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日宴
孙万万这辈子办过三十四场生日宴,第三十五场出事了。
城南老码头私房菜馆,二楼整层被他包下来。三十来号人,推杯换盏,没人注意到角落多了一张脸。
那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灰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不说话,也不动筷子。孙万万扫过三遍宾客名单,没有她。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
"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女人抬头。眼睛很静,像一口没有风的湖。
"苏吟。苏东坡的苏,吟诗的吟。"
"谁带你上来的?"
"我自己来的。"
孙万万笑了笑。他能记住所有到场朋友的名字、公司、家里几口人,这是他吃饭的本事。一个生面孔混进来,他居然想不起是谁的门路。
"今天人多,招待不周,别介意。"
"不介意。"苏吟说,"我只是来给你过生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孙万万低头看了一眼。白色卡纸,烫银字:苏吟|跨境艺术策展人|电话和邮箱。
他收进衬衫口袋,没打算用。
"孙先生,"苏吟开口,"你妹妹要是活着,今年该三十一了。"
孙万万的笑容僵在脸上。
包厢里很吵,有人划拳,有人讲笑话,有人举着手机拍蛋糕。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妹妹叫孙满满,十岁那年淹死在河里。父母在他二十岁时车祸走了,没人再提过那个名字。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是谁?"
苏吟没回答,站起身来。
"生日快乐,孙先生。"
她从孙万万身边走过,下了楼梯。
孙万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跟了出去。
楼梯口空荡荡的,一楼大堂的服务员在收拾桌子。他问:"刚才有个穿灰色毛衣的女客人出去吗?"
服务员摇头:"没看见。"
孙万万快步走到门口,街上人来人往,没有穿灰毛衣的女人。
他回到二楼,把包厢门关上,掏出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
"你妹妹不是溺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有人敲门,是老周。
"万万,切蛋糕了,你跑哪去了?"
"马上。"
孙万万把名片塞回口袋,推门出去。
蛋糕三层,插着三十五根蜡烛。大家围着他唱生日歌,他跟着笑,跟着吹,跟着许愿。许的什么愿,他没说。
宴席散的时候,他留下来结账。老板娘把账单递给他,随口说了一句:"孙先生,今天那位女客人,挺面生的。"
"哪位?"
"就穿灰色毛衣那个,坐窗边,也不吃东西,就坐着。"
孙万万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没看见她走啊,我进后厨拿酒,出来人就不在了。"
他没再问,结了账,开车回家。
夜里十一点,他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搜索"苏吟 跨境艺术策展人"。
没有结果。
他又搜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归属地显示境外虚拟运营商,查不到机主。
邮箱地址是一串乱码,域名是个没听说过的后缀。
他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妹妹不是溺水。
这五个字像一根钉子,扎进他脑子里。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顾,帮我查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顾星河的声音很平静:"姓名,照片,身份证号。"
"姓名苏吟,苏东坡的苏,吟诗的吟。照片没有,身份证号没有。"
"那查什么?"
"查她是不是存在。"
顾星河沉默了两秒。
"你碰上事了。"
"嗯。"
"把她的电话号码发给我。"
孙万万把名片上的号码发过去,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到天边。
他想起妹妹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死的那天,下着雨。他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涨起来,漫过堤岸。有人拉住他,说别看了,人捞不上来了。
那年他十五岁。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顾星河的电话打过来。
"查不到。"
孙万万正在刷牙,嘴里含着泡沫,没说话。
"电话号码是境外虚拟运营商的,查不到机主。邮箱地址是临时邮箱,发过去退信。人脸识别我试了,没有照片,没法跑。"
"她昨天出现在我的生日宴上,至少有三十个人看见她。"
"那你就去问那三十个人,有没有人拍照片。"
孙万万把牙刷扔进杯子里。
"我知道她是谁了。"
"谁?"
"骗子。"
他挂了电话,洗了脸,换上衣服,出门。
路上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帮我查一下昨天老码头私房菜馆的监控。"
"你丢东西了?"
"没有,就是想看看那个女人。"
"行,我让人去调。"
孙万万开车去公司,路上堵车,他听着广播,脑子里转着那张名片。
你妹妹不是溺水。
他想起那天,河水浑浊,雨点打在脸上。妹妹的尸体没有找到。父母在河边烧了纸钱,说魂回来了就行。后来他们搬家了,搬离了那条河。再后来,他们走了。
孙万万把车停在写字楼底下,熄了火,坐在车里。
他想起苏吟的眼睛,很静,什么也映不出来。
骗子。
他对自己说。
一定是骗子。
中午,老周把监控视频发到他邮箱。
他打开文件,画面是老码头私房菜馆二楼的走廊,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
他一帧一帧地看。
苏吟出现在画面里,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推开包厢的门,进去。她的脸被走廊的柱子挡住了一半,只能看见侧脸。
她从包厢里出来,下了楼梯,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切到包厢内部的监控,画面是黑屏,显示"摄像头故障"。
他骂了一句。
又切回走廊监控,把时间轴往前拉。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苏吟出现在走廊尽头,从楼梯口走过来,推开门,进了包厢。
孙万万盯着屏幕。
那个时间,他的生日宴还没开始,包厢门是锁着的。
他给老周打电话。
"监控有没有被人动过?"
"不知道,我让人去调的原始文件。"
"帮我再查一下,昨天老码头私房菜馆有没有停电。"
"行。"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很好,他心里却发冷。
骗子。
他又对自己说。
但这次,他不太确定了。
第二章 全是假的
顾星河花了一天时间,把苏吟这个名字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是一堆空白。
他坐在孙万万家的客厅里,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每个窗口都是一条查不到的记录。
"公司注册地是开曼群岛,注册资本一美元,经营范围是文化艺术交流,没有员工,没有纳税记录,没有办公地址。"
孙万万给他倒了一杯水。
"毕业院校写的是伦敦艺术学院,我托人去查了,没有这个人。手机号码是境外虚拟运营商,查不到机主。邮箱是临时邮箱,发过去退信。"
"人脸识别呢?"
"没有照片,没法跑。"
孙万万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堆空白。
"那就是不存在这个人。"
"对。"
顾星河合上电脑。
"要么是她用假身份,要么是她根本不存在。"
孙万万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顾星河说,"我查了一下开曼群岛那家公司,注册时间是三年前,注册人是一个叫陈明的中国人。我查了陈明,身份证号是假的,户籍地是假的,照片是网图。"
"所以这是一家皮包公司。"
"对。"
孙万万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星星。
"你觉得她是骗子?"
顾星河没回答。
"你觉得她是骗子,"孙万万自己说,"因为她用的全是假身份,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她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她不是骗子,她是别的什么东西。"
孙万万转过头,看着顾星河。
顾星河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
"你说的是鬼?"
"我说的是,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孙万万笑了。
"老顾,你最近是不是熬夜太多了。"
顾星河没笑。
"我只是把可能性列出来。"
孙万万走回沙发,坐下。
"不管她是骗子还是鬼,她盯上我了。"
"你打算怎么办?"
"找她。"
顾星河看着他。
"怎么找?"
孙万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她给了我这张名片,就是想让我找她。"
"那你就去找她?"
"对。"
"万一是个局呢?"
孙万万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那就入局。"
第二天,孙万万给苏吟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单:"我想见你。"
发件人用的是他的私人邮箱,没有署名。
两个小时后,他收到回复。
"明晚八点,城西,老茶馆。"
没有落款。
孙万万把邮件转发给顾星河。
"帮我查一下这个邮箱的IP地址。"
顾星河回得很快:"境外,查不到具体位置。"
孙万万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城西老茶馆,他去过,是一栋老房子,卖的是功夫茶,没什么人。
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明晚帮我盯个人。"
"谁?"
