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下午三点开始下,一直没停。
三年前的今天,也是下雨。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傅家别墅门口,鞋里进了水。傅时衍开门,看了看她脚上的鞋,弯腰,把一双拖鞋摆在门口。
“进来。”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三年,他没再说过第二句软话。
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第三页的签名栏空着,纸角被空调吹得轻轻翻。
协议是她的律师拟的。
律师问她要不要争财产,她说不争。
她嫁进傅家三年,吃他的,住他的,弟弟的命也是他花钱吊着的。
争什么呢。
许南乔把笔帽拔开,又合上。
“签。”对面的男人说,没看她,“签完让司机送你。”
她抬起眼。
傅时衍坐在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在剥橘子。橘子皮剥得很完整,一瓣一瓣码在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三年了,他剥橘子一直这样,慢,干净,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傅时衍。”
“嗯。”
“这三年,每月十五号,你去哪儿了?”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又继续。
“跟你没关系。”他说。
许南乔笑了一声。
“行。”
她把笔尖落在纸上。
墨水洇开一个小点,慢慢晕成圆。
“我签了,傅时衍。”她低着头写字,“财产我一分不要,房子是你的,车是你的,我只要我弟——”
“你弟的医药费,我交到明年三月。”他打断她,“后面的事,我安排了人。”
她的笔尖顿住。
“安排了人?”
“嗯。”
“傅时衍,你安排谁?你连自己都——”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这三年的日子,过得其实不算差。他给她一张卡,每月打钱,从不问她花在哪儿;她弟弟住院,他托人找的专家,手术排在最前面。他从不解释,她也从不问。
两个人住一个屋檐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只是每个月十五号,他一定不在家。
回来时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衬衫领口松着,眼底一圈青。
她问过一次。他说应酬。
后来她就不问了。
其实有过一次,她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坐在客厅里。
没开灯,茶几上摊着药盒。听见脚步声,他把药盒合上,塞进抽屉。
“吵醒你了?”
“没有。”
“去睡。”
她转身回房,顺手把走廊的灯关了。
笔尖刚碰到纸,他的手伸过来,压在她手背上。
掌心很烫。
烫得她往回缩了一下。
“许南乔,”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签了,明天别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
他咳了一声。
纸巾没来得及抽出来,一口血落在白色协议上。
红的,很红,在“离婚协议”四个黑字旁边洇开。
许南乔整个人僵在那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像擦一杯打翻的茶。
“老毛病。”他说,“签吧。”
她把笔放下。
“傅时衍,你看着我。”
他没抬头。
“你看着我。”
他这才抬起眼。
眼底全是血丝,嘴唇没什么血色,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茬。
“你这个‘老毛病’,”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是不是叫‘每月十五去医院’?”
他没说话。
手指抠进沙发缝里,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许南乔,”他哑着嗓子,“你别问。”
“我偏要问。”
“问了就得负责。”他抬眼看她,眼睛里那点东西她看不懂,“你负得起吗?”
她没答。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离得近,能看见他额角有一层薄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消毒水味——很淡,可她闻了三年。
她把手按在他额头上。
烫的。
“傅时衍,”她声音有点抖,“你发烧了。”
“嗯。”
“多久了?”
“没几天。”
“没几天是几天?”
他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见他脚边的垃圾桶。里面扔着几板药,铝箔抠得七零八落,说明书揉成一团。
她把那团纸捡起来,展开。
纸上有几个字被水洇开了,可“复查”“骨髓”“抑制”几个词还认得出。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发凉。
“傅时衍。”她叫他名字,声音反而稳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懂?”
他把脸别开。
“许南乔,你签你的字。”
“我不签了。”
“你——”
“我反悔了。”她把那张染血的协议拿起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你能把我怎么样?”
“许南乔!”
他猛地站起来,起身太急,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
她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攥得很紧。
“你听我说。”他喘着气,“这病,治不好。治不好,就是个无底洞。钱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
“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你。”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愣住了。
客厅里很安静。
雨砸在空调外机上,一下,一下。
许南乔看着他。
“傅时衍,”她慢慢开口,“你三年不跟我说这句话,现在咳着血说。”
“……”
“你是不是有病?”
“……嗯。”
“我问的是脑子。”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抽出手,转身去拿外套。
“许南乔!”
“穿衣服。”她头也不回,“去医院。”
“我不去。”
“你不去,我打 120。”她把手机举起来,“到时候全小区都知道,傅家那位被老婆押着去医院。”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弯腰去捡地上的橘子。
“干什么?”
“橘子。”他把那盘剥好的橘子端起来,“路上吃。”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别过脸,把外套摔在他身上。
“穿。”
他没接,自己慢慢把外套套上,袖口卷了两下才卷好。
——
楼下的车是老陈开的。
傅时衍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那盘橘子放在他膝盖上,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
许南乔坐在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车过减速带,他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碰到她的肩膀。
他没睁眼。
她也没挪开。
“太太。”老陈从后视镜里看她,“傅先生这病……您知道了?”
“嗯。”
“他早该住院了。”老陈叹口气,“上个月就该住,他不肯。说什么,等家里的事办完。”
“家里什么事?”
老陈不说话了。
“太太,”老陈把车拐进辅路,声音低下去,“傅先生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车拐进医院大门,灯光一排一排扫过车窗。
许南乔转头看他。
橘子还端在手里,有一瓣滚到了坐垫缝里,他没发觉。
她伸手,把那瓣橘子捡起来,放进自己嘴里。
很酸。
她把橘子咽下去,喉咙里全是酸水。
——
急诊在三楼。
护士问病史,傅时衍只说了三个字:“老毛病。”
护士抬头看他:“多久了?”
“半年。”
“半年?”护士笔一顿,“半年没治?”
“治了。”他说,“断了。”
“为什么断?”
“忙。”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写单子。
“家属。”护士抬头,“去一楼缴费,办住院。”
“今天就能住?”
“他这种情况,今天不住,明天就得进抢救室。”
许南乔接过单子,纸很轻,她捏得手指发白。
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
“半年”两个字,她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半年,他在家里吃饭、看文件、给她剥橘子,每个月十五号出门,回来时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一次都没往那上面想。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
白大褂,头发扎得很低,脚步很快。
“傅时衍。”
她停在门口,手里的病历本往桌上一放,抬眼看过来。
“这个月又拖了三天。”
傅时衍靠在椅背上,扯了下嘴角:“苏医生。”
“别叫我苏医生。”对方把病历翻开,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钉下来,“你这个指标,拖一天,危险一天。你自己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没数?”
许南乔站在旁边。
她看着这位苏医生,看着对方熟稔的语气,看着对方抬手替他把袖口卷上去的动作。
“你是?”对方终于看向她。
“他太太。”
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看了看傅时衍,又看了看许南乔。
“太太。”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怪。
“苏晚。”对方伸出手,“他的主治医生。”
许南乔跟她握了一下。
手很凉。
“那正好。”苏晚收回手,把病历合上,声音沉下来,“有些事,得跟家属说。”
“你说。”
苏晚看了傅时衍一眼。
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没听见。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睁眼,可那只手在膝盖上摸索了两下,最后停在那盘橘子上,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他这病,”苏晚一字一句,“拖不过这个冬天。”
许南乔站在原地。
雨停了。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风灌进来,把墙上的健康宣教单吹得哗哗响。
她伸手扶了一下墙。
瓷砖很凉。
她把额头也抵上去,闭了闭眼。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轮过来,轮子在地砖上咯吱响。
病房在十六楼,靠窗。
窗外是一排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杈伸到玻璃上,风一吹,刮得响。
许南乔把住院单拍在床头柜上。
“换衣服。”
傅时衍坐在床边,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腿上,他看都没看。
“我不住。”
“你住不住,由不得你。”
“许南乔。”
“嗯?”
“协议还没签。”
她拉过椅子坐下,把病号服拿起来,抖开。
“那我等你签。”她说,“你什么时候好,我什么时候签。”
他抬眼看她。
她也不躲。
护工推门进来,放下两床被子,看了看他们两个,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早上抽血。”她把住院单翻到背面,“六管。护士说你可能得晕。”
“不至于。”
“那就最好。”
她低头看单子,没再看他。
病房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
“……你先回去。”他说,“这里不用你。”
“我回去,你半夜咳了谁管?”
“有护士。”
“护士按铃才来。”她把病号服往他怀里一塞,“脱。”
“……”
“傅时衍,你三年前娶我的时候,没这么磨叽。”
他捏着衣服,没动。
她站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
他攥住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
“那你快点。”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身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拉链拉开,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见自己的耳朵红了。
“好了。”他说。
她回头。
病号服穿了一半,领口歪着,他正低头扣扣子,手指有点抖,扣了两次没扣上。
她走过去,抬手,替他把扣子扣好。
他僵了一下。
“别动。”她说,“你抖什么?”
“没抖。”
“手都在抖。”
“输液输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
——
他住进来的第一晚,许南乔没回家。
折叠床摆在病房角落,护士给她拿了条毯子。
“太太,您真不走?”护士小声问,“我们这儿有陪护床,就是硬。”
“没事。”
“傅先生脾气不好,夜里要是……”
“嗯。”
护士愣了一下,笑了笑,走了。
夜里十一点,病房熄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
傅时衍躺在床上,背对着她。
她以为他睡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许南乔。”
“嗯。”
“你回去。”
“不回。”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那是我该待的地方?”
他不说话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他的背。
被子下面,他的肩很瘦,肩胛骨把睡衣顶出两个尖。
三年,她第一次发现他瘦成这样。
“傅时衍。”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瘦的?”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睡吧。”
——
后半夜,她醒了一次。
病房里很黑。她听见床那边有声音,压得很低的咳,一声接一声,像怕吵醒谁。
她躺着没动。
咳了大概几分钟,停了。
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药板被抠开的声音,喝水的声音。
再然后,是床单摩擦的声音,他慢慢躺回去。
她把眼睛闭上。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到枕头上,凉的。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坐起来的动静。
床“吱”了一声,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往门口走。
她睁开眼。
“去哪儿?”
