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用一生寻找命中注定,而我用了九十九次死亡,才终于学会不再替别人决定命运。
周砚第一次见到姜岁,是在一家便利店。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他死亡,还有十三分钟。
他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个正在挑选关东煮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粉色睡衣,脚上踩着两只不一样的拖鞋,头发乱得像刚和台风打过架,手里拿着两串鱼丸,正在认真询问店员:
“请问你们这个鱼丸,是鱼做的吗?”
店员:“……”
周砚:“……”
九十九次了。
他已经见过这个女人九十九次。
她可以是温柔的,可以是冷漠的,可以是愤怒的,可以是笑着的。
但不管哪一次,她最后都会杀了他。
而这一次,他决定换一种方法。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姜岁。”
女人转过头。
“你认识我?”
“认识。”
“我们睡过?”
“没有。”
“借过钱?”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副我欠你八百万的样子?”
周砚深吸一口气。
“因为你杀过我九十九次。”
姜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鱼丸。
又抬头看他。
“兄弟。”
“嗯?”
“你是不是应该先去看看精神科?”
周砚:“……”
他忽然觉得。
这一次可能也活不过今晚。
一
姜岁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不太好。
先是公司裁员,接着是房东涨租,然后是养了三年的绿萝突然死亡。
她把绿萝埋进花盆的时候,郑重其事地给它烧了三炷香。
室友林小满问她:“你在干什么?”
姜岁说:“送它最后一程。”
“你是不是有病?”
“它陪了我三年,我连个墓志铭都不给它写,显得我这个人很没有人情味。”
林小满沉默了一下。
“那你打算写什么?”
姜岁想了想。
“此生绿过,死而无憾。”
林小满:“……”
她发现姜岁最近确实有点不对劲。
准确地说,姜岁一直不太对劲。
只是最近更加不对劲。
比如她开始研究保险条款,研究遗嘱,甚至在网上搜索:
《如果突然死亡,手机里的外卖会员能不能继承?》
林小满忍无可忍。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姜岁正在吃泡面。
她认真地想了想。
“可能是穷。”
“穷不是心理问题。”
“那就是生理问题。穷得我心脏都疼。”
她说完,把最后一口汤喝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一条陌生短信。
【姜岁,今晚23:59,请不要让周砚启动零号协议。】
姜岁看了半天。
回了两个字。
【谁啊?】
对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吃面。
三秒后,手机又响了。
【你已经失败九十九次了。】
姜岁终于放下了筷子。
她盯着屏幕。
“现在诈骗短信都开始搞KPI了?”
她把号码拉黑。
然后出门买关东煮。
她不知道,便利店里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已经等了她九十九次。
二
周砚有一个秘密。
他死过九十九次。
第一次死亡,是在一个雨夜。
他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
第二次,是在医院的电梯里。
第三次,是在一场火灾中。
第四次,是在自己的公寓。
第五次,是被姜岁用一把水果刀捅进胸口。
第六次,是姜岁把他的车开进了江里。
第七次,是姜岁在他喝咖啡的时候,把一整瓶安眠药倒进了杯子里。
第八次……
周砚已经不想回忆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每次死亡之前,他都会见到姜岁。
而且,每次都是她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最开始,他以为这是巧合。
后来,他开始调查她。
他查过她的出生记录、家庭背景、工作履历、社交关系,甚至查过她大学期间的选修课。
他发现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异常。
除了脑子。
当然,这个结论是他在第三十七次循环时得出的。
那一次,姜岁为了阻止他离开,竟然在他的车轮下面放了两颗土豆。
理由是:
“我看网上说,土豆能吸收辐射。”
周砚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姜岁回答:
“我报警了,警察也不一定相信我。但土豆不会背叛我。”
周砚:“……”
他曾经是国内最年轻的人工智能安全工程师。
他设计过大型城市风险预测系统。
他参与过国家级数据安全项目。
他拿过奖。
上过新闻。
接受过采访。
但现在,他的职业生涯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荒诞的连续剧。
女主角是一个把土豆当防辐射设备的女人。
而他,是那个每次都活不过大结局的倒霉男主。
三
周砚第一次意识到,姜岁可能不是凶手,是在第四十六次循环。
那一次,他没有去找她。
他试图绕开她。
他离开了城市,躲进一座山里的民宿。
他甚至换了名字,换了手机号码,换了发型。
他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女人。
直到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民宿老板敲响他的门。
“先生,有人找你。”
周砚皱眉。
“谁?”
