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日宴上那杯泼过来的红酒
王桂芬的电话是晚上六点四十打进来的。
开口第一句不是招呼,是骂:"顾珩,你死哪儿去了?晚晴生日宴你也敢迟到,我们苏家哪点亏待过你,养你这个吃软饭的东西。"
我刚把最后一托盘货码上货架,肩膀还绷着。老宋在旁边直起腰,冲我使眼色,嘴型比了个别接。
我接了。
"在哪儿。"我说。
"云顶酒楼,三楼芙蓉厅,十分钟内到。"她电话里都不等我应声,"门口礼品袋你拎上来,晚晴今晚收礼,你手脚麻利点。"
电话挂了。
我把劳保手套塞进裤兜,出了仓库门,骑上那辆骑了两年的旧电动车。风灌进洗得发白的外套,右肩那条旧伤跟着发紧。
两年了。两年前我从这家里搬出来,住进仓库隔出来的小单间;两年后一个电话,我又得回来给人当拎包的。
老宋在身后喊:"顾小子,今晚要真受了气,给我打个电话,我搬仓库那帮弟兄过去给你撑场面。"
我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芙蓉厅在三楼尽头。我拎着四个礼品袋推门进去,一屋子热气和香水味扑过来。
苏晚晴穿一条红裙子,正坐在主位旁边,胳膊被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搂着。男人三十岁上下,手腕上一块表亮得晃眼,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苏晚晴脸上,笑得周到。
满屋子都是亲戚。王桂芬站在苏晚晴椅子后面,瞧见我,先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磨磨蹭蹭,礼品袋递过来!"
我把袋子放到墙角那张长案上。
"晚晴生日,赵总特意过来给她过。"王桂芬朝那男人扬了扬下巴,"还不快叫人。"
赵总,赵天宇。我知道这个名字。苏明轩前几天在仓库门口抽烟跟人吹牛,说他妹傍上了赵总,建材贸易公司的副总,云麓湾项目都有人。
我没开口,只点了下头。
"哎,这就是我那个远房亲戚,在仓库干活的。"赵天宇笑了一声,伸手把苏晚晴往怀里带了带,"晚晴跟我说过,人老实。"
远房亲戚。
领证三年,在他嘴里成了远房亲戚。
苏晚晴的指甲在杯沿上划了一下,没看我。她挎包的带子滑到胳膊肘,她抬手又滑回去,眼神先往赵天宇脸上瞟了一下,才落到我身上,语气轻得像掸灰:"今晚家里人多,你在旁边帮着倒倒酒,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话的习惯。"我说。
王桂芬转身就给我后脑勺一下:"跟你客气两句你还拿上了?去,给各位长辈倒酒!"
我拎起酒壶,从桌子最外侧那一桌开始倒。
二婶、三舅、苏明轩的小舅子,一张张脸我都认得。早些年我还在这个家里吃饭的时候,这些人过年过节坐在同一张桌上,一口一个小顾。今天倒酒,他们看着我袖子上磨起的边,眼神往旁边躲,跟我手上的酒壶沾了什么晦气东西似的。
倒到苏明轩面前,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车钥匙转得哗啦响。
"顾珩,过来。"他弹了弹烟灰,"我跟你说个事,今晚之后,你跟我妹那纸手续,抓紧去办了。净身出户,明白吗?你这两年在外面打工,住仓库吃食堂,回来跟她也没什么情分了。"
我把酒壶嘴抬高半寸,给他杯子斟满,酒液晃出一个圈。
"话我听见了。"我说,"协议呢,拿出来我看看。"
"哟,还挺上道。"苏明轩笑出一声,朝王桂芬那边歪头,"妈,他答应了。"
王桂芬在主桌那边哼哼两声,没接话。她正给赵天宇剥虾,虾壳堆了小半盘。
一圈酒倒完,我退回长案边站着。赵天宇身边的人起哄,说赵总跟晚晴郎才女貌,什么时候办喜事。赵天宇抬手看表,笑得不急不慢:"快了,云麓湾项目落定,我跟晚晴的事,也该提上日程。"
云麓湾。
这三个字从我耳朵里过去,我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听说赵总跟京城来的投资人都搭上话了?"旁边一个胖亲戚凑上去问。
"搭个线而已。"赵天宇摆手,语气压得很低,气场摆得很足,"人家顾氏集团的项目,我能递个门,就是脸面。"
满桌啧啧声。
苏晚晴的头微微靠上他肩膀。
我站在墙角,把这一桌人一一看过。王桂芬剥虾的手,苏建国低头夹菜的筷子,苏明轩转钥匙的指节,赵天宇那块表,苏晚晴肩膀上滑来滑去的包带。
三年。我在这家里交了三年工资,帮苏明轩还了两回网贷,冬天给王桂芬换过两次膝盖药贴。今天他们给我安排的位置,是墙角倒酒的。
"喂,那个谁。"赵天宇忽然朝我抬了抬下巴,"晚晴今晚高兴,你去把我这杯红酒敬了,说句祝酒词。说好了,今晚陪个笑脸,这张卡你拿着。"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银行卡,两根手指夹着,在我面前晃了晃。
"里面十万。"他说,"算你跟晚晴好聚好散的见面礼。"
一桌子人都不说话了,视线齐刷刷钉在我脸上。
我看着那张卡,没伸手。
赵天宇脸上的笑淡下来一点。他端起自己那杯红酒,起身绕到我面前,像是要给我台阶:"怎么,嫌少?"