他停在门口,背对着她。
“……按铃,叫护士。”
“咳成那样,不叫护士,自己下床走?”
他没回头。
她掀开毯子下床,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住他肩膀,把他往回带。
“回去躺下。”
“许南乔。”
“躺下。”
他躺回去,她给他把被子拉上来,掖了掖角。
“下次咳,叫我。”
“……你睡得沉。”
“那你把我推醒。”
他没说话。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眼,才回到折叠床上。
这一回,她没睡。
——
第二天一早,她回家拿东西。
别墅很大,空得能听见回声。
她上楼,推开主卧的门。
他的床铺得很平,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床头柜上放着药盒、水杯、一副没戴的眼镜。
她拉开抽屉。
最上面是一沓文件。
离婚协议,两份,都签好了名。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他的签名一笔一划,很工整。
签名下面压着一张纸。
她抽出来。
是一张清单,打印的,一条一条列着:
“许南乔,住址:滨江公寓 18 楼;物业费交到明年十二月;车留给她,油卡已充;许星,后续治疗费用,已委托律师;她不吃香菜,胃不好,常备药在厨房第二个抽屉;她怕黑,走廊夜灯别关。”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别让她觉得欠我。”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又写:
“她值得更好的。”
她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捏出了褶。
——
她回到医院,是中午。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她停在门口。
“你跟她说了没有?”苏晚的声音。
“没有。”
“傅时衍,你这个病,不是感冒。”苏晚把病历往桌上一放,“你不说,她怎么配合治疗?真到那一天,她连你为什么会死都不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
“她是你太太。”
“很快就不是了。”
门里安静了几秒。
许南乔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协议她撕了。”苏晚说。
“她会签的。”
“你为什么非要她签?”
“她今年二十四。”傅时衍的声音很轻,咳了一下,“我死的时候,她还能重新开始。”
苏晚没说话。
“还有。”他又咳了一声,“配型的事,别告诉她。”
“为什么?”
“配型要抽骨髓。”他停了停,“她怕疼。”
许南乔站在门外。
手搭在门把上,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
苏晚看了她一眼,合上病历,往门口走。
经过她身边时,苏晚停了停:“有些话,他不说,我替他说。”
“你说。”
“配型。”苏晚说,“直系亲属优先。他母亲那边,配不上。”
“那谁配得上?”
苏晚看着她。
“你。”
许南乔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愿不愿意,是你的事。”苏晚把病历夹回胳膊底下,“但我把他这几个月的检查单给你,你回去看。看完你就明白,他为什么急着跟你离婚。”
“他不肯说。”
“他当然不会说。”苏晚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傅时衍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事扛自己身上,扛到扛不动为止。”
“他不说,我偏要问。”许南乔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把一沓检查单塞进她手里,纸边划得她掌心一疼。
“看完别哭。”苏晚说,“哭了也别让他看见。”
“我不哭。”
“行。”苏晚看了她一眼,“我信你。”
门关上。
——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傅时衍靠在床头,脸色比早上更白。
许南乔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粥的热气冒出来。
“坐起来。”
“我自己来。”
“坐起来。”
他看了她一眼,慢慢坐直。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偏过头。
“许南乔。”
“嗯。”
“别这样。”
“哪样?”
“这样。”他看着她的手,又看她的脸,“你这样,我怎么赶你走。”
她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那就别赶。”
“……粥要洒了。”
“那就张嘴。”
他张开嘴,吃了一勺。
第二勺递过去,他没躲。
“三年前。”她忽然开口。
“……嗯?”
“三年前,我弟住院那会儿。”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你说你是‘资助人’。”
“……”
“我问护士,资助人姓什么,护士说姓傅。”
他看着碗。
“傅时衍,你那时候就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资助我弟?”
“医院那边递上来的名单。”他说,“我看着顺眼。”
她舀粥的手停了一下。
“顺眼?”
“嗯。”
“你连我住哪儿都不知道,顺什么眼。”
“知道。”他说,“简历上有。”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碗底磕了一下。
“傅时衍,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他没答。
窗外的梧桐枝又刮了一下玻璃。
第三勺的时候,他忽然伸手,覆在她端碗的手背上。
“许南乔。”
“嗯。”
“等我好了,协议再签。”
她低头看着他。
“傅时衍,你听好。”
“嗯。”
“你敢好。”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放,“我就敢不签。”
他没说话。
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
“配型的事,”他忽然说,“你别去。”
“苏晚都告诉我了。”
“……”
“我明天去做检查。”
“许南乔。”
“你管不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把脸别过去。
“疼。”他说,“抽骨髓,很疼。”
“你都能疼,我疼一下怎么了。”
窗外的风把梧桐枝刮在玻璃上,哗啦响。
她低头,继续喂粥。
“再来一口。”
“……”
“张嘴。”
——
缴费在一楼,人排到楼梯口。
队伍前面是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沓单子,一张一张数,数了三遍。
后面是个年轻男人,扶着孕妇,孕妇一直喊腰疼。
许南乔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他的手机。
三年前,她也这样排过队。
那时候她弟刚查出病,手术费二十万,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把银行卡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差八万。
窗口里的人问她:“交不交?后面还有人。”
她让开了。
第二天,医院打电话来说,有人替她交了。
她追着问是谁,护士只说:“资助人,姓傅。”
许南乔把他的手机揣在兜里,替他去窗口。
“住院押金,五万。”
她掏手机,解锁。
他的密码她不知道,试了一次生日,不对。又试了一次,解开了。
密码是她生日。
她愣了一下,把手机递进窗口。
付完钱,手机回到手里。
屏幕还亮着,银行 App 的图标就在第一页。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手指在那图标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点开。
——
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
最上面是今天,缴的住院押金。
再往下,三天前,转给“仁心医院”,六万。
七天前,转给“仁心医院”,六万。
十五号,转给“仁心医院”,六万。
再往下,每个月十五号,六万,一直翻,翻不到头。
她把页面往下拉。
三年前,一笔二十万,收款人:“许星(手术费)”。
再往下,每个月固定一笔,收款人:“滨江公寓物业”。
再往下,是给她的卡,每个月两万,备注一栏写着“生活费”。
她往下翻到三年前。
有一笔“许星(复查)”,日期是她生日。
那天他在外地出差,只发了一条短信:“生日快乐,卡里打了钱,自己买点东西。”
她那天买了个蛋糕,一个人吃完,发朋友圈说“谢谢傅先生”。
他点了个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她一直以为那张卡是他给的“协议费”。她每次取钱都记账,想着以后离婚了一笔一笔还他。
原来卡后面还有这么多条。
她点开转账时间。
三年前的八月,第一笔“许星(手术费)”。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
——
她回到病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傅时衍靠在床头,正在看她昨天带来的检查单,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缴完了?”
“嗯。”
“多少钱?”
“五万。”
“够吗?”
“够。”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亮着,停在转账记录那一页。
傅时衍的目光落上去,停住了。
“许南乔。”
“嗯。”
“谁让你翻的?”
“我翻的。”她看着他,“密码是我生日,你设的,不让我翻?”
他把手机拿起来,按灭屏幕。
“没什么好看的。”
“傅时衍。”
“……”
“三年前,我弟手术,资助人姓傅。”她一字一句,“我找了三年,没找到人。你倒好,把姓都告诉我了,我还没往你身上想。”
他没说话。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笨?”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手机放在被子上,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
“是我不想让你为难。”他说,“知道了,你要还。你还不起,就要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怎么了?”
“不好。”
“哪里不好?”
“欠着人过日子,不好。”
她看着他。
三年,她一直觉得这个男人冷。
他吃饭不说话,回家就进书房,过节不送东西,她生病了他只让管家送药。
现在这个人坐在病床上,跟她说“欠着人过日子不好”。
“傅时衍。”
“嗯。”
“你图什么?”
他没答。
“我问你。”她往前坐了坐,“三年,你给钱、给我弟治病、给我留房、给我把物业费都交了。你图什么?”
他咳了两声,她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
他接过,喝了一口,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每天晚上,给我留灯。”
她愣住。
“走廊那盏灯。”他说,“我回来得晚,门一开,走廊是亮的。”
“……”
“三年了。”他咳了一声,把手背挡在嘴上,“就这个。”
她低下头。
眼圈热得厉害,她用力眨了眨。
“傅时衍。”
“嗯。”
“你这个人,”她抬起头,声音很稳,“有病。”
“嗯。”
“病得不轻。”
“嗯。”
“那你就得好好治。”
——
下午,苏晚来查房。
她看了检查单,又看了他一眼,把病历夹合上。
“情况比昨天稳一点。”苏晚说,“但拖太久了,得尽快定方案。”
“方案是什么?”许南乔问。
“移植。”苏晚说,“配型,排异,恢复期。快的三个月,慢的半年。”
“配型什么时候做?”
“明天。”苏晚看了傅时衍一眼,“他不让。”
“我做。”
“许南乔。”床上的男人开口。
“你闭嘴。”
苏晚挑了下眉,把病历夹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傅时衍。”
“嗯。”
“你太太比你像个男人。”
——
病房里安静下来。
傅时衍靠在床头,看着她。
“许南乔,你听我说完。”
“说。”
“这个病,遗传。”他慢慢道,“我妈也是这个病,走的时候,三十九岁。”
她没说话。
“我爸守了她四年。”他说,“四年里,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出过一次远门,最后人没留住,自己也垮了。”
他停了停。
“我不想让你走他走过的路。”
“那是你爸。”
“嗯。”
“你爸是你爸,我是我。”
“许南乔。”
“我二十四。”她看着他,“你凭什么替我选?”