"一个叫苏吟的女人,穿灰色毛衣,三十岁左右。"
"又是她?"
"对。"
"行,我安排人。"
孙万万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天阴了,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他想起妹妹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半小时到了老茶馆。
茶馆里只有两张桌子,一张坐着两个老人,在下棋;另一张空着。
他点了普洱,坐在窗边。
八点整,苏吟推门进来。
她还是穿那件灰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眼睛很静。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孙万万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我是说,我的生日宴。"
"走进来的。"
孙万万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
苏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吟。"
"那是假名字。"
"对。"
孙万万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你是谁?"
"这重要吗?"
"重要。"
苏吟放下茶杯,看着他。
"孙先生,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妹妹。"
孙万万的手指收紧,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她不是溺水。"
"对。"
"那是什么?"
苏吟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孙万万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是他的妹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来找我,我带你去看她。
孙万万抬起头,看着苏吟。
"她在哪里?"
"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
孙万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骗子。
他对自己说。
一定是骗子。
杀猪盘,针对他这种有现金的中年男人,用死去的亲人做钩子,骗他去境外,然后绑架勒索。
这种事他听说过。
他抬起头,看着苏吟。
"好,我跟你走。"
苏吟的眼睛闪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你不怕?"
孙万万笑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站起身,把照片收进口袋。
"什么时候走?"
"后天晚上,我安排车。"
"去哪里?"
苏吟看着他,眼睛很静。
"边境。"
孙万万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出茶馆。
街上很暗,路灯昏黄,没有行人。
他走到路口,掏出手机,给顾星河发了一条消息。
"她是骗子,杀猪盘,目标是我。"
顾星河回得很快:"报警?"
"不。"
"为什么?"
孙万万看着手机屏幕,打了两个字。
"入局。"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东,锦绣花园。"
出租车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孙万万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妹妹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死的那天,下着雨。
他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涨起来,漫过堤岸。
有人拉住他,说别看了,人捞不上来了。
他闭上眼睛。
如果她是骗子,她会带他去哪里?
边境,境外,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会去。
因为妹妹不是溺水。
这五个字,像一根钉子,扎在他脑子里。
他想知道真相。
哪怕真相是个陷阱。
出租车停在锦绣花园门口,他付了钱,下车。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栋熟悉的楼。
他住在这里,住了十年。
他掏出钥匙,走进去。
电梯停在十二楼,他走出电梯,打开门。
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开始打字。
把所有线索写下来:苏吟的名字、电话、邮箱、公司、生日宴、茶馆、照片、边境。
他写了一个小时,写完之后,把文档加密。
然后他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一栏,他填了六个名字。
沈青梧、陆昭、顾星河、白露、秦铁、温酒。
邮件标题:如果我三天没有联系你们,打开附件。
附件是他刚才写的文档。
他没有点发送。
他设置了定时发送:四天后,凌晨一点。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四天后,如果他没有回来,这封邮件会发出去。
六个朋友会收到。
他们会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什么去,见了谁。
他们会知道真相。
或许,他们会知道他死在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到天边。
他想起妹妹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满满,"
他轻声说,"哥去找你了。"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但他会去找。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妹妹。
第三章 六封信
孙万万这辈子做过最认真的一件事,是写那六封信。
他把所有线索整理成一份文档:苏吟的名字、电话、邮箱、公司、生日宴、茶馆、照片、边境。
然后他把文档拆成六份,每一份都加密。
密码是他和每个朋友之间才知道的事。
然后他分别给六个人打了电话。
第一个是沈青梧。
"孙大老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沈青梧的声音很稳,像她在法庭上说话一样。
"青梧,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如果我三天没有联系你,查收你的邮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三天没有联系你,查收你的邮箱。"
"孙万万,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说这种话干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人给你寄快递,没有寄件地址,里面是一副眼镜,戴上它。"
"什么眼镜?"
"你会知道的。"
他挂了电话。
第二个是陆昭。
陆昭接电话很快,像他走路一样。
"万万,什么事?"
"老陆,如果我三天没有联系你,查收你的邮箱。"
"你去哪?"
"边境。"
"干什么?"
"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骗子。"
陆昭沉默了两秒。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
"你确定?"
"确定。"
"好,如果三天没消息,我查邮箱。"
六通电话打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星星。
他站起身,收拾行李。
他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充电宝、现金、那张照片。
他把那张照片放在最里面,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锁上门,下楼,打车。
"去哪?"司机问。
"火车站。"
"哪个火车站?"
"随便。"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车。
孙万万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地过去,像时间在倒流。
他想起了妹妹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想起父母,想起他们死的那天,车祸,现场很惨。
他想起自己的公司,想起那些朋友,想起那些酒局。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三十五年,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要去看了。
出租车停在火车站门口,他付了钱,下车。
他走进售票大厅,买了一张票。
目的地:边境。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在边境。
他问了售票员,售票员给他推荐了一个地方。
"那边最近有个新开的口岸,很多人去。"
"好,就那里。"
他拿着票,走进候车室。
火车是凌晨的,他坐在候车室里,看着时钟。
时针走得很慢,像在等他。
他闭上眼睛,听见了火车的汽笛声。
那声音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
火车来了。
他走进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乘客,都在睡觉。
他看着窗外,看着黑暗的夜色。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但他要去看了。
因为妹妹不是溺水。
这五个字,像一根钉子,扎在他脑子里。
他闭上眼睛,听见了风的声音。
风吹过车窗,发出轻轻的响声。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妹妹。
她站在河边,笑着对他招手。
哥,快来。
他跑过去,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
他跑到河边,伸出手。
妹妹的手伸过来,握住他。
她的手很冷,像冰。
他惊醒过来,火车已经停了。
窗外是陌生的风景,山,树,一条河。
他站起身,走出车厢。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苏吟。
她穿着灰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眼睛很静。
她看着他,笑了。
"孙先生,欢迎来到边境。"
孙万万看着她,看了很久。
"带路吧。"
苏吟转身,走出站台。
他跟了上去。
第四章 眼镜
四天后,凌晨一点。
沈青梧在律所加班,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邮箱提示音响了。
她点开邮件,标题是:如果我三天没有联系你们,打开附件。
发件人:孙万万。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忽然意识到
孙万万三天没联系她了。
她点开附件,是一份加密文档。
密码提示:我们逃课去看的那场电影。
她想了很久,然后输入了三个字:《大话西游》。
文档打开了。
她开始读。
读到一半的时候,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很黑,没有星星。
她读完最后一行,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律所。
凌晨一点半,她坐在出租车上,给孙万万打电话。
关机。
她又给陆昭打电话,关机。
她给顾星河打电话,接通了。
"老顾,你收到邮件了吗?"
"收到了。"
"你怎么看?"
"他在边境,跟一个叫苏吟的女人在一起。"
"苏吟是谁?"
"不知道。"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没用,他用的是境外虚拟运营商。"
"那怎么办?"
顾星河没回答。
沈青梧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天开始亮了,东边有一线白。
她想起孙万万说过的话:如果有人给你寄快递,没有寄件地址,里面是一副眼镜,戴上它。
她觉得可笑。
什么眼镜?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车。
她走进楼道,走到门口,看见地上有一个盒子。
一个黑色的盒子,没有寄件地址,没有快递单。
她蹲下来,拿起盒子。
盒子很轻,摇一摇,里面有东西响。
她打开门,走进屋,把盒子放在桌上。
她盯着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拆开。
里面是一副眼镜。
镜框是黑色的,镜片是彩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她拿起眼镜,翻过来,看镜腿。
镜腿上刻着一行小字:戴上它,你会看见真相。
她放下眼镜,站在桌边,看着它。
她想起孙万万说过的话。
戴上它。
她拿起眼镜,戴上。
世界变了。
她站在一座城的中央,城墙很高,黑石砌成,看不见顶。
街道很宽,铺着青石板,石板上有车辙。
人来人往,穿的是古装,长袍,铠甲,斗笠。
有人在叫卖,有人在打架,有人在哭。
她低头看自己。
她穿着一件长裙,绣着金线,头上戴着珠冠。
她的手很白,指腹有茧,是握笔握出来的茧。
她抬起头,看见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大虞城。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摘下眼镜。
世界又变回来了。
她站在自己的客厅里,桌上放着那副眼镜。
她坐下来,看着那副眼镜,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戴上。
她又站在那座城里,穿着长裙,戴着珠冠。
她摘下眼镜,坐在椅子上,喘着气。
这不是梦。
她拿起手机,给顾星河打电话。
"老顾,我收到快递了。"
"什么快递?"