他走近半步,酒杯往我手边一送,手腕一翻,整杯酒顺着我的前襟泼了上来。
红的,一线一线往下淌,洇进那件洗发白的外套里,凉得贴肉。
"哎呀手滑。"他说,旁边立刻有人笑出声。
王桂芬一拍桌子:"泼了就泼了,一件破外套而已!顾珩你愣着干什么,擦一擦,给赵总赔个不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酒痕,从长案上抽了张纸巾,按在胸口,没说话。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老宋半个身子探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宴会剩下的礼筐,估计是楼下搬物料看见我上楼不放心,找上来了。
"哎我说,"老宋嗓门大,一进门就听见王桂芬那句赔个不是,"这位师傅,酒是你自己泼的,凭什么让他赔?"
满屋子人转头看他。
"哪儿来的杂工?"赵天宇眯起眼,"保安呢?"
王桂芬认出老宋是仓库那个搬运工头,脸先拉下来:"老宋是吧?你少管我们苏家的家事!"
"家事?"老宋把礼筐往地上一搁,"我看不像家事,像欺负人。"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从门外进来,一边一个架住老宋胳膊。老宋没挣扎,临走冲我喊:"顾小子,你要是受不住,吱一声!"
门合上了。
包厢里静了两秒,接着又是谈笑声,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天宇坐回椅子上,把那张银行卡往桌上一丢:"不识抬举。"
我把纸巾揉成一团,攥进手心。左手腕那只老机械表贴在桌沿,表蒙的裂纹在吊灯底下亮了一下。两年前这只表被王桂芬摔在地板上,裂纹从十一点划到三点,我拿去修,师傅说这种老机芯没有配件了,凑合用。
我没换。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备注两个字:钟叔。
满屋子人在谈云麓湾,在谈赵总的引荐资格,在谈苏晚晴生日蛋糕上插几根蜡烛。我拿着手机,推开包厢门走到走廊里,走廊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外头城市灯海一片。
电话接通,对面没寒暄,声音压得很稳,是个老人的慢腔:
"少爷,期满了。车队已在城外等候。"
我扶着落地窗的窗框,指节慢慢收紧。
2 三年前我签过那份婚书
走廊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胸前那片酒痕发凉。
"知道了。"我对着电话说,"等我把这边的事了了。"
"是。"钟叔在那头顿了一下,"另外,霍先生今晚也在云顶酒楼,是赵先生请来的客人。少爷若有需要,车队和文件随时到。"
我说好,挂了电话。
霍先生。我知道他说的是谁。半月前傍晚,霍老倒在我们仓库门口台阶上,是我跪下去按压四十分钟,等到救护车来的。这事我没跟仓库以外的人提过,工牌留在急救登记本上,名字也是仓库挂的那个。
电话里钟叔没多说,我也没多问。底下三年,该记着的人、该盯着的事,他那边比我清楚。
我推开包厢门回去。
王桂芬正把一叠纸拍在长案上,纸角被她红指甲油戳得发翘。
"顾珩,过来签了。"她朝我招手,像叫一条狗,"离婚协议,净身出户,房子家具存款你一样不带。晚晴的钱、赵家给的彩礼,跟你没关系。"
苏明轩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一只文件袋抽得哗啦响:"还有这个,之前你替我垫的那些钱,我记着呢,算我借你的,给你打了欠条。你签了离婚协议,欠条还给你,两清。"
我走到长案边,拿起那份协议。
三年前签过一份婚书,今天签一份离婚协议。纸面上字不多,我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三年前我为什么进这个家,这事我没跟仓库的人说过。
那年我二十四岁,家里长辈把我叫回去,说了一句话:下来,历练三年,市井里走一遍,不许报身份,不许动家里的关系,三年后自己走回来。我问为什么,长辈说,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先得知道底下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我没问第二遍。
下山第一站,是户籍上一桩早就安排好的婚姻,苏家女儿苏晚晴,领证,不办婚礼,住进来,过日子。两家老人在纸面上把这条线牵好,我负责闭嘴、低头、把三年走完。
头一年我是真想好好过。每天下班买菜做饭,工资卡交上去,苏明轩惹了祸我帮着平,王桂芬膝盖犯病我驮她去医院。苏晚晴在建材店卖货,我去给她当过半个月司机,她不让我送店门口,让我停在两条街外。
第二年冬天,苏家张罗给她办一场正式订婚酒,对外说她单身。我躲在阳台听见王桂芬在客厅跟亲戚说,我就是个远房帮工,别往正桌上摆。
那天晚上她摔了我的表。我没还手,拎着包出了门,搬进仓库单间。
两年。
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留着签字栏。我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
"签啊,怎么不签了?"苏明轩在身后催,"男人利索点。"
"协议我可以签。"我说,"今晚先不签。"
包厢里几个人同时一愣。赵天宇笑出声:"顾师傅这是想坐地起价?"
"不是起价。"我把笔放回笔筒,"今晚是晚晴生日,我不堵在这儿签字。明天,律师来谈。"
"律师?"王桂芬像听见什么笑话,"你一个仓库搬货的,你请律师?顾珩你装什么呢你!"
苏建国坐在角落,咳嗽一声和稀泥:"晚晴生日,晚晴生日,正事明天再说。小顾啊,你也别往心里去,一家人……"
"苏叔。"我看了他一眼,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长案底下,我看见苏晚晴悄悄把手机按灭了。她大概是想叫赵天宇的人再压一压我,又在掂量这个场面值不值得。
我没去碰她那个眼神。
傍晚搬货前,沈青把一份便当搁在仓库我那张小桌上,说今天食堂多加了个鸡腿,你那份我留了。我当时问她怎么知道我晚上被电话叫走了,她咬着笔帽说,王桂芬下午打过仓库电话找你,我接的,我劝过你别去。
"你劝我我就不去了?"
