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被抽走骨髓赶出苏家后,我因为伤口感染无钱医治,在除夕夜的桥洞底下活活冻死。
死后我的魂魄跟在妻子苏清寒身边飘荡了七天。
那七天里,我亲眼看见她的竹马林耀活蹦乱跳地把我的骨髓倒进下水道。
他对着水池大笑,嘲笑我到死都是个替他铺路的血包。
而苏清寒正挽着他的胳膊,拿着我熬夜三年修好的古画,风风光光地把林耀捧上了“非遗天工传人”的宝座。
头七这天再睁眼,我竟然重生回到了骨髓抽取刚结束的医院病床上。
麻药劲还没全退,苏清寒就把一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甩在我面前。
她逼我把后天认主大典的传人名额,也一并让给林耀。
岳父苏泰站在床尾冷着脸敲着拐杖,警告我别不知好歹,苏家白养我三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们都在等我像从前那样红着眼眶认错,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别赶我走。
我却直接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拿过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指了指床头柜角落。
“名额和家产都归你们,我只要床头那个破拨浪鼓。”
1
“沈舟,你是不是麻药还没醒,脑子坏掉了?”
苏清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拧得死紧。
我靠在病床床头,后腰抽骨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声音却很平。
“字我已经签了,按规矩,我的私人物品可以带走。”
岳父苏泰重重顿了一下拐杖,满脸嫌恶地瞥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只掉了红漆、鼓面泛黄的旧木头拨浪鼓。
“一个路边摊五块钱买的破烂玩意儿,你拿去当要饭的响器吗?”
我没理会苏泰的嘲讽,抬头看着苏清寒冰冷的眉眼。
“苏清寒,我已经死过一回,魂魄飘了七天又重生回来了。”
“欠你们苏家的,上辈子早就还清了。”
苏清寒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冷声斥道。
“什么死过七天?我看你是抽了点骨髓就在这儿装神弄鬼!”
“少说这种胡话博同情,我们对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爸,清寒,你们别跟一个乡下来的废物置气,他本来就只配捡垃圾。”
穿着病号服的林耀在护工搀扶下走进来。
他面色红润,呼吸匀称,半点不像个重症病人。
苏清寒立刻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阿耀,你刚做完术前准备,怎么下床了?快坐下,别累着。”
“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林耀顺势靠在苏清寒肩上,转头看向我时,眼里满是得意的挑衅。
“沈哥,真对不住啊,我这重度贫血只有你的骨髓能配型成功。”
“清寒为了照顾我的情绪,这才逼你签了离婚协议,你心里要是怨,就怨我吧。”
我一边慢条斯理地扣好外套扣子,一边随口回了一句。
“怨你什么?你连重度贫血都没得,我怨你身体太好吗?”
上一世我死后飘在病房里的那七天,亲耳听见林耀跟人炫耀他花钱找主任开假病历的事。
当时他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有些发虚。
“沈哥,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没病?”
苏清寒更是脸色骤变,抓起桌上的病历本就砸在我膝盖上。
“沈舟!你嘴巴放干净点!”
“阿耀为了苏家的非遗大典熬坏了身子,你捐点骨髓怎么了?”
苏泰也在一旁帮腔,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毛笔字据,啪地拍在我面前。
“就是!你吃苏家的、住苏家的,抽你半管骨髓是给你积德!”
“既然离婚协议签了,那就把这张断绝瓜葛的字据也按个手印。”
“后天周三就是非遗天工传人的认主大典,古韵阁唯一的传人名额归阿耀!”
我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宣纸字据。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话,写明我自愿退出古韵阁。
店里这三年修好的所有古画及那幅准备上交大典的《百鸟图》,全由苏泰的关门弟子林耀一人完成,与我沈舟再无半点干系。
我没有立刻按印泥,抬头看了苏清寒一眼。
“三年心血,十几幅古画,你们确定全让林耀一个人顶上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在亡故师爷的交代上,给苏家留一条退路。
苏清寒毫不犹豫地冷笑出声。
“不然留给你?你一个连修画刀都拿不稳的打杂学徒,也配去认主大典丢人现眼?”
“店里那些画本来就是阿耀在国外指点我修好的,你顶多算个端茶倒水研墨的苦力。”
“赶紧按手印,按完这张十万块的支票归你!”
苏泰把一张支票扔在床单上,像在打发叫花子。
“十万块买你三年苦力,我们苏家够大方了!”
我看着这对父女狂妄笃定的嘴脸,心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归于死寂。
“行,名额和功劳都让给你们,往后出了任何差池,别来找我。”
我伸出右手拇指,在红印泥里一按,重重印在了字据右下角。
苏清寒见我按得这么痛快,生怕我反悔似的,立刻拿起笔在字据下方签上她和林耀的名字。
她把字据小心翼翼地收进手提包里,冷冷开口。
“算你识相!下午两点直接去民政局把离婚申请登了,等过完三十天冷静期就去拿离婚证。”
我推开床单上的支票,撑着发酸的后腰下床。
“十万块留给林耀买补药吃吧,我嫌脏。”
我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破拨浪鼓,林耀却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抓起那只拨浪鼓。
他手腕一抖,直接把拨浪鼓扔到了病房门口的地上。
哐当一声,木头拨浪鼓滚到了走廊边。
“哎呀,手滑了,不好意思啊沈哥。”
林耀快步走过去,一只脚故意踩在拨浪鼓的木柄上,低头冲我笑。
“听说这是你老家死鬼长辈留下的遗物?真晦气。”
“沈哥要是想要,爬过来从我脚底下捡走呗?”
苏清寒抱起双臂冷眼旁观。
“阿耀让你捡你就赶紧捡,捡完立刻消失,别在这儿碍眼。”
我走到门口,没有跪,也没有发火。
我只是抬起右脚,对着林耀的脚踝外侧轻轻一勾。
林耀重心不稳,痛呼了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
“沈舟!你敢动阿耀一下试试!”