他没答。
“傅时衍,你听我一句。”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你要是现在把我推出去,我这辈子都会想,那天我没签、我留下了,你是不是就能活。”
他嘴唇动了动。
“所以你活着,我才能好好过。”她说,“你死,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窗外的梧桐枝刮在玻璃上。
他低下头,很久没抬起来。
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她没过去,也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膝盖碰到床沿。
“傅时衍。”
他没抬头。
“你哭什么。”
“没哭。”他声音闷闷的,“咳嗽。”
“咳嗽抖肩膀?”
“……你话真多。”
她伸手,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
他僵了一下。
“别动。”她说,“借你靠一会儿。”
他没动。
肩膀慢慢松下来,重量压在她肩上,很沉。
——
傍晚,护士来送药。
药盒里有三种药,两大把小粒的,一板胶囊。
“这药伤胃,得饭后吃。”护士说,“饭后半小时,别空腹。”
“记住了。”
护士走了。
她倒了水,把药一粒一粒抠出来,放在瓶盖里。
“张嘴。”
“我自己来。”
“张嘴。”
他看着她,把药接过去,就着水吞了。
“苦不苦?”
“苦。”
“橘子。”她把那盘橘子端过来,“还剩半盘。”
他伸手去拿,被她拍了一下手背。
“我剥。”
她拿起一个,剥开,把白丝一点一点摘干净,递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口。
“酸。”
“忍着。”
他看着她剥橘子的手。
“许南乔。”
“嗯。”
“明天配型,你别去。”
“我已经约了。”
“……”
“傅时衍,”她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你再劝一句,我现在就去。”
他被橘子堵着嘴,说不出话。
眼睛却弯了一下。
——
夜里,她坐在折叠床上,翻那沓检查单。
一行一行的指标,她看不太懂,只看懂了几个词:下降、抑制、建议住院、尽快。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张便签,苏晚的字:
“他六个月前就该移植。他没做,是因为钱都挪去给你弟做手术了。”
她捏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她掏出手机,打开日历,往前翻。
六个月前,是他第一次“应酬”没回家的那个月。
那时候她弟弟刚做完手术,她在医院守了三天,回家倒头就睡。
他坐在客厅里,等她醒了,给她端了碗面。
面是糊的。
她当时还笑他:“傅先生,你连面都不会煮。”
他说:“将就吃。”
现在她翻着日历,把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对过去。
每个月十五号,他都在医院。
每个月十五号,她都在家,留一盏走廊的灯。
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床上的男人睁着眼,正在看她。
“看什么?”
“你。”他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刚才,”他停了停,“在哭。”
“没有。”
“眼睛红的。”
“橘子酸的。”
他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凉。
她把他的手攥紧。
“傅时衍。”
“嗯。”
“你欠我的。”
“嗯。”
“拿命还。”
窗外的风停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一个字:妈。
傅时衍看了一眼,伸手按掉。
“谁?”
“我妈。”
“怎么不接?”
“她不知道我住院。”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屏幕上跳出的是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
他按掉,又响。
许南乔看着那部手机,忽然开口:“她已经知道了。”
傅时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住院的事,”她说,“有人告诉她了。”
病房门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
病房门被推开的那一秒,许南乔正蹲在地上收拾橘子皮。
进来的是个穿灰呢大衣的女人,六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两下,停住。
傅母。
“妈。”床上的男人坐直了些。
傅母没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许南乔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就是许南乔。”
“是。”
“三年了,头一回见。”傅母把手里的包放在椅子上,“我还以为,我儿子娶了个不愿意露面的。”
许南乔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阿姨坐。”
“我不坐。”傅母看着她,“我来,是说一件事。”
“您说。”
“离婚。”傅母说,“协议我看了,他给你的东西太多。房子可以留,钱拿一半,剩下的,你签个字。”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有八十万。”傅母说,“算我替他还你的。”
许南乔看了一眼那张卡。
卡是新的,边角还很亮。
她把卡拿起来,放回傅母手边。
“阿姨,收好。”
“你嫌少?”
“我不缺钱。”她说,“我缺人。”
病床上传来一阵咳。
傅母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他这病,治不好。你还年轻,别耗在这儿。”
许南乔没说话。
她从桌上拿起暖壶,倒了杯水,递过去。
“阿姨,喝水。”
傅母没接。
“我不喝。”
“那您坐着说。”许南乔把水放在她手边,“说多久都行。”
傅母盯着她看了几秒。
“许南乔,你别跟我打太极。”她说,“我儿子什么脾气,我清楚。他不会赶你,我来赶。”
“您赶不走。”
“你——”
“阿姨。”许南乔看着她,“他不签,我不签。您要是能让他签字,我马上走。”
傅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床上的男人咳完了,撑着床头坐起来。
“妈。”
“你别说话。”
“妈。”他又叫了一声,“她是我太太。”
傅母的手在包带上攥紧。
“太太。”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发冷,“你爸当年也这么说。守了四年,最后人没留住,自己也搭进去。你是想走他的老路?”
“我的路,我自己走。”
“你走?你拿什么走?”傅母的声音终于提起来,“你拿她的后半辈子走?”
病房里静下来。
许南乔站在床边,听着。
“阿姨。”她开口。
傅母看向她。
“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许南乔说,“他要是治不好,我认。”
“你认?”
“我认。”她说,“但我得先陪他把这一程走完。走完了,他要是还赶我,我再走。”
傅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包,站起来。
“行。”她说,“你陪。”
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
“傅时衍。”
“嗯。”
“你爸的坟,你多久没去了?”
男人没答。
“你不去,我去。”傅母拉开门,“祠堂那边,我等你一句话。”
门关上。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敲了几下,远了。
——
那天夜里,许南乔是被水声吵醒的。
卫生间的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空的。
被子掀开,枕头凹着一个坑。
她走过去,拧门把手。
锁了。
“傅时衍。”
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傅时衍,开门。”
里面没声音。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很轻的“咔哒”一声——是推子按下去的声音。
她心里一沉,转身就往护士站跑。
“十六床,卫生间的钥匙。”
“怎么了?”
“拿钥匙。”
护士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跟着她跑回来。
门开的时候,一股热汽扑出来。
傅时衍坐在洗手台前的地上。
背靠着墙,膝盖曲着,手里攥着一把推子。
地砖上全是头发,黑的,一缕一缕,混着水,贴在瓷砖上。
他的头已经剃了一半,左边光着,右边还留着。推子卡在中间,卡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
“出去。”
她没动。
“许南乔,出去。”
她走进去,蹲下来,先关了水龙头。
水声一停,卫生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粗的。
“手。”她说。
他把推子往身后藏。
“手。”
“……我自己来。”
“你都卡住了。”
“我能弄开。”
她伸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推子拿过来。
推子上缠着一撮头发,她摘掉,按了一下开关。
“嗡”的一声。
“坐好。”
“许南乔。”
“坐好。”
他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把背挺直。
她绕到他身后,推子贴着头皮,从后往前推。
头发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
“疼不疼?”
“不疼。”
“我推慢点。”
“不用。”
她推了一下,停一下,用手把碎头发扫掉。
推到右边的时候,看见他鬓角有一小块疤,指甲盖那么大。
“这疤哪来的?”
“小时候摔的。”
“谁带你去缝的针?”
“我爸。”
她没再问。
推子又卡了一下。
“怎么老卡?”
“头发长。”
“化疗掉的。”他说,“掉得厉害,一把一把。”
她没接话,把推子摘下来,磕了磕,继续推。
推过耳后,推过后脑,推过最后一片。
“行了。”
她拿毛巾把他头上、脖子上、肩膀上扫了一遍。
“好了。”
他没动。
“傅时衍。”
“……丑。”
“我看看。”
她绕到他面前,蹲下去,抬头。
光头的男人靠在瓷砖上,脸色白,眼睛红,嘴唇抿着。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顶。
“不丑。”
“……”
“我看顺眼。”
他没说话。
她低下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很轻。
他整个人僵住。
“许南乔。”
“嗯。”
“你干什么。”
“亲你。”她站起来,“怎么,不行?”
“……”
“不行也没用。”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我头发也长,要不咱俩一起剃?”
“不行。”
“那你就别嫌丑。”
——
回病房的时候,护士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憋着笑走了。
隔壁床的老爷子探过头来:“哟,剃了?”
“嗯。”傅时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剃了好。”老爷子竖起大拇指,“当年我化疗,也剃。头发掉被子上,我老伴一天扫三回,后来她干脆拿剪子给我剪光了。”
“……”
“你媳妇剪的吧?”
傅时衍没答。
老爷子自己乐了:“剪得好,比我老伴强,我那回剪得跟狗啃的似的。”
许南乔在一边收拾东西,听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摸了摸。
“许南乔。”
“嗯。”
“明天给我买顶帽子。”
“不买。”
“……”
“你头发长出来之前,就这样。”她把被子给他拉到下巴,“我觉得挺好。”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
“干什么?”
“你过来。”
她走过去。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摊开,往她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
一缕头发。
用红绳系着,系得很紧。
“干什么?”
“留个念。”他说,“万一——”
她把那缕头发攥紧,攥得手心发疼。
“没有万一。”
“许南乔。”
“你再说一个字,”她低头看着他,“我就把它扔了。”
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
第二天一早,苏晚来查房。
她看了看他的头,又看了看许南乔,什么都没说,把病历翻开。
“配型结果,下午出。”
许南乔手里的苹果削到一半,刀停了。
“这么快?”
“加急了。”苏晚合上病历,“结果出来,不管配不配,都得尽快定。”
“配不上呢?”
苏晚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
“配不上,就等。”她说,“等不了,就搏。”
“搏什么?”
“半相合移植。”苏晚说,“风险大,排异重,但总比等着强。”
许南乔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那就搏。”
“你倒干脆。”
“不然呢。”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哭一场,他能好?”
苏晚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对了。”她回头,“傅家祠堂那边,今天下午要开族会。”
许南乔抬起头。
“谁说的?”