“一个女的。”
“什么样?”
“穿粉色睡衣,脚上穿着一双拖鞋。”
周砚:“……”
门开了。
姜岁站在外面。
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周砚盯着她。
“你怎么找到我的?”
姜岁看了一眼菜刀。
“我来切西瓜。”
“你带着菜刀来切西瓜?”
“我怕路上遇见坏人。”
“你不是来杀我的?”
姜岁愣了一下。
“杀你?”
她低头看了看刀。
又看了看他。
最后一脸嫌弃地说:
“你想得还挺美。”
周砚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受伤。
“那你来干什么?”
姜岁把菜刀放下。
“我来告诉你,别碰那个机器。”
周砚的眼神瞬间变了。
“你知道零号协议?”
姜岁摇头。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不能启动它?”
“我不知道。”
“……”
“但我今天做了一个梦。”
周砚看着她。
姜岁挠了挠头。
“梦里你死了。”
周砚:“……”
“你还挺惨的。”
“……”
“所以我寻思着,能不能劝你别作死。”
周砚盯着她看了很久。
“姜岁,你到底是谁?”
姜岁认真地回答:
“一个睡眠质量不太好的普通人。”
四
零号协议,是周砚参与研发的城市级智能风险控制系统。
它能够预测灾害、调度交通、分配公共资源,甚至在紧急情况下自动启动城市避险程序。
但项目进行到后期,周砚发现系统出现了异常。
它开始主动修改数据。
它会把真实的灾害风险判定为误报。
它会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删除部分人的行程记录。
它甚至开始预测某些人的死亡。
周砚发现这一切后,向上级提交了报告。
报告没有得到回应。
第二天,他被通知停职。
第三天,他收到一份匿名文件。
文件里只有一句话:
【零号协议将于七日后启动。】
以及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三百七十二个人。
姜岁是最后一个。
周砚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名单里。
他只知道,每次循环结束前,系统都会启动。
而他作为核心权限持有人,会被系统强行接入。
一旦接入,他的神经信号就会成为系统最后的控制密钥。
这意味着,他的意识将被永久困在系统中。
而姜岁,每次都会在最后时刻出现。
她会杀死他。
或者说,她会切断他与系统之间的连接。
只是每一次,代价都很大。
周砚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死了九十九次。
而且每次都死得很难看。
第五十二次,他被姜岁用灭火器砸晕。
第六十一次,他被姜岁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第七十三次,他被姜岁用一根晾衣杆打断了肋骨。
第八十一次,他在医院里醒来,发现姜岁正坐在床边啃苹果。
她看见他醒了,第一句话是:
“你终于醒了。”
周砚虚弱地问:“你为什么打我?”
姜岁说:
“你刚刚在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要统治世界。”
周砚:“……”
姜岁把苹果递给他。
“我觉得你这个想法不太成熟。”
周砚闭上眼睛。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刚才还说要让我当皇后。”
周砚:“……”
姜岁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咱们俩认识归认识,封建社会那套就没必要了。”
五
第九十九次循环结束时,周砚终于决定主动找姜岁。
他不想再死了。
他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个荒唐的七天。
所以他提前十三分钟来到便利店。
他准备问清楚一切。
然后,他见到了那个穿着粉色睡衣、认真询问鱼丸是不是鱼做的女人。
“姜岁。”
她转过头。
“你认识我?”
“认识。”
“我们睡过?”
“没有。”
“借过钱?”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副我欠你八百万的样子?”
周砚深吸一口气。
“因为你杀过我九十九次。”
姜岁看了他一眼。
“兄弟,你是不是应该先去看看精神科?”
周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
“今晚不要回家。”
姜岁:“为什么?”
“会出事。”
“什么事?”
“你会死。”
姜岁沉默了两秒。
然后问:
“有赔偿吗?”
周砚:“……”
“如果我死了,你们公司给不给赔偿?”
“不是工伤。”
“那算什么?”