"那倒不是。"她把记事本揣回兜里,"我就说一句,顾师傅,你这人吃哑巴亏吃太多了。该留的凭证留好,别到时候空着手走。"
当时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现在站在这桌人中间,我想起她那句话。协议、欠条、三年里我交出去的每一笔家用、帮苏明轩平的两回网贷,票据我在仓库抽屉里都留着底稿。我不是签不出来,是不签在这张酒桌上。
"行啊,明天就明天。"赵天宇慢悠悠靠回椅背,"反正晚晴跟我,明天去挑戒指。"
苏晚晴这才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走廊里又一阵脚步声,比刚才钟叔那阵晚,是几个推着餐车的服务员进来,果盘、蛋糕、香槟依次摆上桌。王桂芬的注意力立刻被蛋糕拽走,张罗点蜡烛、关灯、唱生日歌。
没人再搭理我。我退回墙角长案边站着,胸前酒痕已经干了,硬邦邦贴在皮肤上。
包厢门又被推开。
这回进来的是个拄拐杖的老人,七十岁上下,身板很直,手里一串紫檀手串,胳膊底下夹着保温杯。身后跟着饭店经理,赔着笑侧身引路。
"霍老,您这边请。"
满桌人立马站起来。赵天宇反应最快,两步迎上去,满脸堆笑伸手:"霍老!您能来,晚晴今晚面子太大了,我赵天宇给您介绍,这桌都是……"
霍老没接他的手。
老人的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墙角我手腕那只表上,又往上抬,看清我的侧脸。
他拄拐杖的手顿住了,脚步也停了。
包厢里的生日歌刚起了个头,看见霍老这反应,一个个又把声音收了回去。
王桂芬挤到前面,赔笑:"霍老,这位是赵总请来的贵客,快坐快坐,上首位置给您留着呢。"
霍老没理她,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朝我这边望过来,开口时声音不快,却让满屋子都听清了:
"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3 他说他只是个搬运工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餐车轮子摩擦地板的声音。
赵天宇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他慢慢收回来,在西装上擦了擦,笑里头一点不对劲:"霍老,您记错了吧?这位就是仓库一个搬货的,跟您不是一个圈子。"
"是吗。"霍老没看他,拐杖又朝我这边挪了半步,"小伙子,手腕上这表,借老人家看一眼?"
我抬起左手。
老人走到长案边,凑得很近,看表蒙那道裂纹,又看表壳背面磨出的包浆。他摘了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我脸看了好一会儿。
"半个月前,傍晚,城南顺达物流门口台阶。"他说,"我心口一紧,栽下去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跪下来给我按压,按了四十分钟,救护车到了他才起来。工牌上写着,搬运工,顾珩。"
包厢里嗡的一声,像一锅水烧开。
王桂芬第一个反应过来,先笑后骂:"霍老您真记混了!这小子我们家的,他就是个搬货的,哪儿救得了您?您肯定是年纪大了眼花。"
"我没眼花。"霍老收回目光,老人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很稳,"按压的手法、力度,不是没受过训练的人拿得出来的。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赵天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本来把霍老当今晚最重的一张牌,本地商会名誉会长,退休实业家,云麓湾项目多少人想认识认识。他托了三层关系才请到,结果老人一进门先认了个搬运工。
"霍老,咱们先入座。"赵天宇侧身引座,把话头硬生生掰回来,"今晚我正好跟您汇报汇报,我公司怎么进云麓湾供应商短名单。顾师傅跟我们家的事是私事,等会儿聊,等会儿聊。"
他把霍老让到主位旁边,自己挨着坐下,服务员端上茶。赵天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方案册,双手递过去。
"霍老您过目,这是我们公司给云麓湾综合体做的建材供应方案。我跟京城来的投资方代表通过气,方向基本对得上,就差最后一轮资质评审。"
霍老翻开方案册,没急着说话。
赵天宇又转向满桌亲戚,声音扬起来:"各位不知道,云麓湾这个项目,建材供应商全国多少家盯着。我赵天宇能搭上这条线,靠的是这些年在行业里攒的脸面。等名单一公布,我跟晚晴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嘴角压着一点笑意。
我站在长案边,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方案册上。
纸页上的字不大,隔了两米,我一眼扫过去,消防动线那页的楼梯位置、报价汇总表里的单价区间、资质栏挂靠的那家公司名称,先后跳进眼里。
部队两年,后来在家族里跟着长辈看了三年项目,这些东西进过脑子,再难看也看得出毛病。
"方案不对。"我说。
三个字,包厢又静下来。
赵天宇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方案不对。"
我往前走了两步,离长案上那本册子更近了些。
"消防动线图里,二层疏散楼梯贴着商用隔墙走,宽度少了一米二,审图这一关就过不去。报价汇总里,水泥单价比市场均价低百分之十五,配套辅材单价又高出百分之三十,两项对冲,围标的痕迹太明显。"
"资质栏挂靠的盛和建材,去年就被住建部门通报过一次,这种资质过不了云麓湾的评审。"
我说完,包厢里落针可闻。
赵天宇脸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你一个搬货的,你懂什么方案?!哪儿轮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伸手一推,正推在我肩膀上。
我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长案边缘,旧表磕在木头上。
"我跟你讲,"赵天宇逼近半步,手指头点着我胸口那片干了的酒痕,"别以为霍老说两句客气话,你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在这儿装什么内行?救个老头,帮你脸上贴金是吧?"
