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冷宫废妃姜凝,在这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我靠给宫人做夜宵攒银子,攒够了,就买通侍卫出宫。
那年秋天,窗口飞来一只胖鸽子。腿上绑着金丝红绳,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
“朕今夜又瘦了。”
我当是哪个疯子拿我寻开心。
鸽子我留下了,每天喂玉米粒,等它再胖二两,就炖汤。
刘嬷嬷带人搜宫那天,一把掐住鸽子的脖子,冷笑:“私通外男,证据确凿。拔了毛摔死,祭旗。”
她不知道,那根红绳里缝着的,是北幽的边关战报。
北幽那位杀人如麻的皇帝,已经三个月没在朝堂上露过面了。
1.白鸽砸锅
那只鸽子砸进我锅里的时候,刘嬷嬷正踩着我的灶台。
“冷宫的废人,也配生火?”
她脚尖一挑,半锅鸡汤泼在地上。那只鸡是我拿两双绣鞋,跟御膳房的小太监换来的。
我蹲下去捡鸡腿,她一脚踩住我的手背。
“娘娘的份例炭,你拿来烧鸡?”
“这是我自己捡的枯枝。”
“冷宫一草一木都是皇后娘娘的,你捡的,就是你偷的。”
她身后两个小宫女捂嘴笑。
我咬着牙,没吭声。三年了,我早知道跟她讲理没用。
就在这时,头顶“扑棱”一声,一团白东西直直栽进锅里,溅了刘嬷嬷一裙子汤渣。
是只鸽子。
很肥,肥得像个白面团子,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瞪着。
刘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老天爷给我送下酒菜来了。”
她伸手去抓。
鸽子一偏头,一口啄在她手背上,啄出一个血洞。
刘嬷嬷惨叫一声,捂着手跳脚:“反了!反了!给我掐死它!”
小宫女扑上来,鸽子扑腾着翅膀往我怀里钻。
我下意识把它护住。
刘嬷嬷抬手就是一耳光:“你护它?你是不是早就养着这畜生,偷宫里的米喂它?”
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鸽子在我怀里“咕”地叫了一声,脑袋往我胳膊底下拱。
我忽然想起刘嬷嬷最信什么。
我抬头,慢慢开口:“嬷嬷,您没听说过吗?冷宫落白鸽,七日之内必见血光。谁碰了它,血光就落在谁身上。”
刘嬷嬷的手僵在半空。
她每个月初一都去钦天监求符,枕头底下压着桃木剑,这事整个后宫都知道。
“你少唬我。”
“前朝赵贵人,就是在冷宫掐死了一只白鸽,第二天投了井。”我顿了顿,“您手上那个口子,已经见血了。”
刘嬷嬷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还在往外渗。
她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念叨着“晦气”,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我骂:“你给我等着!它要是死在冷宫,我扒了你的皮!”
小宫女们跟着她跑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锅没了的汤,又看看怀里的鸽子。
赵贵人投井的事是我编的。
鸽子歪着头看我,眼神有点得意。
我戳了戳它肚子上的肉:“你倒是会挑地方砸。汤没了,你赔我。”
它把腿伸了出来。
腿上绑着一根金丝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卷小纸条。
2. 飞鸽传字条
我展开纸条。
字写得很丑,横不平竖不直,像是拿树枝蘸着墨划出来的。
“朕今夜又瘦了。”
我看了三遍,笑出了声。
“你家主子是个傻子吧?”