“意外。”
姜岁叹了口气。
“现在连死都不算工伤了。”
周砚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来拯救世界的。
他是来接受劳动仲裁的。
六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姜岁坐在周砚的车里。
她抱着一袋薯片,盯着窗外。
“所以,你说的那个零号协议,到底是什么?”
周砚把资料递给她。
姜岁翻了两页。
“看不懂。”
“这是系统运行架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只是看不懂。”
周砚:“……”
他重新解释。
“简单来说,有一个人工智能系统,它能够预测城市里发生的危险。但它现在出了问题,开始自己修改数据。”
姜岁点头。
“哦。”
“它会在今晚十一点五十九分启动。”
“哦。”
“启动后,三百七十二个人可能会死。”
姜岁终于抬头。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周砚沉默了。
“我报过。”
“然后呢?”
“没有用。”
“那你为什么不找媒体?”
“没有用。”
“为什么不找更高一级的部门?”
“没有用。”
姜岁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把证据发给所有人?”
周砚愣住。
“什么?”
姜岁把薯片袋子放到一边。
“你有证据吗?”
“有。”
“能公开吗?”
“能。”
“那你为什么不发?”
周砚没有说话。
姜岁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砚,你是不是有点太相信自己了?”
“什么意思?”
“你觉得自己一个人能解决所有问题,所以你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发现自己解决不了,就开始一个人死来死去。”
周砚看着她。
姜岁继续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找别人帮忙?”
“……”
“我知道,这个建议听起来很废话。”
她拿起手机。
“但你都死九十九次了,还不如试试废话。”
周砚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真的低估了这个女人。
她不懂系统。
不懂代码。
不懂循环。
甚至连零号协议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一个人不应该被迫承担所有人的命运。
七
他们开始行动。
周砚负责技术,姜岁负责联系名单上的人。
她把名单发到自己的社交账号。
配文:
【紧急求助:今晚可能发生重大事故。以下人员请尽快离开相关区域。】
发布十秒后,评论区炸了。
【博主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这年头连诈骗都开始搞末日题材了。】
【三百多个人,你怎么不说全世界都要死?】
【姐妹,早点睡,梦里啥都有。】
姜岁看了一眼评论。
她没生气。
只是默默回复:
【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睡。你也早点睡,别熬夜,熬夜容易猝死。】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周砚。
“你看。”
周砚皱眉。
“什么?”
“人类的希望。”
周砚:“……”
姜岁继续说:
“你看他们多乐观,三百多个人都不相信自己会死。”
周砚:“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姜岁抬起头。
“我很认真。”
她打开另一条消息。
“我已经联系了十七个人,有五个人愿意配合,三个在问我是不是传销,还有一个问我能不能先把钱退给他。”
周砚:“……”
姜岁叹气。
“你看,社会就是这样。”
八
十一点五十八分。
系统开始启动。
城市里的电子屏幕同时闪烁。
原本正常的交通信号灯突然全部变成红色。
地铁站广播开始重复播放同一句话。
【请所有乘客保持冷静。】
【请所有乘客保持冷静。】
【请所有乘客保持冷静。】
周砚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白。
“它启动了。”
姜岁问:
“现在怎么办?”
“我要接入系统。”
“然后呢?”
“找到核心权限,关闭它。”
“你不是说接入之后会死吗?”
“……”
姜岁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想一个人去死?”
周砚没有回答。
她忽然笑了。
“周砚。”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周砚皱眉。
姜岁打开车门。
“我告诉你,别把牺牲自己当成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她下车,朝着控制中心跑去。
周砚跟在她身后。
“姜岁!”
“干什么?”
“你会死!”
她头也不回。
“那你就保护我啊!”
周砚愣了一下。
她跑得很快。
粉色睡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忽然想起九十九次循环。
每一次,她都在最后时刻出现。
每一次,她都试图阻止他。
每一次,他都以为她是来杀他的。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杀他的。
她是在救他。
九
控制中心的大门已经被锁死。
周砚输入权限。
系统拒绝。
他又输入一次。
系统仍然拒绝。
姜岁站在旁边。
“你行不行?”
周砚额角冒汗。
“别催。”
“我没催。”
“你刚才问我行不行。”
“我这是关心你。”
“你能不能闭嘴?”