包厢门又开了,老宋到底没走,站在门外听见这一嗓子,直接冲进来。
"我操,欺负到这份上了?"老宋撸起袖子,"姓赵的,你再说一遍谁装内行?"
两个保安从门外跟进,这回四个人,一边两个把老宋往门口架。老宋挣扎着冲我喊:"顾小子!你别拦我!我看谁敢动他!"
"老宋。"我开口,声音不大。
老宋脚步顿了一下。
"你出去。"我说,"在楼下等我。"
他张了张嘴,保安顺势把他架出了包厢,门咔地关上。
赵天宇轻蔑地笑了一声,回头冲满桌人摊手:"各位看见了吧,什么人跟什么人,仓库那帮臭民工,组团来蹭饭。"
王桂芬立马接话:"就是!一个搬运工懂什么建材?霍老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小子向来爱在我们家显摆,说自己看过两本工程书。"
霍老把方案册合上,轻轻放回桌上。老人没看王桂芬,只看着我,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叫顾珩?"
"是。"
"做什么的?"
"顺达物流,仓库搬运。"我说。
霍老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从保温杯里抿了一口茶,眼神沉了沉,像是在等什么。
苏明轩在旁边阴阳怪气:"霍老,您听见没,搬运工。我妹夫,搬了两年货,一个月挣三千五。"
一桌子哄笑。
我站在长案边,没动,也没还嘴。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松开,又攥紧。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餐车那种零散的轮子声,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整齐、沉稳,人数不少。声音从楼梯口一路过来,在包厢门外停住。
包厢门被侍者从外面拉开。
走廊灯白得发亮,一列人站在门口,最前头一位老人,金丝眼镜,深灰西装,旧公文包拎在手里,擦得一尘不染。
赵天宇下意识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他以为这是他请来的京城投资人代表到了,脸上立刻堆起准备好的笑,快步迎上去:"哎呀,您可算到了!这位是我们公司……"
老人没看他。
钟叔的目光越过他,穿过整间包厢,落在墙角站着的我身上。
他低下头,把旧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迈步进来。
4 列队进来的那群人向我低头
钟叔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站定。
身后一列西装高管跟着进来,在他身后分开两边站好,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包厢门没关严,走廊里隐约还能看见车钥匙交接、侍者列队的影子。
饭店经理本来跟在赵天宇身后要进来打招呼,脚步迈到一半,看清那一列人的西装剪裁和站位,生生把脚收了回去,退到门侧躬身站好。包厢里几个起身看热闹的亲戚,看见这阵势,又一个个坐回椅子上,没人敢出声。
那只旧公文包是牛皮面,边角磨出深色包浆,提手处缠着一圈旧布,是我爷爷那辈用下来的东西。包内侧躺着一枚羊脂玉印鉴,配一份烫金封皮的集团文件,还有一支没拆开的总裁专用签字笔。
赵天宇脸上的笑僵在半路。
王桂芬从椅子上挪下来,小步凑到钟叔身边,堆着笑脸:"这位先生,您是赵总请来的贵客吧?快请上坐,上首位置给您留着。"
钟叔没理她。
老人双手把旧公文包托起,朝我递过来,腰微微弯下去半寸。
"少爷。"他开口,慢腔老派,清清楚楚,"三年期满,集团文件、车队,都备好了。这是总裁印鉴,请您收下。"
包厢里那点哄笑像被人一刀掐断。
王桂芬伸出去引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肉跟着抽了一下。赵天宇整个人钉在原地,刚才捋西装领子的手还没收回来。苏明轩车钥匙从指尖滑落,哗啦一声砸在地上,他都没敢低头捡。
我接过公文包,没打开。
另一只手抬起来,把桌上那只旧机械表往长案中央挪了挪。表蒙那道裂纹正对着吊灯,也对着满屋子人。
"两年前,"我说,"这只表在这个家里摔的。谁摔的,谁心里清楚。"
王桂芬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钟叔侧身让出半步,把身后人一个个介绍过来:集团本地投资总监贺先生、供应链审核负责人丁先生、法务主管魏先生、公关负责人关先生,每个人上前半步,朝我微微欠身,自报职务。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落进包厢里,砸得满桌人脸色一阵比一阵白。
我抬眼把这一列人挨个认了一遍。贺总监两年前在本地盯仓储物流项目,我在仓库装卸区见过他一次,没打招呼;丁负责人去年核查建材报价时来过市场,在苏明轩摊位前站过一刻钟;魏主管公文包里夹着的三年财务底稿,就是我仓库抽屉里那些票据的副本。
三年我在底下搬货,他们在明面上替我看着这条线。我不问,他们不汇报,只等期满这一声令下。
赵天宇扶着椅背的手在抖。
"顾……顾先生。"他嗓子发紧,挤出两个字,"您、您这是……"
我没接他的话。我拉开长案边一把椅子,坐下去,外套上的酒痕还没干。
"钟叔。"我说,"把今晚该算的账,在这儿算清。"
"是。"
钟叔翻开公文包,取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先把第一份推到桌子中央。