鸽子“咕”了一声,扭过头去,好像在生气。
我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北境风大,无人问朕冷暖。”
我想了想,大概是边关哪个不识字的小兵,想家想疯了,自称皇帝过过瘾。
我在冷宫三年,也没人问过我冷暖。
我从床底翻出半截炭笔,在纸条背面写:“你家鸽子挺胖的,你瘦点也无妨。北境风大,记得穿厚些。”
写完,我把纸条绑回去。
“回去吧。告诉你主子,下回别写这种疯话,被人捡到要掉脑袋的。”
鸽子没动。
它蹲在我窗台上,盯着我灶台边那袋玉米粒。
我叹气,抓了一把撒给它。
它吃得很斯文,一粒一粒啄,吃完才飞走。
第二天天没亮,它又回来了。
这回红绳上除了纸条,还挂着一颗珠子。
鸽子蛋大小,在昏暗的屋里幽幽发着光。
是夜明珠。
我手一抖,差点把珠子掉地上。这种成色的夜明珠,我在皇后宫里都没见过。
纸条上写:“赔你的汤。”
后面又跟了一行小字:“朕不傻。”
我盯着那颗珠子,心跳得厉害。
一颗夜明珠,够我买通十个侍卫出宫了。
我拿着纸条想了很久,最后写:“东西太贵重,我收不起。你若真想赔,送些粗盐来就好。”
鸽子带着纸条飞走,傍晚回来,腿上拴着一小包盐。
还有一颗夜明珠。
纸条上写:“两颗。朕给的,你就收。”
我哭笑不得。
从那以后,鸽子天天来。
它不走了,就住在我窗台上。白天吃我的玉米粒,晚上缩在我枕头边睡觉。每隔两三天,飞出去一趟,带回一张纸条,有时候是一块碎银,有时候是一包糖。
我开始跟纸条那头的人说话。
说冷宫的饭是馊的,说刘嬷嬷又克扣了炭,说我做的酱鸭在宫人里卖到了二十文一只。
他的回信永远很短。
“刘氏,朕记下了。”
“酱鸭,朕想吃。”
“你冷不冷?”
我每天给鸽子称一回重,拿根小秤,把它往秤盘上一放。
“一斤三两。”我拍拍它的屁股,“再胖二两,我就炖了你。”
它气得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一整天不理我。
晚上又偷偷钻进我被窝。
3. 酱鸭风波起
我的酱鸭在冷宫外头卖出了名气。
宫人们晚上当值饿,托冷宫的洒扫太监小顺子带话,一只鸭子二十文,三天就能卖出去五六只。
我在食盒底下刻一朵梅花,算是记号。
麻烦是从林婉开始的。
林婉是去年进的冷宫,住我隔壁。她原先是个答应,因为在御花园里学皇后的步子,被皇后一句“东施效颦”打发了进来。
她进来第一天就拉着我的手哭:“姐姐,以后我只有你了。”
我给过她馒头,给过她棉被,还教过她怎么腌咸菜。
那天晚上,小顺子来取食盒,一脸为难。
“姜娘娘,这几天鸭子不好卖了。”
“怎么了?”
“隔壁林答应也在卖,只要十五文。”
我愣住了。
我推开林婉的门,她正在锅前头卤鸭子。锅边摆着的八角、桂皮、香叶,跟我用的一模一样。连摆的位置都一样。
她看见我,一点都不心虚,笑着说:“姐姐来啦?尝尝我的手艺,是不是跟你的一样香?”
“你这方子哪来的?”
“我看你做的呀。”她眨眨眼,“姐姐不会这么小气吧?咱们在冷宫相依为命,你挣钱,就不许我挣?”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方子是我的,可她要卖,我拦不住。
三天后出了事。
一个守夜的小太监吃了鸭子,上吐下泻,在床上躺了两天。
刘嬷嬷带人冲进我屋里,二话不说,把我的锅砸了。
“你在冷宫私卖吃食,还拿脏东西毒害宫人!”
我被两个婆子押着,按跪在院子里。地上撒了一片碎瓷,膝盖压下去,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林婉站在刘嬷嬷身后,拿帕子捂着嘴:“姐姐,我早劝过你,鸭子放了三天就别卖了,你就是不听。”
我抬头看她:“那只鸭子是你卖的。”
“姐姐怎么能冤枉我?”她眼圈一红,扑到刘嬷嬷脚边,“嬷嬷,我连鸭子都没碰过!”