苏清寒尖叫着冲过来护住林耀。
我弯下腰,从容地捡起地上的破拨浪鼓,用袖口擦了擦木柄上的灰尘,揣进怀里。
“东西我拿走了,祝你们后天的认主大典,风光到底。”
2
“站住!沈舟,你刚才在病房里说我没病,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刚走到住院部三楼的消防楼梯口,身后就传来了林耀阴冷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林耀刚从旁边的污物间走出来,正拿纸巾擦着手上的水渍。
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哪还有半点刚才在病房里的病弱样子。
我扶着楼梯扶手,语气平静地看着他。
“怎么不装了?苏清寒要是看见你走得这么利索,不得心疼死?”
林耀走到我面前停下,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得意地拍了拍胸口。
“她?那个蠢女人,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把她卖了她还得帮我数钱呢!”
“既然你都要滚蛋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
“我根本没得什么重度贫血,那张配型单子,是我花五万块钱让血液科刘主任替我开的假证明。”
我手掌轻轻摩挲着怀里的拨浪鼓木柄,眼神冷淡。
“所以呢?白抽我一管骨髓,就为了好玩?”
“当然是为了让你痛、让你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贱命啊!”
林耀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笑得极其猖狂。
“你知不知道,十分钟前从你腰上抽出来的那袋骨髓,根本没送进无菌室。”
“刚被我亲手倒进旁边污物间的洗手池里了!冲水的时候咕咚咕咚响,听着可真痛快!”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得意的脸,没有说话。
胸口揣着的旧拨浪鼓带着温润的木头触感,让我瞬间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
我的师爷沈鹤,是全国非遗古画修复界唯一的泰斗掌门,人称“天工老人”。
三年前师爷临终前,苏泰跪在师爷病床前磕头哭求,说苏家古韵阁快要撑不下去被除名了,求师爷救苏家一命。
师爷念在早年饥荒时苏家老太爷给他递过一碗热粥的恩情上,答应帮他们最后一次。
老人家把真正的天工掌门木印和一封亲笔传位信,封进了这只破拨浪鼓的空心木柄里。
他让我隐瞒身份入赘苏家,暗中帮衬苏家三年。
这三年里,苏清寒因为早年手腕受过伤,连修画的薄竹刀都拿不稳,超过半小时手就会抖。
是我每天夜里在后院工作间熬得双眼通红,用师爷传我的“竹刀分纸绝活”替她修好了一幅又一幅古画。
我还按师爷的规矩,在每一幅画轴的木芯里,都系上了我独门的“双喜暗结”。
我本以为熬满三年恩情两清,我们也能好聚好散。
没想到林耀一从国外回来,他们不仅抢走我的全部心血给林耀铺路,还要抽我的骨髓来给林耀立人设。
林耀见我久久不出声,伸手推了推我的肩膀,满眼讥讽。
“怎么不说话了?傻眼了?想哭啊?”
“你现在就算跑回去告诉清寒,你猜她是信你这个被赶出门的废物,还是信我这个大才子?”
“她只会觉得你在恶毒污蔑我!”
我拨开他的手,淡淡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她喜欢当蠢货,那是她的福气。”
“林耀,你抢走的那些东西,可得拿稳了。”
林耀仰起头哈哈一笑,整理了一下病号服衣领转身往回走。
“拿不拿得稳就不劳你操心了!苏泰昨天从你房间抽屉里撬走的那半本修画旧册子,现在已经在我兜里揣着了!”
“后天周三的认主大典,我会让人给你留个门口垃圾桶旁边的站位。”
“你可得过来看看,我是怎么踩着你的骨头当上掌门传人的!”
看着林耀哼着小曲拐回病房走廊,我转身走到了旁边的污物间门口。
刚推开门,就看见医院搞卫生的老陈正蹲在医疗废品桶旁边。
他戴着橡胶手套,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还剩小半袋暗红血水的采血袋装进透明袋子里。
老陈家祖传的一幅老中堂字画前年被老鼠咬烂了边角,是我免费帮他修补如初的,他一直拿我当亲侄子看。
老陈一看见我,急忙站起身,把手里的袋子和一张揉皱的化验单递到我面前。
“小沈师傅!你可算来了,刚才可把我老头子气坏了!”
“刚才那个住你隔壁床的小白脸进来倒东西,我就躲在门后扫把间里换水。”
“我亲眼看着他把贴着你名字的骨髓袋剪开往水池里倒,一边倒还一边骂你是傻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透明袋子。
采血袋上清楚地印着我的姓名和住院号,里面还残留着没倒干净的几十毫升骨髓液。
而老陈捡起来的那张揉皱的化验单,正是林耀今天早上刚做的真实血常规底单,上面各项指标全都正常!
我接过袋子和化验单收好,由衷地向老陈道谢。
“陈叔,太谢谢你了,这两样东西可是帮了我大忙。”
“谢啥!要不是你当年帮我修好祖传字画,我家老太太早跟我拼命了。”
老陈气呼呼地拍了拍大腿,又压低声音对我说。
“而且我刚听他说漏嘴,这假证明是血液科那个姓刘的主任给他开的!”
“我外甥就在医院行政科上班,听说刘主任前阵子赌球欠了一屁股债,正被老院长查账呢!”
“小沈师傅,要不要我现在让我外甥带人去把刘主任堵住?”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楼下苏泰那辆黑色的轿车。
“陈叔,先别惊动林耀,麻烦你让你外甥先把刘主任看住了。”
“后天周三上午,请你们跟我一起去古韵阁看场大戏!”
3
“把他的破烂全给我扔到院子外面去!看着就倒胃口!”
下午三点,我刚跟苏清寒在民政局办完离婚申请登记,打车回到苏家古韵阁院门口。
学徒张浩正抱着一摞我的旧衣服,哗啦一下全扔在了门前台阶的泥水坑里。
几件白衬衫瞬间被脏水浸透,上面还被张浩故意踩了两个黑脚印。
张浩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朱漆大门边阴阳怪气地冲我笑。
“哟,这不是咱们古韵阁以前的姑爷吗?怎么还没死在医院里啊?”
“师姐刚发话了,从今天起你连古韵阁的门槛都不准迈进来一步,赶紧卷铺盖滚蛋!”