“老太太。”苏晚看着她,“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敢来的话,就来。”
苏晚走后,许南乔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掏出手机,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半相合移植 排异。
页面往下拉,一条一条看。
“排异反应:皮疹、腹泻、肝功能损伤……”
“五年生存率……”
“术前准备:清髓、无菌仓、家属陪护……”
她把手机按灭。
床上的人睁着眼。
“看什么?”
“没什么。”
“许南乔。”
“嗯。”
“怕就别去。”
“族会?”
“移植。”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
“傅时衍,你听好。”
“嗯。”
“我这个人,怕的东西不多。”她看着他,“怕你死。”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他慢慢抬起手,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额头上。
额头凉的。
“许南乔。”
“嗯。”
“我尽量不死。”
——
下午三点,医院楼下来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他站在护士站,递上一张烫金的帖子。
“傅家祠堂,今晚七点,请许小姐过去一趟。”
护士把帖子拿进来的时候,许南乔正在给他削第二个苹果。
红纸,金字,落款是傅家的老印。
她翻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来不来,随你。”
傅时衍把帖子拿过去,看了一眼,撕成两半。
“别去。”
“我去。”
“许南乔。”
“你妈把帖子都送到医院来了。”她把苹果塞进他嘴里,“我不去,她还以为我怕了。”
“那我去。”
“你躺着。”
“我——”
“你躺好。”她把被子拍平,“我今晚回来给你带橘子。”
他嚼着苹果,看着她拿外套。
“许南乔。”
“嗯。”
“别跟她吵。”
“看她。”
他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
“她身体不好。”他说,“骂两句,别还嘴。”
她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傅时衍。”
“嗯。”
“你妈要赶我走,你还惦记她身体?”
“……嗯。”
她把外套穿好,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行。”她说,“我让着她。”
“谢谢。”
“谢什么。”她拉开门,“等我回来再说。”
傅家老宅在城西,青砖门楼,两盏灯笼。
许南乔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口的石狮子嘴里积着雪,化了,滴答滴答往下掉水。
门房领她进去,穿过两进院子,越走越静。最后一道门推开,一股檀香味扑出来。
祠堂。
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排,最上面几块,漆都掉了。
许南乔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块,写着傅时衍父亲的名字。
名字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卒于四十九。
她收回目光。
底下摆着两排椅子,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傅家的族老,年纪最小的也比傅母大。
傅母坐在最中间,没穿白天那件大衣,换了一身深色的褂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来了。”她抬了抬眼皮。
“阿姨。”
“叫老太太。”旁边一个族老开口,声音很沉,“进了傅家的门,就得守傅家的规矩。”
许南乔看了他一眼。
“我嫁的是傅时衍。”她说,“不是傅家的规矩。”
祠堂里静了一下。
傅母手里的佛珠停了。
“好一张嘴。”她慢慢道,“难怪他连命都不要了。”
“阿姨,”许南乔站在堂中,没坐,“他让我别跟您吵。”
“他倒是孝顺。”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吵的。”她说,“您有什么话,说;有什么条件,提。我能答应的,答应;不能答应的,我走。”
“走?”刚才那个族老冷笑,“你今天进了这个门,就不是走不走的事。”
“那是什么事?”
“签字。”族老把一份文件推到桌沿,“傅家的媳妇,不能拖累傅家的子孙。你签了这个,傅家给你一笔钱,你走你的路。”
许南乔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封面四个字:自愿离婚。
“他签了吗?”
“他不用签。”族老说,“傅家的事,傅家定。”
“傅家定?”她抬起头,“他躺在医院里,你们在这儿替他定?”
“他病糊涂了。”
“他清醒得很。”她说,“他清醒到,把离婚协议都签好了,把房子、物业费、我弟的医药费,一样一样安排好。你们傅家,谁替他办过一件事?”
祠堂里没人说话。
傅母把佛珠放下。
“许南乔。”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你坐下。”
“我站着说。”
“坐下。”傅母看着她,“我不习惯仰着头跟人说话。”
许南乔看了她两秒,拉过一把椅子,坐了。
傅母从身边的匣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旧信封,边角磨白了。
“这是他爸的。”她说,“他爸走之前,写给我的。”
许南乔没伸手。
“他爸病了四年。”傅母说,“头两年,他还能走,能吃饭,能跟我吵。第三年,下不了床。第四年,认不出人。”
她停了停。
“那四年,我把城东的房子卖了,把公司的事交给别人管,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里。”
“头一年,他还跟我说,等他好了,带我去看海。”
“后来他不说了。”
许南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最后那半年,我每天给他擦身、换药、喂饭。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抓着我的手叫别人的名字。”
祠堂里很静,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他走那天,我在他床边坐了一夜。”傅母说,“天亮的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就交代在这儿了。”
“阿姨。”
“你别叫我阿姨。”傅母抬起眼,“我就问你一句——他要是也走四年,你守不守?”
许南乔看着她。
“守。”
“你才二十四。”
“我二十四,不是十四。”她说,“我说的话,我自己担着。”
傅母盯着她,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好。”她忽然站起来,“那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她把那个旧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沓检查单,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男人,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握着她的手。
“这是他爸。”傅母说,“床边上那个,是我。”
许南乔看着照片。
“你要是守得住,”傅母把照片收起来,“守。守不住,别怪我今天没提醒你。”
“守得住。”
“话别说满。”
“我不说满。”许南乔说,“我做不到的事,我不答应。我答应了,就做到。”
族老在旁边咳了一声:“老太太,字据的事——”
“闭嘴。”傅母没回头。
族老的嘴张着,没合上。
许南乔看了那个族老一眼,没说话。
——
祠堂的门,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灌进来,吹得牌位前的蜡烛晃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帽子,脸色白得像纸。
傅时衍。
“你怎么来了?”许南乔站起来。
他没答,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她身边,站定。
“妈。”
傅母的手一抖,佛珠差点掉在地上。
“谁让你来的?”
“老陈送我来的。”他说,“我要是不来,你们是不是就把字签了?”
“你——”
“妈。”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她是我太太。”
“她是你太太,我认!”
“那这祠堂里坐着的这些人,”他扫了一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族老们面面相觑。
“傅时衍。”刚才那个族老咳了一声,“我们也是为傅家好。”
“为傅家好。”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三年前我病的时候,傅家谁来了?”
没人接。
“我妈守着我爸四年,傅家谁替她守过一天?”他咳了一声,抬手挡住嘴,“现在轮到我了,你们来替我做主。”
“你——”
“我还没死。”他把手放下,手帕上有一点红,“等我死了,你们再商量。”
祠堂里彻底安静了。
傅母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看着他,又看了看许南乔。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颤,“好得很。”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
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配型。”
“嗯?”
“配型要是成了,”傅母看着许南乔,“他要是能活过这个冬天,我认你这个媳妇。”
“……”
“配不上,或者他撑不过去,”傅母说,“你走。傅家给你一笔钱,你走得干干净净,别再来。”
许南乔站着,没说话。
“答不答应?”
“答应。”
“空口无凭。”族老把那份文件推过来,“写个字据。”
“不用。”傅母抬手拦住,“她答应了。”
她看着许南乔,看了很久。
“你是个狠的。”她说,“比我当年狠。”
——
从祠堂出来,风很冷。
傅时衍走得慢,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车那边挪。
“你怎么来的?”
“打车。”
“你疯了?这么冷的天。”
“再不来,”他咳了一声,“你就要被他们欺负了。”
“我没被欺负。”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真的在抖。
他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
“许南乔。”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签。”
她抽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上车。”
——
车里,老陈把暖气开得很大。
傅时衍靠在座椅上,帽子摘了,光头在路灯下一晃一晃。
她看着他,忽然想笑。
“笑什么?”
“笑你。”她说,“刚才在祠堂里,还挺像那么回事。”
“像什么?”
“像个当家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帽子又戴上了。
“冷。”
“光头冷?”
“嗯。”
“那我给你织个帽子。”
“……你会?”
“不会。”她说,“学。”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
车开到半路,她的手机响了。
苏晚。
她接起来。
“许南乔。”
“嗯。”
“结果出来了。”
许南乔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说。”
“配上了。”苏晚的声音很稳,“六个点全合。”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晚停了一下,“你能救他。”
许南乔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许南乔?”
“嗯。”
“你在听吗?”
“在听。”她说,“苏晚。”
“嗯。”
“什么时候手术?”
“最快下周三。”苏晚说,“但他要先过一关。”
“什么关?”
“清髓。”苏晚停了一下,“清髓那几天,他会很难受。你有个准备。”
电话挂了。
傅时衍靠在座椅上,看着她。
“配上了?”
“嗯。”
“全合?”
“六个点。”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窗上,映出他光头的影子,还有她凑过来的脸。
“傅时衍。”
“嗯。”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能活。”
他没回头。
肩膀在抖。
她伸手,把他的头扳过来,按在自己肩上。
“哭吧。”她说,“没人看。”
“……”
“我数三下。”
“你烦不烦。”
“一。”
“许南乔。”
“二。”
他把脸埋进她肩膀,很久没动。
车开着,暖风呼呼地吹。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头顶。
帽子歪了。
她伸手,给他扶正。
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
知情同意书一共九页。
苏晚坐在床尾,一页一页翻,一条一条念。
“清髓,就是把骨髓里的细胞全部清空。”她念得很慢,“清空之后,他没有任何免疫力。一个感冒,一次腹泻,都可能要命。”
“嗯。”
“排异。移植之后,供体的细胞会攻击他的身体。皮肤、肝脏、肠道,都可能出问题。”
“嗯。”
“感染、出血、肝功能衰竭。”苏晚翻到最后一页,“最坏的情况,写在这上面。”
许南乔伸手,把最后一页接过来。
纸上印着“死亡风险”,后面一个百分比。
她看了两秒,把纸放回去。
“笔。”
苏晚没动。
“许南乔,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他是你丈夫,不是你自己。”苏晚看着她,“手术台上躺的是他,可签这个字的是你。”
“嗯。”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把笔递过来。
“签吧。”
许南乔接过笔,在“家属签字”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手没抖。
“行。”苏晚把同意书抽走,“明天开始,给他做清髓。你,从今天开始打动员针。”
“打几针?”