"第一份,云麓湾综合体项目供应商入围核查报告。"他声音平稳,像在集团晨会上念文件,"盛和建材挂靠资质系伪造,报价汇总存在围标痕迹,消防动线方案未通过顾问单位初审。报告连同证据附件,已提交项目评审委员会与本地商会联合审核组。"
供应链审核负责人上前一步,把文件副本分到霍老面前,分到赵天宇面前,也分到包厢里几位商会亲戚面前。
赵天宇翻文件的手开始发飘。
"不可能……"他喃喃,"我跟京城代表通过气的,我资质都递上去了……"
"您说的那位代表,"法务主管抬起眼,语气客气,"是集团供应链审核部门的工作人员。他接触您,是按流程收集围标线索,不是替您牵线。"
赵天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了。
钟叔没停手,又取出第二份文件,放在第一份旁边。
"第二份,苏氏建材经营部三年经营账目核查存根。"他说,"材料采购以次充好、开具小额发票冲账、偷税漏税三项,均有往来单据、入库记录与第三方供应商存根佐证。材料已同步本地税务与市场监管部门备案。"
王桂芬扑通一声坐到了椅子上。
她红指甲油的手按住那份文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这、这不可能!我们家小本生意……"
苏建国缩在角落,额头一层汗,领带松了半圈。他手里的烟卷烧到指节都没察觉,烟灰掉在西裤上,慌忙去拍,越拍越花。桌底下三舅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二婶低头去摸自己手包,盘算着待会儿先从后门走。
我坐在椅子上,目光从王桂芬脸上扫过去,没停。三年里我交出去的家用、驮她去医院的往返、冬天换的药贴,在我脑子里一件一件过了一遍,一件都没留下回音。
"顾先生,"钟叔在旁边低声提醒,"还有一份离婚相关材料,法务主管已到场,随时可以办理。"
"明天办。"我说,"今晚不堵着人家过生日。"
包厢里静得反常。
那些刚才还围着赵天宇起哄的亲戚,一个一个把椅子往回缩,跟赵天宇拉开距离。二婶端着茶杯想走,三舅最先起身跟霍老问好,话说得颠三倒四。
苏晚晴坐在原位没动。她的包带又从肩膀滑下去,这回没人帮她看。她盯着我手里那只公文包,手指抠进了桌布。
我没看她。
"霍老。"我转头,朝老人微微颔首,"半月前的事,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救一条命,够我记一辈子。"霍老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对钟叔点头致意后,又看向满桌人,慢声说,"老夫今夜在座,就说一句话:这位先生的事,往后谁要在外头嚼舌根,先问过商会这边答不答应。"
钟叔这时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个丝绒小盒,双手呈上:"少爷,表蒙已按原样更换,旧件在盒内。另外,您三年历练报告与回京行程已安排妥当,车队在楼下等候。"
我接过盒子,没急着换表。
包厢门外,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5 云麓湾的名单上没有赵天宇
电梯声响过,走廊里又进来两个人。
是顾氏集团派驻本地的投资总监身边随行人员,手里拿着平板,神色干练。进门先朝我欠身,再把平板上一份公示名单呈给钟叔过目,最后送到霍老面前。
"霍老,各位。"随行人员开口,声音清楚,"云麓湾综合体项目供应商短名单,今晚由评审委员会与商会联合复核。盛和建材、天宇贸易,两项资质材料存疑,即刻移出名单;围标线索移交相关部门核查。"
平板屏幕上,名单从上到下扫过一遍。天宇贸易四个字,不在上面。
赵天宇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住桌子才站稳。
"移出名单?"他声音变调,"凭什么?我引荐都递上去了……"
"您递上去的材料,本身就是核查对象。"供应链审核负责人语气还是客气,"赵先生,围标一旦查实,不止是移出名单。"
包厢里那位胖亲戚刚才凑赵天宇凑得最近,这会儿退到门口边上去了,假装整理外套领子。苏明轩还蹲在地上捡那串车钥匙,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胖亲戚清了清嗓子,转身朝我这边堆起笑,话锋转得比翻书还快:"顾先生,我早看出您不是一般人,眉宇间就有股沉稳劲儿,以前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三舅跟着附和两句,说当年在苏家饭桌就觉得小顾踏实,二婶在旁边直点头,谁也不提前一晚管我叫远房帮工的事。
赵天宇站在桌边,这些话一句也没敢接。
霍老把平板推回桌上,朝赵天宇那边看了一眼:"小赵,商会这些年给你机会,是看你父亲当年的脸面。你自己往围标路上走,谁也保不住。"
赵天宇张了张嘴,一句话没挤出来。
王桂芬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大半个包厢,直奔我而来。她脸上的刻薄全换成了讨好的笑,两只手想去抓我胳膊:"顾……顾先生,哎呀,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晚晴跟你夫妻三年,感情是有的,今晚这事我们老两口回头给你赔不是,你看能不能……"
我抬手避开她的手,身子没动。
"王阿姨。"我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三年前我进这个家,你没让我叫过一声妈。"我说,"现在也不用叫。"
她的手落回自己腿边,站在原地,红指甲油攥成一团。