我低头看了一眼泥水里的旧衬衫,根本没去捡。
那些衣服都是苏清寒随手买回来的打折货,我本来就没打算要。
“衣服赏你了,我是回来拿我后院木箱里那把老竹刀的。”
我怀里揣着装拨浪鼓的布包,迈步往院里走。
“站住!谁准你进来的!”
苏清寒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手里端着茶盏走下台阶,林耀和苏泰紧跟在她身后。
院子里正有七八个工人忙着搭红绸高台,门楣上已经挂起了“贺古韵阁林耀荣任非遗天工传人”的大红横幅。
我看着苏清寒,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我师爷留给我的那个旧竹箱和老竹刀还在后院工作间,拿完我就走。”
苏清寒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大铜锁晃了晃。
“工作间里的东西,一针一线都是苏家的家产,哪来的你的东西?”
“工作间的门锁我已经换了,里面的所有工具、画轴,还有那幅准备后天上交大典的《百鸟图》,全归阿耀接手。”
林耀走上前,假惺惺地拉了拉苏清寒的袖子,转头却用挑衅的眼神看着我。
“清寒,别这么绝情嘛。”
“不过沈哥,有件事倒确实得问问你。”
“昨天苏叔把你抽屉里那半本旧册子拿给我看了,我昨晚照着册子上的方子给《百鸟图》刷了一层亮浆,怎么今天闻着有点发酸啊?”
我心里一动,抬头看向苏泰和林耀。
“苏泰周日撬开我抽屉拿走的那半本旧册子,你们真照着上面刷了桌上的画?”
苏泰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捂了一下口袋,嘴硬地喝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撬抽屉,这院里所有东西都是我苏家的,我拿给阿耀看怎么了?”
我看着林耀,把话摊开了说。
“那半本旧册子是我以前试错废浆糊记的随手账!”
“而且工作间桌上摆着的那幅《百鸟图》,根本不是后天要参展的真迹,而是我用来试废浆糊的练手仿画!”
林耀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练手仿画?沈舟,你少在这儿唬人了!”
我神色严肃地继续提醒他们。
“那个废方子没加防腐草汁,刷上去过两天整张画就会发黑发臭。”
“真正的《百鸟图》被我锁在墙角那个旧竹箱的底层暗格里了,你们赶紧把真画拿出来,别拿张臭废画去大典上丢人现眼!”
林耀非但半点不信,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得意地挺起胸膛。
“哈哈哈哈!沈舟,你编瞎话骗鬼呢?”
“桌上那幅《百鸟图》画工那么精细,分明就是真迹!”
“我看你是知道我要拿这幅画当上天工传人了,故意编出什么练手仿画的鬼话,想骗我们打开竹箱让你把真画偷走是不是?”
苏清寒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与厌恶。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沈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机这么深?”
“自己没本事修画,看到阿耀昨晚把《百鸟图》刷得光彩夺目,你就故意咒那幅画发黑发臭,想趁机把你的破竹箱骗走?”
她一挥手,让张浩搬来一把太师椅直接堵在后院门口,冷声喝道。
“我告诉你,今天那个旧竹箱你连碰都别想碰一下!”
“桌上的《百鸟图》我已经让人锁进玻璃展箱里了,从昨晚刷浆到后天上台,全由阿耀一个人经手,绝对不给你半点动手脚的机会!”
我看着被张浩和三个壮汉死死堵住的后院门。
既然真正的《百鸟图》还完好无损地锁在我那个旧竹箱底层暗格里,而林耀自己非要把那张练手仿画当宝贝锁进展箱,那我也没必要再替他们操心了。
只不过我师爷传下来的那把老竹刀和真画还在竹箱里,今天单凭我自己肯定拿不出来,得先去找评审会的首席泰斗秦老借势。
我收回目光,没有再往后院迈一步。
“行,这话可是你们自己当众说的,桌上的画是林耀一个人刷的浆,后天大典开箱的时候,你们别哭就行。”
我转身走出古韵阁大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听松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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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是吧?不好意思,我们秦老今天不见客,您请回吧。”
下午四点半,听松轩朱红色的雕花木门前,年轻的刘管家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旧外套和手里装拨浪鼓的布袋,疏离地拦住了我。
秦正廷秦老,是全国非遗古画评审会的首席泰斗,也是我师爷沈鹤相交五十年的同门师弟。
我刚要开口说明来意,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台阶下,车门打开,苏泰、苏清寒和换上一身精致唐装的林耀走了下来。
林耀手里捧着一个包着黄绸的礼盒,一看到我就夸张地叫出了声。
“哟,我还当是谁在这儿死皮赖脸地堵门呢,原来是你啊沈舟!”
苏清寒快步走上台阶,一把将我往旁边推开两步,厌恶地皱起眉头。
“沈舟,你居然跟踪我们到秦老这儿来了?”
“怎么,刚去民政局登了离婚申请就活不下去了,想来秦老面前告黑状?”
我站稳脚步,把布袋护在身前。
“我没有跟踪你们,我是来找秦老说后天大典的事。”
苏泰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就凭你?你还敢来搅和阿耀的大典?你连给秦老提鞋都不配!”
他转头对着听松轩的刘管家拱手笑道。
“刘管家,让您见笑了。”
“这人是我们苏家刚签了离婚协议赶出门的赘婿,不懂半点手艺,还总想碰瓷阿耀的功劳,您千万别放他进去冲撞了秦老!”
刘管家一听是古韵阁的苏泰,态度立刻客气了几分。
“原来是苏老先生和苏小姐到了,还有这位就是今年申报天工传人的林先生吧?”
“至于这位沈先生,他连拜帖都没有,我自然不会放他进去。”
林耀得意地扬起下巴,走到我面前,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听见没有?连拜帖都没有的土包子,还不赶紧滚!”
“刘管家,这人刚才在苏家还想偷我们的东西呢,不如直接叫门卫把他轰走,省得他到处招摇撞骗!”