刘嬷嬷看都没看我:“林答应老实本分,你一个毒妇,还敢攀咬别人?”
膝盖底下的瓷片越扎越深。
鸽子在房檐上“咕咕”乱叫,翅膀拍得哗哗响。
我喘了口气,开口:“嬷嬷,能把那个食盒拿来吗?”
小太监的食盒被拎了过来。
我说:“我卖的鸭子,食盒底下都刻着梅花。小顺子可以作证,宫人们都认这个记号。”
刘嬷嬷把食盒翻过来。
底下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小顺子缩着脖子,小声说:“这……这是林答应给的食盒,她说是姜娘娘托她送的。”
林婉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你就是防着我!你连个花样都不让我学!你明明知道我手笨,故意不告诉我鸭子不能放三天!你要是早说,我能卖坏的吗?”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还在嚷:“是你害我!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房檐上那只鸽子突然飞了下来,悬在林婉头顶。
“啪嗒。”
一坨鸟屎,正正落在她发髻上。
院子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刘嬷嬷脸色难看,摆摆手:“行了,都散了!”
她走之前狠狠剜了我一眼:“冷宫不许再开火。谁再让我看见,打断腿。”
我从碎瓷上站起来,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林婉顶着一头鸟屎,冲我尖叫:“姜凝,你养的畜生欺负我,你给我等着!”
4. 鸽眼透金光
那天晚上,我腿疼得睡不着。
鸽子蹲在我膝盖边,拿脑袋一下一下蹭我的伤口,羽毛蹭得血迹斑斑。
“别蹭了,脏。”
它不听。
我摸着它的背,絮絮叨叨跟它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冷宫吗?”
它不动了,抬头看我。
“三年前,我还是贵妃。”我笑了一下,“有天夜里,我去坤宁宫给皇后送汤,在她床底下看见一个人偶。”
“布做的,扎满了针。背后贴着一张黄纸,写着生辰八字。”
我记得那张黄纸上的字。
“那八字不是宫里人的。黄纸上头写的是,北幽。”
鸽子的眼睛一点一点变了颜色。
我没注意,接着说:“我还没出坤宁宫,皇后就带着人把我拿下了。她说人偶是我扎的,我要咒死皇上。皇上信了她。”
“他看都没看那个人偶,就把我扔进了冷宫。”
我说完,低头去看鸽子。
月光底下,它那双圆眼睛是红的。
血一样的红。
它身上的白羽毛底下,隐隐透出一层金光,一闪就没了。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疼糊涂了。
再看,它还是那只傻乎乎的胖鸽子,正歪着头啄我袖口的线头。
第二天,它飞走了,傍晚才回来。
纸条上的字比以往都潦草。
“那人偶,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模样?”
我写:“布偶,青衣,心口插了七根针,背后的黄纸用朱砂写的。”
又补了一句:“问这个做什么?”
回信来得很快。
“好好活着。等朕。”
我捏着纸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枕头底下,跟之前那几十张放在一起。
5. 杖责下时
刘嬷嬷说冷宫不许开火,我就不开火。
我把酱鸭改成了腌菜,不用灶,拿坛子腌。宫人们照样来买。
林婉学了我一个月,什么都没学会,生意全黄了。
她开始想别的路子。
腊八那天,冷宫外头吹吹打打,来了一队人。
皇上来了。
三年来,南宫煜第一次踏进冷宫。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明黄色的衣角,手脚冰凉。
他身边跟着皇后,皇后身后跟着刘嬷嬷。
林婉穿着一身新做的粉袄,跪在门口迎驾,声音甜得发腻:“臣妾给皇上请安。”
南宫煜扶起她,语气温和:“婉儿,你送去的那碗鸽子汤,朕喝了,很好。”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前天做了一锅鸽子汤,用的是小顺子从御膳房偷带出来的野鸽,没舍得喝,分了一碗给林婉。
那是我母亲的方子。南宫煜以前最爱喝。
林婉低着头,耳根通红:“皇上喜欢就好。臣妾在冷宫里日日想着皇上,只学会了这一道汤。”
南宫煜笑了。
然后他转头,看见了我。
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姜氏也在?”
