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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4:01:05

结婚半年,林薇的丈夫程远去搞保密任务了,一年只回几天。电话要审批,每次七分钟。

林薇一个人守着家里,第三年,林薇在电话里喊:“我要离婚”、“我要咬死你!”

他在那头急得喊:“宝贝、乖乖、心肝,咬死都行,就是不能离婚!”

后来他调回来了,那些隔着电话线喊“再等等”的岁月,终究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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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登记处的红章盖了三遍。林薇趴在传达室窗台上填申请表,钢笔尖洇开一小团墨迹,来访事由那栏,她写“家属沟通”。

值班战士举着表格对光端详,又拿她的工作证和结婚证复印件逐页核验,最后才拨内线:“报告,五号家属林薇同志申请通话,上次记录间隔九十三天。”

林薇靠着墙看表,四点过九分。她想起上周同学聚会……

大学宿舍舍友五个来了四个,三个怀里抱着奶娃娃,剩下那个也揣着五个月的身子。

舍友徐丽华把儿子往她跟前一递:“薇薇你抱抱,沾沾喜气。”那孩子胖乎乎的,她抱过来闻见一股奶香,手臂僵着不敢动。

另外个舍友刘敏凑过来小声说:“你俩结婚都三年多了吧?是不是程远那边……”

“他搞技术的,保密单位,不方便常回来。”她笑着把话岔开,把奶娃娃还给徐丽华,接过来人家递给她的一颗糖。糖纸是金灿灿的,剥开含进嘴里甜得发齁,她含着那颗糖坐了整场,一直含到散场。

终于,值班战士告诉她,电话批复下来了,明晚七点二十三分,七分钟。林薇点头收拾东西回家了。

林薇打开院门,家里冷清清的,程远不在家,小院只有她一个人住。她关了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淘米,淘着淘着发现盆里只有水,忘了放米……

又想起上个月她换煤气罐闪了腰,隔壁退休军医的爱人拿了膏药给她,眼神扫过她:“小林啊,你今年也二十七了吧?隔壁小赵跟你同岁,人家老二都会跑了。”

林薇把膏药贴好,笑着说“程远工作忙”。那女人转身走时跟老军医嘀咕:“三年了肚子没动静,别是有什么毛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

第二天上班,财务科赵姐嗑着瓜子凑过来:“薇薇,你那位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要我说,女人三十前最好把娃生了,你都二十七了……”

林薇把算盘珠子拨得啪一声响:“赵姐,信用证对完了,你签个字。”

快下班时,宣传科的周明远提着一兜苹果来找她:“林薇,老家寄来的,你带回去尝尝。”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打了发蜡,是个帅气的小伙。这不是周明远第一次向她表现好意了,上周还邀请她喝咖啡,被她拒绝了 ,还有邀请逛公园,看电影的,也不止周明远,只不过是林薇都拒绝了。

旁边外贸科的吴倩远远看着周明远,咬了咬嘴唇。

上回吴倩在茶水间跟人说“林薇那个神秘老公怕是根本不存在吧,不然怎么三年都没露过面了”,被赵姐听见了,转头就学给了林薇听。

林薇当时正对着一沓美元点钞,手指没停:“吴倩那笔欧洲单子的汇率差你给她算清楚了吗?别又像上回一样让人家占了便宜。”

赵姐愣了下,嘿嘿笑着走了。

但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借着月光对着床头柜的一块石头发呆,那是程远上回回来从戈壁滩捡的,灰扑扑一块,他说“你看,像不像颗心”,当时她挺无语的,因为她不就是个石头嘛,但程远走后她却一直放在床头柜上。

傍晚,林薇提前三十分钟到了,值班战士换了个生面孔,又把证件从头验过一遍,翻开结婚证对着程远的照片对了半天,又翻出一本旧档案册比了比才点头。七点二十三分整,电话准时响了。

“林薇同志,请讲话。”接线员声音平板。

然后是电流噪音,程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薇薇?”

“程远。”她叫全名,指甲掐进话筒胶皮,“我今天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他的声音立刻绷紧了。

“离婚。”林薇听见自己说,心脏跳得发疼,

“别别别,薇薇,宝贝,心肝,乖乖,别!”程远立马哀求。

“徐丽华儿子都会叫妈妈了,刘敏怀了二胎,上周同学聚会四个人带了三个娃,就我一个空着手去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只听见仪器嗡嗡的底噪。

“你知道她们怎么说的吗?”林薇的声音压着,却在抖,“她们说我可能生不了。说结婚三年不见男人回家,说不定是我有问题,留不住男人,丈夫才不回来的。”

“放——”程远猛地噎住,把脏话硬吞了回去,“薇薇你别听她们扯!她们懂什么!”

“我懂。”林薇盯着墙角那盆文竹,“我大学读的金融,我现在科级了,可我同学抱着孩子问我‘什么时候轮到你’的时候,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薇薇……”

“程远,我要离婚!”

“不离不离,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别离婚,宝宝,不离婚!不许说那两个字”程远急忙连声哄。

“那你回来!”林薇委屈的说。

“……薇薇,暂时还回不去”,程远先是沉默,然后又说出了这句林薇听了无数句的话。

“周明远今天又送苹果了。”林薇没理他,继续说,“一兜红富士,又大又圆。他什么都没说,就放我桌上了,转身走。”

“你吃了?”程远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没吃。分给办公室同事了。”林薇顿了顿,“吴倩分了两个,她看我的眼神你都没看见,像是在说‘装什么装’。”她没说喝咖啡的事。

“吴倩又是谁?”程远急了,“怎么这么多人名?周明远、吴倩、徐丽华——”

“这些都是我生活里的人!”林薇突然提高了声调,“程远,我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换煤气罐,我生活里有的是人!你生活里有什么?你生活里全是数据和图纸!”

“薇薇……”程远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明显的慌。

“你别叫我!”林薇扯着嗓子,眼眶却烫得厉害,“你知不知道隔壁老军医老婆怎么说?说我‘肚子没动静’,说‘怕是有什么毛病’!我一个大学毕业生,一个科级干部,我……”

“谁说的!”程远的声音猛地拔上去,背景里似乎撞翻了什么东西,“哪个老军医老婆?你告诉我名字!我回来找她!”

“你找她有什么用?”林薇攥紧话筒,“你回来都不怎么出门!上回回来五天,天天关屋里画图,王婶说你是替身你都不辩解!”

“我那天跟王婶说话了!”程远的声音又急又委屈,“我给她塞奶糖了!”

“塞奶糖有什么用?”林薇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程远,我二十七了,我同学二胎都要生了,我天天被人造谣说我丈夫不要我,说我生不了,说我——”

“薇薇!”程远突然喊了一声,又响又急,像是整个人扑在了桌上,“薇薇,宝贝,乖乖,心肝,你听我说,你身体好得很!是我不在家,是我对不起你,你等我回来,年底项目真收尾了,回来我们就要孩子,要两个,三个也行——”

“谁要跟你生三个。”林薇梗着脖子,声音却软下来一点。

“那一个,一个也行!”程远的声音语无伦次,“宝贝你等我,你别听那些人胡说,你是我老婆,我程远的老婆!谁敢说你闲话你记下来,我回来挨个找他们……”

背景里传来压抑的笑声,至少两个人在憋笑,但林薇没吭声。

程远完全不管了,声音又黏又急:“宝贝我求你,你别气坏了身体,乖乖你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你生气咬我,你咬死我都行,你别把气闷在心里。”

林薇听见他把什么碰掉了,然后是窸窸窣窣像是蹲下去捡,嘴里还不停:“我的心肝,我的小薇,你等我回来,我给你买最大的红富士,一筐一筐买,比周明远那个大一万倍!”

“苹果怎么大一万倍?”林薇终于出声了。

“那我在戈壁滩给你种苹果树!”程远急了,声音又响起来,“宝宝你别岔开话题,你不准理周明远了,不准理吴倩,谁说你闲话你骂回去,你是我老婆我都不舍得说你!”

值班战士终于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地把脸扭向窗外。林薇从玻璃窗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和翘起来的的嘴角。

“你叫谁心肝?”她说,声音低下来。

“叫你!”程远的声音带着鼻音,又带着点得意,“全世界就你一个心肝,林薇你是我乖乖,是我宝贝,是我祖宗——”

“行了祖宗都来了。”林薇终于笑了,嘴上还犟着,“你少肉麻,电话那头有人听着呢,人家以为你老婆是个泼妇。”

“泼妇我也要!”程远的声音又响又赖,“我惯的!我老婆委屈了还不让撒泼?让她们听!我哄自己老婆天经地义!宝宝你等我年底回来——”

“程远。”林薇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嗯?”

“我想咬死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程远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认真:“回去给你咬。胳膊给你,肩膀给你,脖子也给你。咬哪儿都行。”

林薇攥着话筒,没说话。

“只要别离婚。”程远的声音低下去,软得发颤,“宝宝,你咬死我都行,别离婚。”

值班战士在敲桌面了下,林薇吸了口气:“七分钟快到了。”

“薇薇——”

林薇没吭声。

“再等我一回。”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稳得像在说什么重要的承诺,“年底肯定回来。回来了我就不走了,你等我。”

七分钟到了。值班战士敲了敲桌面。林薇深吸一口气:“我挂了。”

“薇薇薇薇薇——”程远的声音追过来,“你记住!不准吃周明远的东西!不准听那些闲话!你等我!宝贝你等我!”