"一副眼镜。"
"戴上它。"
"我戴了。"
"你看见了什么?"
沈青梧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我看见了一座城。"
此刻。
顾星河坐在电脑前。
他盯着眼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戴上。
世界变了。
他站在一座高台上,台很高,风很大。
他穿着一身官服,青色的,上面绣着星辰。
他抬头,看向天空,天像一口深井,深不见底。
低下头,自己的手布满血。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的眼睛是瞎的。
同一时刻,城东。
陆昭坐在酒吧里,手里拿着那副眼镜。
他刚从户外俱乐部回来,一身汗,一身酒气。
他盯着眼镜,看了很久。
然后。
眼前的世界变了。
他站在一座山上,山很高,风很大。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脚上是草鞋,腰间别着一把剑。
那口剑是断的,只剩下半截。
远方的山下有一座城,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大虞城。
此刻紧张的握起手掌,手上有茧,是握剑握出来的茧。
白露坐在医院的值班室里。
她刚做完一台手术,一身疲惫。
想起邮件里的话,戴上眼镜。
她站在一座山谷里,谷很深,雾很浓。
她穿着一身白衣,袖口染着血。
谷口有一块石碑,写着三个字:药王谷。
秦铁刚上完一节课,一身汗。
戴上眼镜后
世界变了。
他站在一座城门下,门很高,很厚,包着铁皮。
他穿着一身重甲,甲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大虞城。
温酒站在一座楼上,楼很高,灯火很亮。
她穿着一身戏服,脸上画着妆。
楼下有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幻戏楼。
六个人,六副眼镜,六个地方。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和孙万万有关。
他们要去找他。
沈青梧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八点,老地方,见面。"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五声到同时响起
沈青梧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副眼镜上。
镜片泛着七彩的光,像彩虹。
她拿起眼镜,戴上。
她又站在那座城里,穿着长裙,戴着珠冠。
她抬起头,看见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大虞城。
她没有摘下眼镜。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走进大虞城。
第五章 六个人
城门很高,守门的兵丁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刀。她走过去,兵丁没有拦她。
她低头看自己——长裙拖地,珠冠压着头发。路人看见她,纷纷让开,有人跪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走到一处街口,看见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眉眼一样,轮廓一样,只是年轻了十岁,皮肤白得没有血色。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她放下手,转身,走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她走到尽头,看见一座宫殿,门上挂着一块匾:冷宫。
她站在门前,脑子里突然涌出一段记忆。
她是大虞帝国三公主,名叫虞青梧。她的母亲是皇后,死于难产。她的兄长是太子,登基后把她关在这里,因为她知道一个秘密——先帝遗诏上写的不是太子,是她。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荒草,房屋破败。她走到屋里,看见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宫女,穿着灰布衣服,头发花白。
宫女抬起头,看见她,眼睛红了。
"公主,你回来了。"
"我是沈青梧。"她说。
"不,你是虞青梧。"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服侍公主十年了。"宫女从怀里掏出一卷布,递给她,"这是先帝遗诏。太子登基那天,请了国师,用九根锁龙钉钉在公主的命盘上。龙气散了,公主就废了。"
沈青梧接过布,展开。
布上写着字,字迹很旧,墨色发暗。
"朕崩,传位于三女青梧。"
她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睛发酸。
"锁龙钉在哪里?"
"在公主的背上。"
沈青梧转过身,脱下衣服。
她的背上,有九个黑点,排成一列,像九根钉子钉进去留下的洞。
不疼,但很冷。
她穿上衣服,转过身。
"国师是谁?"
"钦天监正,姓姜。在观星台。"
沈青梧站起身,走出屋子。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破败的宫殿。
她是大虞帝国的三公主。她被关在这里十年。她的龙气被锁住了。
她要去找国师。
同一时刻,城外的山上。
陆昭站在山巅,风扯着他的衣角。
他叫陆七,是江湖上一个游侠,人称逍遥客。三年前,他在剑冢与人比剑,输了,剑断了,人废了。从那以后,他在这座山上住了三年,每天喝酒,每天看山下那座城。
他抬起头,看见山下有一队人马,正在过河。那队人马打着旗号,旗上绣着一个字:虞。
那是大虞帝国的军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断剑。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比剑。他的对手是一个蒙面人,用的是一把黑剑。那把黑剑削断了他的剑,也削断了他的经脉。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用剑。
他站起身,走下山。他要进城,他要去找那个蒙面人。
同一时刻,观星台上。
顾星河站在高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官服猎猎作响。
天幕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叫姜河,是钦天监的一个末等星官。三个月前,他算出了一件事:大虞帝国会在三年内灭亡。他把这件事报给了监正,监正把他打了三十杖,挖了他的眼睛。
从那以后,他瞎了,被扔在这座观星台上,每天推演,每天算。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睛是瞎的,看不见东西。但他能看见别的东西——他能看见天上的星,虽然天上一颗星也没有。他能看见地上的气,虽然地上什么也没有。
他仰起脸,让风吹干额头的汗。
天幕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但他能看见,那片暗里,有六个点,在发光。
六个点,六个方向。
药王谷。
白露站在山谷里,雾很浓,湿气很重。
她叫白术,是药王谷的弃徒。五年前,她用活人试药,被师父发现,逐出师门。从那以后,她在这座山谷里住了五年,每天采药,每天救人。
她抬起头,看见谷口有一块石碑,写着三个字:药王谷。
她走出山谷,看见山路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已经昏迷。
她走过去,蹲下,翻开那人的眼皮。瞳孔散了,脉象很弱,但还活着。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针,扎进那人的胸口。
那人咳了一声,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救我。"
白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
"我是大虞帝国的将军。"
"你叫什么名字?"
"秦九。"
白露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低下头,看着那人的脸。那张脸是陌生的,不是秦铁的脸。但她知道,他是秦铁。
她站起身,把那人扶起来。
"我救你。"
秦九,是大虞帝国边军的一个校尉。这座城叫无定城,是帝国的最后一道防线。城外是蛮族,三十万大军,已经围了这座城三年。
他守这座城门,守了三年。城里的人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见城墙上插着一支箭,箭上绑着一封信。
他走过去,拔出箭,拆开信。
信上写着一行字:退兵,或者死。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字迹在眼里烧出一个洞。他把信撕碎,扔在地上。
他走到城门下,坐下来,靠着门。
他不知道自己能守多久。但他会守下去。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
温酒站在楼上,灯火很亮,楼下有人在唱戏。
她叫温十三,是幻戏楼的名伶,也是一个傀儡师。她会做傀儡,做的傀儡跟活人一样,会走,会说话,会笑。三年前,她做了一个傀儡,那个傀儡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从那以后,她把自己关在这座楼里,每天做傀儡,每天看楼下的戏。
她抬起头,看见楼下有一面镜子。她走过去,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也在看着她。
她放下手,转身,走下楼。
她走到街上,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在看什么。她走过去,挤进人群。
人群中间,是一个卖艺的人,正在耍傀儡。那个傀儡跟她做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个傀儡,目光上移,看见卖艺的人——那是一个蒙面人,穿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把黑剑。
她盯着那把黑剑,剑身上的纹路像一条沉睡的蛇。
那把黑剑,她见过。在哪里见过?她想不起来。
她转过身,走出人群。
她走在街上,脑子里转着那把黑剑。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很重要。
第六章 磨难
沈青梧走向观星台。
路上,她被一群人拦住。
那些人穿着宫里的衣服,手里拿着刀。
领头的是一个太监,脸很白,没有胡子。
"三公主,请回冷宫。"
沈青梧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我要见国师。"
"国师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让开。"
太监笑了,笑得很冷。
"公主,你忘了,你的龙气已经被锁住了。"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们。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她冲过去,撞开太监,跑向观星台。
太监在后面喊:"抓住她!"