后腰抽骨髓的伤口被他这一撞,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我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后背抵在门边的石狮子上,缓了一口气。
苏清寒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林耀一句话拉了回来。
“清寒,你看他那副装可怜的样子,指不定又想怎么坏我的认主大典呢。”
林耀一拱火,苏清寒眼神立刻彻底冷了下去。
“刘管家,阿耀说得对。”
“我以古韵阁主理人的名义担保,沈舟此人品行败坏、毫无手艺,请把这人轰走!”
刘管家一挥手,两个身穿黑衣的门卫立刻走上台阶,伸手就要来推我的胳膊。
“好说,来人,请他离开!”
我没等门卫碰到我,直接退后半步,单手解开怀里的布袋,将那只掉漆的破拨浪鼓亮在掌心。
林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我冲苏清寒大喊。
“哈哈哈哈!沈舟你真疯了!拿个五块钱的死人玩意儿出来当尚方宝剑啊?”
“清寒你快看,他居然拿个破拨浪鼓来吓唬听松轩的门卫!”
苏清寒也觉得丢人现眼到了极点,厉声喝道。
“把他手里那个破烂给我扔出去,立刻拖走!”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按照师爷教的独门手法,在破拨浪鼓的羊皮鼓面上轻轻一叩、一捻、一拨!
嗡——咚、咚、哒!
三声奇特清越的鼓响穿透嘈杂的院门,清晰地传进内院。
就在门卫的手即将碰到拨浪鼓的瞬间,听松轩紧闭的内院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须发皆白、身穿藏青色长衫的秦老拄着紫竹杖快步走了出来。
苏泰和林耀一见秦老真身,立刻收敛笑意,弯腰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秦老!我带关门弟子林耀来给您送后天认主大典的请柬了!”
秦老却看都没看苏泰一眼,手里的紫竹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破拨浪鼓,声音都在发抖:“三指叩音诀……这是沈鹤师兄的独门手法!你手里的拨浪鼓,是从哪儿来的?!”
5
“师爷临终前亲手交到我手里的,秦老若是不信,可以进屋一叙。”
我收起手指,迎着秦老震惊的目光平静地答道。
秦老连地上的紫竹杖都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住手!全都退下!快请这位小先生进内堂!”
他转头冷冷地瞥了苏泰父女一眼:“你们苏家的事老夫待会儿再说,刘管家,把门关上,谁也不准跟进来!”
苏泰举在半空的请柬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秦……秦老?他就是个入赘我们苏家打杂的沈舟啊!”
砰的一声,听松轩的内院大门当着苏泰、苏清寒和林耀的面重重关上。
穿过回廊走进茶室,秦老亲自关紧房门,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孩子,你叫沈舟?你跟沈鹤师兄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把破拨浪鼓放在茶桌上,恭敬地回道。
“沈鹤是我的亲师爷,我从五岁起跟着他老人家学分纸、补画、听音,直到三年前他老人家去世。”
接着,我将三年前师爷为了报答苏家一碗热粥的旧恩、让我隐姓埋名帮衬苏家三年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秦老听完,气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胡子直抖。
“糊涂!苏泰那老小子当年不过是替他爹传了个话,沈鹤师兄竟然记了一辈子,把你这么好的嫡传孙儿埋没在苏家当了三年牛马!”
“难怪这三年古韵阁送来的古画,每一幅都是顶级的‘竹刀分纸’手艺,苏泰父女那两下子三脚猫功夫我还不清楚吗?原来全是你修的!”
我端起温水喝了一口,平静地点了点头。
“秦老,那十几幅古画的木轴芯里,我都系了师爷独门的‘双喜暗结’,只要拆开木轴一验便知。”
“而且这只破拨浪鼓的空心木柄底端,设有师爷留下的三转暗扣,里面封着真正的天工掌门木印和师爷的亲笔传位信。”
“师爷临终前交代过,只有在大典上当着众位老前辈的面打开,才算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
秦老惊怒交加,立刻指着座机说道。
“苏家父女和那个林耀敢如此作贱你,还敢抢你的功劳冒充天工传人,简直是欺师灭祖!”
“老夫现在就给古韵阁下禁令,直接取消他们后天的认主大典!”
我伸手按住秦老的手,摇了摇头。
“秦老,先别取消大典。”
“苏泰昨天撬走我的试错旧册子,林耀把臭浆糊刷在练手仿画上当成了宝贝锁进玻璃箱,而我装有真正《百鸟图》和老竹刀的旧竹箱还被他们扣在后院里。”
随后,我又掏出老陈帮我捡回来的那半袋骨髓和林耀的正常血常规底单,放在秦老面前。
“他们不仅抢画,还买通医院的刘主任开假证明,骗抽我的骨髓倒进下水道。”
“要是现在取消大典,林耀肯定会把那幅刷坏的练手仿画销毁赖账。”
“只有等后天当着所有同行和记者的面开箱亮手艺,才能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
秦老看着那半袋骨髓,气得眼圈发红,重重一拍桌子。
“畜生!好,就依你说的办!”
“医院那边老夫现在就给卫健委和老院长打电话,把那个开假证明的刘主任堵住审清楚。”
“至于你在古韵阁的旧竹箱,明天傍晚我派方秘书带两位协会老师陪你去取,顺便把林耀那个玻璃展箱贴上封条,绝不让他半夜调包!”
我拿起桌上的破拨浪鼓,重新收进布袋里。
“那就多谢秦老了,今天还得请刘管家出去跟苏泰说一声,就说您不管我们夫妻的家务事,后天照常去参加大典,免得他们起疑心去撬我的竹箱。”
“放心!老夫这就让刘管家去打发他们!小舟,后天的大典,主审席正中间的位置留给你!”
十分钟后,我拎着布袋面无表情地从听松轩偏门走了出来。
紧接着,刘管家走出正门,客客气气地接过了苏泰手里的黄绸礼盒。
“苏老先生,林先生,秦老说了,刚才那位沈先生来反映些夫妻吵架的家务事,秦老一向只看重真手艺,不管家务事。”
“后天周三上午十点的大典,秦老会亲自携评审会各位老前辈出席,现场看林先生亮真本事!”
苏泰狂喜过望,转头冲着我的背影大声呸了一口。
“真的?!太好了!秦老果然把沈舟当成告黑状的无赖打发出来了!”