“年底。”林薇说,声音稳下来,像核对了三遍的报表数字,“你说的。”

她轻轻把听筒搁回去。值班战士终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翻开登记簿写字。

走出传达室时暮色正浓,远处筒子楼里飘出炒菜的香气,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喊“妈妈妈妈”。林薇跨上自行车,风灌进领口。

第二章

很快又过了两个月,徐丽华家儿子过周岁,送了请柬来,林薇托人带了套小衣裳去。刘敏在电话里说:"薇薇你真不来啊?大伙儿都想见你。"她说忙,挂了电话对着一堆信用证发了半天呆。

赵姐现在不嗑瓜子了,改织毛衣,边织边念叨:"我家那口子说他们单位有个科长,离异没孩子,条件挺好的……"林薇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赵姐,信用证这个汇率差你再看看。"

算盘响完回家做饭,吃完饭洗碗,洗完碗翻那块石头摸摸,关灯睡觉,两点一线,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好在闲言碎语是有,但还没地痞流氓敢上门骚扰她。

老郑找上门那天是九月的一个下午。门卫大爷来办公室喊她:“林会计,有人找!”

她去门卫室一看,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花坛边上,灰扑扑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脚边放着个蛇皮袋。

男人站起来搓着手:“是林薇同志吗?我姓郑,你叫我老郑就行。”

林薇没动,手还搭在车把上。这人她不认识。

老郑看出她的疑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林薇接了一看,是张旧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卷着。照片上是两个中年人坐在条凳上,男的瘦,女的更瘦,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程远的影子。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程家旺夫妇,七三年春”。

“这是程远的爹妈。”老郑说,“我是程家坳的村支书,也是程远奶奶娘家的侄子。程远叫我一声表叔。”

林薇把照片还给他,等着下文。

老郑又把蛇皮袋往上提了提,咽了口唾沫:“今年夏天雨水大,程家旺两口子的坟在山坡上,被冲塌了一角。”

林薇有点茫然。

老郑继续说:“我找了几个本家去修,修是修了,但迁坟的事得直系亲属拿主意。我问了一圈找到程远单位,人家说不能透露,我没办法,又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你这儿来。”

林薇站着没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

程远爸妈的事她只知道个大概,结婚前程远说过,父母走得早,具体在哪、怎么走的,她没细问。后来三年聚少离多,更没机会了。

林薇问了一句:“坟修好了就行,为什么还要迁?”

老郑叹了口气:“林会计,你不懂山里的地。程家旺两口子埋的那片山坡,前年就出过一回滑坡。今年是补好了,可那地方地质松,明年后年再来一场大雨,还得冲。”

林薇想了想,确实。

“我寻思与其年年修,不如迁坟,但迁坟得直系亲属签字,我一个表叔,做不了主。程远也几年没有回来了。”老郑说出他的想法。

林薇沉默了一下,她和程远结婚没多久,程远就去戈壁滩上画图纸、算数据了,一年回来一次,没呆几天又走了。之前谈了一年恋爱,也没有谈到这些。

“迁坟的事,”她想了想,“等程远回来办。估计要到年底才回来,你先维持着,该补的补,该加固的加固,钱我来出。”

老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还有一事。程远他叔叔家,你也知道吧?”

林薇摇头,老郑又叹了一口气,对程远有点无语了。

“程远他叔叫程家兴,两口子也早没了,有个儿子叫程小军,是程远的堂弟,当兵的,前年执行任务出了意外,也没了。”老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但林薇也不认识程小军,或者说她压根不知道程远老家的事。

“小军留下了个媳妇叫桂芬,带着个四岁的女儿,哭了一年多了,最近家里给她说了个对象,她闹着要改嫁。孩子现在放我家里。” 林薇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程家这一支,就剩下程远一个男丁了。”老郑叹了口气,“小军那孩子四岁多,叫程苗苗。桂芬要改嫁,那边不要孩子,她娘家也不管。桂芬现在把孩子扔在我家里,但我今儿六十了,老伴身体也不好,带不动。我就想着来问程远……程家唯一一个独苗苗,他管不管?”

林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事她拿不了主意,程远不在家,她一个都升起离婚念头的堂伯母,隔着好几层,凭什么替程家做主?可老郑大老远跑来了,她总不能一句“不管”把人打发了。

再说,按照她对程远的了解,要是他在家,肯定会管,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要在戈壁滩上呆多久。

“老郑,”她开口,“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程远在外地工作,我得打电话问问他的意思。你先别急,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住下,明天我给你准话。”

老郑连连摆手:“不住不住,我赶晚班车回去就行。”

林薇看了看表,已经四点多了。她问:“班车几点?”

“五点。”

“这个点你赶到车站,班车早走了。你今晚住哪儿?”

老郑搓着手,左右看了看,他大概也没想好。

“我……我找个澡堂子对付一宿就行。”他说。

林薇想了想,让老郑在这里等一下她,她回去办公室一趟,跟赵姐说了一声,要请个假。

请好假的林薇推着自行车出来了,拎起他的蛇皮袋搁在车后座上:“走吧,外贸局后院有招待所,我帮你办入住。你还没吃饭吧?先吃饭。”

老郑跟在后面,嘴里一直说“不用不用”,但脚步没停,一时半会他也不知道去那过夜。再说他这趟是为了程家的事来的,也管了程家事那么久,让程远家的招呼一顿也不过分。

林薇把他领到外贸局后院的招待所,柜台登记的时候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上面盖着程家坳村委会的章。

柜台大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薇,林薇点了点头,大姐把钥匙递过来。

“先去吃饭。”林薇把钥匙塞到老郑手里,“食堂在隔壁。”

老郑跟着她进了食堂,林薇给他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两个馒头。老郑端着盘子坐下来,吃得狼吞虎咽,大概是饿了一天了。

林薇坐在对面,给自己买了碗面,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老郑,”她开口,“桂芬娘家那边,你去过没有?”

老郑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去过两回。第一回她爹还肯说话,说管不了。第二回去,她兄弟直接说别来了。桂芬自己倒是哭,可哭也没办法,那边催着办手续。”

“那边是什么人家?”

“隔壁县的,姓刘,家里开了个磨坊,日子还过得去。就是有一条,人家说了,娶桂芬可以,孩子不能带。”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那苗苗现在在你家,谁管?”

“我老伴管。她身子也不好,类风湿,手指头都伸不直,给苗苗喂饭都是凑合。我孙女上初中了,放学回来帮着看一会儿。可这也不是长久的事,小军家,最亲的就是程远了。”

老郑又絮絮叨叨的一些,比如程远家亲的基本都不在了,其他的都快出了五服了。

林薇把面碗推开,站起来,“你继续吃,吃完回房间歇着,我去趟程远单位。”

老郑抬头看她:“这么晚了还去?”

“程远单位有个紧急通话的渠道,我去问问能不能排上。”林薇把饭票搁在他手边,“明天上午我来找你。”

林薇骑车回家拿了工作证和结婚证,又拐到程远单位门口。

门卫大爷认识她,但按规定还是让她登记了,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战士,林薇把材料递过去,说要申请紧急通话。战士翻了翻她的材料,又看了看她:“五号家属,紧急事由需要单位出具证明。”

“我没单位证明。”林薇说,“但我有急事。程远老家的亲戚找来了,家里出了事,我得尽快联系上他。”

战士犹豫了一下,进去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出来说:“登记上了,明天报上去,最快后天下午批下来。”

“后天?”

“最快。”战士把材料还给她,“你留个电话,批下来我们打电话通知你。”

林薇无奈,把外贸局传达室的号码写在登记簿上,

晚上,林薇抄了一个程远的通讯地址,准备明天让老郑带回去的,当然这地址也要赚几次手才能到程远手里。

第二天一早,林薇远远的就看见老郑蹲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蛇皮袋。

“老郑,你来这么早?”

老郑站起来,搓了搓手:“林会计,程远那边……联系上了没有?”

“还没。”她说,“审批得走流程,最快要明天才联系得上他。”

老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把蛇皮袋的系口草绳紧了紧,动作有些重,草绳被他拽得咯吱响。

“林会计,”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程远好几年没回过老家了,连小军没了,他也没回来。程远,程远,他人离开老家了,但老家……”

老郑没说下去,把蛇皮袋往肩上甩了甩,又放下了。老郑对程远,是有怨气的。

林薇看着他,“老郑”,她想了想还是透露了点,“程远在外地工作,是…保密单位,联系不方便。”

老郑抬头,他知道程远有出息,没想到这么有出息。

“我跟他结婚没多久,他就被叫走了,一年可能回来几天,平时我也联系不上他,也不知道他在戈壁滩上哪个地方。”林薇说。

林薇又补充说,“平常只能写信或者申请打电话给他,但信要转几道手才到他那,打电话要审批要登记,掐着表算时间。他那边的事不能说,我这边的事他也不全知道。老郑,你不是唯一找不到他的人。”

老郑愣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林会计,”他开口,声音低下来,“你这日子,也不容易。”

林薇没接这话,她把自行车筐里一个布包拎出来递过去:“这就当程远当大伯的一点心意。麻烦你先带回去,给苗苗买点吃的穿的。迁坟的事等我这边联系上他,让他拿主意。苗苗你们先看着,我估计他会管,但是怎么管,得他拿个章程,我尽快给准话。”

老郑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和一包点心。他推辞了两下,林薇按住他的手:“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程家孩子的。”

老郑的眼眶动了一下,低下头,把布包揣进了怀里。

林薇又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上面有程远的通讯地址,村里的电话你留给我。这边是我传达室的号码,有事你打过来,转告我。我这边一有消息,就给你们村里去电话。”

老郑把纸条接过去,折了三折,塞进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掉了。

“林会计,那我回了。”他拎起蛇皮袋和那两个纸盒子,“苗苗那边,我先看着。你……你催催程远。”

“我知道。”

老郑走了,他背着蛇皮袋往公交站走的背影瘦瘦的,林薇站在外贸局门口看着他走到站牌底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他才上了车。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电话批下来了,联系上程远了。

接线员还没开口,程远的声音就挤了过来,有些着急,这还是薇薇第一次申请紧急通话:“薇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爸妈的坟被雨冲了。”林薇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谁找的你?”

