,疼得几乎迈不开步,

侍卫陆沉匆匆去前街寻马车,他便独自一人坐在灯市旁一处幽暗寒冷的背风角落里。

夜风凛冽,他玄色的衣摆上还沾着化雪后的泥点。街上不断传来欢声笑语。

就在那时,一阵轻快的环佩叮当声停在了巷口。

十五岁的温窈随进京述职的父亲出来逛灯市,因贪看一盏兔子走马灯,不小心与前头的父兄走散了一小会儿,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不知所措的小婢女。

她瞧见角落里独坐的年轻公子,却看不清他的全貌。她上前福了一礼,脆生生地向他问路。

裴峥忍着腿上的剧痛,哑声指了去往正街的方向。

小姑娘道了谢,低头时瞥见他苍白紧绷的脸色和沾泥的衣角,停了停,从手里分出一串尚未动过、裹着透亮糖衣的冰糖葫芦递给他。

灯火映在她绯色的羽缎斗篷上,她弯着一双澄澈如星子的杏眼,软声对他说了一句:

“多谢公子指路。今日上元佳节,请公子吃颗糖,祝公子往后岁岁平安。”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温家兄长焦急寻人的呼喊,她匆匆塞下糖葫芦,提着裙摆转身跑向了灯火通明处。

“你走得急,甚至没来得及留下名字。”裴峥的目光落在那支旧竹签上,

“那串糖葫芦极甜,是我回京后吃过的唯一一点甜味。后来开春,我受邀去温家赴宴,隔着水榭重重花影再见到你,才知道你是江南温氏的女儿,小字唤作娇娇。”

那日宴上,他远远瞧见她在回廊下怕冷似地往母亲怀里躲风,抱怨糖炒栗子有焦尖儿硌牙;

也偶然听见她在花厅屏风后,噼里啪啦拨着算盘,三言两语便替温夫人抓出了管事报账的猫腻。

再后来,听说温家有意在京中为女议亲,他便请祖母出面,遣媒登门。

“画是我那夜回府后凭着记忆画下的,竹签也一直收在匣中。”裴峥看着她道。

温窈看着他的眉眼,记起了三年前灯市角落里那个话极少的年轻公子。

她鼻尖微酸,问道:“既早就认得我,怎么成婚这么些日子,夫君半个字都不肯同我提?害我头几日还怕你怕得要命。”

裴峥垂眸望着她:“那夜不过一面之缘,我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更怕贸然提起,反倒叫你觉得唐突不自在,不敢在我跟前露出本性。”

温窈从椅中站起身,跨坐到他的膝头上,用左臂圈住他的脖颈,仰起脸,一字一句认真地告诉他:

“从前是我不记得,可如今我已经认识夫君了。往后夫君心里有什么话,只管直接同我说,我再也不会怕你、不会不自在了。”

裴峥呼吸微紧,伸手托住她的腰,低声应道:“好。”

温窈弯起唇角,眯起杏眼睨着他追问:“那我再问夫君一句,从内阁回府分明不经过城南那家铺子,前几日你带回来的那包栗子,究竟是不是顺路买的?”

裴峥被她盯了片刻,耳廓微不可察地泛起一点薄红,终于低声承认:“……不是顺路,绕了两条街,揣在袖里带回来的。”

温窈笑弯了眉眼,捧住他线条冷峻的脸,主动低头,在他温热的唇瓣上重重亲了一下:“裴大人原来这么会骗人呀。”

这回不等她退开,裴峥眸色一暗,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带近些,低头吻了回去。

转眼冬去春来,枝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府里的积年旧账已由账房核清,二房变卖了两处田庄,补齐亏空。中馈交到温窈手中,各处管事按月造册交账。

天气暖和起来,温窈白日里常去松鹤堂陪老太君说话。裴峥天不亮便出门去早朝,散值归来时,书案上放着温窈吩咐人留的一盏热茶。

春日午后,庭院里海棠花开得正好,暖风熏人。

裴峥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翻看一本内阁奏报,温窈挨着他坐在一旁,手里剥着一碟新炒的糖栗子。