“清寒你看,我就说沈舟拿个破拨浪鼓进去也是自取其辱!连秦老都答应亲自来给阿耀捧场,这下天工传人的位置稳如泰山了!”
苏清寒挽紧林耀的胳膊,朝着我的方向扬声喊道。
“沈舟,听见没有?后天上午十点,古韵阁大堂门口给你留了站位,你可千万别怂得不敢来啊!”
我没有回头,拉开车门坐进出租车里,淡淡地回了一句:“放心,后天上午十点,我一定准时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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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把门打开!我知道你在屋里!”
第二天周二傍晚五点五十分,我租住的旧楼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五分钟前,老陈刚给我打来电话报信。
医院老院长和卫健委的人今天下午把血液科刘主任堵在了办公室,当场搜出了林耀转账的五万块收据。
刘主任为了立功免责已经全招了,明天一早就会由老陈陪着一起去大典现场作证!
紧接着,秦老的方秘书也发来消息,说他和协会的两位老师刚进这栋楼的一楼楼道。
听到门外林耀和苏清寒气急败坏的喊声,我走过去拉开防盗门,顺手把铁门栓卡在防风扣上,留了一道虚掩的门缝。
门外站着脸色阴沉的林耀、满脸寒霜的苏清寒,身后还跟着张浩和两个壮汉保镖。
张浩一进屋就顺手往后拉了一下防盗门,因为有防风扣卡着,门只合上了大半,并没有锁上。
我退到客厅旧茶几旁,平静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有事?”
苏清寒一上来就指着我的鼻子厉声斥责。
“沈舟,你果然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偷!把阿耀的传家玉扳指交出来!”
我冷冷地看着她。
“什么玉扳指?我昨天去古韵阁,连后院的门都没进,怎么偷他的东西?”
林耀往前走了一步,冷笑着一挥手。
“还敢狡辩!今天下午我去店里清点东西,发现阿耀放在桌上的玉扳指不见了,除了你昨天回来过,还能有谁?给我搜!”
张浩立刻冲向衣架上挂着的那件旧夹克,右手往口袋里一伸,居然真掏出了一枚绿玉扳指!
他举着玉扳指大喊大叫。
“师姐!林少!找到了!真在这小偷的口袋里!”
苏清寒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滩烂泥。
“人赃并获!沈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下作到去偷阿耀的东西?!”
我看着张浩手里的玉扳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浩,你刚才往我口袋里塞扳指的时候,右手拇指上还没洗干净的红印泥蹭到我灰夹克兜口上了。”
“要不要现在报案让警察来验一下是谁的指纹?”
张浩脸色一白,手指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林耀却根本不在乎栽赃被戳穿,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露出了今晚过来的真正目的。
“行了沈舟,明人不说暗话。”
“今天下午评审会突然派人通知,明天上午十点的大典要在台上增加一道‘竹刀分纸’的现场比试。”
“而且我展箱里那幅《百鸟图》边角今天下午真有点发黑变味了!这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吧?”
我看着林耀焦躁泛红的眼角,淡淡一笑。
“我昨天就提醒过你们,桌上那幅是刷了废浆糊的练手仿画,是你们自己非要当宝贝锁起来的。”
苏清寒脸色变了变,上前一步冷声命令道。
“沈舟,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今天下午画卷边角确实有点发黑,我现在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今晚你跟我们回古韵阁后院,连夜把《百鸟图》发黑的边角修好,明天大典上再躲在屏风后面替阿耀完成竹刀分纸。”
“只要你乖乖配合,偷玉扳指的事我们可以不追究,再赏你五万块钱!”
我听完苏清寒的话,觉得可笑至极。
“苏清寒,你逼我捐了骨髓、签了离婚协议和断绝字据,现在发现林耀把画弄坏了、又不会分纸手艺,居然跑来逼我去给林耀当替身?”
林耀彻底撕下了伪装,眼底凶光毕露,猛地一招手。
“能给阿耀当替身,是你的福气!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让人废了你这双手,再把你送进派出所!”
“按住他!把他桌上那个装神弄鬼的破拨浪鼓给我拿过来!”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步按住我的肩膀,张浩冲到茶几边,一把抢过那只旧拨浪鼓递给林耀。
林耀捏着拨浪鼓的木柄,从茶几笔筒里抽出一把铁裁纸刀,抵在泛黄的羊皮鼓面上。
“沈舟,我知道你把这死人遗物当命根子!”
“我现在数三个数,你要是不答应今晚回店里替我修画,我就一刀捅烂这个破鼓!”
苏清寒走过来,握住林耀拿刀的手腕往前一递,刀尖直接抵在拨浪鼓边缘的木框上,冷冷地盯着我的眼睛。
“阿耀,别跟他废话!”
“沈舟,我数到三。一、二——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看着刀尖下那只拨浪鼓,没有求饶,反而看了一眼玄关门缝外已经走上楼梯的身影,扬声喊道:“方秘书,两位老师,你们再不进来,我师爷的遗物可要被他们砸了!”
7
“住手!全都把刀放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入室行凶?!”
随着一声厉喝,虚掩的防盗门被一把推开!
秦老的秘书方正带着非遗协会的两位老前辈,以及两名随行的协会保安,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苏清寒手里的裁纸刀还没来得及用力,吓得手腕一抖,裁纸刀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
两个按着我肩膀的保镖一看进来的全是协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瞬间慌了神,急忙松开手往后退。
我整了整衣领,走到脸色惨白的林耀面前,一把将那只毫发无损的旧拨浪鼓从他手里夺了回来。
林耀惊魂未定地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喊道。
“方……方秘书?!还有周老、郑老?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方秘书走上前,亮出盖着评审会公章的封存通知单,冷冷地扫视着林耀和苏清寒。
“我是秦老的秘书方正。昨天沈先生向协会反映他个人的祖传竹箱被扣在古韵阁。”
“按照大典规程,所有候选人的参展画作必须在赛前一晚由协会统一贴封条封存,所以我们今晚六点特地过来接沈先生一起去古韵阁办交接。”
“没想到刚上楼,就亲眼看见你们拿着刀威逼沈先生替林耀修画当替身!”