“一个姓郑的,说是你表叔,程家坳的村支书。昨天找到我单位来了,天晚了走不了,我给他安排住下了。”林薇靠着墙壁,“说你爸妈的坟在什么山坡上,塌了一角,要迁坟什么的。”

沉默,电流的底噪嗡嗡响着,然后程远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老家后山,我十六岁那年走的,后来……后来就没怎么回去过。薇薇,老郑是我奶奶娘家的侄子,我该叫他表叔。”

“还有。”林薇打断他,“你叔叔家的堂弟,程小军,前年没了。你知道吗?”

程远没有立刻回答,背景里什么仪器滴滴响了两声,有人说话,他压着嗓子应了句什么,然后重新对着话筒:“知道。部队通知的,当时我这边任务紧,请不了假,找了人去处理的。”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程远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过来,闷闷的:“薇薇,我想着人已经没了,我回不去,跟你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得跟着操心。我寻思这事我能处理,就找了同学和老郑帮着处理,还寄了钱回去,就没跟你说。”

“然后呢?”林薇的声音平着,“程小军有个四岁的闺女叫苗苗,这事你知道吗?”

程远顿了一下:“知道,我想着有桂芬这个亲妈在,孩子总有人管。”

“现在桂芬要改嫁,不要孩子了,老郑找到我这里来了。”林薇压着烦躁重复了一遍,“要不是老郑找上门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说?”

电话那头程远沉默了,这事是他做的不对,“薇薇,我错了。我总想着你在家不容易,这些事我能自己处理就自己处理,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下子轮到林薇沉默了,“程远,你记住了。以后你家的事,不管好的坏的,都得告诉我。我嫁给你了,再瞒,我不光要咬死你。”

“对不起,薇薇。”程远认错,他老婆愿意管他的事,他该高兴。

“言归正传,你爸妈坟塌了,你管不管?你堂弟的闺女没人管,你管不管?”

电话那头又静了静,“管。薇薇,我回不去,你替我跑一趟。”

林薇握着话筒没说话,“程远。你说管,怎么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人在戈壁滩上,一年回不来一次。桂芬要嫁人,孩子新婆家不要娘家也不要,你说管,你是打算让老郑替你带?还是让苗苗一个人在农村长大?”

“薇薇……”

“你别光叫我名字。”林薇打断他,“你告诉我,孩子接过来,谁带?你不在家,我要上班,我也没当过妈,怎么管孩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程远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薇薇。”他开口,声音低下来,“你骂得对。”

“我没骂你。”

程远说,“是是是,你没骂。我不在家,把苗苗接来,那就是丢给你,你一个人在家本来就难,再加上苗苗……”

林薇没吭声。

程远沉默了几秒,“我想不出来,但程家就剩我一个了,薇薇,我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你推给我?”

“不是推。”程远的声音很轻,“是求。你替我去看一眼,看了之后觉得不行,你写信告诉我。你要是实在不想管,我再托人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收养。”

林薇握着话筒,没说话。

程远又说:“薇薇,我不是赖上你。你先去看一眼。看了之后你再决定。不管你怎么决定,我不怪你。”

林薇盯着墙角那盆文竹看了两秒。

“行。”她开口,“我去一趟,但我一个人不太敢去,人生地不熟的,桂芬娘家那边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万一谈不拢,我一个人怎么应付?”

程远的声音立刻接上,“我有个同学,叫孙德明,现在在北京军区后勤部。当年小军牺牲的时候他帮着跑过一趟老家,民政局和武装部都熟。”

“你同学?”

“孙德明,咱们结婚的时候他来过,高高瘦瘦那个,你还记得吗?”

林薇想了想,隐约记得婚礼上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帮着搬过东西,“记不太清了。”

“他记得你就行。我直接给他打电话,你去找他。老孙懂这些手续,人也靠得住。你一个人去村里我不放心,让他陪你。”

林薇沉默了一下,“你那边能打电话?”

程远顿了一下,“能打。我找领导批,就说家里有急事。老孙的号码我有,打过去他就明白。你等我消息,最多两天,我让他联系你。”

林薇深呼吸,“行,你尽快。”

“薇薇!”程远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你答应了!薇薇你真好——”

“闭嘴。”林薇说。

程远的声音追过来,“薇薇,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老婆,我就认你一个!”

“你少肉麻。”林薇说,“七分钟到了。”

“薇薇!你记好了!”

“知道了。”

话筒咔嗒一声,她挂断得比他快。

第四章

孙德明第三天打来电话,说周末陪她走一趟,周六一早他开了辆吉普车来接林薇,车上还放着一袋奶粉和一兜苹果,说是程远托他买的,让她带上。

林薇也准备了,点心和糖果。

到程家坳的时候快中午了。老郑家的院子里,苗苗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一个套一个,画了满地。

听见车响她抬起头来,黑眼珠又圆又亮,额前一撮碎发翘着,隐约还有点跟程远相似的地方。她看见林薇,没动,也没喊人,就那么蹲着看。

林薇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剥了糖纸递过去。

苗苗看了看糖,又看了看林薇,接过去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还是不说话。

“苗苗,看,这是伯母,伯母来看苗苗了,快叫伯母。”老郑媳妇对苗苗说。

苗苗含着糖,含含糊糊顺着喊了声:“伯母。”

下午林薇跟老郑媳妇在灶间说话的时候,问了一句:“村里有没有人家愿意收养苗苗?”

老郑媳妇想了想:“倒是有。村东头老赵家,两个儿子都大了,在外头打工,家里就剩老两口。前阵子还问过,说想养个闺女,将来老了有人端水。但是——”

“但是什么?”

“老赵家日子过得糙,苗苗要是过去,也就是给口饭吃,别的指望不上。”

林薇没说话,她想起一路进村时看见的那些孩子,在土路上追着跑,脸上糊着泥,挂着鼻涕,苗苗要是搁这儿,大概也会变成那样。

“还有,老赵婆娘脾气不太好,苗苗要是过去,怕是要受气。”

林薇没接话,把这事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老郑带林薇和苗苗去后山拜程家的坟。程远爹妈的坟在坡上,隔壁还有他叔叔婶婶,旁边还有程小军的,坟头不大,长了几根枯黄的草,前面的石碑上刻着“程小军烈士之墓”,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老郑摆了几样供品,点了香。苗苗站在坟前,抱着一只缺耳朵的布兔子,仰头看林薇。林薇蹲下来,把香递给她:“给你爸磕个头。”

苗苗没动,盯着那块石碑看了一会儿,她妈妈带她来过,她知道里头躺着的是她爸爸。

苗苗蹲下去,熟练的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也没擦。

林薇看见她那熟练的动作,眼眶有点红。

她站起来的时候林薇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孩子还小,但也知道爸爸死了,妈妈要走,只剩她一个人。

林薇把她揽过来,在她背上拍了拍。

第五章

下午老郑带着林薇、孙德明,还有村里的一个王干部去了桂芬娘家。路上老郑跟王干部说了几句,王干部点头,说“知道了,到那儿我来说”。

到了桂芬娘家,房子是个土坯院子,院墙矮矮的,门口堆着柴火垛,看得出,日子也不富裕。

桂芬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桂芬娘在院里喂鸡,几个兄弟在屋里没出来。桂芬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瘦瘦的,眼睛肿着,手里攥着块手帕。还有个乡里的周干部在等着了,他是桂芬村里的人。

林薇第一次见桂芬,听老郑说她才二十四岁,瘦得颧骨都显出来了,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脸上。手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发白。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下,乡干部周同志先开了口,他先跟桂芬爹点了下头,又看了看桂芬:“桂芬,程家来人了,今天把苗苗的事说清楚。有啥话当面说,别拖着。”

桂芬低着头,手帕在手指头上绕了几圈。“嫂子,”她开口,声音哑哑的,“我不是狠心。苗苗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那边说了,不要孩子。我没办法。”

林薇看着她:“桂芬,苗苗是烈士遗孤,国家有补助。你带着她改嫁,补助够养她的。你跟那边商量过没有?”

桂芬摇头,眼泪掉下来:“商量了,他跟他爹娘都说不要,说带个拖油瓶进门,日子过不长久。”

“那补助呢?”林薇追问,“烈士子女的补助是长期的,够苗苗吃饭穿衣上学。你带着孩子嫁过去,不用那边花钱,也不行?”