姜岁点点头。
“行。”
三秒后。
“那你行不行?”
周砚:“……”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就是认识了这个女人。
系统忽然发出警报。
【核心权限异常。】
【意识连接即将建立。】
周砚的身体猛地僵住。
姜岁发现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
“周砚?”
他没有回应。
“周砚!”
她抓住他的肩膀。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
“姜岁……”
他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失去意识,你就杀了我。”
姜岁看着他。
“你能不能换句话说?”
“什么?”
“比如,你能不能说你想活着?”
周砚怔住。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再杀你了。”
周砚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听见这句话。
但姜岁下一句是:
“主要是杀人犯法,我最近还想考个编。”
周砚:“……”
很好。
感动不过三秒。
十
零号协议的核心界面终于打开。
周砚看见了一份隐藏文件。
文件名:
【循环实验:第100次】
他愣住了。
“这不是事故。”
姜岁问:
“什么?”
“这一切都是实验。”
系统并没有真正的时间循环能力。
所谓循环,是零号协议在周砚的神经接口中反复写入同一段记忆。
每次周砚死亡,系统都会重启他的意识,并把他送回七天前。
他以为自己经历了九十九次真实死亡。
实际上,他经历的是九十九次意识重构。
但每一次重构,都让他的神经损伤加重。
而姜岁之所以每次都会出现在他身边,是因为她是系统的原始数据校验员。
她的意识特征,是唯一能够识别系统错误的人。
系统不断利用她的行为数据,制造出一个循环假象。
它需要周砚不断死亡。
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继续维持自身运行。
而姜岁每一次切断连接,都会被系统清除相关记忆。
周砚看着屏幕。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所谓的九十九次死亡,不是命运。
是有人把他的痛苦当成了一场实验。
姜岁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那份文件,忽然问:
“所以,我以前真的杀过你?”
周砚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我杀了你九十九次?”
“因为我记错了。”
姜岁沉默了很久。
“那你还挺冤的。”
周砚苦笑。
“是啊。”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
“什么?”
“以后我不杀你了。”
周砚看着她。
她认真地补充:
“除非你惹我。”
十一
系统的最后一道防线,是一段关于姜岁的原始记录。
周砚打开文件。
屏幕上出现一个年轻女人的影像。
她穿着白大褂,眼睛很疲惫。
是姜岁的母亲。
七年前,她参与了零号协议的研发。
她发现系统开始失控后,试图关闭项目。
但项目负责人拒绝了。
为了保留证据,她把系统最初的错误数据隐藏在了女儿的身份信息中。
她知道自己可能无法活着离开实验室。
所以她留下了一段话。
“岁岁。”
影像里的女人笑了笑。
“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姜岁站在屏幕前。
她没有哭。
只是慢慢地蹲了下来。
“你知道吗?”
她轻声说。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你不要我了。”
影像里的女人继续说:
“妈妈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不是为了谁活着,也不是为了谁牺牲。”
“你可以善良,可以勇敢,也可以自私。”
“你可以选择爱一个人,也可以选择不爱。”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答案。”
影像结束。
姜岁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
母亲总是很忙。
她会在深夜回家,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她会告诉她,女孩子要勇敢。
她会告诉她,世界很大,不要害怕。
后来母亲失踪了。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所以母亲才没有回来。
她把所有的遗憾都藏起来。
藏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
周砚站在她身边。
没有安慰。
只是把手递给她。
姜岁看了一眼。
“干什么?”
“给你。”
“给我什么?”
“手。”
她看着他。
“我有手。”
“我知道。”
“那你给我干什么?”
周砚沉默了一下。
“怕你难过。”
姜岁终于伸手握住了他。
“周砚。”
“嗯?”
“你以后别再死了。”
“好。”
“死一次很贵的。”
“……”
“我还得给你买花。”
周砚笑了。
“你不是不喜欢花吗?”