她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
她跑进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
她跑到尽头,看见一扇门,门开着。
她冲进去,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靠在门上,喘着气。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官服,青色的,上面绣着星辰。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瞎的。
"你是谁?"
沈青梧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是沈青梧。"
"不,你是虞青梧。"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算出来的。"
那人转过身,走向高台。
"跟我来。"
沈青梧跟了上去。
她走到高台上,看见那人站在台边,抬头看着天空。
"你是国师?"
"我是姜河,钦天监末等星官。"
"国师呢?"
"我就是国师。"
沈青梧愣住了。
"你不是被挖了眼睛吗?"
"是。"
"那你怎么算?"
姜河转过身,看着她。
他虽然瞎了,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星星。
"我用命算。"
"你能帮我解开锁龙钉吗?"
"能。"
"怎么做?"
姜河抬起手,指着天空。
"天上有六颗星,其中一颗是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六个人,被一个人召唤到了这里。"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他在哪里?"
"在最终之地。"
"最终之地在哪里?"
"无定海尽头,望乡台。"
沈青梧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算出来的。"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
她要去找望乡台。
她要去找那个人。
第七章 望乡台
姜河换了身衣服走出观星台,走上街道。
街上很黑,没有灯。
他虽然瞎了,但他能看见路。
他走到一处城门,守门的兵丁拦住他。
"干什么的?"
"出城。"
"城门关了。"
"我知道。"
他抬起手,指着城门。
城门轰的一声,打开了。
兵丁马不停蹄的晕倒在地上。
他走过去,走出城门。
他走在路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官服猎猎作响。
路很长,时间模糊了。
他走到一条河边,河水很宽,看不见对岸。
他抬起头,看见河边停着一艘船。
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毛衣,头发松松挽着。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姜先生,要去哪里?"
"望乡台。"
"上船。"
他走过去,上了船。
船开了,在水上飘。
他坐在船头,看着前面。
前面是一片雾,雾很浓,看不见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要飘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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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艘船,六个人,飘在无定海上。
雾很浓,看不见东西。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飘多久。
但他们知道,他们会到。
船飘了很久,雾终于散了。
他们看见前面有一座台。
台很高,直插云霄,看不见顶。
台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在喝酒。
船靠岸,他们走下船。
他们走到台边,看着那个人。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人穿着灰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眼睛很静。
沈青梧愣住了。
"孙万万?"
那人笑了。
"是我。"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欢迎来到望乡台。"
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们终于来了。"
他们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孙万万。
他们的朋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到底是谁?
第八章 九百个轮回
望乡台上,风把孙万万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坐在台边,手里握着一只旧酒壶,壶身上有裂纹,酒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石头上。
六个人站在他面前。
沈青梧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指尖发麻,像触电。
"你们来了。"孙万万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这是什么地方?"沈青梧问。
"望乡台。"
"望乡台是什么?"
孙万万没回答。他举起酒壶,喝了一口,酒顺着裂缝流到下巴,他没擦。
"最终之地。"他说。
沈青梧盯着他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你到底是谁?"
孙万万放下酒壶,站起身。他的腿有点抖,扶着台边的石头才站稳。
"一个异乡人。"
"异乡人?"
"对。"他转过身,看着远方。远方是一片雾,雾很浓,看不见东西。"这个世界不是你们的世界。"
"什么意思?"
孙万万回过头,看着他们。
"你们来之前的世界,叫阳界。这里叫暗界。两个世界,一个表,一个里。表坏了,里也会坏。里坏了,表也会坏。"
陆昭的手握紧了断剑。剑柄上的布条被风吹得飘起来。
"你想说什么?"
"两个世界快完了。"孙万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因果断了。"
"什么因果?"
孙万万抬起手,指着他们。
"你们的因果。你们是这两个世界的创造者。"
六个人愣住了。
沈青梧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疯子。
"你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们只是普通人。"
孙万万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像火。
"你们不是普通人。你们是神。"
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顾星河站在最后面,他的眼睛是瞎的,但他能看见。
"他说的是真的。"顾星河的声音很平静,"我算出来了。"
孙万万看着他。
"你算了什么?"
"天数。"顾星河抬起手,指着天空,"天上有六颗星,是我们的命盘。"
他放下手,看着孙万万。
"你也是命盘。第七颗。引路人。"
孙万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我是引路人。"他轻声说,"我引了你们。"
"为什么?"
"因为因果断了。"孙万万抬起头,看着天空,"你们是创造者,但你们忘了。忘了九百个轮回。"
"九百个轮回?"
"四万五千年。"孙万万的声音很轻,"我困在这里四万五千年,试了九百次,想把你们引到这里。每一次都失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这一次,终于成功了。"
沈青梧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试了九百次?"
"对。"
"都失败了?"
"对。"
"为什么这次成功了?"
孙万万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骗了你们。"
六个人愣住了。
"骗了我们?"
"我编了一个骗子的故事。苏吟不是骗子——她是我安排的人,替我传信。那六封信是我写
的,那六副眼镜是我寄的。"
沈青梧的手指收紧。
"你利用我们。"
"对。"
"你利用我们的信任。"
"对。"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
"孙万万,你是个混蛋。"
孙万万笑了。
"我是。"他举起酒壶,喝了一口,"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们知道真相,就不会来。你们会害怕。害怕死亡。"
他放下酒壶,看着他们。
"你们来这里,是冒着死亡的代价。你们的身体在阳界,魂魄在暗界。如果魂魄死在暗界,身体也会死在阳界。"
"所以我们是冒着死亡来的。"
"你知道我们会死。"
"你还是骗我们来。"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天空。夜色浓得化不开。
"混蛋。"她轻声说。
孙万万站起身,走到台边。
"我困在这里四万五千年,试了九百次,每一次都失败。这一次,你们都来了。你们自愿来了。你们留下因果痕迹了。两个世界,不会消亡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谢谢你们。有缘,我们在诸天万界相聚。"
他抬起脚,迈了出去。
"孙万万!"沈青梧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消失在雾里。
台边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只旧酒壶。
酒壶倒在石头上,酒洒出来,渗进土里。
土是黑的,酒是黄的。
酒渗进去,土变湿了。湿了,就长出草来。
草长出来,绿了。
绿了,就是痕迹。
第九章 归途
雾散了。
望乡台上,六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停了。
沈青梧走到台边,往下看。
台下是云,云下面是海,海很大,看不见边。
她转过身,看着其他人。
"他走了。"
陆昭握着断剑,指节发白。
"他骗了我们。"
"他利用我们。"
"他编了个故事,把我们骗到这里。"
陆昭抬起头,看着她。
"那我们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沈青梧没有回答。
顾星河站在台中央,抬起头,看着天空。
穹顶之上,一片死寂的暗。
但他能看见。
他抬起手,指着天空。
"你们看。"
六个人抬起头。
天空上,出现了六个点。
六个点,六个方向,在发光。
"那是什么?"
"那是我们的命盘。"
"我们的命盘?"