皇后在一旁轻声说:“皇上,臣妾正要禀报。刘嬷嬷说,姜氏在冷宫私藏宫中宝物。”
刘嬷嬷上前一步:“回皇上,老奴亲眼看见,姜氏屋里有夜明珠。”
我心口一紧。
南宫煜皱眉:“搜。”
婆子们冲进我屋里,翻箱倒柜。没一会儿,刘嬷嬷捧出一个布包,脸上全是得意。
“皇上,就在床底下!”
皇后眼眶微红:“这是臣妾上个月丢的那颗夜明珠,是先太后赏的。臣妾找了好久,原来……”
她没说完,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南宫煜脸色铁青:“姜凝,你在冷宫三年,还是不知悔改。”
“我没偷。”
“人赃俱获,你还嘴硬?”
我看着他。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我,说:“人赃俱获,你还嘴硬?”
南宫煜挥手:“拖下去,杖二十。”
婆子们按住我。
林婉在南宫煜身边,小声说:“皇上,姐姐也是一时糊涂,您打轻些……”
她嘴上求情,眼睛却在笑。
第一杖落下来,我咬破了嘴唇。
鸽子在房檐上疯了一样地叫,翅膀扑腾,往下冲。
我冲它摇头。
别下来。
6. 蛋壳充夜明珠
打到第六杖,我抬起头。
“皇上,能先打开布包看看吗?”
南宫煜冷笑:“打开又如何?”
“皇后娘娘说那是她丢的珠子,总要看一眼,才知道是不是。”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刘嬷嬷抢着说:“看什么看!老奴亲眼见的,就是夜明珠!”
南宫煜不耐烦地摆摆手:“打开。”
刘嬷嬷解开布包,托在手上,往前一递。
那东西在冬日的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
南宫煜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颗鹌鹑蛋。
外头刷了一层萤石粉,晚上看起来会发光。
我趴在长凳上,喘着气说:“冷宫潮,我拿萤石粉刷蛋壳,夜里能当灯用。皇后娘娘上个月丢的,就是这个?”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皇后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刘嬷嬷捧着那颗蛋,手直抖:“这……这不可能……老奴明明……”
我真正的夜明珠,早缝进鸽子脖子底下那个小布兜里了。
南宫煜脸上挂不住,回头看皇后。
皇后立刻跪下:“皇上,是刘嬷嬷看错了,臣妾也是听了她的话……”
刘嬷嬷愣住了。
她看着皇后,嘴张了半天,扑通跪下,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老奴眼瞎!老奴该死!”
南宫煜咳了一声,不看我,转向林婉:“婉儿,你那汤做得好,再给朕做一碗。”
林婉的笑僵在脸上。
“皇上……今日天冷,鸽子不好买……”
“御膳房有。”南宫煜对身边太监说,“去取。”
我趴在长凳上,慢慢开口:“林妹妹,那汤里要放几味料?”
林婉张了张嘴:“三……三味。”
“七味。”我说,“我母亲的方子,七味料,少一味都不是那个味道。皇上以前在姜府喝过,不会不记得。”
南宫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林婉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皇上,是姐姐!是姐姐逼臣妾说是臣妾做的!她说她是罪人,她的汤皇上不会喝……”
我没力气反驳。
南宫煜盯着她看了半晌,甩袖子走了。
皇后起身,经过刘嬷嬷身边时,一巴掌甩在她脸上:“蠢货。”
刘嬷嬷捂着脸,跪在地上,看着我的眼神像要吃人。
林婉追在南宫煜后面,哭喊着“皇上”,一直追到冷宫门口,被侍卫拦了回来。
人走光了。
我从长凳上爬下来,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鸽子从房檐上扑下来,钻进我怀里,浑身在发抖。
我摸着它,笑了一下:“没事,就挨了六下。”
它把脑袋死死抵在我心口上。
那天晚上,我给纸条那头写信,写了很长。
最后一句是:“我有点想你。”
写完我就后悔了。
想划掉,鸽子已经叼着纸条飞出了窗。
7. 鸽带重伤归
回信第三天才来。
鸽子是摔回来的。
它从窗台上直直栽进我怀里,浑身滚烫,羽毛一撮一撮地往下掉。
我吓坏了,把它捧在手心里:“你怎么了?”