苏晚晴这时站起来了。
她绕到我椅子旁边,弯腰去拉我手腕,指甲上的美甲在吊灯底下一闪一闪。
"顾珩。"她声音发颤,"三年夫妻,你不能这么绝情。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你别听外人挑唆,赵总那边我马上跟他断……"
我把自己的手腕抽回来。
"苏晚晴。"我看着她,"三年前亲戚聚在一起吃饭,你跟人家说你单身,说我是远房帮工。两年前你办订婚酒,让我停在两条街外。今晚这场宴,你搂着他宣布订婚,让我站墙角倒酒。"
我停顿了一下。
"这些事,你当时不觉得我绝情。"
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钟叔在旁边轻声说:"少爷,离婚材料明日上午十点由法务主管送达苏氏建材经营部,相关财产与债务分割按历练前协议与三年财务凭证执行。"
"嗯。"我应了一声。
苏明轩蹲在地上,手机忽然在兜里响。他摸出来一看,脸色比赵天宇还难看。旁边苏晚晴的手机紧跟着震起来,又是一条,又是一条,屏幕提示一条接一条跳。
"谁啊,谁发的?"王桂芬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堆催债信息:您在我平台的借款已逾期两日,请于二十四小时内归还本息;苏明轩名下两笔网贷合计二十一万三千元,已进入逾期催收流程。
苏明轩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二十一万。"我看着他,"这两年我帮你还了两回,一共四万七。票据在我仓库抽屉里,明天一并交给律师。"
"顾珩!"他猛地抬头,眼都红了,"那都是我妹夫该帮的!你娶了我妹……"
"婚离了,就不是了。"我说。
赵天宇还想挣扎,朝供应链审核负责人递话:"丁先生,资质的事是不是还能通融,咱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
"资质存疑,不存在通融。"丁负责人把文件合起,"赵先生,核查结论以商会与评审委员会公示为准。"
桌上那份被我挑出错处的方案册,不知被谁悄悄推到了长案最边上,离赵天宇手边远远的。
包厢里又静了下来。
霍老这时拄拐上前半步,把今晚没人说得清的那笔旧账补全了。
"半月前傍晚,我在仓库门口突发心梗,人事不省。"老人声音慢,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按压四十分钟,中途他教我身边两个路人怎么换姿势、怎么拨急救电话,救护车到了,他自己坐在台阶上喘气,工牌都没留全名。第二天我家里人提着礼品去仓库道谢,他说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不肯留名字。"
霍老看向赵天宇:"这样的人,你说他是搬货的、说他装内行?"
赵天宇把头低下去,肩膀塌着,一句话不敢辩。
钟叔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神色不变,把手机双手转呈给我。
屏幕上是京城顾氏集团官方公告推送:
"经集团董事会决议,少主三年民间历练期满,即日起回京就任集团总裁,主持全局业务。"
几乎同时,包厢门外侍应生托盘里的手机、桌上几位商会亲戚的手机,接连震响。公关负责人上前,把平板上同步弹出的新闻投屏到包厢墙上的电视屏幕里,官方账号发布,集团所属各分公司、合作平台同步转发,头条位置挂着那则公告。
满屋子人抬头看着屏幕。
王桂芬扶着桌子边沿,慢慢滑坐回椅子上,嘴里反复念着顾氏集团、顾氏集团,念到第三遍,声音都劈了。
苏建国额头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拎着茶杯的手抖得茶水洒了一桌。
我起身,把旧公文包拎在手里。
"钟叔。"我说,"走吧。"
6 苏家上门那天我只回了一句话
第二天上午,苏家三口摸到了顺达物流仓库。
我在仓库后面小单间里收拾东西,老宋蹲在门口帮我捆纸箱,沈青抱着记事本站在旁边,把一叠结清单递给我。
"顾师傅,工资结到月底,加班费单算,仓库那边主管前天想扣你考勤,我压下去了。"她咬着笔帽,公事公办的口气,"另外,你昨晚说要留的那份三年家用账、两笔代偿网贷凭证,我在仓库台账里帮你把工资流水导了一份备份。"
"谢了,沈主管。"
"别谢我。"她把记事本揣回兜,"按规矩办事。"
老宋捆完最后一箱,抬头瞅我:"顾小子,昨晚真够吓人的。我老宋活了四十年,头回见那帮孙子脸色发绿。你说你早干嘛去了,藏这么深?"
"历练三年,家里要求的。"我把衣服叠进箱子。
"行吧行吧,大人物的事我不问。"他啐了一口,又咧嘴,"就是我女儿那所重点高中,要是以后我想请顾先生你牵个线……"
"找沈青报备,走集团助学名单。"我说。
沈青在旁边白了老宋一眼,笔帽咬得更紧了。
仓库铁门被推开,三个人影堵在门口。
王桂芬、苏明轩,还有苏晚晴。苏明轩眼睛肿着,头发乱得一塌糊涂;王桂芬换了件家常外套,脸上还堆着笑;苏晚晴跟在后头,新做的美甲掉了一片。
"顾先生!"王桂芬先进门,声音先软下来,"我跟晚晴她爸商量了一晚上,昨晚是我们老两口糊涂,不识抬举。你看夫妻一场,你跟晚晴别离婚行不行?家里小店不经营了,让她跟着你去京城伺候你……"
苏明轩跟上,搓着手:"妹夫,昨儿我说话冲了,我给你赔不是。那二十一万你先帮我垫上,等我把天宇那边人情捞回来……"
"捞不回来了。"沈青在旁边开口,平板一转,"天宇贸易今早被市场监管部门约谈,盛和建材挂靠资质已经立案;苏明轩名下两笔网贷逾期,第三方催收今早刚到店里。"
苏明轩脸色瞬间垮了。他梗起脖子,又换上一副横相:"垫不垫的另说,你当了我妹夫三年,吃我家三年饭,现在翻脸不认人?"