她剥出一颗金黄完整的栗仁,趁他低头看字的工夫,笑吟吟地递到他嘴边。

裴峥顺从地张口含住栗子,同时腾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带着甜香的指尖,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身旁的小几上,那只早就补好了针脚的歪耳朵粉兔子香囊正静静地搁着,随风散着淡淡的香气。

(正文完)

番外

暮春傍晚,内阁值房外的日影刚往西斜了一寸,当朝首辅裴峥便已将今日待议的十几封紧要折子理得清清楚楚。

他搁下朱笔,抬眸看向堂下还在慢吞吞斟酌词句的几位部堂大人,淡声开口:

“户部与工部那两桩河道拨款的章程,今日散值前便议定呈上来,省得明日早朝再翻旧话。”

几位老大人闻言俱是一愣,面面相觑,随后埋头商议,赶在散值钟响前把章程定了下来。

待钟声一落,裴峥半刻也没耽搁,收好文书便起身往外走。

御史大夫凑到门边,拉住外头候着的侍卫陆沉打听:“陆护卫,裴阁老今日这般行色匆匆,可是府里有什么要紧事?”

陆沉面无表情地抱剑行礼:“回大人的话,确有要紧事——

我家大人出门前答应了夫人,今日要早些回去陪她用晚膳,饭后还要一道去护城河畔看花灯,迟了怕夫人不高兴。”

一众老臣看着首辅大人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齐齐沉默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回府路上,裴峥照例叫人去城南买了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揣在袖中。

一进东院,温窈便欢欢喜喜地迎了上来。她接过油纸包,先挑了一颗最饱满的剥好喂进他嘴里,

随后顺手往他袖中一摸,把那只早已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微微起毛的粉紫色兔子香囊摸了出来,捏着一长一短的兔耳朵笑问:

“这只兔子都戴了三年多了,府里新绣的香囊成堆放着,夫君怎的还不换个新的?”

裴峥咽下栗子,低头将兔子耳朵侧面一处磨开的细小针脚递到她眼前,说道:

“戴习惯了,换了不自在。正好这里又松了两针,夫人得空再替我补一补。”

温窈笑着应下。

转眼入冬,两人成婚已满四年。

外头又下起了鹅毛大雪。两人的儿子裴安刚满三岁。

这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小团子裴安便自己穿着厚实的棉袜,摇摇晃晃地抱着一只小虎头枕,

从隔壁暖阁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熟门熟路地顺着脚踏往大床上一爬。

裴峥正准备起身更衣,见状眉头微蹙,伸手便将这只试图往温窈怀里钻的小团子按住了脑门。

裴安仰起同父亲如出一辙的小脸,鼓着腮帮子,小声抗议:“爹爹别拦我,娘亲昨晚睡前答应了,今日休沐要陪阿安一起睡懒觉的!”

裴峥垂眸看了一眼儿子露在棉袍外头的小脚丫,伸出大手握住,压低声音训道:“先把自己冰凉的脚收进被子里暖好,别冻着你娘。”

小团子把脚缩进被窝,刚暖和了一点,便又手脚并用地往温窈香喷喷的怀里拱。

裴峥长臂一伸,揪着小团子的后领将人捞了回来,塞到自己另一侧,隔在母子二人中间。

温窈迷迷糊糊地睁开半只眼,见这一大一小两父子正大眼瞪小眼地抢地方,伸出双臂,将父子俩一并拢进被窝里,

闭着眼含糊下令:“都不许再吵了,谁再说话就去外头罚站,陪我睡觉……”

小团子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越过亲爹的胳膊,紧紧抱住温窈的一只手腕,把小脸贴了上去。

裴峥看着怀里的母子二人,轻轻笑了一声。片刻后,他伸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好,掖得严严实实。

待到辰时初刻,裴峥要去前院书房处理两件急务。

床上的母子二人还睡着,小团子摊着手脚,一条小胖腿压在温窈的肚子上。

裴峥穿戴好常服,走到榻前,轻轻将儿子的小腿挪到一旁。

听见他要走的动静,温窈闭着眼,从被子底下探出一只手,勾住他的衣袖,带着鼻音叮嘱道:

“夫君……晚上回来,记得给我带糖栗子,不要焦尖儿的……”

裴峥低头看着袖口那只纤白的手,眼底漾开笑意,俯身将她的手放回被窝,低声应道:“好,记着呢,睡吧。”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