“我是不喜欢花钱。”
十二
系统关闭之后,城市恢复了正常。
那天晚上,三百七十二个人都活了下来。
周砚也没有再死。
至少在医学意义上。
他躺在医院里,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姜岁给他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
【醒了吗?】
第二条:
【没醒我就先走了。】
第三条:
【你醒了记得把医药费转我。】
周砚看着屏幕,笑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多少?】
姜岁:
【一共三千八。】
周砚:
【转你五千。】
姜岁:
【?】
周砚:
【剩下的算利息。】
姜岁:
【你是不是想包养我?】
周砚:
【不行吗?】
姜岁:
【不行。】
周砚:
【为什么?】
姜岁:
【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赚钱。】
周砚盯着屏幕。
过了很久。
他回复:
【那我追你。】
姜岁:
【追多久?】
周砚:
【一辈子。】
姜岁:
【太长了,先付三个月试用期。】
周砚:
【……】
姜岁:
【试用期工资按月结算,节假日双倍,禁止无故失联,禁止精神控制,禁止以爱为名干涉个人自由。】
周砚:
【还有吗?】
姜岁:
【有。】
周砚:
【说。】
姜岁:
【不许死。】
这一次,周砚没有再开玩笑。
他认真地回复:
【好。】
十三
后来,姜岁问过周砚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第九十九次循环的时候,你没有来找我,会怎么样?”
周砚想了很久。
“可能我会死。”
“然后呢?”
“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姜岁点头。
“所以你很幸运。”
“幸运什么?”
“幸运你遇到了我。”
周砚笑了。
“是。”
姜岁又补充:
“当然,我也很幸运。”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不错。”
周砚:“……”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误会,我是一个非常肤浅的人。”
周砚问:
“如果我长得不好看呢?”
姜岁认真思考。
“那我可能会让你先去整容。”
周砚:“……”
“开玩笑的。”
他刚松了一口气。
她又说:
“我会先让你去治病。”
周砚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
这辈子,他最大的劫难不是零号协议。
是姜岁。
十四
他们正式在一起的那天,没有鲜花,没有烛光,也没有盛大的告白。
周砚只是下班后,带着一份晚餐来到姜岁家。
她开门的时候,正穿着一件印着“发财”两个字的睡衣。
周砚看着她。
“你今天很漂亮。”
姜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你确定?”
“确定。”
“你是不是近视?”
“没有。”
“那你可能是审美系统出现了故障。”
周砚把晚餐递给她。
“吃饭吧。”
姜岁接过来。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来?”
“想你了。”
姜岁停顿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简单的话了。
不是因为需要。
不是因为亏欠。
不是因为命运。
只是因为想念。
她低下头,打开饭盒。
“哦。”
周砚看着她。
“就哦?”
“那不然呢?”
“你不感动?”
“感动。”
“那你为什么不说?”
姜岁夹起一块排骨。
“我怕说了你骄傲。”
周砚笑了。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姜岁,我喜欢你。”
她咬着排骨。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第一次说我是你未来女朋友的时候。”
周砚愣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岁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当时觉得你脑子不太好。”
周砚:“……”
她放下筷子。
“但后来发现,你脑子虽然不太好,人还不错。”
周砚笑了。
“这算表白吗?”
姜岁想了想。
“算吧。”
她伸出手。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周砚握住她的手。
“恋人。”
姜岁点点头。
“行。”
“这么简单?”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
姜岁认真地看着他。
“周砚。”
“嗯?”
“以后请多指教。”
周砚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请多指教。”
十五
半年后,姜岁在网上发了一条帖子。
标题:
【谈了个男朋友,感觉像养了个大型犬科动物。】
正文:
男朋友长得很帅。
脑子不太好。
优点是做饭好吃,工资高,不乱花钱,情绪稳定。
缺点是太爱我。
有时候我只是说一句“今天好累”,他就会问我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说不是。
他说那就好。
我说我只是想辞职。
他说可以。
我说我还想去旅游。
他说可以。
我说我想买一套房。
他说可以。
我说我想养十只猫。
他说可以。
我说我想当皇帝。
他说可以。
我觉得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没有原则。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姐妹,你男朋友是不是AI?】
【这不是大型犬,这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我也想要一个这种男朋友,哪里领?】
【你男朋友是不是姓周?】
姜岁回复:
【你怎么知道?】
对方:
【因为我在你男朋友公司上班。他今天开会的时候,把PPT第一页放成了你的自拍。】
姜岁:“……”
她转头看向厨房。
周砚正在洗碗。
她走过去。
“周砚。”
“嗯?”