"三年饭钱,票据上一笔一笔都在。"沈青头也没抬,平板一转,屏幕上是仓库台账导出的三年工资流水和扣款记录,"顾师傅每月工资扣除家用后,个人留用不到六百块。苏先生,饭是谁吃的,账上看得出来。"
苏明轩被这一串数字堵得一噎,扭头去瞪平板。
王桂芬见状换了路子,眼圈一红,抬手去抹眼角:"小顾啊,伯母平时说话是重了点,可这三年哪顿饭不是给你留着碗?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就不能念这点旧情?你这一走,我们苏家脸往哪儿搁……"
"王阿姨。"我打断她,"饭钱我结过,家用我交过,驮您看病的车费我没报过账。旧情不在您说的这几顿饭里。"
苏晚晴绕过他,走到我箱子面前,眼圈通红:"顾珩,我知道错了。三年我对你不好,是我眼皮子浅。你要我改,我什么都改,别跟我离婚,别让我落到这步田地……"
我把箱子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扣上锁扣。
"离婚协议法务主管今天上午十点送到店里。"我说,"签字就行。家用账和网贷凭证,律师会跟你逐项核对。我本人不见面,不谈判。"
"你就不能念在……"
"念在什么?"我抬起头,"念在你让我停在两条街外?念在你说我是远房帮工?苏晚晴,昨晚我坐进那把椅子之前,已经把三年的情分算完了。"
她咬住嘴唇,眼泪掉下来,都没敢再伸手。
王桂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又换成那副尖嗓门:"顾珩你别太过分!我们苏家嫁女儿给你三年,你现在发达了就甩人?外头人听见了说你忘恩负义……"
"王阿姨。"我打断她,"三年我交家用八万七千,替苏明轩代偿四万七,带你看病往返车费、药费另算。每一笔有票据、有流水。忘没忘义,律师函上写得清楚。"
门口两个保安上前半步,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不请自来的人被请出铁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苏明轩在门外砸了两下,被保安拦下。
老宋朝地上啐了一口:"痛快。"
中午十点,法务主管电话打进来:离婚协议已送达,苏氏建材经营部当场签收;财产分割与债务追偿清单同步寄出。苏晚晴签字,没有异议。
电话里又补了一句:苏家提过要一份书面的"财产互不追究"声明,法务按三年流水驳回,没给。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兜里,没看那份签完字的协议副本。
仓库几个平时一起搬货的师傅不知听谁传了风声,探头在门口张望。老宋朝他们摆摆手,让人各自干活,自己蹲回台阶上,一句话没多问。仓库这两年,我帮人扛过货、顶过夜班,从没跟谁提过家里的事;他们只当我是闷头干活的顾师傅,如今车队堵在门口,谁也不敢瞎猜。
下午车队来仓库门口接人。
钟叔站在车边,身后法务、公关、投资总监各就各位。我最后环视一圈仓库单间:小桌上那份沈青留的便当盒空了,墙上贴着老宋女儿三好学生奖状的剪报,抽屉里三年的家用账本码得整齐。
账本我没带走,原件留给法务做追偿底稿,只把两本写着搬运工记单号的小本子收进行李。墙角那双磨平后跟的劳保鞋、墙上挂着的旧毛巾,都留在原处。这个单间两年,睡过的硬板窄床我卷好被褥叠在床尾,留给后面来的人。
行李箱里只装了三套换洗衣物、那只旧表和一叠没拆封的集团文件。两年攒下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老宋蹲在仓库台阶上,手里还啃着半个馒头,看见我拎箱子出来,挥了挥手,没说别的。
沈青站在仓库门口,翻开记事本,在今天那一页画了个勾,抬头朝我点了下头。
我把箱子交给司机,上车。
车队缓缓驶离仓库门口。我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老宋还蹲在台阶上嚼馒头,沈青抱着记事本站在铁门边。车拐过路口,仓库看不见了。
钟叔在前排汇报:"少爷,回京航班下午四点;集团董事会明天上午九点;本地项目核查已移交法务跟进,后续不劳您出面。"
"知道了。"我说。
7 回京那天谁也没送
车队上了高速,我在后座把旧外套脱下来,叠好,放进公文包夹层。
钟叔从随身衣箱里取出一套深灰西装、一件白衬衫、一双折得平整的皮鞋,一一摆到后座扶手边。还有那个丝绒小盒,搁在最上面。
我换上西装,扣好袖口,把旧表从手腕上摘下来,打开丝绒盒,把新换的表蒙装好。机芯还是老机芯,表壳包浆没动,裂纹没了,表盘又平平整整。
深灰西装上身,肩线比旧外套挺括得多。我低头系领带,车厢玻璃上映出一个轮廓,跟仓库里那个挽着袖子搬货的人是同一副肩架,只是肩膀不用再往前塌着躲人。旧外套叠进公文包夹层,不再穿了;鞋上沾的仓库灰尘,钟叔提前备了鞋刷,我自己蹲下去刷干净。
"两年了。"我说。
"是,少爷。"钟叔在前排应,"集团法务那两年一直想替您把旧件收存,您说留着做个记号。"
"记号留够了。"
车窗外城市一寸寸退到身后。我靠上椅背,闭眼,把三年在这个家、这个仓库经历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搬货的肩膀、冬天漏风的单间、王桂芬的药贴、苏明轩的网贷电话、霍老台阶上的人、沈青留的鸡腿便当。
过场走完,心里没什么波澜。账结清了,人也就放下了。
飞机落地京城,舷梯底下一排车队,机场贵宾厅门口,集团高管列队站成两排。我走下舷梯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整齐的问候声。
钟叔替我拉开车门,车后座搁着一杯温茶,杯壁没有标签。车队从机场高速进市区,沿途几个我历练时去过的批发市场、物流园,车队都没停。贵宾厅门口迎上来的是家族长辈,老人握了握我手腕,没问这两年受了什么委屈,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我点头,应了一声。