"对。"
顾星河放下手,看着他们。
"我们留下因果痕迹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两个世界不会消亡了。"
"那孙万万呢?"
"他回家了。"
"他回哪个家?"
顾星河抬起头,看着天空。
"我不知道。"
沈青梧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的命盘不在这个世界。"
顾星河抬起头,看着她。
沈青梧转过身,看着其他人。
他说他是异乡人。
困在这里四万五千年。
试了九百次。
九百次都失败了。
这一次成功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我们什么?"
"告诉我们,他是骗我们的。"
顾星河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们必须自愿。"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们知道真相,就不会来。"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上,六个点还在发光。
她看了很久。
"混蛋。"
她轻声说。
风起了,吹得她的长裙猎猎作响。
她转过身,看着其他人。
六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彼此。
他们抬起手,摘下眼镜。
世界变了。
沈青梧站在自己的客厅里,桌上放着那副眼镜。
她坐下来,看着那副眼镜,看了很久。
他们回来了。
但他们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他们的手上,有茧。
他们的背上,有伤。
他们的眼睛,有光。
他们变了。
第十章 尾声
一年后。
沈青梧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星星。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背上。背上有一道疤,是九根钉子留下的痕迹。那道疤不疼了,但还在。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副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像彩虹。
她盯着眼镜,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走到门口,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陆昭、顾星河、白露、秦铁、温酒。
"进来吧。"
沈青梧坐下来,拿起酒杯。
"一年了。"
陆昭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一年了。"
顾星河坐在角落里,他的眼睛还是瞎的,但他能看见。他抬起头,看着沈青梧。
"你们还记得他吗?"
"记得。记得他骗我们,记得他利用我们,记得他走了。"
"他走了,没有回来。他回不来了。因为他的命盘不在这个世界。"
"那他在哪个世界?"
"我不知道。"
沈青梧看着自己的酒杯。酒杯里的酒,泛着光。
"他说,有缘在诸天万界相聚。意思是,我们会再见到他。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
她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会记得我们。因为他骗了我们,也救了我们。因为他困了四万五千年,只为了拯救我们的世界。"
她摩挲着指腹的茧。手上有一道疤,是那天在望乡台上留下的。
"敬他。"
她举起酒杯。其他人也举起酒杯。
他们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
沈青梧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城市很安静。
她想起孙万万的眼睛,很静,像深冬的井。她想起他说的话——"我想回家。"
他终于回家了。但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她仰起脸,让风吹干眼泪。天很黑,但她能看见,那片黑里,有七个点,在发光。
她数了七颗星,转过身,看着其他人。
"我们该回到各自的生活了。"
"那眼镜呢?"
沈青梧走到桌边,拿起那副眼镜。她盯着眼镜,看了很久。
"留着。因为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用上它。"
她把眼镜放回桌上,走到门口。
"走吧。"
其他人站起来,走到门口。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彼此。
他们走出屋,走进夜色里。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关上门,走到床边,躺下。她闭上眼睛,听见了风的声音。风吹过窗户,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了孙万万。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仰起脸,笑了。他转过身,看着她。
"青梧,你来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回家了?"
"对。"
"家在哪里?"
孙万万抬起手,指着远方。远方有一座城,城很大,灯火很亮。
"在那里。归乡城。"
"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的命盘不在这个世界。"
"那在哪个世界?"
孙万万看着天空。天空上有七个点,在发光。
"在诸天万界。"
"诸天万界?"
"对。那是我要去的地方,也是你们要去的地方。因为你们是创造者。你们创造了两个世界——阳界和暗界。阳界是你们来之前的世界,暗界是你们现在站的地方。两个世界,一个表,一个里。你们创造了它们。"
"那我们为什么忘了?"
"因为时间太久了。九百个轮回,四万五千年。"
"那我们怎么想起来?"
"你们不用想起来。因为你们已经留下了因果痕迹——你们的命盘。你们的命盘是星星。是诸天万界最亮的星星。"
沈青梧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诸天万界?"
"等你们准备好了。准备好离开这个世界。"
"诸天万界。"
"对。那是我们下一次相聚的地方。"
孙万万抬起手,指着她。
"有缘,诸天万界相聚。"
他转过身,走向远方。
"孙万万!"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青梧,我等你们。"
他迈开脚步,走向远方。他的身影,消失在云里。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风吹过,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
她收回目光,天还是那片天,七个光点缀在上面。
七颗星子亮着,她低下头,笑了。
"孙万万,你这个混蛋。"
第十一章 暗界的回响
六个人回到阳界,但暗界的故事没有结束。
沈青梧摘下眼镜的那一刻,大虞城的冷宫里,春杏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宫殿。
公主不见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门开着,风吹进来,吹得纸片哗哗响。
她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块布。
那是先帝的遗诏。
她蹲下来,捡起那块布,展开。
布上写着字,字迹很旧,墨色发暗。
"朕崩,传位于三女青梧。"
她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把布卷起来,塞进怀里。
她站起身,走出冷宫。
她走在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她。
她走到一处府邸,府邸的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姜府。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官服,青色的,上面绣着星辰。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瞎的。
"春杏,你来了。"
"姜先生,公主走了。"
"我知道。"
"她去哪了?"
"她回家了。"
"回家?"
"对。"
"她的家在哪里?"
姜河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光黯淡,像蒙了一层灰。
"她的家在阳界。"
春杏愣住了。
"阳界?"
"对。"
"阳界是什么?"
"阳界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对。"
"公主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姜河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是创造者。"
"创造者?"
"对。"
"她创造了什么?"
"她创造了这个世界。"
春杏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公主走了。
公主不会再回来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副眼镜。
手上有一道疤,是那天替公主挡刀留下的。
她抬起头,看着姜河。
"姜先生,我该怎么办?"
"你回去吧。"
"回去?"
"对。"
"回去干什么?"
姜河抬起头,看着她。
"等着。"
"等什么?"
"等公主回来。"
她不知道公主什么时候回来。
但她知道,她会等。
她转身,走出姜府。
她走在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她。
她回到冷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风吹进来,吹得纸片哗哗响。
她低下头,笑了。
"公主,我会等你。"
她轻声说。
同一时刻,山上。
陆昭摘下眼镜的那一刻,山巅上,风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山下。
山下有一座城,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大虞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断剑。
断剑在阳光下闪着光,断口很整齐。
他把断剑插进石头里,转身,走下山。
他走到山脚,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黑衣,蒙着脸,腰间挂着一把黑剑。
陆昭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抬起手,把黑剑拔出来。
剑在阳光下闪着黑光,剑身上有七个字:断山河,斩日月。
陆昭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你是三年前那个蒙面人。"
那人点了点头。
"我来还你一剑。"
他抬起手,剑尖指着陆昭。
陆昭笑了。
"来。"
他抬起手,把断剑拔出来,冲了过去。
两人打在一起,剑光闪烁,风声呼啸。
打了很久,陆昭倒在地上,胸口有一道伤口,血流出来。
"你输了。"
陆昭笑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躲?"
陆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断剑。
"因为我想输。"
"为什么?"
陆昭抬起头,看着天空。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沉沉地压下来。
"因为我想回家。"
那人愣住了。
"回家?"
"对。"
"你的家在哪里?"