桂芬娘在旁边接话了:“嫂子,你不懂。农村不是城里。带着孩子改嫁,人家背后戳脊梁骨。那家人本来就不情愿,要是再带个孩子,日子没法过。”

林薇顿了一下,又说:“那让程远每个月再补贴一点,算程家给苗苗的生活费。你带孩子过去,那边不用出钱,行不行?”

桂芬爹把旱烟掐了:“嫂子,这不是钱的事。人家不要,你给多少钱人家都觉得晦气。”

林薇被噎住了,晦气吗?

“再说程远在外地,钱寄不寄得回来,谁说得准?我们桂芬要是带着孩子嫁过去,哪天那边翻脸了,她和孩子都没退路。不如现在断干净,孩子给程家,桂芬一个人嫁过去,干净利落。”

林薇看着他,问了一句:“叔,那我问你,那家不想要孩子,桂芬为什么非要嫁那家?不嫁不行吗,找个愿意接受孩子的婆家?”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桂芬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桂芬爹把旱烟掐了又点上,抽了一口才开口:“不是非嫁那家,是人家愿娶她,已经算好的了。桂芬二十四,带着个孩子,在村里守了两年寡。想娶她的人家,要么是死了老婆的、家里可能还有几个孩子,要么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要么就是像刘家这样,愿意娶,但要她一个人进门。”

林薇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把孩子留你们这儿呢?姥姥姥爷带着,总比给外人强。桂芬嫁她的,苗苗你们帮着看,我们也出点生活费。”

桂芬娘搓着围裙角,半天没吭声。桂芬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嫂子,你说的我们想过。可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靠着儿子们生活,身体也不太好……”

桂芬爹摇摇头,又说,“桂芬嫁过去那边日子过得好不好还两说。孩子放我们这儿,桂芬在那边能安心?她三天两头往回跑,人家能愿意?到时候闹起来,桂芬日子不好过,苗苗也遭罪。”

桂芬的一个兄弟从屋里探出头来,接了句话:“嫂子,我们家五间房,住了三间人,我媳妇又怀上了,搁哪儿住?苗苗搁这儿,也是粗养粗带,能不能活下来看命。”

周同志在旁边开了口,声音不高但稳:“林同志,桂芬娘家这边确实带不了。你看你们是什么意思?”

林薇沉默了一下,现在球踢到她这了。

“我这次就是过来看看情况。”林薇开口,“程远在外地,赶不回来,托我过来瞧瞧。程远是苗苗的堂大伯,我是堂伯母。按理说,本来轮不到我们来照看这个孩子。现在是你们不愿意留下苗苗,程远愿意接走,那是他心肠厚道,不是我们分内该做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桂芬和桂芬爹低下头,没吭声,桂芬娘搓着围裙角,也不说话。周同志点了点头。

老郑接了话:“林会计,你说的在理。可眼下桂芬娘家不愿意,桂芬又要嫁人,苗苗没人管,小军也没其他的亲属了,你们要是也不管,这孩子就真没去处了。”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老郑说的是实话,而程远也愿意接。但程远自己都不在家,接过来就是她管。

“你们要是不管,我们就只能送人了!”桂芬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闷闷的,“邻村有户人家问过,愿意要,给口饭吃就行。我们桂芬嫁过去,孩子送走,两边都利索。”

林薇第一反应是去看桂芬,只见桂芬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而桂芬娘只是低着头没吭气。

林薇抿紧唇,没吭声,老郑和村干部也叹气。

林薇此刻的情绪是复杂的,有无力,也有悲凉。她看着桂芬,看着这个明明是生母、却连一句强硬挽留都说不出口的女人,又扫过现在在一旁垂着头、不敢对视的桂芬爹娘。

林薇心里烦躁,站起来说去趟茅房,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了桂芬兄弟家的几个孩子。

三个,大的五六岁,小的刚会走,蹲在墙角玩泥巴。脸上糊着鼻涕印子,衣裳前襟脏得发亮,鞋趿拉着,脚趾头从破洞里钻出来。最小的那个哭了没人管,自己坐在地上拿袖子抹了一脸的泥。

林薇站住了看了一会儿,苗苗要是留在这样的院子里,大概也就是蹲在墙角玩泥巴的那一个。

她又走了回来,“桂芬,你的意思呢?苗苗是你的亲闺女,送走容易,但往后这一辈子,你能不能睡得安稳?”

桂芬抬起头看她,眼泪又留了下来,“嫂子,我……我不想扔下苗苗的。小军刚走那会儿,我守着她过了一年多。白天还好,种地干活,孩子放地头自己玩。夜里不行,院墙矮,门栓松,附近村里有几个二流子,喝了酒就来敲门。我抱着苗苗躲在灶台后面,一宿一宿不敢睡。有一回他们翻墙进来了,我拿菜刀站在堂屋中间,苗苗在我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桂芬擦了擦眼泪,手帕攥得紧紧的,“嫂子,我想过守着苗苗过,可我不能一辈子夜里抱着孩子躲灶台。我爹娘老了,护不了我。兄弟有自己的家,管不了我。我嫁人,好歹有个男人撑着门户,夜里能睡个安生觉。那边不要苗苗,我也认了。总比孤儿寡母,今儿躲这个明儿躲那个强!”

林薇怔住了,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日子,她和程远的家是个小院子,那一排基本都是个单位职工,素质虽然会说些风凉话,但没有敢晚上来她家的。并且她还有工作,程远也只是在远方,而桂芬除了苗苗和那个房子什么都没有了……

良久,林薇叹了口气,“桂芬,我知道了,你走你的路,我不拦你。”

桂芬爹把旱烟敲了敲,看着林薇:“嫂子,那苗苗呢?”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她,只有桂芬不敢看她。

林薇又沉默了,她来的时候想的是说服桂芬带着苗苗改嫁,哪怕程家出钱补贴也行。

“孩子我带走。”林薇开口。

桂芬猛地抬起头看她。

“但有几件事得办清楚。”林薇一边琢磨一边说,“第一,苗苗的监护权,你们要是愿意签字放弃监护权,我和程远接。第二,苗苗的抚恤金、补助、房子、存款,这些账切割明白,一样一样写清楚。第三,桂芬以后想看苗苗,我不拦,但得有个章程。”

她抬头看桂芬爹:“叔,这几件事,你们认不认?”

桂芬爹把烟袋锅放下,看了桂芬一眼,桂芬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村干部们和老郑。

老郑几个人低声商量了下,然后由周同志先开口:“林同志说的在理。监护权的事,得弄好,不能口头说说。抚恤金和补助是国家给烈士子女的,跟着孩子走,这个没得争。”

老郑也接了话:“林会计和程远是国家干部,我信得过。程家坳这边我和老王作见证。”

孙德明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却从包里拿出几份空白的文件纸:“我带了监护权变更申请的表,还有补助金转移的表格。桂芬同志,你要是同意,现在就能帮你填,回头报到县里民政局和武装部备案。”这是他昨天准备好的。

桂芬看着那些表格,眼泪又掉下来,但手伸过去接了。她不识字,孙德明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念一条她点一下头。监护权变更申请、补助金转移申请、自愿放弃监护权的声明,三份文件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周同志几个作为见证人坐在旁边。

林薇从包里掏出钢笔,当场写了一份补充文书,把之前跟桂芬谈好的内容正式写进去,她写完念给桂芬听,桂芬听完点了点头,在签名栏里按了手印,老郑三人也按了手印签了名。

桂芬爹在旁边看着,等所有文化都签完了,他才开口:“嫂子,苗苗跟着你们,我放心。就是有一条,她大了,你别让她忘了她爸是烈士,也别让她忘了她妈。”

林薇把文件收好,看着他:“你放心,苗苗姓程,她爸叫程小军,是烈士,她亲妈叫桂芬,这个谁也改不了。”

桂芬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桂芬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沉默着。

孙德明把文件收进包里,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开口说:“事不宜迟,现在就去乡里把手续办了。桂芬同志,你得跟我们走一趟,林薇同志也得去。”

桂芬爹在旁边问了一句:“要去几个人?”

“桂芬、林薇同志,加上我。”孙德明说,“老郑是见证人,也得去。周同志是乡里的干部,他跟民政局熟,一起去好办事。”

周同志点了点头:“行,我陪你们跑一趟。”

办手续的过程不提,桂芬走的时候抓住了林薇的手。

“嫂子,”桂芬的声音哑哑的,“苗苗爱吃甜的,睡觉要抱着那只布兔子,那兔子耳朵少一只,是她自己拽掉的。她怕打雷,下雨天要人陪。”

林薇把她的手攥了一下:“你放心,以后想她了,来北京看。”

桂芬点了点头,松开手,跟着周干部走了。

第六章

林薇回到老郑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孙德明住在镇上,有些手续他还得继续跟进。

老郑媳妇把饭菜热了端上桌,苗苗坐在小凳上自己拿着勺子喝粥,看见林薇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老郑媳妇带着林薇去小军家收东西。房子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堂屋的门锁着着,推开吱呀一声。

屋里光线暗,一张木床、一个掉漆的柜子、一张方桌,桌上摆着程小军的遗像,穿着军装,年轻得不像话,和程远有点像。林薇站在遗像前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擦干净了放在桌上。

柜子里翻出几件小衣裳,苗苗的,林薇把衣服叠好收进包里。又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程小军的烈士证明、几张旧照片、一枚军功章。她把铁盒也收进包里,锁好门,钥匙交给了老郑媳妇。

第二天下午,林薇坐在院子里帮着择菜,苗苗蹲在旁边画圈圈。画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问:“伯母,我妈呢?”