董事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长辈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我进来,先看了看我手腕上的表,又看了看我的脸,点了点头。
会上我只讲了三句话。
"第一,三年历练结束,底下人的难处,我看过了。"
"第二,集团本地业务核查从严,谁也不许借我的名义压人、揽事。"
"第三,三年里所有私怨,走法务,不走人情。"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随后一条条议程继续往下走。
财务总监先汇报季度盘账,供应链负责人提交本地项目核查进展,法务把围标与偷税两案的卷宗目录念到第三页,才轮到下一项人事议题。没有人把昨夜那场宴会上的事拿到会议桌上议论,也没有人替我去出这口气。规矩摆在那儿,该走的程序一步不缺,该压下去的人情一个不提。
我坐在主位上翻文件,跟三年前在仓库翻货单的姿势差不多,只是这一页签下去,签的是集团的章。
本地苏家那条线,后面全是律师函和公告的事:苏氏建材店偷税与以次充好被立案调查,供货商集体撤单,店面转租;苏明轩网贷被起诉,工资分期扣还;赵天宇围标案进入核查程序,公司资质被暂停;赵天宇本人从原来的岗位上除名,圈子里再没人接他的电话。
苏明轩后来托过三舅说情,三舅被法务按流程挡在门外,连我的面都没见上。王桂芬拎着一篮土产去集团本地办事处门口蹲了两天,保安按登记规程请她离开,东西原样退回。苏家建材店撤货那天,隔壁几家商户隔着卷帘门看了半天,没人上前搭把手。
赵天宇找过云麓湾项目上几个熟人托关系,对方一听他名字就把话挂断;他在原先的饭局上再没露过面,剩下那点人脉,随资质暂停一起散了个干净。
这些消息都是法务主管每周简报里一行一行带过来的,我看过,没回过一句评。
有一天钟叔递来一份剪报,本地商业版角落里一条短消息:苏晚晴离开了建材店,在一家卖场做营业员。剪报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商场玻璃门外,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集团公告那一页。
钟叔把剪报放下,没催我说话。
我翻过去,把剪报放进了待归档文件那一摞。
不是心软,也不是记恨。路是她自己选的,账是按规矩算的,多追一句、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回京半年,集团各条线逐步理顺。历练报告归档进了家族档案柜,仓库两年记单号的小本子,我也留在了柜底,跟那只换下的旧表蒙搁在一处。
半年里我下过几次工地,跑过两次配送线路,接供应商的时候先看台账,再听汇报。底下人都说这位年轻总裁规矩多、话少,没人知道我在仓库搬过两年货。我也不打算说,看过的日子记在心里就够了。
一天傍晚,钟叔把云麓湾项目最新合作方名单送进来,我翻到物流配送一栏,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顺达物流。
"沈主管托人递了合作意向。"钟叔说,"按流程走完了评审,资质符合入围条件。"
"批了。"我说。
钟叔应下,退出办公室。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京城的灯海一片一片亮起来。三年前长辈说,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先得知道底下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如今坐回来了,该看的、该记的,都在心里。
8 一年后仓库门口的便当还热着
尾声一年后仓库门口的便当还热着
一年后入秋,云麓湾综合体奠基仪式在本地举行。
我到场剪彩,钟叔跟在身后,法务和公关随行。仪式结束,车队路过顺达物流仓库门口,我让司机停一下。
仓库变了模样,门口挂了片区主管的岗位牌,老宋站在门口,晒得更黑了,袖子撸到胳膊肘,正指挥几辆货车装车。看见车队,他先是一愣,随后咧开嘴,大老远挥手。
"顾先生!"他小跑过来,搓了搓手,"您怎么来了?"
"看看合作方。"我说,"女儿重点高中考上了?"
"考上了考上了!"老宋笑得露出牙,"通知书就贴办公室墙上呢!多亏集团助学名单走沈主管那边报上去的。"
沈青从仓库里出来,手里还是那本记事本,看见我,点头致意:"顾总。顺达物流入围后的配送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记录都在档案里。"
"辛苦。"我说。
她咬了咬笔帽,没再多说,把一页配送报表递过来。
我翻完报表,抬头往街对面看。
苏家原来那家建材店早已换了招牌,玻璃门里是一家奶茶店。隔壁建材市场工地入口,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地上搬水泥袋,后脑勺看着像赵天宇,我没多看。
街口另有一家小店重新开张,王桂芬和苏建国守着卖日杂,生意清淡。苏晚晴不在店里。这些都是钟叔简报之外的零碎,路过时扫一眼,不打听,不评论。
老宋转身进仓库,又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热便当盒,塞给我:"食堂刚蒸的排骨饭,您尝尝。跟当年沈主管给你留的那份一个味儿。"
便当盒还冒着热气。
我拎着便当盒站在仓库门口,风卷着落叶从街面上滚过去。三年不是忍,是把账一笔一笔记在心里;到期了,连本带利收回来,多的一分不要。
上车前,我把便当盒接稳,回头朝老宋和沈青点了点头。
车队驶上云麓湾工地方向的主干道。后座上,便当的热气慢慢散开来,车窗外面,塔吊一座一座立在秋天的日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