苏清寒脸色煞白,急忙指着我解释道。
“误会!方秘书,两位老前辈,这全都是误会啊!”
“沈舟现在还是我丈夫,我们昨天刚去民政局登了离婚申请,还没过三十天冷静期呢!”
“我们夫妻俩闹脾气说几句气话,阿耀可是国外回来的高材生,怎么可能找他当替身!”
林耀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学徒张浩脸上。
“对对对!方秘书,我们就是跟沈哥开个玩笑!”
“都是你这个蠢货乱塞玉扳指,挑拨我跟沈哥的关系!还不赶紧给沈哥赔礼道歉!”
张浩被打得嘴角发红,捂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冷眼看着他们演戏,直接对方秘书说道。
“方秘书,既然苏小姐和林先生一口咬定只是开玩笑、绝不需要我帮忙修画,那我们现在就去古韵阁。”
“先把我那个旧竹箱取回来,顺便把林先生那幅参展的《百鸟图》贴上封条吧!”
半小时后,协会的商务车直接开进了苏家古韵阁。
当着两位协会老前辈的面,苏清寒不敢再拦,只能硬着头皮打开后院工作间的铜锁。
我走进工作间,用随身带着的小铜钥匙打开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旧竹箱锁扣。
我伸手摸了摸竹箱底部严丝合缝的夹层。
真正的《百鸟图》正安安稳稳地锁在底层暗格里,而竹箱上层则放着师爷传给我的那把“湘妃老竹刀”。
我把旧竹箱合上拎在手里,随后走到屋子中央的玻璃展箱前。
透过透明的玻璃箱盖可以看到,里面那幅练手仿画的四个边角已经明显发乌变黑,甚至隐隐透出一股酸臭味。
我转头看向赶过来的苏泰、苏清寒和林耀,当着两位协会老前辈的面最后问了一次。
“画边已经开始发黑变质了,这幅根本不是参展的真画。”
“我现在把真画拿出来换上还来得及,你们确定要用玻璃箱里这幅画参加明天的大典?”
林耀一听我要当着协会前辈的面换画,顿时慌了神。
要是今晚承认玻璃箱里这幅画刷坏了、换上我的画,那明天大典上还怎么算他林耀的功劳?
他一把挡在玻璃展箱前,转头对苏清寒和苏泰急声说道。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碰我的展箱!”
“爸,清寒,你们别听他忽悠!我今天下午专门问过国外的老师了,老浆糊刚刷上去头两天边角发暗是正常的‘返浆’现象。”
“只要不打开见风,明天早上十点自然就会恢复光亮!沈舟就是看明天要大典了,故意想打开展箱毁掉我的真迹!”
苏清寒虽然刚才在旧楼里心里打鼓,但此刻听林耀搬出“国外老师”的说法,加上她认定了我想抢功劳,当即站在林耀那边大声说道。
“方秘书!我昨天已经跟沈舟签过断绝字据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这幅《百鸟图》全由阿耀一个人经手,跟沈舟没有半点关系!”
“我们古韵阁自愿承担一切后果,绝不允许沈舟动展箱一下!你们要贴封条,现在就直接贴在玻璃箱外面!”
方秘书摇了摇头,让两位老师当场在玻璃展箱四面贴上加盖红章的十字封条。
“好,既然苏小姐和林先生坚持认为箱内画作正常,那我们就按规程原样封箱。”
临出门前,苏清寒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得意地冷笑道。
“沈舟,就算你认识方秘书把你的破竹箱拿走了又怎样?那张断绝字据上有你的红手印!”
“阿耀说了明早画卷自然会返浆恢复,只要明天大典一过,阿耀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工传人,你闹再大也只是自取其辱!”
我拎着沉甸甸的旧竹箱,转头看了她一眼:“苏清寒,那张按了手印的字据你明天可得揣好了,千万别弄丢了。”
8
“吉时已到!有请古韵阁天工传人候选人林耀登台,呈献参展古画《百鸟图》并展示独门手艺!”
周三上午十点,苏家古韵阁大堂内座无虚席,数十家同行前辈与现场直播镜头对准了正中央的红绸高台。
苏泰穿着一身紫金唐装,红光满面地站在话筒前向全场炫耀。
“各位同仁,今天是我们古韵阁接掌非遗‘天工传人’名号的大日子!”
“三年前我一时心软,招了个不懂半点手艺的赘婿沈舟进门打杂,差点坏了古韵阁的名声。”
“如今我已让他签下离婚协议逐出家门,由我真正的关门高足林耀承接天工衣钵!”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不知道内情的宾客纷纷夸赞苏泰慧眼识珠。
我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长衫,左手拎着旧竹箱,右手拿着装拨浪鼓的布袋,推开大堂木门走了进来。
站在高台上的苏清寒一眼就看到了我。
她今天化着精致的妆容,手里拿着话筒,居高临下地指着我冷笑道。
“各位来宾,这位就是因为手脚不干净、刚被我签了净身出户协议赶出门的沈舟。”
“今天我特意让人给他留了门口角落的站位,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非遗名家风范!”
林耀看到台下乌压压的宾客和手里攥着的断绝字据,虚荣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他站在贴着封条的玻璃展箱旁,对着台下的我挑眉笑道。
“沈舟,既然来了,还不赶紧站到角落去,好好学学什么叫天工绝活?”
我看着台上的林耀,脚步不停。
“站在角落,我怕看不清你是怎么当众出丑的。”
我没有去门口角落,而是迈步直接朝着第一排正中央的主审席走去!
苏泰脸色大变,指着我厉声喝道。
“站住!主审席是评审会秦老的位置,你一个打杂学徒敢往哪儿闯?保安,把他给我轰出去!”
坐在主审席首位的秦老猛地拍案而起,手里的紫竹杖重重顿在地上。
“我看谁敢轰我们评审会的特聘主审!”
秦老亲自伸手拉开了他身旁正中央的那张太师椅:“小舟,坐这儿!今天这场认主大典的验画与考校,老夫全权交给你主持!”