“你妈回姥姥家了。”

苗苗低头抠了抠布兔子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又问:“她什么时候来接我?”

林薇手里的菜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说:“苗苗,你妈要去别的地方过日子了。以后你跟伯母、伯伯过。”

苗苗没说话,林薇看见她的小手顿了顿,圈画歪了一个,她又描了一遍描正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林薇把菜放下,蹲到她旁边,“你妈有她的难处。她把你交给伯母,是让伯母替她好好带你。”

苗苗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老郑媳妇那边,拽了拽她的衣角:“奶奶,我困了。”

老郑媳妇把她抱起来,苗苗趴在老人肩膀上,脸朝里,一声不吭。

林薇看见她的小手攥着布兔子的耳朵,攥得紧紧的。

第三天苗苗醒来没再找妈妈。她坐在小凳上让老郑媳妇喂早饭,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然后走到林薇面前,仰头看她。林薇蹲下来跟她平齐,苗苗把手里攥了一早上的东西递过去,是半块馒头,捏得变了形。

“给伯母吃。”她说。

林薇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苗苗看着她吃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转身又蹲回院子里画圈圈去了。

林薇想了想,去村委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她爸妈不在北京,接电话的是她妈,一听她说的这事,半天没吭声。

“薇薇,你疯了?你自己还没生孩子,先给人家养孩子?程远人都不在家,你一个人带个四岁的娃,怎么上班?”

“我知道。”林薇握着话筒,“可那孩子没人管。程家就剩程远和苗苗了。”

“程家的事凭什么你扛?他程远人呢?一年到头不着家,现在又塞个孩子给你”

“妈。”林薇打断她,“我嫁给程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妈的声音低下来:“他说的倒是轻巧。”电话那头她妈叹了口气:“实在不行,送回来吧。我跟你爸帮忙带一阵子。”

挂了电话,林薇在村委站了一会儿

苗。苗看见她回来,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原地看着她。林薇走过去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

苗苗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 她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老郑媳妇。她低下头,把那颗大白兔放进兜里,然后伸出手,攥住了林薇的手指头。

第四天孙德明来了,手里拿着一沓盖了章的文件。“嫂子,手续办好了。监护权变更批下来了,苗苗的补助金转移手续也办了,下个月开始打到新账户。”

林薇把文件一份份看过,收进牛皮纸袋里。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苗苗,小姑娘抱着布兔子,仰头看着她。

“苗苗,走吧。”

苗苗点了点头。她转身跑到老郑媳妇跟前,抱住她的腿,脸埋了一下又松开了。

老郑媳妇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眼圈红着:“苗苗乖,跟伯母去北京,奶奶有空去看你。”

苗苗没说话,松开手,走回林薇身边,把小手递过去。

林薇牵着她的手往吉普车走。老郑两口子送到门口,苗苗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转回来跟着林薇上了车。

吉普车开出村口的时候,苗苗小声开口,“伯母,我们去哪儿?”

“回家。”林薇说,“回北京。”

“我妈知道我去哪儿吗?”

林薇顿了一下,“知道。我告诉她了。”

苗苗点了点头,把布兔子抱紧了一些,没再说话。

第七章

苗苗在车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窗外的楼房、小汽车,眼睛睁得大大的,趴在车窗上看。

林薇把她抱下车,拎着包推开院门,苗苗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丛干枯的葡萄藤上。

“那是什么?”她问。

“葡萄架。夏天能结葡萄,紫的,可甜了。”

苗苗点了点头,把布兔子抱紧了些。林薇把她领进堂屋,林薇把包放下,蹲下来帮她把外套脱了,又给她洗了手和脸。苗苗乖乖地让她擦,擦到手指头的时候她忽然攥住了林薇的手腕,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伯母,”她说,“我饿了。”

林薇蒸了碗水蒸蛋,苗苗坐在桌边自己拿勺子吃,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她把碗端到灶台上,踮着脚放好,又走回来坐在凳子上。

邻居孙阿姨听见动静过来敲门,看见院子里多了个孩子,愣了一下,林薇给她们介绍。

孙阿姨“哦”了一声,蹲下来看了看苗苗,摸了摸她的头。苗苗没躲,安安静静地让她摸。

孙阿姨站起来跟林薇小声说:“你一个人带得了吗?有事喊我。”林薇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薇给苗苗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苗苗钻进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把布兔子搁在枕头边上,林薇在她旁边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苗苗忽然翻了个身,小手摸索着找到了林薇的胳膊,攥住了她的袖子。

林薇躺在那里没动,听着苗苗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四岁的孩子,换了一个地方,再怎么懂事,夜里也是怕的。

第二天一早林薇带着苗苗去了外贸局托儿所。刘阿姨管着二十几个孩子,见林薇领了一个来,先问:“谁家的?”

“我家的,监护人是我和我丈夫。”

刘阿姨看了看苗苗,又看了看林薇:“户口呢?”

“正在办。监护权已经转了,手续在走。”

刘阿姨没再问,把苗苗领进去,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

“程苗苗。”

“几岁了?”

“四岁。”

刘阿姨给她搬了张小凳子,苗苗坐下来,把布兔子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小朋友。

林薇办好手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苗苗没回头,但过了两秒她抬起手冲门口摆了摆,像是知道林薇还站在那里。

下班去接苗苗的时候,刘阿姨说:“这娃乖得很,不哭不闹,中午自己吃的饭,午睡也没折腾。”

林薇把苗苗领出来,苗苗手里攥着一小块橡皮泥,捏成了一只兔子耳朵的形状,举给林薇看。林薇蹲下来看了看,说“像”,苗苗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回去的路上苗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小手紧紧搂着林薇。

林薇骑得慢,苗苗忽然在后面说:“伯母,明天还去吗?”

“去。伯母要上班,你上托儿所,咱们分工。”

第二天林薇抽空去登记了通话申请,又特意带了苗苗去照相馆拍照。照片拿回来那天晚上,林薇从铁盒里翻出一张旧照片,程远在戈壁滩上拍的,穿着军大衣站在一片荒地上,她把照片递给苗苗看。

“这是谁?”苗苗问。

“你伯伯,程远。”

苗苗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像我爸。”

林薇愣了一下,“你记得你爸长什么样?”

苗苗低头抠着布兔子的耳朵,过了一会儿说:“家里有照片,我妈给我看过。我爸穿军装,跟这个差不多。”

林薇没说话,四岁的孩子,记得的东西比她以为的多。她把程远的照片放在桌上,跟苗苗的照片放在一起,看了看,确实有一点像,脸型差不多,眼睛的轮廓也有几分相似。

“你伯伯在外地干活,”林薇说,“等他回来,你就能见到他了。”

苗苗点了点头,晚上睡觉都时候苗苗的小手照例摸过来攥住了她的袖子。

“伯母,”苗苗在黑暗里开口,“伯伯长什么样?”

“照片上那样。”

“他会喜欢我吗?”

林薇想了想,“会,是伯伯让我去接你的,他还让我跟你说,他回来了要给你带礼物。”

苗苗嗯了一声,没再问。攥着袖子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最后慢慢松开了,呼吸匀下来。林薇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第八章

电话接通,程远第一句就是:“薇薇!宝贝,心肝!”

林薇把话筒拿远了一点,“你小声点,有人听着呢。”

“我管他呢!”程远的声音又亮又赖,“我想我老婆了,还不让我喊?你这些天好不好?苗苗好不好?你一个人带她累不累?我天天想着你——”

“程远。”林薇打断他。

“嗯?”

“我给你寄了信,里面有我跟苗苗的照片,前两天刚寄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你手里,你留意一下。”

“寄了照片?”程远很高兴,“苗苗的照片?我闺女长什么样了?像不像小军?”

“像,眼睛像,脸型也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程远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很轻的颤:“薇薇,你跟我说说,她什么样?”

林薇想了想:“瘦,眼睛又圆又亮,额前一撮碎头发老是翘着。不爱说话,但挺懂事。晚上跟我睡,攥着我袖子,不哭不闹。”

程远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像小军,小军小时候也这样,不哭不闹,给块饼干能攥一天。”

“苗苗在旁边,”林薇说,“你跟她说两句。”

她把话筒递到苗苗耳边。苗苗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小声喊了句:“伯伯。”

程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很多:“苗苗,我是你伯伯。你在家乖不乖?”

“乖。”

“好孩子。你听伯母的话,帮伯伯照顾好伯母。伯伯这边干完活就回去看你们。”

苗苗攥着话筒,点了点头,想起来电话那头看不见,又补了一句:“嗯。”

她把话筒推回给林薇。林薇接过来,听见程远在那边吸了一下鼻子。

“薇薇,”程远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我这边又寄了一笔钱回去,你查收一下。”

“寄了多少?”

“比上个月多。”

“你涨工资了?”

“没有,家里不是多一张嘴嘛,我这边省着点,够用。”

林薇攥着话筒,没说话,“那你自己不用花了?”