“四天。”苏晚说,“一天两针,打肚子。会有点疼,骨头也会酸。”
“没事。”
“疼了别硬扛。”
“扛得住。”
苏晚看了她一眼,走了。
——
动员针是护士来打的。
针头很细,扎进肚皮的时候,像被蚂蚁咬了一下。
护士一边推药一边说:“打完可能会有点发烧,骨头酸,正常的。”
“嗯。”
“你太瘦了。”护士推完,把棉签按住,“多吃点。”
“好。”
护士走后,她坐在床边,把棉签按在肚皮上,按了很久。
针眼很小,可周围一圈青。
第一针打完,她坐在床边,等他。
那天半夜,她发起低烧。
人烧得迷迷糊糊,骨头像被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
她蜷在折叠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冷。
床那边有动静。
拖鞋声,走过来,停在她床边。
一只手按在她额头上。
“许南乔。”
“……嗯。”
“你发烧了。”
“嗯。”
“起来。”
“不起。”
他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半扶半抱,放回自己的病床上。
“你睡这儿。”
“你呢?”
“椅子。”
“傅时衍——”
“闭嘴。”
他把被子给她盖好,又倒了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喝。”
她撑起来,喝了半杯。
“苦。”
“药。”
“不吃。”
“许南乔。”
“你哄我。”
病房里静了一下。
“怎么哄?”
“你说‘乖’。”
“……不。”
“那我不吃。”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乖。”他说得很轻,声音别开,“吃药。”
她接过药,就着水吞了。
“傅时衍。”
“嗯。”
“你这辈子,就跟我说过这一次‘乖’。”
“……嗯。”
“记住了。”
“嗯。”
她躺回去,闭上眼。
床边的人站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她,没说话。
“看什么?”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她把手伸过去,让他看。
肚皮上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个红点上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许南乔。”
“嗯。”
“要不……”
“闭嘴。”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
第二天,骨头开始酸。
不是疼,是酸,从腰往下,一直酸到膝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她趴在折叠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许南乔。”
“嗯。”
“过来。”
“不。”
“过来。”
她撑起来,走过去。
他把床头摇高了些,拍了拍床边。
“坐。”
她坐下。
他把手放在她后腰上,慢慢按。
“这里?”
“往下。”
他往下按。
手法很生,按得她“嘶”了一声。
“疼?”
“酸。”
他没松手,继续按,一下,一下。
“傅时衍。”
“嗯。”
“你以前按过谁?”
“没有。”
“那你哪学的?”
“看你按我。”
她愣了一下。
前几天他咳嗽,后背疼,她给他按过两次。
“……”
“许南乔。”
“嗯。”
“疼就说。”
“不疼。”她把脸埋进枕头,“你按你的。”
——
第三天,她开始掉头发。
洗头的时候,一抓一把。
她站在浴室里,看着手里的头发,站了很久。
然后冲掉,擦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回病房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
“洗头了?”
“嗯。”
“地上。”
她低头。
一根头发落在鞋边。
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傅时衍。”
“嗯。”
“我要是剃光头,你会不会嫌我丑?”
他抬起头。
“不会。”
“为什么?”
“你嫌弃过我。”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我剃头那天,”他说,“你说不丑,我看顺眼。”
“……”
“现在轮到我了。”他把文件放下,“你剃,我给你递推子。”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动了动。
“许南乔。”
“嗯。”
“过来。”
“不来。”
“过来。”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把她掉在脸颊上的一根头发拈下来,放在她手心。
“一根。”
“嗯。”
“掉完了,还会长。”
“嗯。”
“我也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
“傅时衍。”
“嗯。”
“你最近话很多。”
“嗯。”
“话多是好事。”
他把她的手握住。
“嗯。”
——
第四天,最后一针打完。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苏晚。
苏晚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单子。
“采集安排在明天上午。”她说,“采集三个小时,你别紧张。”
“不紧张。”
“采集完,他的细胞就进去了。”苏晚把单子递给她,“之后看排异。”
“嗯。”
“许南乔。”
“嗯?”
“你这两天瘦了。”
“是吗。”
“打完针,回去多吃点。”苏晚顿了一下,“他现在靠你。”
“嗯。”
——
回病房的路上,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孩,十七八岁,背着个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正扒着病房门往里看。
许星。
“许星。”她叫了一声。
男孩转过头。
看见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姐。”
“你怎么来了?”
“妈说的。”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她说你……你要给姐夫捐骨髓。”
“嗯。”
“姐。”他抓住她的胳膊,“你是不是傻?”
“松手。”
“我不松。”他声音发抖,“我生病的时候,是你到处借钱,是你天天守着我。现在他病了,又要你去捐——”
“许星。”
“我不许!”他吼了一声,走廊里的护士都看过来,“你捐完了,你身体怎么办?以后你怎么办?!”
许南乔看着他。
这个弟弟,三年前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现在站在她面前,个子高了,声音也大了,吼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许星。”她说,“你过来。”
“我不。”
“过来。”
他咬着牙,往前挪了半步。
她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重。
“你姐夫,”她说,“三年前,是他掏钱把你从病床上捞回来的。”
许星张了张嘴。
“我没钱的时候,他掏的。”她说,“我现在有骨髓,捐一点给他,怎么了?”
“……”
“再说,”她把他的头发揉乱,“我又不是捐命。”
许星低着头,眼泪掉在鞋面上。
“……姐。”
“嗯。”
“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出不了事。”
“你保证。”
“我保证。”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
“那我陪着你。”
“行。”
“我不走。”
“随便。”
——
她带着许星推门进病房的时候,床上的人正靠在窗边,往门口看。
“醒了?”
“嗯。”傅时衍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男孩身上。
许星往前站了一步,腰挺得很直。
“姐夫。”
傅时衍看了他两秒。
“进来。”
许星走进去,站在床边。
“我姐明天要给你捐骨髓。”他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没用。”
“我姐说了算。”许星把一个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这是我妈炖的汤,她说你瘦得跟猴一样,多喝点。”
傅时衍看着那个塑料袋。
“……谢谢。”
“别谢。”许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留下来看着你。你要是敢对我姐不好,我打断你的腿。”
傅时衍看了许南乔一眼。
许南乔摊了摊手。
傅时衍看着许星,看了一会儿。
“汤。”他说。
“什么?”
“汤。”他抬了抬下巴,“你妈炖的。”
许星愣了一下,把塑料袋拎过来,拆开,保温桶拧开。
一股排骨味散出来。
“我姐喂你。”
“我自己来。”
“你手在抖。”许星把勺子往他面前一递,“别逞强。”
傅时衍接过勺子,喝了一口。
“咸了。”
“我妈就这手艺。”许星一屁股坐下,“嫌咸你自己做。”
“……”
许南乔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转身去拧毛巾。
毛巾热了,她走回来,往许星怀里一塞。
“擦手。”
“干嘛?”
“你摸门把手了。”
“……”
许星接过毛巾,嘟囔了一句,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清髓第三天,他吐了七次。
第一次是早上,刚喝完水。
第二次是中午,闻见隔壁床的饭味。
后面几次,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呕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汗把病号服浸透了。
许南乔端着盆,站在床边。
“不吐了。”他喘着气,“没事。”
她把盆放下,拧了毛巾,给他擦嘴。
“漱口。”
“不漱。”
“漱。”
他接过杯子,含了一口,吐出来,水是红的。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水倒掉,又倒了杯温水。
“再来。”
苏晚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
“明天进无菌仓。”她把纸放在桌上,“仓里不能带东西,衣服要换,身上要擦消毒水。你进去之前,先洗三遍。”
“三遍?”
“头发剪短,指甲剪掉。”苏晚看了她一眼,“他身上不能有伤口。”
“好。”
“还有。”苏晚说,“仓里只能进一个人。你进,还是他母亲进?”
“我。”
“想好了?”
“想好了。”
——
清髓第五天,他嘴里的黏膜全破了。
喝水都疼。
苏晚来看过,说正常,让含冰水,含麻药。
许南乔去护士站要了冰,用纱布包着,一点一点给他擦嘴唇。
他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
“疼?”
“……嗯。”
“忍着。”
“……”
“你忍,我也忍。”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你忍什么。”
“忍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扯到破口,又皱回去。
她拿棉签蘸了米汤,一点一点往他嘴里送。
他咽一口,皱一次眉。
“不吃了。”
“再一口。”
“……”
“最后一口。”
他张开嘴。
棉签是甜的,他舔了一下,眉头松开一点。
——
第七天,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她想给他擦身,他不让。
“我自己来。”
“你自己能来什么?”
“……”
“傅时衍。”
“嗯。”
“你现在这样,还顾什么面子。”
他别过脸,看着窗外。
她拧了毛巾,掀开被子,从胳膊开始擦。
擦到下巴,她停了一下。
他下巴上长出一层青茬,硬硬的。
“胡子。”
“别管。”
“扎人。”
“……”
她去护士站借了剃须刀和泡沫,回来,坐在床边。
“抬头。”
他抬了抬下巴。
她把泡沫抹上去,刀片贴着皮肤往下刮。
刮得很慢。
“你以前给别人刮过?”
“没有。”
“那你还敢。”
“刮破了算我的。”
“……”
刮完,她拿毛巾擦干净,又把他指甲剪了。
剪下来的指甲落在纸巾上,她折好,扔进垃圾桶。
“傅时衍。”
“嗯。”
“你现在像个刚出生的。”
“……”
“挺乖。”
“闭嘴。”
很轻,避开针眼和淤青。
擦到胸口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许南乔。”
“嗯。”
“别擦了。”
“嫌我手重?”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天花板,喉咙动了一下。
“难看。”
她低头看了看他。
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锁骨陷下去,手臂上全是针眼。
“哪里难看?”