全场瞬间一片哗然,所有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我!
苏泰的笑容僵在脸上,苏清寒手里的麦克风差点滑落。
“秦……秦老?您怎么让他一个外行坐主审席?!”
我坐在主审席正中,将破拨浪鼓和旧竹箱放在红绒桌面上,抬手指向台上。
“谁是外行,开箱一验便知。”
“按评审规程,凡申报天工传人者,须当众开启参展古画,并现场演示‘竹刀分纸’绝活。方秘书,拆封条,开箱!”
方秘书走上台,当着全场镜头撕开十字封条,一把掀开了玻璃展箱的盖子。
嗡——!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酸臭浆糊味猛地扩散开来。
台下前排的几位老前辈同时捂住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展箱里那幅画卷经过两天两夜的发酵变质,整张画纸已经变得漆黑发霉。
粘稠的黑浆把画面糊成了一团烂泥,连画纸边缘都烂成了碎渣!
苏清寒尖叫出声,扑到台前看着散发着恶臭的黑画,吓得脸色惨白。
“怎……怎么会这样?!阿耀,你昨晚不是说今天早上会返浆变亮吗?怎么烂成一团黑泥了?!”
林耀额头冷汗狂流,慌乱之下竟然抓起旁边的茶壶想要往画上泼水遮掩。
“没……没事,就是落了点灰,我拿水冲一下就好!”
我站起身,拎着旧竹箱走上高台,冷声喝止。
“住手!一张用来试废浆糊的练手仿画,你拿水冲就能变成真迹了?”
我当众拨开竹箱底部的暗格锁扣,从里面取出一幅用油纸妥善包裹的画卷,轻轻一抖展开在验真台上!
只见画卷之上百鸟栩栩如生、古绢温润如玉,历经精心修补后连一丝裂痕都看不出来!
台下的周老和郑老凑上前一看,激动得抚掌惊叹。
“这……这幅才是真正的清代古画《百鸟图》!看这画轴木芯里的双喜暗结,跟古韵阁前三年送审的那十几幅名画一模一样!”
“原来这三年古韵阁修好的所有古画,全都是沈先生一个人的手笔!林耀拿出来的根本就是张刷了臭浆糊的假画!”
林耀气急败坏地抓起台上的一把普通竹刀,冲着众人嘶吼。
“胡说!他那是偷了我的画!我也会竹刀分纸!”
他对着桌上的宣纸用力一划——刺啦一声,宣纸直接被他捅破了一个大窟窿,刀刃还差点割破他自己的手指!
我摇了摇头,从旧竹箱上层取出师爷传我的湘妃老竹刀。
我左手拈起一张薄薄的单层宣纸,右手持刀顺着纸缝行云流水般轻轻一推、一揭!
嘶——!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原本只有薄薄一层的宣纸,竟被我迎风一刀分成了三张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的透明纸片!
秦老激动得热泪盈眶,带头鼓掌高呼:“一刀分三纸,蝉翼不透风!这是天工老人沈鹤泰斗独步天下的绝活啊!”
9
“天呐!原来沈舟才是真正身怀绝技的高人!”
“林耀连刀都拿不稳,把一张练手假画刷成臭黑泥,居然还敢抢沈先生的功劳冒充传人,太不要脸了!”
台下的同行与记者纷纷举起相机往前涌,闪光灯把苏泰和林耀惨白的脸照得无处遁形。
林耀彻底慌了神,扑到台前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大吼。
“不是我!是沈舟!这一切都是沈舟故意害我的!”
“各位前辈!那半本废册子和假画,全都是沈舟故意留在房间里害我的!”
苏泰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手指向我大骂。
“对!就是沈舟这个白眼狼设局害我们苏家!”
苏清寒更是红着眼睛冲到高台边,死死抓着我的袖子哭喊道。
“沈舟!我以为你就算跟我们赌气,心里至少还是爱我的!”
“你前天为了让我安心,连自己的骨髓都甘愿捐给阿耀,你怎么能为了争一口气,在所有同行面前毁了我们苏家百年的招牌啊?!”
“你快跟秦老说那幅烂画是你不小心刷错的,只要你把责任认下来,我马上跟你去民政局撤回离婚申请,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好不好?”
到了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妄想用“撤回离婚申请”和“捐骨髓的深情”来拿捏我,让我替林耀背下弄虚作假的罪名。
我一把甩开苏清寒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苏清寒,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走到主审台前,拿起桌上那只掉漆的破拨浪鼓,面对全场镜头,左手拇指按住空心木柄底端的暗扣,往左连转三圈,再轻轻一拔!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木榫弹响通过桌面话筒传遍全场。
那只看似破烂的木头拨浪鼓手柄从中空裂开,露出里面一枚刻着“天工掌门·沈鹤”的紫檀木印,以及一封盖着师爷私章的亲笔传位信!
我将师爷的亲笔信展开在镜头前。
秦老快步走上台,捧起那枚紫檀掌门印,眼含热泪地对着全场高声宣读。
“吾孙沈舟,尽得天工真传,今携掌门木印入苏家暗助三年,以报苏家先人一饭之恩。”
“三年期满,恩情两清,掌门之位由吾孙沈舟一人执掌!”
读罢,秦老整理衣冠,率领台上台下所有非遗老前辈朝着我手里的掌门木印深深一揖。
“参见天工派正统掌门!”
全场沸腾,惊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什么?!沈舟手里的破拨浪鼓里,竟然藏着天工老人的掌门木印和亲笔传位信?!”
“原来人家是来报恩的天工少掌门!苏家居然把真祖宗当成打杂废物赶出家门!”
我举起手里的掌门木印,看着瘫软在台上的苏泰和苏清寒,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堂每一个角落。
“真正的传人信物三年来一直锁在这只破拨浪鼓里,至于林耀手里的废册子,是苏泰周日自己撬开我抽屉偷走给他的!”
“还有,苏清寒,把你包里那张按了手印的字据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上面写没写那幅臭画是林耀一个人经手的?”
“又是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是因为爱你才捐的骨髓?”