“花什么花,我这边吃食堂穿工装,没地方花钱。”程远嘿嘿笑了一声,“钱是老婆的,我也是老婆的。你拿着花,给苗苗买点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战士憋不住的一声轻咳。林薇嘴角动了动,压下去了。

“七分钟快到了。”她说。

“薇薇——”程远的声音追过来,“你照顾好自己,还有苗苗,还有,我想你。”

“知道了。”林薇说,“我挂了。”

她把听筒搁回去,牵着苗苗走出传达室,苗苗仰头看她:“伯母,伯伯说什么?”

“他说让你乖。”

“还有呢?”

林薇想了想,“还有,他要给你买好吃的。”

苗苗点了点头,攥着林薇的手指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

周末林薇带着苗苗去了趟北海公园。深秋的湖面上一层薄雾,划船的人少了,岸边柳树黄了半边。

苗苗第一次坐船,坐在船中间两只手紧紧攥着船舷,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薇划着桨慢慢走,苗苗忽然指着远处说:“鸭子。”

林薇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是一群野鸭在岸边芦苇丛里钻来钻去。苗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没出声,但是笑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苗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小脚晃来晃去,说:“伯母,明天还来。”

“下周,伯母要上班。”

苗苗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婶婶上班干什么?”

“算账。”

“算账是什么?”

“就是看看钱对不对。”

苗苗想了想:“那你会算错吗?”

“不会。”林薇蹬着车,“伯母算了好多年了,没错过。”

苗苗在后面“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林薇感觉后座上的小身子往她后背靠了靠,靠得更近了一点。

过了几天外贸局组织职工活动,去香山看红叶。林薇把苗苗也带上了。单位租了大客车,一车人热热闹闹的。

到了地方,赵姐凑过来看了苗苗一眼,拉着林薇到一边小声说:“薇薇,你真要养啊?这又不是小猫小狗,养大了费多少心血你算过没有?”

林薇把苗苗从车上抱下来,把外套拉链给她拉到下巴:“算过了。”

赵姐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两眼,叹了口气走了。

吴倩经过的时候看了林薇一眼,又看了苗苗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但后来林薇去洗手间的时候,听见她在跟别人嘀咕:“又不是自己生的,养大了也未必亲。你说她图什么?”

林薇没停步,从她们旁边走过去,脚步稳稳的。

但苗苗听见了,林薇回来的时候看见苗苗站在路边的石头台阶上,没动,小脸绷着。林薇走过去蹲下来:“怎么了?”

苗苗低头抠着布兔子的耳朵,过了一会儿说:“伯母,她们说你傻。”

林薇顿了一下,“谁说的?”

“那个阿姨,穿红衣裳的。”苗苗的声音闷闷的,“她说养我不划算。”

林薇把苗苗的手从布兔子上拿开,拢在自己手心里:“苗苗,你听伯母说。伯母不傻。伯母算了好多年账,从来没算错过。你值不值,伯母心里有数。”

苗苗抬头看她,黑眼珠亮亮的。

那天爬香山,苗苗自己走了大半程。林薇要抱她,她摇头说“我自己走”。小短腿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迈,累了就站一会儿,然后又继续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林薇蹲下来给她系鞋带,苗苗忽然伸手摸了摸林薇的头发,很快又缩回去了。

林薇抬头看她,她已经把脸转开了,看着远处的红叶。

林薇笑了,把她的鞋带系好,站起来牵着她继续走。

林薇带苗苗去单位,苗苗坐在财务科角落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林薇打算盘。林薇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一堆数字翻来覆去地算。

苗苗看了一会儿,问:“伯母,你算得这么快?”

“练的。”

苗苗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指头,在膝盖上试着拨了两下,比划着空气里的算盘珠子。

赵姐端茶经过,看了一眼苗苗,又看了一眼林薇,没说什么走了。吴倩进来送单子,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苗苗,放下东西要走了。

林薇把单子拿过来扫了一眼,忽然开口:“吴倩,这张单子汇率差算错了,你拿回去重新核一下。”

吴倩脚步顿了一下,转回来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没说话走了。

苗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等吴倩出去了,她小声说:“伯母厉害。”

林薇低头翻账本,嘴角弯了一下:“算账的,不能算错。”

苗苗点点头,把布兔子放在膝盖上,继续看林薇打算盘,眼睛一眨不眨的。

第九章

林薇带苗苗去参加大学舍友聚会,给苗苗扎了两个小啾啾,又从柜子里翻出件新的枣红棉衣给苗苗穿上,领口翻出一圈白绒绒的毛边,衬得小姑娘的脸白白的、软软的。苗苗站在镜子前,自己转了一圈,小啾啾跟着晃了晃。

“好看。”林薇说。

苗苗低头摸了摸领口的绒毛,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

聚会在城南一家饭店的包间里。林薇牵着苗苗进去的时候,徐丽华第一个站起来:“哎哟!这就是苗苗?”她蹲下来看,苗苗往林薇身后缩了缩,攥着她的手指头不松。

刘敏也凑过来,怀里抱着她家老二,一个胖乎乎的小子,正啃手指头。刘敏看了苗苗一眼,又看了看林薇:“薇薇,真可爱。”

苗苗比之前胖了一点,那件枣红棉衣裹在身上,领口一圈白毛衬着,站在包间里像个年画

徐丽华把自己儿子拉过来,那孩子比苗苗大两岁,虎头虎脑的。

徐丽华说:“叫妹妹。”小男孩看了看苗苗,苗苗也看了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小男孩忽然伸手碰了碰苗苗头上的小啾啾,苗苗往后躲了一下,又站住了,没哭。

“别碰妹妹。”徐丽华把儿子拉回去。

苗苗走到林薇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林薇蹲下来,苗苗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伯母,我想坐里面。”林薇把她抱到靠墙的位置坐好,苗苗抱着布兔子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桌上的菜。

席间几个舍友聊起来。徐丽华说自家儿子上了幼儿园天天打架,刘敏说老二夜里要醒三回她快熬死了,另一个舍友在抱怨婆婆。林薇一边听一边给苗苗夹菜,苗苗自己拿小勺子吃,吃了半碗米饭,又喝了半碗汤。

刘敏忽然问:“薇薇,你家程远还没回来?”

“还没。快了。”

“那你一个人带着苗苗上班,忙得过来吗?”

“还行。苗苗乖。”

徐丽华往苗苗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薇:“薇薇,说真的,你把她养得真好。”

苗苗正在啃一块排骨,抬头看了看徐丽华,又看了看林薇。林薇给她擦了擦嘴角的酱汁,没接话。

散场的时候几个孩子在包间里乱跑。徐丽华的儿子追着刘敏家的老二满屋子转,苗苗没跟着跑,坐在椅子上把布兔子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摸着兔子的耳朵。

徐丽华的儿子跑过来拽她的胳膊:“你跟我玩。”苗苗被拽了一下,没动,看着他。

“去吧。”林薇在她耳边说。

苗苗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那个小男孩,从椅子上滑下来,跟着他走了。两个小人儿在包间角落里蹲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徐丽华的儿子跑回来喊“妈妈她不理我”,苗苗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走回来,手里攥着布兔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了饭店,林薇牵着苗苗走在街上。深秋的风灌过来,苗苗仰头看她:“伯母,那个阿姨说我像城里小姑娘。”

“嗯,那是夸苗苗可爱的意思。”

苗苗很高兴,低头走了几步,忽然说:“伯母,我想吃冰糖葫芦。”

林薇停下来看了看路边,果然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她买了一串,苗苗举着红彤彤的山楂果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了起来。

“好吃吗?”

“好吃。”苗苗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比大白兔好吃。”

林薇笑了,牵着她继续走。

“伯母吃”,苗苗举起来。

林薇笑笑,咬了一个,示意她不要了。

苗苗她一只手举着糖葫芦,另一只手攥着林薇的手指头,走几步咬一口,走几步咬一口。到家的时候糖葫芦吃完了,苗苗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

林薇给她擦了脸,洗了手,把她塞进了被子里。苗苗抱着布兔子,忽然说:“伯母,今天那个哥哥拽我。”

“疼不疼?”

“不疼。我没哭。”

“嗯。苗苗勇敢。”

苗苗把布兔子往怀里紧了紧,翻了个身面朝她,她说:“伯母,我明天还扎小啾啾。”

“行,给你扎。”

苗苗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下来了。

第十章

可能天气变换太快了,苗苗着凉了,半夜烧起来了。林薇是被她的哼唧声吵醒的,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她翻身下床拿了体温计,夹在苗苗腋窝里,五分钟后抽出来对着手电筒看,三十八度九。苗苗迷迷糊糊地喊“妈妈”,林薇把她抱起来裹上被子,没慌。

她早就取过经了,上回苗苗在托儿所被小朋友传染感冒,林薇跑了趟医院,大夫说孩子发烧第一别急着折腾,先物理降温观察着,三十九度以上或者精神状态不好再送。

她到灶间兑了温水,拿毛巾给她擦手心和脚心,又喂了半杯温水。苗苗烧得脸蛋通红,嘴唇干干的,攥着林薇的手指头不松。

林薇把她放回床上,终究不放心,想了想,披了件外套去敲老军医家的门。

没一会儿老孙大夫开了门,跟着林薇过来了。

他摸了摸苗苗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皮,问了句“什么时候开始烧的”,然后说:“物理降温就行,别急着喂退烧药。孩子小,扛得住。多喂水,天亮要是还不退再送医院。”

老孙大夫他老伴被吵醒了,也跟过来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老孙大夫的爱人姓贺,住同一条胡同,隔了两户人家。

她嘴碎是出了名的,谁家买了什么、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她都知道,但她人也不坏,就是爱念叨。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林薇:“这就是你接过来那个孩子?”