“……”
“我觉得挺好看。”
“你眼睛有毛病。”
“嗯。”她继续擦,“有毛病才看上你。”
——
换枕套的时候,她的手在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字,封口用胶水粘死了。
她捏着那个信封,站在床边。
床上的人睡着了,呼吸很轻。
她把信封放回枕头底下,把枕套套好,拍了拍。
——
下午,傅母来了。
拎着两个保温桶,一桶汤,一桶粥。
她把东西放下,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转身对许南乔说:“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很冷。
傅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拿着。”
许南乔打开。
一只玉镯,绿得发暗,内侧磨得很亮。
“这是他奶奶传下来的。”傅母说,“传媳妇。”
“阿姨——”
“拿着。”傅母把盒子往她手里按了按,“他爸手术前,他妈也给了我一只。”
许南乔抬起头。
“他爸也做过手术?”
“做过。”傅母看着窗外,“没成功。”
“……”
“那时候我站在手术室外面,站了九个钟头。”傅母说,“出来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对不起。”
风从窗缝灌进来。
“我那时候想,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就不签那个字了。”傅母转过头,看着她,“可后来我又想,不签,他连那九个钟头都没有。”
许南乔捏着盒子,没说话。
“许南乔。”
“嗯。”
“明天,不管成不成,”傅母说,“我不怪你。”
“阿姨。”
“叫妈。”傅母说,“叫了,我就认。”
许南乔看着她。
“……妈。”
傅母的眼睛红了一下。
她抬手,很快地抹了一把,转过身。
“汤凉了。”她说,“进去喂他。”
“妈。”
傅母停住。
“谢谢。”
“谢什么。”傅母没回头,“他要是好不了,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嗯。”
“他要是好了,”傅母顿了顿,“我请你吃饭。”
“好。”
——
晚上,她把织了一半的帽子拿出来。
毛线是护士帮忙买的,灰的,粗线。
她织了拆,拆了织,织了整整三天。
针脚歪歪扭扭,一边大一边小。
床上的人睁着眼,看她织。
“还没织完?”
“快了。”
“你织的这是什么?”
“帽子。”
“像口袋。”
“你再说一遍。”
“像口袋。”他说,“挺暖和。”
她低头咬着线头,把最后一针收掉。
抖开。
确实像口袋。
她走过去,把帽子往他头上一套。
歪了。
她扶正。
“丑。”
“嗯。”
“跟你一样。”
“……”
“暖和吗?”
“暖和。”
“那就行。”
他戴着那顶像口袋的帽子,靠在床头,看着她。
看着看着,睡着了。
帽子滑下来,盖住半只眼睛。
她伸手,给他扶回去。
“许南乔。”
“嗯。”
“过来。”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把手伸出来,握住她的手。
“明天,”他说,“不管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
“你都得好好过。”
她抬起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傅时衍。”
“嗯。”
“你再说这种话,”她把手抽出来,“我现在就走。”
“许南乔。”
“你听好。”她看着他,“明天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你出来,我推你回病房。你不出——”
“许南乔。”
“你不出来,”她说,“我就改嫁。”
他愣了一下。
“改嫁给谁?”
“谁都行。”她说,“找个比你有钱的,比你健康的,比你话多的。”
“……”
“所以你得出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许南乔。”
“嗯。”
“你这个人。”
“嗯。”
“真狠。”
“嗯。”
——
那天夜里,她睡在折叠床上。
后半夜,听见床那边有声音。
她睁开眼。
他侧躺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借着走廊的灯,看了很久。
她闭上眼,没动。
过了一会儿,信封被塞回枕头底下。
信封被塞回枕头底下。
床响了一下。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线。
他在黑暗里躺着,呼吸很轻,一只手还搭在枕头边上。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眼泪流进枕头里,没出声。
——
——
第二天早上六点,护士来量体温。
体温计“滴”的一声。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三十九度八。”
许南乔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多少?”
“三十九度八。”护士把体温计甩了甩,又量了一次,“还是三十九度八。”
苏晚十分钟后赶到。
她看了体温,看了化验单,眉皱得很紧。
“术前感染。”她说,“手术得停。”
“停多久?”许南乔问。
“至少一周。”苏晚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放,“可他的清髓已经做完了。”
“做完会怎样?”
苏晚看着她。
“做完,他没有免疫力。”她说,“多等一天,多一天危险。”
许南乔站在床边。
床上的人烧得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
“苏晚。”
“嗯。”
“还有别的办法吗?”
苏晚看了她很久。
“有一个。”她说,“但风险更大。”
“什么办法?”
“边抗感染,边移植。”苏晚说,“感染没退就进仓,用最强的抗生素压着,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能撑过排异。”苏晚看着她,“赌输了,人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病房里很静。
床上的人烧得迷迷糊糊,忽然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许南乔。”
她走过去。
“在。”
“……冷。”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
烫得吓人。
“许南乔。”
“在。”
“别走。”
“不走。”
她转过头,看着苏晚。
“赌。”她说,“我签。”
苏晚把风险告知书递过来。
她签了,字迹比上次重。
“许南乔。”苏晚接过纸,“你知道最坏的结果。”
“嗯。”
“那你还签。”
“他还在叫我的名字。”她说,“我签。”
进仓那天,是早上八点。
她洗了三遍,换了无菌服,头发剪到耳后,指甲剪得贴肉。
剪头发的时候,护士问她:“真剪?”
“剪。”
推子推过后颈,头发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许星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
傅母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搭在他肩膀上。
“你姐进去,你在外面等着。”
“我不走。”
“没让你走。”傅母说,“坐着等。”
护士在她身上喷消毒水,凉的,喷到脖子上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忍一下。”护士说,“还差一遍。”
喷完,她走进仓里。
仓很小,一张床,一台机器,一面玻璃。
玻璃外面,是走廊。
傅时衍躺在床上,戴着口罩,看见她进来,抬了抬手。
“过来。”
她走过去。
“你怎么这样了。”
“哪样?”
“头发短了。”他看着她,“像个小子。”
“你也不像姑娘。”
他笑了一下,口罩动了动。
“许南乔。”
“嗯。”
“怕不怕?”
“不怕。”
“我有点怕。”
她低头看他。
“你怕什么?”
“怕白做。”他说,“这些天,你挨的针,我受的罪,最后白做。”
她在床边坐下。
“白做就白做。”她说,“大不了再挨一遍。”
“……”
“再挨一遍,我就再剃一次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南乔。”
“嗯。”
“这辈子,你都不能走。”
“嗯。”
“答应我。”
“答应你。”
——
移植定在中午。
她躺在旁边那张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血从管子里流出去,进机器的另一头,转一圈,再回来。
三个小时。
机器嗡嗡地响,像老式冰箱。
她躺着,看着玻璃外面。
傅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数。
许星站在窗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没看。
苏晚进进出出,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口。
她转过头,看旁边那张床。
他闭着眼,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三年前,她弟弟做手术,她在外面坐了六个小时。
那时候她也这样,看着手术室的门。
只是那时候,没有人陪她。
“许南乔。”他忽然开口。
“嗯。”
“看什么呢?”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头发掉了。”
“……”
“眉毛也掉了。”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好了,”他说,“我天天照镜子,看回来。”
“感觉怎么样?”护士问她。
“有点麻。”
“正常,缺钙。”护士给她推了一针,“一会儿就好。”
她转过头,看旁边。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正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好的。”他说,“我就安心。”
——
下午四点,细胞送进去了。
苏晚站在床边,看着那袋东西一点一点滴进他的血管。
“之后二十四小时,是最关键的时候。”她说,“看他排不排。”
“排了会怎样?”
“高烧、皮疹、腹泻。”苏晚看了她一眼,“严重的,肝功能衰竭。”
“能治吗?”
“能控。”苏晚说,“控不住,再想别的办法。”
“那要是……”
“许南乔。”
“嗯。”
“先别想最坏的。”
——
移植后第二天,他还能坐起来。
第三天,坐起来也费劲了。
她隔着玻璃,举着一块写字板。
上面写着:“今天吐了几次?”
他抬手,比了个三。
她擦掉,再写:“喝水了吗?”
他点头。
她写:“骗人。”
他笑了一下,口罩遮着,只看得见眼睛弯。
她又写:“我数着,你床头那杯水,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水,抬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这才放下写字板。
——
第四天,他连眼睛都懒得睁。
她坐在玻璃外面,隔着玻璃,把手按上去。
他侧躺着,抬手,也按在玻璃的那一面。
两只手,隔着一层玻璃,贴在一起。
她坐了很久。
直到护士来赶她:“家属,探视时间到了。”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是凉的。
——
夜里,她守在仓里。
折叠床支在他床边,隔着半米。
机器的声音很轻,他的呼吸也很轻。
半夜两点,她听见他翻了个身。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
“……”
“你拖着一个行李箱,鞋里进了水。”他说,“我把拖鞋摆在你脚边,你看了我一眼,说谢谢。”
“你那时候冷着脸。”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他咳了一声,“可能怕你看见我拖鞋上的破洞。”
她笑了一下。
“破洞?”
“嗯。”他说,“那天穿的拖鞋,右脚有个洞。”
“我没看见。”
“那就好。”
——
第三天,他开始起疹子。
先是胸口,后是胳膊,再是背上,一片一片的红。
痒,他不抓,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攥着床单。
“痒就抓。”
“抓破了会感染。”
“那我给你擦药。”
她拿棉签,沾了药膏,一点一点涂。
涂到后背的时候,他忽然抓住她的手。
“许南乔。”
“嗯。”
“我是不是,要不行了。”
“不行什么。”
“我听苏晚说,排异严重,会……”
“傅时衍。”
“嗯。”
“你看着我。”
他转过头。
“你要是敢不行,”她说,“我现在就把这管药挤你眼睛里。”
“……”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就别瞎说。”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许南乔。”
“嗯。”
“等我出去。”
“嗯。”
“我带你去吃面。”
“你煮的?”