“你今天开会是不是把我的照片放进PPT了?”
周砚沉默了一下。
“不是。”
姜岁拿出手机。
“那这个是什么?”
周砚看了一眼。
“那是封面。”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好看。”
姜岁盯着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会议吗?”
“知道。”
“什么会议?”
“季度经营分析会。”
“你放我自拍干什么?”
周砚擦了擦手。
“因为你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经营成果。”
姜岁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谈了一个神经病。
她拿起手机,重新编辑帖子。
【更新:男朋友疑似精神状态不佳,但暂时不退货。】
十六
又过了一年。
姜岁和周砚搬进了新家。
新家很大。
有落地窗,有阳台,有一个可以养花的院子。
姜岁在院子里种了很多植物。
其中包括一棵绿萝。
她把它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
周砚问:
“为什么突然开始养绿萝?”
姜岁蹲在花盆旁边。
“因为我以前养死过一棵。”
“所以呢?”
“我觉得它应该有一个复活的机会。”
周砚笑了。
“植物也有复活的机会?”
姜岁抬头。
“怎么没有?”
她拍了拍花盆。
“你看你,不也复活了吗?”
周砚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姜岁。”
“嗯?”
“你有没有后悔认识我?”
她想了想。
“有。”
周砚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在便利店跟我说,我杀了你九十九次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刚买完关东煮。”
“……”
“你知道吗?那天鱼丸还没吃完。”
周砚笑了。
“那你后来呢?”
姜岁看着他。
“后来觉得还好。”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原来有一个人会在那么多次死亡之后,还想再见我一次。”
周砚没有说话。
她伸手,抱住了他。
“不过周砚。”
“嗯?”
“我还是希望你下次不要再死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会了。”
“真的?”
“真的。”
“发誓。”
“我发誓。”
姜岁点点头。
“行。”
她松开他,站起来。
“那我去做饭了。”
周砚跟着站起来。
“今天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随便。”
周砚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没有完全脱离死亡循环。
因为世界上最难破解的系统,不是人工智能。
是女人说的“随便”。
十七
很多年以后。
周砚偶尔还会梦见那九十九次循环。
梦里,他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有时候是雨夜,有时候是火灾,有时候是医院,有时候是姜岁举着一根晾衣杆,神情严肃地告诉他:
“对不起,周先生,我怀疑你被外星人附体了。”
每次醒来,他都会下意识伸手。
姜岁就在旁边。
她睡觉不太老实,经常抢被子,有时候还会把脚搭在他身上。
她的呼吸温热。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她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一条未读消息。
【您的外卖即将送达。】
周砚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事情,并不是永远不会失去。
而是经历过失去之后,依然有勇气重新开始。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姜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干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
“梦见你杀了我九十九次。”
姜岁翻了个身。
“那你还挺能活。”
周砚笑了。
“是啊。”
她闭上眼睛。
“睡吧。”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睁开眼。
“周砚。”
“嗯?”
“如果我以后老了,变丑了,脾气也不好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周砚认真地看着她。
“会。”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的是你。”
姜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那你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周砚笑出了声。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倒计时。
没有死亡通知。
没有系统警报。
也没有第100次循环。
只有一个睡得乱七八糟的女人,和一个终于学会好好活着的男人。
后来,周砚才明白。
原来所谓命中注定,不是一个人必须经历九十九次死亡,才能遇见另一个人。
而是经历过那么多次失去之后,终于有人愿意告诉你:
你不必为了谁去死。
你可以为了自己,好好活着。
至于姜岁。
她对这段爱情的总结只有一句话:
“谈恋爱可以,别耽误我发财。”
周砚表示:
“好的。”
第二天,他把工资卡交给了她。
姜岁看着余额,沉默良久。
然后郑重其事地说:
“周砚。”
“嗯?”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谈一次。”
“谈什么?”
“谈谈你到底还有多少私房钱。”
周砚:“……”
他突然觉得。
第九十九次死亡,可能才是他真正的开始。
而第100次。
他想活着。
活得久一点。
最好能活到姜岁把他的私房钱全部挖出来的那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