“嗯。程远堂弟的。”

“她父亲是烈士?”

“嗯。”

贺大娘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林薇以为她回去了,结果过了几分钟她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姜糖水,还拿了一个热水袋。

“给孩子捂捂脚,姜糖水你喝,你陪着一宿别冻着。”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苗苗,叹了口气,“这么点大的娃,爹没了,妈也走了,可怜见的。”

她说完就走了,林薇把姜糖水喝了,热水袋塞进被子里给苗苗捂脚。苗苗翻了个身,烧得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苗苗的烧退了些,三十七度多,但还是没精神,躺在小床上不肯起来。林薇请了半天假,去托儿所帮她请了病假,回来的时候路过老孙大夫家门口。

贺大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林薇回来了,喊住她:“烧退了没有?”

“退了点。三十七度多。”

“那就好。”她低头从菜筐里捡了几个个头最大的西红柿递过来,“给孩子煮点汤,补补。”

林薇接过来道了谢,贺大娘又看了看她,忽然说:“你家那位,还在外地?”

“嗯。”

“多久了?”

“快四年了。”

贺大娘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家老孙年轻那会儿,也去过南边。打仗那阵子,走了快三年,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刚会走。夜里孩子发烧,我抱着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旁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她低头掐了掐手里的菜叶子,“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再也不找当兵的。可后来还是跟了老孙一辈子。没办法,人认准了,就认了。”

林薇站在门口,没说话。

“你这孩子,”贺大娘又看了一眼林薇怀里那碗西红柿,“心善。程家那娃遇到你,是她的福气。”她说完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走吧别站着了”,转身继续择她的菜。

林薇端着那碗西红柿回了家。给苗苗煮了西红柿蛋汤,小姑娘喝了小半碗,靠在枕头上,脸色好了一些。她看着林薇,忽然说:“伯母,昨晚那个奶奶说我可怜。”

“她是心疼你。”

苗苗又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后来贺大娘见了苗苗,隔三差五会喊她过去,给她塞块红薯、一把炒花生。苗苗一开始只站在门口接,后来熟了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再后来偶尔会应一两句话。

贺大娘跟林薇说:“这娃性子倔,不轻易认人。但认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第十一章

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林薇又跟程远通上电话了。

“薇薇?是我。”

“嗯。”

“薇薇,我跟你说件事。”程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这边……年底回不去了。”

林薇握着话筒,没吭声。

“项目组临时加了任务,年前必须交付,我走不开。”程远的声音又急又低,“你别生气,我知道我食言了,我说了年底回来,可这边真的——”

“程远。”林薇打断他。

“嗯?”

“你去年也这么说的。”

电话那头猛地噎住了,程远的声音一下子慌了:“薇薇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你千万别,听我说,我这边一收尾就想办法请假,哪怕挨处分,我一定想办法回去一趟。你等我,你千万别——”

“我带着苗苗回娘家过年。”林薇的声音平着,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娘家好,回娘家好。”程远的声音立刻跟上,带着一种讨好的急迫。

林薇还是没吭声,程远的声音低下来,软得发颤,“薇薇,我知道我说这话招人烦。可我真的是……我这边真的快收尾了,今年春天,最迟葡萄发芽的时候,我一定回去。你信我最后一回。”

林薇握着话筒没说话,她想起苗苗昨天晚上问她“伯伯什么时候回来”。

“程远,”她开口,“你给苗苗准备了东西没有?”

“有!”提到这个程远心不虚了,“我托老孙给你们送过去,腊肉、干果、给苗苗买的一件小棉袄。你收到没有?”

“还没有。”

“那再等等,棉袄是照着照片上的尺寸买的。还有——”程远顿了一下,“我给你买了条围巾,红色的,你喜欢红色,我记着。”

林薇攥着话筒,没说话。

“你到时拆开看看。”程远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要是不喜欢,回头我再买。”

“嗯。”林薇的声音稳着,“我看看。”

电话那头程远长长地吐了口气。“薇薇,你替我跟苗苗说,伯伯给她买了新棉袄,让她穿上去姥姥家。”

“你自己跟她说。”

“我回不来,你替我转达。”程远的声音低下来,“薇薇,你辛苦一年了。回去好好歇歇,让岳母他们帮着看看苗苗,你也能松口气。”

“知道了。”林薇说,“挂了。”

“薇薇——”程远的声音追过来,“你别——你别那个啊。你等我,我肯定回去。”

“你少废话。”林薇说,“我挂了。”

第二天,孙德明果然送来了包裹,林薇拆开,小棉袄苗苗穿上大了一点。红围巾是纯羊毛的,又软又暖。林薇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苗苗仰头看着,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边穗子。

“好看。”苗苗说。

林薇把她的手拢住:“走吧,明天去姥姥家。”

第十二章

回娘家的火车上苗苗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田野,忽然问:“伯母,姥姥家人多吗?”

“多。有姥姥姥爷,有舅舅舅妈,还有个哥哥。”

苗苗想了想:“哥哥会跟我玩吗?”

“会。”

到了娘家,林薇的哥嫂确实热情。嫂子给苗苗剥橘子,哥哥把自家儿子的玩具翻出来给苗苗玩。苗苗起初认生,攥着林薇的袖子不撒手,后来被哥哥拉过去一起搭积木,慢慢就松开了。

但那个哥哥比苗苗大两岁,性子野,搭积木的时候一把把苗苗搭好的房子推倒了。苗苗愣在那里,眼睛眨了眨,没说话。哥哥又推了她一下:“你怎么不哭?”

苗苗嘴一瘪,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掉眼泪,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林薇的嫂子赶紧过来把自家儿子拉开:“你怎么欺负妹妹!”

哥哥挨了训,也委屈了,扔了积木跑了。

苗苗站在原地,擦了擦眼睛,蹲下来自己把散落一地的积木一块一块捡回盒子里。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没进去。她看见苗苗蹲在地上捡积木的样子,背挺得直直的,手虽然小但每块积木都放得整整齐齐。捡完了她把盒子盖上,走到林薇跟前,仰头看她。

“伯母,”苗苗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我不跟他玩了。”

林薇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苗苗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围巾穗子,没再哭。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伯母,我们回家吧。”

“这就是家。”林薇说,“姥姥家也是家。”

苗苗没说话,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林薇抱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飘起了小雪,苗苗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伯母,北京下雪了吗?”

“下了。”

“葡萄架会不会被雪压坏?”

“不会。冬天葡萄藤落光了叶子,压不坏。”

苗苗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去了。林薇抱着她站在窗前,听着厨房里嫂子剁饺子馅的声音,闻着灶台上炖肉的香气。苗苗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小身子靠着她,渐渐不那么紧绷了。

晚上苗苗在黑暗里小声说:“婶婶,伯伯什么时候回来?”

林薇沉默了一下,“春天。”

“春天是什么时候?”

“过完年,天气暖和了,葡萄发芽的时候。”

苗苗攥着袖子的手紧了紧:“那伯伯回来,我们还住在那个院子里吗?”

“住。葡萄架还在,枣树也在。”

苗苗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林薇。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伯母,伯伯回来会给我带礼物吗?”

“会。他给你买了棉袄,你身上这件就是。”

苗苗摸了摸身上的棉袄,过了一会儿说:“那他回来,我可以叫他伯伯吗?”

“当然可以。”

苗苗没再问,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着袖子的手慢慢松了。窗外的雪还在下,林薇听着她匀下来的呼吸,伸手把苗苗额前翘起来的碎发按了按。春天葡萄发芽的时候,程远要是再不回来,她真的会生气,会很生气。

第十三章

春暖花开的时候,院子里的葡萄藤发了新芽,枣树也冒了绿。苗苗适应了托儿所的日子,每天早上林薇送她去,下午接回来。小姑娘比刚来时长高了一截,脸也圆了些,两个小啾啾扎得利索,走在胡同里已经像个地道的北京小丫头了。

那天傍晚林薇接了苗苗回家,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因为大门没锁,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心忽然提了起来。

苗苗攥着她的手,仰头看她:“伯母,怎么了?”