“我煮的。”
“你煮的面,糊的。”
“我学。”
“行。”她说,“你学。”
——
第五天,高烧。
体温四十度一,退烧药压不下去,人烧得说胡话。
“许南乔。”
“在。”
“……别走。”
“不走。”
“灯。”
“什么灯?”
“走廊的灯。”他说,“你留的灯。”
她握着他的手。
“留着。”她说,“一直留着。”
——
第七天,病危通知下来了。
护士把单子递给她的时候,她正蹲在走廊里啃一个面包。
“家属,签个字。”
她抬头。
“什么?”
“病危通知。”
面包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接过单子。
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诊断,还有一行字:“病情危重,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
她捏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
“签哪?”
“最下面。”
她把单子贴在墙上,签了字。
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
那天晚上,傅母来了。
老太太坐在走廊长椅上,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许星蹲在墙角,头埋在胳膊里。
苏晚出来过两次,每次都说“还在控”。
凌晨三点,机器突然响了。
刺耳的报警声,一声接一声。
苏晚冲进仓里,护士跟着跑进去,门关上,玻璃后面的帘子拉了下来。
许南乔站在玻璃外面。
她把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
帘子里面,人影来回。
她听见里面有人喊“肾上腺素”。
她听见有人在数数。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帘子拉开。
苏晚出来,摘下口罩。
“许南乔。”
她没应。
“许南乔。”
“……嗯。”
“心率回来了。”
她腿一软,蹲在地上。
傅母从长椅上站起来,佛珠掉在地上,滚出去很远。
许星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背上。
“姐。”
“嗯。”
“姐夫没事了。”
“嗯。”
“你别哭。”
“没哭。”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水。
——
后半夜,他醒了一次。
隔着玻璃,她看见他睁开眼,转了转头,看见她。
他抬手,做了个口型。
她凑近玻璃,看他的嘴。
“……改嫁。”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隔着玻璃,骂了一句脏话。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
——
第二天早上,苏晚来查房。
“危险期过了。”她说,“排异还在,但压住了。”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观察两周。”苏晚说,“你回去睡一觉。你三天没合眼了。”
“我不困。”
“许南乔。”
“嗯。”
“你倒下了,他出来谁管?”
她站起来,往走廊走。
走了两步,回头。
“苏晚。”
“嗯?”
“谢谢。”
“谢什么。”苏晚低头写病历,“他欠我一条命,你这是替他还。”
——
她回家睡了六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苏晚:“稳定。”
第二条是傅母:“汤放你门口了。”
第三条是许星:“姐,他醒了,一直问你。”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抓了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顶灰帽子。
她拿起来,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帽子戴上,往医院走。
风很冷。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短头发在风里翘起来。
走到医院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推门进去。
出仓那天,是第二十一天。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包。
包里装着他的外套、一双拖鞋、还有那顶灰帽子。
他坐在床边,瘦得脱了形,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亮。
“能走了?”
“能。”
“自己走。”
“走两步就喘。”
“那就走一步。”他撑着床沿站起来。
腿抖得厉害,站了两秒,往旁边歪。
她伸手扶住他。
“慢点。”
“……”
“扶着我。”
他抓住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走到门口,停了。
“累?”
“不累。”
“你腿在抖。”
“……”
“歇会儿。”
“不歇。”他说,“我想出去。”
她没再劝,扶着他,慢慢往外走。
走廊很长。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
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
走到走廊尽头,他忽然不走了。
“怎么了?”
“光。”
“什么?”
“光。”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好久没看见了。”
她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
窗外是冬天,树是秃的,天是灰的,可阳光落在身上,是暖的。
“傅时衍。”
“嗯。”
“欢迎回来。”
——
出仓之后,他住进了普通病房。
第一天,他吃了半碗粥。
第二天,吃了一碗。
第三天,能自己下床走到窗边。
第四天,他站在窗边,看着她。
“许南乔。”
“嗯。”
“你帽子摘了。”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头。
头发长出来一点,短短的,像刚割过的麦茬。
“丑。”
“不丑。”
“骗人。”
“真的。”他说,“像个小和尚。”
“……”
“我看看。”
她走过去,低下头。
他抬手,在她头顶摸了一下,很轻。
“扎手。”
“嗯。”
“我头发也这样。”
“嗯。”
“咱俩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头上也长出了一层短毛,稀稀的,软软的。
“傅时衍。”
“嗯。”
“你以前,头发挺多的。”
“嗯。”
“现在像只刚出壳的鸡。”
“……”
“挺可爱。”
“闭嘴。”
——
第九天,他第一次走到病房门口。
门口有个体重秤,他站上去。
秤上的数字跳了跳,停住。
“多少?”
“……”
“傅时衍。”
“别看。”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比住院前,轻了二十斤。
“没事。”她说,“长回来。”
“嗯。”
“我天天给你煮面。”
“……你煮的能吃吗?”
“不能。”
“……”
“那你还得吃。”
第十一天,走到了护士站。
第十三天,他扶着墙,自己去了趟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可嘴角是翘的。
“许南乔。”
“嗯。”
“我行了。”
“嗯。”
“我能自己上厕所了。”
“……”
“你怎么不说话。”
“傅时衍。”
“嗯。”
“你以前,是影帝。”
“嗯。”
“现在,为自己上厕所高兴成这样。”
“……”
“挺好。”她说,“比以前好。”
——
第十五天,许星来了。
拎着一兜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
“姐夫。”
“嗯。”
“我妈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去。”
他看了她一眼。
“回。”
“真的?”
“真的。”“那我妈得高兴死。”许星一屁股坐下,“她这两天一直念叨,说要给你炖鸡汤,炖老母鸡,炖三只。”
“三只?”
“嗯,她说你太瘦。”
傅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
“是挺瘦。”
“没事。”许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养养就回来了。我当年比你还瘦,现在不也壮了。”
“嗯。”
“姐夫。”
“嗯?”
“你对我姐好点。”
“嗯。”
“我说真的。”许星看着他,“我姐这人,嘴硬。她要是说不累,那就是累了;她要是说不饿,那就是饿了;她要是说没事,那肯定有事。”
傅时衍听着,没说话。
“你记住了?”
“记住了。”
“行。”许星站起来,“我走了,橘子记得吃。”
“等等。”
“怎么了?”
“你姐,”傅时衍说,“怕什么?”
许星愣了一下。
“怕黑。”他说,“从小就怕。晚上睡觉要留灯,一个人在家要开着电视。”
“还有呢?”
“还有……”许星想了想,“怕水。她不会游泳,掉水里就慌。”
“还有呢?”
“怕你死。”
病房里静了一下。
许星抓了抓头发,别开脸。
“姐夫,我不是咒你。”
“嗯。”
“我妈说,她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许星顿了顿,“你要是好不了,她这辈子都过不去。”
“嗯。”
“你可得好好活着。”
“嗯。”
门关上。
傅时衍转过头,看着她。
“许南乔。”
“嗯。”
“你弟弟,比你话多。”
“嗯。”
“他说的,我记住了。”
——
第十七天,苏晚来查房。
“指标都上来了。”她把单子放下,“再观察一周,可以出院。”
“出院之后呢?”
“吃药,复查,别感冒。”苏晚看了他一眼,“半年内别剧烈运动。”
“……”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苏晚看向许南乔,“他这病,五年是个坎。五年不复发,才算稳。”
“嗯。”
“怕不怕?”
“不怕。”
“嘴硬。”苏晚合上病历,“出院以后,家里别放鲜花,别养宠物,别让他碰生水。他免疫力还没回来,一个感冒都扛不住。”
“记住了。”
“还有。”苏晚走到门口,回头,“他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他脾气不好?”
“以前更不好。”苏晚说,“这几个月,算好的了。”
门关上。
许南乔转过头,看着床上的人。
“听见没有,你脾气不好。”
“……”
“以前更不好。”
“她瞎说。”
“我信她。”
苏晚笑了一下,走了。
——
那天晚上,他从枕头底下,把那个信封拿出来。
“这个,给你。”
她看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没有字,封口粘得很死。
“什么?”
“你拆开看。”
她接过来,捏在手里。
“什么时候写的?”
“进仓前一天。”
“……”
“拆吧。”
她撕开封口。
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财产清单,跟家里那份一样。
第二张,是一封信。
字很工整,一笔一划。
“许南乔: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出来。
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
房子留给你,车留给你,我名下的东西,都留给你。律师那边我交代好了,你不用管。
你弟弟的病,我托了人,后续的治疗会有人跟进。
还有,你怕黑。走廊的灯,别关。
最后一句。
三年前,我娶你,不是协议。
是我求的。
那天在医院,你蹲在走廊上哭,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我从你旁边走过去,你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的。
就那一眼。
我让助理去查了你是谁,查了你弟弟的病,查了你住在哪儿。
然后我托人提了亲。
你说的每一句‘谢谢傅先生’,我都想告诉你,不用谢。
可我没说。
我这人,嘴笨。
如果我出来了,这些话,我当面跟你说。
如果我出不来,你就当没看见这封信。
傅时衍。”
她捏着那三张纸,手在抖。
“傅时衍。”
“嗯。”
“你这个……”
“什么?”
“骗子。”
“……”
“三年前,”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你跟我说是协议。”
“嗯。”
“你还说,互不干涉。”
“嗯。”
“你骗了我三年。”
“嗯。”
“傅时衍。”
“嗯。”
“你过来。”
他走过去。
她抬手,把信按在他胸口。
“你欠我的。”
“嗯。”
“欠我三年。”
“嗯。”
“拿一辈子还。”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
出院那天,下雪了。
不大,稀稀的,落在窗台上,一会儿就化。
她给他穿外套,系扣子,把帽子往他头上一扣。
“歪了。”
“没歪。”
“歪了。”
她抬手,给他扶正。
“行了。”
“像不像个逃难的?”