"在阳界。"
那人低下头,看着他。
"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对。"
"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听见了风的声音。
风吹过,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睁开眼睛,看见那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把黑剑。
"这把剑,给你。"
那人把黑剑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陆昭看着那把黑剑,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黑剑捡起来。
剑很沉,剑身上有七个字:断山河,斩日月。
他低下头,笑了。
"谢谢。"
他轻声说。
---
六个人,六个地方,六段回响。
他们回到阳界,但暗界的故事没有结束。
因为他们在暗界留下了因果痕迹。
因为他们的命盘还在发光。
因为他们是创造者。
因为他们创造了这个世界。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去。
但他们知道,他们会回去。
因为孙万万在等他们。
因为诸天万界在等他们。
因为有缘,诸天万界相聚。
第十二章 最后一封信
八年后的一个下午,沈青梧在整理旧案卷时,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没有寄件人,邮戳是境外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拆开信,只有一行字:
"我在归乡城,等你们。"
她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睛发酸。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那天晚上,六个人坐在老地方。
桌上摆着酒,六只杯子。沈青梧把信放在桌上。
"你们看。"
信在六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沈青梧手里。
"八年了。"陆昭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终于联系我们了。"
"你们还记得那副眼镜吗?"沈青梧问。
"记得。"
"在家里。"
"没戴过。"
"为什么?"
"害怕。"他说,"害怕回不去。"
沈青梧从包里掏出那副眼镜,放在桌上。
镜片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像彩虹。
"但那里有他。"她说,"他在等我们。"
顾星河坐在角落里,抬起头,看着她。
"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离开这个世界。"
"这里有我的生活,有我的事业,有我的朋友,有我的家人。"
"但那里有他。"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顾星河。
"他在哪里?"
"诸天万界。"
"诸天万界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算出来了,天上有七个点在发光,其中一个是他的。"
沈青梧拿起眼镜,戴上。
世界变了。
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远方有一座城,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归乡城。
她回头看,看见其他人站在她身边。
"我们来了。"她说。
他们走向那座城。
城里很热闹,人来人往,有人在叫卖,有人在笑。
他们走到一处摊子前,看见摊子上摆着一碗面。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眼睛很静。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来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
"孙万万。"
"是我。"
"你回家了?"
"对。"
"家在哪里?"
孙万万抬起手,指着远方。
"在那里。归乡城。"
"归乡城是什么?"
"归乡城是我回家路上的一座城。它不在阳界,也不在暗界,在两界之外。我真正的家还在更远的地方,我不知道在哪里。"
"你等了我们八年。"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们说一句话。还有一件事——苏吟放在望乡台上的那封信,我看了。她写的是:他们一定会来。她没看错。"
"什么话?"
孙万万抬起头,看着他们。
"谢谢。谢谢你们来找我。谢谢你们留下因果痕迹。谢谢你们救了这两个世界。谢谢你们是我的朋友。"
沈青梧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孙万万,你这个混蛋。"
他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我要走了。去诸天万界,找我的家。"
"你的家不是归乡城吗?"
"归乡城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家。我的家在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在哪里,但我会一个一个世界地找。也许一万年,也许十万年,也许永远找不到。但我会找。"
"我们跟你一起去。"
孙万万愣住了。
"你们跟我一起去?"
"对。因为我们是你的朋友。因为我们是创造者。因为我们创造了这两个世界。因为我们想跟你一起去诸天万界。"
"好。"
他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那我们走吧。"
他抬起手,指着天空。
天空上有七个点,在发光。
七个点,七个方向。
他们抬起脚,迈了出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里。
城里的人还在叫卖,还在笑。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因为他们走了。
他们去了诸天万界。
去找孙万万的家。
去找自己的家。
因为有缘,诸天万界相聚。
独在异乡为异客。
想家的孩子,终会回家。
第十三章 诸天万界
穿过云层的那一刻,沈青梧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
不是疼,是空。像被人从中间剖开,把所有东西都掏空了,然后又塞回去。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天是紫色的,云是金色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花香——像是桂花的甜,又像是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孙万万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看着远方。
远方有一座山。山很高,山顶插着一根柱子,柱子在紫色的天空下泛着淡淡的光。
"那是什么?"陆昭问。
"界门。"孙万万说,"通往诸天万界的门。"
沈青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诸天万界有多少个世界?"
孙万万抬起手,指着天空。天空上有无数颗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
"不知道。我只找过一个。"
孙万万放下手,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是星星落在了里面。
"就是这里。"
沈青梧愣了一下。
"这里是你的家?"
"不是。"孙万万看着自己的脚,"这里是我被困的地方。"
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六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山。山很高,山顶的柱子在风中摇晃,像是要倒下来。
"走吧。"孙万万迈开脚步,走向那座山。
他们跟了上去。
走了很久,走到山脚。
山脚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袍,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要过界门?"
"对。"孙万万说。
"过界门要付出代价。"
"我知道。"
"你们的记忆。"他说,"过界门之后,你们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会消失。"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人。
"所有记忆?"
"所有。"白袍人说,"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朋友,你们的家人,你们的一切。"
"那我们怎么找他?"沈青梧指着孙万万,"我们过界门之后,会忘记他。"
白袍人看着天空。天空上有无数颗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
"你们会忘记他。但你们会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会记得,你们要找一个人。"
"我们愿意。"她说。
白袍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们愿意放弃记忆?"
"对。"
"为什么?"
沈青梧看着孙万万。孙万万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看着远方。他的背影很瘦,像是要被风吹走。
"因为他骗了我们,也救了我们。"沈青梧说,"我们答应过他。"
"好。你们过吧。"
他抬起手,指着界门。
界门是一根柱子,柱子上刻着三个字:界门。柱子在风中摇晃,像是要倒下来。
沈青梧走在最前面,走到柱子前。她抬起手,摸了摸柱子。柱子很冷,像是冰。
一道光从柱子里射出来,把她包围。
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消失。她的名字,她的朋友,她的家人,她的一切。都在消失。
但她记得一件事。她记得,她要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但她记得,他在等她。
光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花香。
她仰起脸,星海浩瀚,每一颗都是一个世界。
她数了七颗星星,低下头,笑了。
"我要找一个人。"她轻声说。
她迈开脚步,走向远方。路在前方,她会找到他。
她走了一会儿,走到一片森林。森林很大,树木很高,阳光从树叶间照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
她走进森林,看见一只鹿。鹿站在一棵树下,看着她。它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她走过去,鹿没有跑。她站在鹿面前,看着它。
鹿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
她看着鹿。
"你是谁?"她问。
鹿没有回答,它抬起头,看着远方。远方有一座山,山很高,山顶插着一根柱子,柱子上刻着三个字:界门。
山在那里,她走向它。
她走了一会儿,走到山脚。
山脚站着一个人,穿着灰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眼睛很静。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笑了。
"你来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她的心开始跳。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她认识这个人。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她要找的人,就是他。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你是谁?"
"我是孙万万。"
"孙万万?"
"对。"
"我们认识吗?"
孙万万看着她。
"认识。"
"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朋友。"
"朋友?"
"对。"
"我们做过什么?"
孙万万看着天空。天空上有无数颗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
"你们帮我回家。你们放弃了记忆,帮我回家。"
"我们放弃了记忆?"
"对。"
"为什么?"
孙万万看着她。
"因为你们答应过我。"
"答应过什么?"
"你们不记得了。但你们记得,你们答应过。"
她攥紧衣角,眼泪掉下来。
"我找到你了。"她说。
"你找到我了。"
他看着她。
"谢谢你。"
他轻声说。
她低下头,笑了。
"走吧。"
她抬起脚,走向远方。脚步不停,终点会到。
因为他是她的朋友。因为她是他的朋友。因为她答应过他。
第十四章 最终归宿
他们穿过无数个世界。
第一个世界,天是红色的,地上长着会唱歌的草。
第二个世界,没有太阳,只有月亮,月亮很大,占据了整个天空。
第四个世界,全是火,没有水,他们躲在火山的阴影里,走了七天七夜。
第五个世界,没有颜色,所有东西都是灰色的,连他们自己也是灰色的。
第八个世界,全是声音,风声、水声、鸟声、虫声,吵得他们睡不着觉。
第十个世界,全是时间,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他们看见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也看见自己老去的样子。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他们忘了时间,忘了自己。久到他们只剩下一种感情——对那个人的感情。
那个人是谁?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他们要帮他回家。
有一天,他们走到一片荒原。荒原很大,看不见边。天是灰色的,地是灰色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
他们站在荒原上,看着远方。远方有一座山,山很高,山顶插着一根柱子,柱子上刻着三个字:界门。
山在那里,他们走向它。
走了很久,走到山脚。山脚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袍,脸上戴着面具。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要过界门?"