它睁不开眼,嘴里吐出一点黑血。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拖得老长。
“也想。”
我把它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捂着,一整夜没敢睡。
它烫得吓人,一会儿又冷得像冰。
半夜,它羽毛底下又透出那层金光,比上回亮得多。光里面隐约有东西在动,像一条细细的黑线,缠在它心口上,一圈一圈勒紧。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它疼。
我把它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摸它的背:“别死。你别死。你死了,你家主子还等着你送信呢。”
天亮的时候,它的烧退了。
它睁开眼,看着我,眼眶里湿漉漉的。
我松了口气,眼泪掉在它脑袋上:“吓死我了。”
它伸长脖子,用嘴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巴。
我没注意到,窗户纸上有个小洞。
洞后面,有一只眼睛。
林婉从那天起,变得很殷勤。
她每天给我送热水,帮我扫院子,还给鸽子送玉米粒。
“姐姐,前几天是我糊涂,我给你赔不是。”
我没接她的玉米。
她也不恼,把玉米放在窗台上,笑盈盈地走了。
后来我才发现,枕头底下的纸条少了一张。
就是写着“朕今夜又瘦了”的那一张。
我翻遍了整间屋子,没找到。
鸽子蹲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婉的屋子。
它的眼睛又红了。
8.护鸽挨棍打
刘嬷嬷是在一个下雪的早上来的。
这回她带了二十个人,还有一队侍卫。
林婉跟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姐姐,”她把纸条一扬,“你私通外男,我都看见了。”
刘嬷嬷一挥手:“搜!”
婆子们冲进屋,把我的枕头撕开,几十张纸条撒了一地。
刘嬷嬷捡起一张,念:“『你冷不冷?』”
又捡一张:“『等朕。』”
她笑出了声:“好啊,还自称『朕』?姜凝,你这是要谋反!”
我被两个婆子按在雪地里。
“那是边关一个小兵,他胡写的。”
“小兵?”刘嬷嬷把一张纸条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画着地图和符号,“小兵会写这个?这是军报!北幽的军报!你私通外男,还私通敌国!”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注意过纸条背面。
林婉凑过来,蹲在我面前,压低声音:“姐姐,我这是为你好。私通敌国要株连九族,我先揭发了你,皇后娘娘答应给我复位。你反正也活不成了,不如成全我。”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嬷嬷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只畜生,就是送信的。”
鸽子还蹲在窗台上,它没跑。
刘嬷嬷走过去,一把掐住了它的脖子。
“皇后娘娘说了,这鸽子邪性,不能留。”她冷笑,“拔了毛,摔死,祭旗。”
鸽子在她手里拼命扑腾。
我挣开婆子,扑过去抱住刘嬷嬷的腿:“放开它!”
“反了你了!”
一棍子砸在我后背上。
我没松手。
又一棍。
我听见骨头响了一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爬起来,扑过去把鸽子从她手里抢了出来,死死压在身子底下。
棍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我背上。
我数不清了。
鸽子在我怀里叫,叫得嗓子都哑了。
林婉站在旁边,拍着手笑:“姐姐,你为一只鸽子拼命,值得吗?”