“没事。”林薇把苗苗往身后拢了拢,伸手推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葡萄架上的新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堂屋的门也开着半扇,里面有人影晃动。林薇站在院子中间,心跳到了嗓子眼。

堂屋里的人听见了院门的动静,转过身来。

程远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件军大衣,他瘦了一些,比去年走的时候黑了不少,手里还拎着一只搪瓷缸子,大概是刚在灶台上倒了水。

他看见林薇,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快步迎来。

林薇站在院子里,愣了整整两秒钟,然后她嗷了一嗓子,冲过去跳到了程远身上。两条腿盘在他腰上,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整张脸埋在他颈窝里,用了全身的力气把他箍住。

程远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搪瓷缸子差点脱手,但两只胳膊本能地圈上来,稳稳地把她接住了。他像抱小孩一样托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笑出了声:“我回来了。”

林薇没松手,脸埋在他脖子上,声音闷闷的:“你回来也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程远放下杯子,手掌在她后背上拍了拍,“你轻了点。”

程远紧紧的搂着她,一年了,他梦里抱过她多少回,醒来都是戈壁滩上的风。现在她真真切切挂在他身上,他舍不得放。

然后林薇张嘴咬了他脖子一口。

“哎哟!”程远缩了一下脖子,但不敢动,也不想动,就让她咬。林薇咬完了没抬头,脸还埋在他颈窝里。

但过了一会儿程远觉得脖子湿湿的,有热乎乎的液体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淌。

他的心酸涩了一下,“薇薇?”他声音放得很轻。

林薇没出声,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程远感觉到她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把托着她的大手往上移了移,包的更稳了。

“薇薇,你别哭。”他嗓子有点哑,“我回来了。

林薇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深了些,闷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感觉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泪蹭在他脖子上,凉丝丝的,一会儿又被体温捂热了。

苗苗背着书包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伯母挂在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半天没动。

程远终于想起苗苗,腾出一只手朝苗苗招了招:“苗苗,过来。”

苗苗走过去,仰着头看他们。程远弯下腰,把林薇往上颠了颠,她还挂在他身上没下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苗苗的头。苗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薇埋在程远脖子里的后脑勺。

“伯母哭了?”苗苗问。

“没哭。”林薇的声音闷在程远脖子里

苗苗看了看婶婶,然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程远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林薇的头发,嘴角翘着,声音很轻:“进屋吧。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林薇终于从他身上下来了。眼睛红着,鼻尖红着,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把人家脖子咬了的人不是她。

她低头擦了擦脸,转过身,把苗苗往程远那边带了带。

“苗苗,”她指了指程远,“这就是伯伯。”

苗苗仰着头看程远。程远也蹲下来了,跟她平齐。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看了几秒钟。程远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翘着,笑得有点僵,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苗苗。”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沉,“我是你伯伯,是爸爸的哥哥。”

苗苗看着他,过了几秒,叫了声:“伯伯。”

程远伸手把她抱起来。苗苗轻,他一只手托着就够了,另一只手伸过去牵林薇的手。林薇被他牵住了,三个人就这么进了堂屋。

行李包还搁在桌上没收拾完,程远把苗苗放在椅子上坐着,从包里掏出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摆。给苗苗的衣服,领口绣着小碎花;还有一只布老虎,黄布面,黑线绣的眼睛,苗苗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抱在怀里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给林薇的是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一只银色的发卡,简单的款式,什么花样子都没有。

“百货大楼看的。”程远挠了挠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林薇把发卡别在头发上试了试,对着窗玻璃看了看,没说话,但没摘下来。

她转身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程远凑过来想帮忙,被她推了出去。

“你带苗苗去院门口坐着,我没韩吃饭不许回来。”林薇头也不回。

“为什么?”程远纳闷。

“让左右邻居知道你回来了。”林薇把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切着。

程远站在灶台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弯腰把苗苗抱起来往院门口走。苗苗趴在他肩膀上,布老虎攥在手里。

程远带着苗苗,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果然都往这边看了。

王婶端着洗衣盆经过,脚步慢了一拍,眼睛在程远脸上转了两圈,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苗苗,说了句“回来啦!”,程远笑着聊了几句。

贺大娘远远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眼,没过来,但嘴角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孙阿姨拎着菜篮子回来,看见程远,哎哟了一声:“程工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程远冲她点了点头,“孙阿姨,这几年辛苦你帮我照看薇薇。”

孙阿姨摆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薇薇能干着呢。”她又看了看苗苗,苗苗主动招呼到“孙奶奶好!”

程远坐在门口坐了快一个钟头,天要黑了。胡同里的饭菜味飘散出来,小孩在胡同口跑来跑去,还有几家老人端着碗坐在门口吃饭。

苗苗的布老虎掉在地上,程远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苗苗接过去,忽然问:“伯伯,我们在门口坐着干什么?”

“让大家都知道伯伯回来了。”

苗苗想了想:“那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

“就不会说你伯母闲话了。”

苗苗点了点头,把布老虎抱紧了些。过了一会儿她说:“伯伯,你以后回来都要坐门口吗?”

程远低头看着她,小姑娘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他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了按:“以后伯伯不走了,天天坐门口都行。”

苗苗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胡同口最后一抹亮色慢慢沉下去。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林薇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进来吃饭了。”

程远抱起苗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门的时候林薇正在摆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怀里抱着苗苗的姿势上,嘴角笑了笑。

那天晚上苗苗睡得早,林薇给她洗了澡,讲了半个故事,她眼皮就搭下来了。程远站在小床边看了一会儿,弯腰帮她把被子掖好,又伸手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出来。

主卧的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床头柜那石头上。

程远躺下来,手臂从林薇腰下面穿过去,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林薇面朝他侧躺着,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头发散了他一肩膀。

结婚四年了,他每年回来几天天,几天里还要去原单位,夫妻两真正单独待着的时候少得可怜。

林薇闭着眼睛,手指搭在他胸口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着,像是要把他的轮廓重新摸一遍。程远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发顶上,呼吸很轻。

“程远。”她开口。

“嗯。”

“这次回来待几天?”

“不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过来,“就算走,也得带上你。”

林薇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攥得紧紧的,“说话算话。”

“算话。”

后面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声、心跳声,还有床板轻轻响着,程远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从肩胛骨一路抚到尾椎,像是要把分别的空白一点一点补回来。

林薇咬着他的肩膀,没出声,但指甲掐在他后背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回来第二天,程远搂着她跟她商量。

“薇薇。”

“嗯。”

“过几天跟我回趟老家?回去看看,还有得去迁坟,这事不能再拖了。”

“行。我请假。”

林薇去单位请了假,又去托儿所帮苗苗请了几天。

第十四章

程远找人借了辆车,老郑在村口等着,看见程远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人真的回来了。老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老了一些。

程远走过去喊了声“表叔”,老郑应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但手在他肩上按了好一会儿。

老郑媳妇欢喜的把他们迎进屋,欢喜的张罗做饭,程远进了屋就开始掏东西,烟,酒,点心,把老郑整的不好意思了。

迁坟的事办得顺当,程远爹妈的坟迁到了后山阳面那块坡地上,程小军一家三口的坟也一起迁了。

程远和苗苗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林薇在旁边捅着烧着的纸钱,程远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着。

老郑在旁边说了一句:“桂芬嫁过去了,日子还行,听说怀上了。”

林薇看了看程远,程远看着新立的碑,沉默了一会儿,说:“去看看她。”

桂芬娘家还是那个土坯院子,院墙矮矮的,门口堆着柴火垛,桂芬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肚子已经显怀了,人也比上回胖了些,脸色比之前好。

她看见这一行人,扶着腰站起来,看见林薇手里牵着的苗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苗苗。”她喊了一声,声音抖着。

苗苗站住了,她看着桂芬,看了一会儿,跑过去抱住了桂芬的腿。桂芬弯下腰把她搂住,脸埋在苗苗的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苗苗没哭,小手拍了拍桂芬的背,说:“妈,你别哭。”

林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有点紧。

程远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桂芬:“桂芬的。小军不在了,你一个人嫁过去也不容易。钱不多,算程家的一点心意。”

桂芬抹了抹眼泪,推辞了两下,程远塞到她手里:“拿着,小军欠你的。”

桂芬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厚厚一沓,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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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调回北京研究所总部之后,忙是真忙。项目一个接一个,他是技术骨干,白天扎在实验室里不出来,晚上经常加班。

但只要他有空,他就会去接林薇和苗苗,三个人一辆自行车。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苗苗上了托儿所大班,明年就能上小学,林薇工作干的不错。程远的技术组评了先进,奖金发了一笔,他拿回来往桌上一拍,林薇数了数,存进了账户里。

第十五章

七月份,林薇开始觉得不对劲,早上刷牙的时候干呕,闻见油腥味就反胃,起初以为是胃不舒服,程远看见她趴在灶台边上吐得脸色发白,站在旁边愣了两秒,忽然说:“薇薇,你是不是有了?”

林薇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呕了一下。

程远请假陪她去了医院。大夫开了化验单,结果出来的时候,林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了半天,程远凑过去看,林薇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说:“走吧。”

“怀了?”

“大夫说恭喜。”

程远站在走廊里愣了三秒。然后他伸手把林薇揽过来搂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了,大概是觉得医院里人太多不合适。

他接过她手里的包,扶着她往外走,步子迈得又轻又慢,像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什么都不想吃。”

“那不行,你得吃。”

“程远,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林薇看了他一眼。他握着包带的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额角还有一层细汗。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程远又骑着自行车来接她,苗苗坐在前杠上,林薇坐在后面。

程远骑得很慢,苗苗在后面问:“伯伯,你今天怎么骑这么慢?”

程远说:“你伯母累了,慢点骑。”

苗苗“哦”了一声,靠在他胸前,没再问了

林薇在后面,侧坐着,听见他说的话,笑了笑,搂紧了他的腰,脸也贴上了他后背。

程远小心的骑着自行车,一辆车,三个人 还有妻子肚子里的小家伙,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的长长的,一同往前,往家里去。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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