"对。"
"过界门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白袍人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像是没有血色。
"你们的感情。你们对那个人的感情。"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人。
"我们对那个人的感情?"
"对。"
"那是我们唯一记得的东西。"
"我知道。"
白袍人看着他们。
"过界门之后,你们会忘记他。"
"忘记他?"
"对。"
"那我们怎么知道找到了?"
"你们不会知道。因为你们会忘记他。"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人。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沈青梧走上前一步。
"我们愿意。"
白袍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们愿意放弃感情?"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帮他回家。"她说,"他骗了我们,也救了我们。"
"你们不记得他,怎么知道他是你们的朋友?"
沈青梧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没有星星。
"因为我们的曾经记得
"好。你们过吧。"
他抬起手,指着界门。
界门是一根柱子,柱子上刻着三个字:界门。柱子在风中摇晃,像是要倒下来。
他们走到柱子前,抬起手,摸了摸柱子。柱子很冷,像是冰。
一道光从柱子里射出来,把他们包围。
他们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感情在消失。他们对那个人的感情,在消失。
但他们知道,有一件事不会消失。那就是那个人对他们的感情。
那个人是谁?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他记得他们。
光消失了。
他们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花香。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没有茧,没有伤。
他们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上有无数颗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
他们数着星星,笑了。
"我们在找一个人。"他们轻声说。
他们迈开脚步,走向远方。路在前方,他们会找到他。
他们走了一会儿,走到一片森林。森林很大,树木很高,阳光从树叶间照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
他们走进森林,看见一只鹿。鹿站在一棵树下,看着他们。它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他们走过去,鹿没有跑。他们站在鹿面前,看着它。
鹿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们的手。
他们看着鹿。
"你是谁?"他们问。
鹿没有回答,它抬起头,看着远方。远方有一座山,山很高,山顶插着一根柱子,柱子上刻着三个字:界门。
山还是那座山,他们继续走。
他们走了一会儿,走到山脚。
山脚站着一个人,穿着灰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眼睛很静。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们。他笑了。
"你们来了。"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他。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们的心开始跳,眼泪掉下来。
"我们找到你了。"他们说。
"你们找到我了。谢谢你们帮我回家——你们放弃了感情,穿过这么多世界,只为送我一程。"
他们低下头,笑了。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你们回去。"
"回哪里?"
孙万万看着天空。天空上有无数颗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
"回你们的世界。你们创造了两个世界,阳界和暗界。你们要回去守护它们。"
"我们创造了两个世界?"
"对。"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你?"
"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再见。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你们在另一个世界。"
"那我们怎么知道你还活着?"
"你们不知道。但你们会感觉到我。你们的心会跳。你们在另一个世界,还在想我。"
"我们会想你。"
"为什么?"
孙万万看着他们。
"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是,即使不记得,也会想念。"
他们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我们会想念你。即使我们不知道你是谁。"
"对。"
"那我们走了。"
"好。"
"再见。"
"再见。有缘,诸天万界相聚。"
他们抬起脚,走向界门。他们走到柱子前,抬起手,摸了摸柱子。
柱子发出一道光,把他们包围。他们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飘。
飘了很久,他们睁开眼睛。他们站在一片熟悉的土地上。天是灰色的,地是灰色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
他们摊开手掌,茧、伤、血,都是无数个世界留下的痕迹。
他们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上有七个点,在发光。
他们望着那七个光点,嘴角动了动。
"孙万万,我们想念你。"
他们轻声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而他们,会在原地,永远守约。
第十五章 九百次
望乡台上的那场对话,孙万万只说了结果,没说过程。
九百次失败,他只字未提。
苏吟知道。
她是第九百个轮回里唯一肯替他传信的人,也是唯一看过他失败的人。
她记得其中三次。
第一次,是第三十七个轮回。
那一世,孙万万是阳界一个走镖的武师,姓孙,名万,字万万。
他没读过书,起名字的人是他爹,一个赌徒,赌输了就把儿子的名字写成了两个万,说是图个彩头。
那一世没有眼镜,没有邮件,没有六封信。
他用的是最直接的办法:他一个人,一把刀,走了十九年,走了三万六千里,把六个人一个个从阳界背到了暗界。
六个人里,有两个死在路上。
第三个死在暗界的城门口,被守门的兵丁一箭射穿了喉咙。
第四个疯了,在沙漠里跑了七天,渴死。
第五个和第六个到了望乡台,站在台上,看着他,问他一句话:你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他说:留下因果痕迹。
他们问:什么是因果痕迹?
他答不上来。
因为那一世他自己也不懂。
他只知道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了九百年:把六个人带来,他们留下痕迹,两个世界就不会亡。
他答不上来,那两个人就走了。
他们走下望乡台,走回阳界,再也没回来。
那一年,孙万万五十四岁。
他一个人站在望乡台上,站了四十年。
第九十四岁那年,他死在台上。
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刀刃卷了,刀柄磨得发亮。
---
第二次,是第四百零二个轮回。
那一世,孙万万是阳界一个说书人。
他不识字,全靠一张嘴。
他用嘴说。
他在阳界的每一座城,每一条街,每一个茶馆,说同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世界,叫暗界。
故事里有六个人,是那个世界的创造者。
故事里有一座台,叫望乡台。
他一说就是六十年。
听他说话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信,有人笑,有人骂他是疯子。
信的人,跟着他走。
走到暗界,站在望乡台上,看着他,问他一句话:你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他说:留下因果痕迹。
他们问:什么是因果痕迹?
这一世,他答上来了。
他说:你们在这里活过,爱过,恨过,死过,就是因果痕迹。
他们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做了同一件事。
他们自杀了。
六个人,在望乡台上,用六种方式,死在同一个时辰。
他们以为,死就是留下痕迹。
他们错了。
死不留痕迹。
活才是。
那一年,孙万万八十一岁。
他跪在六具尸体中间,跪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他站起来,把六具尸体埋了。
埋完之后,他在坟前坐了二十年。
第一百零一岁那年,他死在坟前。
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那个故事。
---
第三次,是第八百九十九个轮回。
也就是上一世。
那一世,孙万万是阳界一个程序员。
他写过六封信,寄给六个人。
信里写了他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推测,所有的证据。
他写得很详细,详细到每一个字都可以查证。
六个人收到信,看完,做了同一件事。
他们报警了。
警察来了,把他带走,做了精神鉴定。
鉴定结果是:偏执型人格障碍,伴有妄想症状。
他被送进医院,住了三年。
三年后,他出来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再写六封信。
第二件事,是把信寄出去。
第三件事,是自杀。
他死在自家阳台上,手里攥着那六封信的回执。
回执上盖着邮戳,日期是他自杀的前一天。
六封信,六个人,都收到了。
但没有人打开。
因为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们看见他的名字,就把信扔进了垃圾桶。
那一年,孙万万三十九岁。
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
苏吟记得这三次,是因为这三次她都在场。
第一次,她是路上那个卖水的老妇,给他递过一碗水,看着他背着一个人走进沙漠。
第二次,她是茶馆里那个扫地的伙计,每天听他说同一个故事,听了六十年。
第三次,她是医院里那个送饭的护工,每天给他送饭,送了三年。
她看着他失败,看了九百次。
第九百次的时候,她忍不住了。
她走到他面前,问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
孙万万坐在望乡台上,手里拿着酒壶,看着她。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因为真相太重了。"他说,"重到他们会逃跑。"
"所以你就骗他们?"