我抬手朝着大堂门口一指。
“陈叔,把人带上来吧!”
大堂侧门被推开,医院搞卫生的老陈和两名卫健委调查员,押着脸色灰败的血液科刘主任大步走上台!
老陈当众举起那个印着我名字的半袋骨髓和林耀的正常血常规底单,对着话筒大声说道。
“各位记者朋友,我是医院保洁老陈!”
“前天下午在三楼污物间,我亲眼看见林耀活蹦乱跳地把小沈师傅刚抽出来的骨髓往洗手池里倒!”
“他一边倒还一边骂苏清寒是个蠢女人,说他根本没得重度贫血!”
紧接着,刘主任哭丧着脸对着话筒低头认罪。
“我招!全都怪我财迷心窍!”
“林耀根本没病,他给我塞了五万块钱,让我给他开了张假的重度贫血配型单,专门用来骗抽沈先生的骨髓!”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恶毒的真相惊呆了!
苏清寒死死盯着老陈手里的半袋骨髓和刘主任,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台上的林耀,嗓音凄厉得变了调。
“林耀?!你根本没得重度贫血?!你把沈舟的骨髓倒进了洗手池?你骗我?!”
她疯了一样冲上去,十根手指狠狠抓在林耀脸上,瞬间抓出几道血印子。
“你这个畜生!是你害我逼走沈舟的!全都是你害的!”
林耀在铁证面前彻底破防,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苏清寒脸上,直接把她推倒在台阶上破口大骂。
“滚开!你这个眼瞎心蠢的蠢女人!”
“要不是你自己贪慕虚荣想攀天工传人的名头,能信我的鬼话吗?”
“真正的天工掌门在你家里住了三年你都当垃圾扔了,还帮着我踩他的掌门信物,你活该一无所有!”
台上的苏泰看着满堂的唾骂与闪光灯,急火攻心之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板上!
大堂大门被推开,接到报案的警察大步走上台,当场将涉嫌诈骗与故意伤害的林耀和刘主任带走调查。
我站在高台中央,冷冷地看着倒在一团狼藉里的苏家人,拿起话筒只说了一句话:“按天工门规,欺师灭祖、弄虚作假者,今日起彻底清理门户。苏家古韵阁,永久除名!”
10
“放开我!那半本册子是苏泰撬锁偷给我的!逼沈舟抽骨髓也是苏清寒干的,你们抓苏清寒去啊!”
大堂门外,林耀被带向警车时还在歇斯底里地把责任往苏清寒身上推。
那场认主大典过后,林耀因涉嫌诈骗罪与故意伤害罪被正式批捕候审,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而苏家古韵阁当场被行业除名摘牌,此前靠着我的手艺名声接下的十几笔古画修复订单全部违约。
苏泰送医后因为重度脑中风偏瘫在床,连话都说不出来。
债主们上门索赔的诉状堆满了苏家门槛,苏家的老宅和铺面很快被查封抵债。
一个月后的清晨,三十天离婚冷静期届满。
我刚去民政局办完离婚证,又来非遗保护中心办完掌门木印的登记手续,将那只重新拼合好的旧拨浪鼓挂在腰间,撑着黑伞走出大门。
秦老的红旗轿车已经停在台阶下等候。
就在我准备上车时,一个浑身湿透、头发散乱的女人突然从雨幕里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的积水里。
是苏清寒。
短短一个月,她身上那件昔日合体的旗袍已经洗得发皱,原本高傲精致的脸庞此刻憔悴浮肿,眼窝深陷。
苏清寒跪在冰冷的雨水里,从怀里掏出一件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双手捧着举到我面前。
“阿舟……阿舟你别走,你低头看看我啊!”
“阿舟,这是上个月张浩扔进泥水坑里的那件衬衫,那天你走之后,我从院门外捡回来洗了十几遍,一直贴身收着……”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一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抬起手,一下接一下用力扇着自己的耳光,嘴角很快渗出了血丝。
“是我眼瞎!是我猪油蒙了心!我把骗子当成宝,把真正护着我、替我撑起苏家的你当成草芥!”
“你打我吧,哪怕让我去医院抽一身骨髓赔给你都行,求求你别丢下我,我们去复婚好不好?”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指点,没人对她生出半点同情。
毕竟上个月那场大典,已经让整个圈子都看清了她是怎样联手竹马骗抽丈夫骨髓、又是怎样把真正的天工掌门赶出家门的。
我撑着黑伞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那张泪水混着雨水的脸,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片彻底翻篇后的平静。
“苏清寒,不用扇了,你的骨髓,我嫌脏。”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掉漆的破拨浪鼓,拇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木柄。
咚、咚。
两声清脆的鼓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我看着她骤然僵住的眼神,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上个月在医院病房我就跟你说过,我已经死过一回,魂魄飘了七天又重生回来了。”
“上一世我被你们抽走骨髓赶出苏家,在除夕夜的桥洞底下活活冻死,死后魂魄飘了七天,看清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嘴脸。”
“欠苏家的那碗热粥、还有我自己瞎了眼的那三年,早就在上一世彻底还清了。”
“那天我只要这个破拨浪鼓,你们给得那么痛快,现在又跪在这儿求什么呢?”
苏清寒崩溃地哭喊着,膝行着想要来抓我的裤脚。
“不……不是的阿舟!我们还有三年的夫妻情分啊!”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沾满泥水的手,拉开了轿车的后座车门。
“夫妻情分在你把离婚协议甩在我病床上、看着林耀踩我拨浪鼓的时候,就已经断干净了。”
“离婚证今天已经拿了,往后你是去给苏泰端屎端尿还是去街头替人洗衣服还债,都跟我没关系。”
我弯腰坐进温暖干燥的车厢里,关上车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绝望的哭喊声。
前排的秦老转过头,看着我腰间那只旧拨浪鼓,欣慰地笑了笑。
“小舟,故宫那边刚送来三幅老画,院里的老师傅们正等着你这位天工掌门过去主持大局呢。”
我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木柄,迎着车窗外渐渐放晴的天光,平静地开口:“好,让师傅直接开车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