“值得。”我吐出一口血,“它比你们都像人。”
9. 血渗金瞳现
棍子停了。
院门口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皇后娘娘到——”
皇后穿着大红的狐裘,踩着雪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穿黑袍的老头。老头手里托着一个罗盘,指针疯了一样乱转。
“就是它。”老头盯着我怀里,声音嘶哑,“娘娘,那北幽暴君的魂魄,就附在这只鸽子身上。”
皇后的眼睛亮了。
“难怪咒了三年都咒不死他。”她看着我,笑得很好看,“姜凝,你可真是本宫的福星。三年前你撞破了本宫的人偶,三年后,你又替本宫把他的魂给养肥了。”
我听不懂。
我只觉得怀里的鸽子在发烫。
皇后蹲下来,拿指甲挑起我的下巴:“本宫告诉你个秘密。那人偶,是安王让本宫扎的。北幽皇帝一死,安王领兵北伐,立下不世之功,皇上的位子……”
她没说完,笑着站起来。
安王是南宫煜的亲弟弟。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院门口又响起通报:“皇上驾到——”
南宫煜来了,脸色难看:“皇后,怎么回事?”
皇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眼里含泪:“皇上,姜氏私通北幽,还养了妖物害您。臣妾请了国师来,要用这妖物的血破了她的咒。”
南宫煜看都没看我,只看着那张写着“朕”的纸条,脸都气紫了。
“贱人!”他指着我,“朕当年饶你一命,你竟敢通敌!来人,赐白绫!”
太监捧着白绫上来。
国师抽出一把匕首,朝我怀里伸手:“娘娘,取它心头血,滴在人偶上,北幽暴君必死无疑。”
我死死抱着鸽子不放。
两个侍卫掰开我的手指。
我听见自己的指骨在响。
匕首扎下去的那一刻,我扑上去,用手掌挡住了刀尖。
刀穿过我的手心,扎进了鸽子的翅膀。
我的血和它的血混在一起,滴在雪地上。
南宫煜在骂,皇后在笑,林婉在拍手。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看见怀里的鸽子,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10. 大鹏破云来
先是一声龙吟。
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整个冷宫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然后我怀里一空。
一团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
光散了,一只巨鸟悬在冷宫上空,双翼展开,遮住了半边天。金色的羽毛,翼尖带着火。
国师手里的罗盘“啪”地裂成了两半。
他瘫在地上,牙齿打颤:“金翅大鹏……真龙血脉……他、他不是被咒住了吗……”
巨鹏低头,朝那群侍卫扇了一下翅膀。
侍卫们像被风卷起的落叶,飞出去撞在宫墙上,没一个爬起来。
南宫煜吓得往后退,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护驾!护驾!”
没人护驾。
宫墙外头,传来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从远到近,地都在抖。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嗓子都劈了:“皇上!北幽……北幽铁骑破了城门!已经到午门了!”
南宫煜的脸白得像纸。
“不可能!北幽的兵在三千里外!”
“三个月前就到了!”太监哭喊,“他们一直扮作商队,就扎在京郊!”
我跪在雪地里,捂着流血的手,抬头看那只巨鹏。
我想起那些纸条背面的小字。
它每次飞出去,都不是去送信给什么小兵。
它是去调兵。
巨鹏落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瞬间,金光收拢,变成了一个人。
很高,玄色铠甲,黑发披在肩上。眉眼凌厉,左边眼角下有一颗小痣,跟鸽子左眼下那撮灰毛长在同一个地方。
他左边胳膊上有一道刀伤,还在流血。
是刚才那一刀。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握住我那只被刀穿透的手。
他的手在抖。
“疼不疼?”
声音很低,很哑。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你就是那个说自己瘦了的疯子?”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朕是拓跋烈。”
11. 暴君摊牌了
刘嬷嬷是第一个跑的。
她还没跑到门口,就被一只手掐住了后颈,拎了回来。
拓跋烈没起身,一只手托着我,另一只手掐着刘嬷嬷。
“这只手,拔过朕的毛?”
刘嬷嬷吓得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片:“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是您……奴婢是听皇后的……”
“咔嚓。”
她的手腕断了。
“这只手,拿棍子打过她?”