“像。”她说,“逃难的也比住院的强。”
他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握住。
“走。”
“走。”
——
医院门口,老陈把车停在台阶下。
傅母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看见他们出来,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妈。”他叫了一声。
傅母别过脸,抹了一下。
“上车。”她说,“汤要凉了。”
——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雪落在车窗上,一点一点,化成水。
“许南乔。”
“嗯。”
“我想吃面。”
“回家给你煮。”
“你煮的,能吃吗?”
“比你煮的强。”
“……”
“你煮的是糊的。”
“我那不是不会嘛。”
“你现在会了?”
“不会。”他说,“但可以学。”
她转头看他。
“傅时衍。”
“嗯。”
“你学吧。”
“嗯。”
“学会了,天天给我煮。”
“好。”
车拐进别墅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许南乔。”
“嗯。”
“我想办个婚礼。”
她转过头。
“什么?”
“补办。”他看着窗外,“三年前那个,不算。”
“为什么不算?”
“那个是协议。”他说,“这次,是真的。”
她看着他。
“傅时衍。”
“嗯。”
“你烧退了没有?”
“退了。”
“那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他转过头,看着她,“我想看你穿婚纱。”
“……”
“光头配婚纱,挺配。”
她抬手,在他帽子上拍了一下。
“你才光头。”
“你也剃了。”
“……”
“咱俩一样。”
她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车窗上,映出她短短的头发,和他戴帽子的影子。
“行。”她说。
“什么?”
“办。”
——
婚礼定在三月。
傅母说,三月好,开春,暖和。
许南乔说,三月他头发还没长齐。
傅母说,那就戴帽子。
“帽子丑。”
“那就假发。”
“不戴假发。”床上的男人开口,“热。”
“热什么热,”傅母瞪了他一眼,“三月戴假发,热不死你。”
“不戴。”
“傅时衍。”
“不戴。”
许南乔坐在旁边削苹果,听着他们吵。
“要不,”她说,“就戴那顶灰帽子。”
两个人一起看她。
“我织的那顶。”
傅母张了张嘴。
“……也行。”老太太说,“反正就自家人。”
——
婚纱是她自己挑的。
店里小姐问她要不要头纱,她说要。
“头纱遮得住头发。”
“您头发挺好看的。”小姐说,“短头发配头纱,很特别。”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
头发长出来一点,还是短,贴着耳朵。
镜子里的人,脸瘦了,眼睛比以前亮。
“就这件。”
“您不试试别的?”
“不试了。”
小姐量尺寸的时候,问她:“您先生喜欢什么款式?”
“他啊。”她想了想,“他说,我穿什么都行。”
“那是喜欢您。”
“是吧。”
她低头,看着婚纱的裙摆。
三年前她也试过婚纱,试完就脱了,说“随便吧”。
那时候,她以为这场婚姻是一场交易。
“小姐。”
“嗯?”
“这件,腰再收一点。”
“好。”
“还有,头纱要长一点的。”
——
婚礼前一夜,她没睡着。
翻来覆去,枕头都压扁了。
手机亮了一下。
“睡了吗?”
“没。”
“我也没。”
“你紧张什么?”
“怕帽子掉。”
“……”
“真的。”他发来一条,“我一紧张就出汗,帽子一滑,就掉。”
“那你明天别紧张。”
“你说得轻巧。”
“傅时衍。”
“嗯。”
“明天我站你旁边。”
“嗯。”
“掉了我给你捡。”
“……好。”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
婚礼在傅家老宅办。
院子里搭了棚,摆了几桌,来的都是自家人。
傅母站在门口迎客,穿一身藏青的褂子,脸上抹了点粉。
她拉着每一个来的人说:“我儿子,今天补办婚礼。”
“恭喜恭喜。”
“哎,同喜同喜。”
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许星穿着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站在一边当伴郎。
“姐夫呢?”
“屋里。”
“我去看看。”
——
他推门进去。
傅时衍坐在镜子前,穿着西装,头上戴着那顶灰帽子。
“姐夫,你这帽子……”
“你姐织的。”
“当然是。”许星挠了挠头,“就是……跟西装不太配。”
“你姐说配。”
“……”
“你姐说配,就配。”
许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俩真行。”
——
吉时是上午十点。
没有司仪,没有音乐,也没有花童。
傅母说,简单点,热闹就行。
许南乔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静了一下。
她穿着婚纱,头纱垂下来,遮住短短的头发。
手里没有捧花,捧着一盘橘子。
傅母愣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他爱吃。”她说,“路上剥给他吃。”
傅母的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见她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许南乔。”
“嗯。”
“你今天……”
“怎么?”
“好看。”
“你也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帽子呢?”
“帽子好看。”
“……”
“真的。”她说,“最好看。”
——
没有牧师,就让傅母说两句。
老太太站在他们中间,掏出一张纸,念了两句,念不下去了。
“我……”她把纸折起来,“我说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
“你爸没等到这一天。”她说,“你等到了。”
院子里很静。
“好好过。”傅母说,“别像我们。”
许星在旁边咳了一声。
“妈,我说两句。”
傅母看了他一眼,让开了。
许星走到中间,手插在兜里,又拿出来,紧张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姐这人。”他开口,“嘴硬。”
院子里有人笑。
“她说不累,就是累了;她说不饿,就是饿了;她说没事,那准有事。”
“三年前我生病,她天天守着我,守了一个月,瘦了十斤。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会儿连房租都交不起。”
“她没跟我说过。”
“再后来,姐夫来了。”他看了一眼傅时衍,“他掏钱,给我治病,给我姐找工作,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不说。”
“我那时候还想,这人是不是傻。”
“现在明白了。”许星说,“他不是傻,他是嘴笨。”
“姐夫。”
“嗯。”
“我姐交给你了。”
“嗯。”
“你要是敢欺负她——”
“你打断我的腿。”傅时衍说。
“对。”许星点头,“打断两条。”
——
戒指是他托人买的,很朴素的素圈。
戴的时候,他的手抖,戴了两次没戴上。
“我来。”
她把手伸过去,让他套上。
“傅时衍。”
“嗯。”
“你手抖什么。”
“没抖。”
“抖得戒指都拿不稳。”
“冷的。”
“三月还冷?”
“……”
她笑了一下,把另一枚戒指拿起来,套在他手指上。
“好了。”
“嗯。”
“这次,”她说,“不许再拿离婚协议出来。”
“不拿。”
“签了也不作数。”
“不作数。”
傅母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老太太说,“该说的说完了,开席。”
许星带头鼓掌,院子里跟着响起来。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许南乔。”
“嗯。”
“三年前那份协议,”他说,“我烧了。”
“什么时候?”
“昨天。”
“……”
“我留着,怕你签。”他说,“我烧了,你就签不了了。”
她看着他。
“傅时衍。”
“嗯。”
“你这个人。”
“嗯。”
“真贼。”
“嗯。”
——
敬酒的时候,苏晚来了。
她穿了一身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红包。
“苏医生。”
“别叫苏医生。”她说,“今天我不是医生。”
“那叫什么?”
苏晚想了想。
“叫姐吧。”
她走过来,把红包塞进许南乔手里。
“他这病,别大意。”她说,“五年。”
“嗯。”
“五年之后,我再来要一杯喜酒。”
“好。”
苏晚看了她一眼,笑了。
“许南乔。”
“嗯。”
“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家属,都强。”
“强什么。”
“强在你没跑。”
她说完,转身走进院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傅母过来,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吃好。”
“吃了,妈。”
傅母把手腕上的一只镯子褪下来,套在她手上。
“这是他奶奶的,我戴了三十年。”她说,“现在给你。”
“妈——”
“戴着。”傅母把她的手合上,“以后你有儿媳妇,再传下去。”
镯子是温的。
她低头看着那一圈绿,忽然觉得手腕有点沉。
——
散席的时候,天快黑了。
许星喝多了,趴在桌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傅母让人把他扶回去。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傅时衍。”
“嗯。”
“累不累?”
“有点。”
“回去歇着。”
“再坐会儿。”
他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
天边是橘红色的。
“许南乔。”
“嗯。”
“三年前,我说是协议。”
“嗯。”
“现在不是了。”
“嗯。”
“以后也不是。”
她转过头,看着他。
“傅时衍。”
“嗯。”
“你知不知道,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什么?”
“我想,”她说,“三年,熬过去就好了。”
“……”
“后来我熬到第三年,你说离婚。”
“嗯。”
“我当时想,行,总算熬到头了。”
“……”
“结果你咳血。”
“……”
“傅时衍。”
“嗯。”
“你要是那天不咳那口血,”她说,“我们就真的散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那我得谢谢那口血。”
“……”
“别笑。”
“没笑。”
“你在笑。”
“嗯。”
——
回去的路上,她扶着他,慢慢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傅时衍。”
“嗯。”
“家里的走廊灯,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关。”
“嗯。”
“现在应该还亮着。”
“嗯。”
“你回去,就能看见。”
他停下脚步。
“许南乔。”
“嗯。”
“以后,”他说,“我给你留灯。”
“你会吗?”
“学。”
“行。”她说,“你学。”
——
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关灯。
他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
“你煮的?”
“我煮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面糊了。
“……”
“怎么了?”
“没事。”她接过筷子,“挺好的。”
“你说谎。”
“没有。”
“你脸都皱起来了。”
“你煮的,我吃。”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许南乔。”
“嗯。”
“明天我重新煮。”
“好。”
“后天也煮。”
“好。”
“天天煮。”
她抬起头,看着他。
“傅时衍。”
“嗯。”
“你先把这碗吃完。”
“……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