"对。"
苏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编了一个骗子的故事。"
"对。"
"你编了一个妹妹。"
"我妹妹真的死了。"他说,"十岁那年,溺水。"
"那你为什么说她不是溺水?"
孙万万抬起头,看着天空。
头顶一片死寂,连星光都吝啬。
"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他说,"一个让我自己相信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妹妹没死。"孙万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等我。我必须去找她。"
苏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骗了自己。"
"对。"
"你骗了自己九百次。"
"对。"
"这一次呢?"
孙万万低下头,看着酒壶。
酒壶里还有半壶酒,酒是凉的。
"这一次,我没有骗自己。"他说,"因为这一次,我骗了他们。"
"骗了他们,就不用骗自己了?"
脚下的石头很冷,像是冰。
"你是个混蛋。"她说。
孙万万笑了。
"我是。"
他举起酒壶,喝了一口。
酒很苦,像药。
"但这一次,他们会来。"他说,"我了解他们。"
"了解什么?"
孙万万放下酒壶,看着远方。
远方是一片雾,雾很浓,看不见东西。
"沈青梧会先算清楚所有可能,然后一个人来。"他说,"陆昭会骂一句脏话,然后背上行囊。顾星河会什么都不说,直接算。白露会先准备药箱,再出门。秦铁会先去健身房练一组,然后才走。温酒会画一张画,画上是我,然后戴上眼镜。"
他低下头,笑了。
"他们是我的朋友。"
"九百次了,你一直是他们的朋友?"
"每一次,你都看着他们死?"
孙万万低下头,看着酒壶。
"每一次,你都记着他们?"
"每一次,你都重新开始?"
"四万五千年。"她说,"你不累吗?"
孙万万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穹如墨,星子隐匿。
他看了很久。
"累。"他说,"但我不能停。"
"为什么?"
孙万万低下头,看着酒壶。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
"谁?"
孙万万抬起头,看着她。
"我自己。"他说,"我答应自己,总有一天,我要回家。"
苏吟愣了一下。
"你的家在哪里?"
"不知道。"
"但我一个一个世界地找。找了四万五千年,终于找到了方向。"
"什么方向?"
孙万万抬起头,看着远方。
远方是一片雾,雾很浓,看不见东西。
"从这里出发。"他说,"从望乡台出发,穿过界门,一个一个世界地找。望乡台不是家,是回家的起点。"
"那我们呢?"
"你们?"孙万万看着她,"你们会回家。回阳界,活着。活着,就是因果痕迹。"
"那你呢?"
"我先去望乡台。"他说,"望乡台是中转的地方,从这里出发,才能走向更远的世界。"
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苏吟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我也想回家。"
孙万万抬起头,看着她。
"你的家在哪里?"
"不知道。"苏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但我跟着你。"
"跟着我?"
"对。"苏吟抬起头,看着他,"你是唯一一个能带我回家的人。"
孙万万低下头,看着酒壶。
酒壶里还有一口酒。
他把酒喝完,站起来。
"走吧。"他说。
苏吟跟了上去。
他们站在台边,看着远方。
远方是一片雾,雾很浓,看不见东西。
孙万万抬起脚,迈了出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雾里。
苏吟跟了上去。
她的身影也消失在雾里。
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酒壶。
酒壶倒在地上,酒洒出来,渗进土里。
土是黑的,酒是黄的。
酒渗进去,土变湿了。
湿了,就长出草来。
草长出来,绿了。
绿了,就是痕迹。
第十六章 名字
【回到阳界后的头八年】
六个人回到阳界的第一年,谁都没提那副眼镜。
第二年,陆昭先戴上了。
他在酒吧打烊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戴上。
他站在山巅上,山风灌进领口。
他低头看自己,粗布衣服,草鞋,腰间别着那把黑剑。黑剑是那个蒙面人还给他的,剑身上有七个字:断山河,斩日月。
他站在山巅上,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把黑剑放在桌上。
第二天晚上,他又戴上。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戴上,站在山巅上,看山下那座城。
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大虞城。
他每天都看,看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不再上山了。他开始下山,进村,进镇,进城。
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见过一个老农,老农的儿子被征兵,死了。他见过一个寡妇,寡妇的丈夫死在城墙上,尸骨没回来。他见过一个孩子,孩子在街上讨饭,手冻得通红。他见过一个将军,将军守着一座空城,城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个将军叫秦九。
陆昭站在城门下,看着秦九。秦九坐在城门下,靠着门,闭着眼睛。
陆昭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守了多久?"
"三年。"
"守什么?"
"守这座城。"
"城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
"那你守什么?"
秦九睁开眼睛,看着他。
"守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我答应过一个人,守这座城。"
"谁?"
秦九看着天空。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守?"
"因为我答应过。"
陆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陪你守。"
秦九愣住了。
"你陪我守?"
"为什么?"
"因为我也答应过一个人。"
"谁?"
陆昭看着天空。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答应?"
"因为我答应过。"
两个人坐在城门下,靠着门,看着城外。城外是蛮族的大军,三十万人,围了这座城三年。
他们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蛮族退兵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秦九站起身,看着城外。
"他们退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承诺兑现了。守到他们退。"
"我们守到了。"
"对。"
"那我们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
他们站起身,走出城门。他们走在路上,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
第四年,秦铁也戴上了。
第五年,温酒也戴上了。
第六年,顾星河也戴上了。
第七年,沈青梧也戴上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暗界里找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孙万万,但那个人,都说过同一句话。
"我答应过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答应?"
"因为我答应过。"
他们每一个人,都陪那个人守了一夜。守到雾散,守到退兵,守到天亮。
然后他们摘下眼镜,回到阳界。
回到阳界,他们会想起一件事。他们想起,自己也答应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他们想不起来。但他们知道,他们答应过。
所以他们活着。活着,就是守约。守约,就是因果痕迹。因果痕迹,就是两个世界的根基。
---
第八年,六个人重聚。
他们坐在老地方,桌上摆着酒,六只杯子。
沈青梧举起酒杯。
"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记得我们答应过一个人。"
"记得。"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但我们答应过。"
"对。"
"所以我们活着。"
"对。"
"活着,就是守约。"
"对。"
他们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陆昭放下酒杯,看着窗外。
"你们说,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
"他想我们吗?"
"不知道。"
"那我们想他吗?"
"想。"
"为什么?"
沈青梧看着他们。
"因为他是我们答应过的那个人。"
"我们答应过他什么?"
"不知道。"
"那我们为什么想他?"
沈青梧看着他们。
"因为我们答应过。"
六个人低下头,笑了。
他们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到天边。他们望着那片光,笑了。
"敬他。"
"敬他。"
他们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
沈青梧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外面是城市,城市很安静。
她望向穹顶,寻找那七个光点。天很黑,但它们亮着。
七颗星子亮着,她也笑了。
"孙万万。"
她轻声说。
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是她答应过的那个人。因为她是他答应过的那个人。因为他们答应过彼此。因为有缘,诸天万界相聚。
"独在异乡为异客。"
她轻声说。
她知道,那句话是真的。因为那个人是异乡人。因为那个人是异客。因为那个人困了四万五千年,终于回家了。
而他们,还在这里,守着那个承诺。守着那个,他们不记得的承诺。守着那个,他们答应过的承诺。守着那个,关于一个叫孙万万的人的承诺。
他们摊开手掌,茧、伤、血,都是另一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守约的痕迹。想念一个人的痕迹。
他们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上有七个点,在发光。
七颗星子亮着,他们也笑了。
"孙万万,我们守约了。"
他们轻声说。
他们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是他们的朋友。因为他们是他的朋友。因为他们答应过彼此。因为有缘,诸天万界相聚。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孙万万,我们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