“咔嚓。”
另一只也断了。
刘嬷嬷惨叫着在雪地里打滚,被两个北幽兵拖了出去。
拓跋烈抬眼,看向皇后。
皇后跪在地上,脸上的妆全花了,还在强撑:“北幽皇帝,本宫是南朝皇后,你敢动本宫……”
拓跋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偶。
青衣,心口插着七根针,背后贴着朱砂写的黄纸。
“这东西,你藏在坤宁宫地砖底下,朕找了三个月。”他把布偶扔在皇后面前,“安王已经招了。你们的信,朕也找到了。”
他转向南宫煜:“你想看吗?你的皇后和你亲弟弟,写了三年的情书。”
南宫煜呆呆地看着皇后。
皇后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南宫煜突然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贱人!你和他……你们……”
拓跋烈的兵把他们拉开了。
南宫煜跪在雪地里,转过身,冲着拓跋烈磕头:“北幽陛下,朕……我降!我降!江山给你,求你饶我一命!”
拓跋烈看都没看他,低头问我:“他打过你?”
“三年前,他没打我。”我说,“他只是不信我。”
拓跋烈点点头,对身边的将领说:“把他关进冷宫。就住她这间。”
南宫煜瘫软在地上。
林婉一直缩在墙角。
这时候她突然冲了出来,扑通跪在拓跋烈脚边,哭得梨花带雨:“陛下!陛下,那只鸽子是我喂的!我天天给它送玉米!您生病那几天,是我守着您的!”
她一边说,一边学着我的样子,去扯拓跋烈的衣角。
拓跋烈低头看她。
“你偷的那张纸条,”他说,“朕看见了。从窗户纸上那个洞里,你看了她七天。”
林婉的手僵住了。
“你那盘玉米,”他又说,“拌了砒霜。”
我浑身一冷。
那盘玉米我没接。后来鸽子不肯吃,我就倒进了泔水桶。
林婉还在哭:“不是的……我没有……是姐姐让我放的……”
拓跋烈没再理她。
他抬手,两个兵把林婉拖了下去。她一边被拖一边喊:“姜凝!你害我!都是你害我!”
12. 抱得帝王归
那天傍晚,雪停了。
南朝的皇城换了旗。
刘嬷嬷被绑在午门外,万箭穿心,示众三日。
皇后和安王被押往北幽,拓跋烈说,那个人偶上的七根针,要一根一根还给他们。
林婉被送去浣衣局,跟最低等的宫女一起洗夜香桶。听说她每天对着桶哭,说她本来能当贵妃的。
南宫煜住进了我的冷宫。
我搬出来那天,他扒着门框,冲我喊:“凝儿!凝儿你回来!朕错了!朕知道你是冤枉的!”
我没回头。
拓跋烈走在我身边,把我的手揣在他袖子里捂着。
“他刚才叫你什么?”
“凝儿。”
“以后不许别人这么叫。”
他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怀里。
沉甸甸的,金的,上面盘着一只凤凰。
是凤印。
南朝的凤印。北幽的凤印。两块叠在一起。
我抱着两块凤印,愣在原地。
南宫煜扒着冷宫的门,眼睁睁看着。
拓跋烈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当着他的面,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皇后。”他低头看我,“不是说要把朕煲汤么?”
我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那是说鸽子……”
“朕就是那只鸽子。”他一本正经,“一斤三两。你说再胖二两就炖。”
“这几个月,朕瘦了。”
我想起那张纸条,“朕今夜又瘦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看着我笑,耳朵尖红了。
“今晚,朕把自己洗干净,送到你榻上。”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你先让我称称。”
他笑了。
冷宫的门在我们身后关上。
我听见南宫煜在里面砸东西,砸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真拿出了那杆小秤。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杆秤,表情很复杂。
“秤不下。”我说。
“那就换个法子。”他把我拉进怀里,“你抱着朕,看看是胖是瘦。”
窗外,有一只普通的灰鸽子落在窗台上,“咕”了一声,又飞走了。
他低头蹭了蹭我的发顶,像以前那只胖鸽子一样。
“凝凝。”
“嗯。”
“以后,换朕喂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