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宫赐鸩酒
冷宫的窗纸漏风。
三更天,我蜷在破棉絮里,听见门轴吱呀一声。
瑾心猫着腰钻进来,怀里揣着个布包,鞋上还沾着雪。
她凑到我耳边,气音压得很低:“娘娘,苏家要动手了。”
我没睁眼。
三年了。
苏婉仪从贵妃坐到摄六宫事的位子,沈家满门的血早就干在菜市口的石板上,她才想起我这个废后?
瑾心把布包塞我手里。
布裹了三层,最里头是支银簪。
素银的,簪头刻了朵极小的兰草,花瓣尖儿缺了一点。
我指尖猛地攥紧。
这是沈家的东西。
我祖母给先皇后的陪嫁,当年先皇后薨逝,宫里说陪葬的物件全清点过,这支簪子怎么会在瑾心手里?
“先皇后当年藏在我这儿的。”瑾心的声音发颤,“她说哪天沈家姑娘撑不住了,就把这个给你。”
我摸着那缺了的花瓣尖。
小时候我淘气,拿金剪子去剪祖母的簪花,剪坏了这支的兰草尖,被祖母罚抄了三个月的女戒。
不会错。
“苏贵妃派的人后半夜就到。”瑾心抹了把脸,“赐……赐鸩酒。”
我终于抬眼。
破窗户外头漏进点月光,照在瑾心冻得发紫的嘴唇上。她是先皇后的陪嫁丫鬟,先皇后走后就被发落到冷宫来洒扫,三年里悄悄给我送过不少药和干粮。
“你怎么拿到的?”我问。
“我侄子在御膳房当差,听见苏贵妃的掌事宫女跟敬事房的人念叨,说冷宫那个废后留着是祸害,不如早点送下去陪沈家一家子。”瑾心急得抓我的手,“娘娘你快想办法,咱们逃?”
逃?
冷宫四周都是禁卫,墙比人高两倍,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废后,往哪儿逃?
我把银簪翻过来。
簪尾有个极细的缝,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我记得祖母说过,沈家给宫里女眷的首饰,但凡刻了缺瓣兰草的,都有暗格,里头放着救命的药。
我用指甲抠住那道缝,轻轻一拧。
簪尾的小盖子弹开,里头塞着个蜡封的小药丸,还有张折得极小的字条。
字条上是祖母的字:假死,避祸。
我捏着那粒药丸,指节泛白。
原来早在几十年前,沈家就给宫里的人留了后路。
先皇后没用到,反倒留给了我。
外头突然响起脚步声。
很重,很乱,不止一个人。
瑾心脸一下子白了:“这么快?”
我迅速把蜡丸塞回暗格,拧好簪子,往枕头底下一塞。
“躲起来。”我低声说。
瑾心咬着唇,钻到了床底下的破木箱后头。
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风卷着雪粒子打进来,刮得我脸疼。
为首的是苏婉仪宫里的掌事太监,姓刘,平时跟在苏婉仪身边,狐假虎威的。
他穿着身灰鼠皮的袄子,手里拎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还有四个带刀的禁卫。
“沈氏。”刘太监尖着嗓子喊,“接贵妃娘娘的赏赐。”
我坐在床沿,没动。
“怎么?废后就敢抗旨了?”刘太监往前走了两步,拿眼斜我,“贵妃娘娘念在你从前伺候过陛下一场,赐你一杯好酒,送你上路,也免得你在冷宫里受苦。”
我看着他。
三年前我还是皇后的时候,他见了我要趴在地上磕头,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倒敢站在我面前,说送我上路。
刘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上前,把食盒打开,端出个白瓷酒壶,倒了一杯酒。
酒液清亮,闻着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气。
我认得这酒。
去年苏婉仪生辰,陛下赏了她一坛百年桂花酿,她当时还特意派人来冷宫跟我炫耀,说我这个废后,这辈子都别想再碰御酒。
没想到最后送我走的,就是这酒。
“喝吧。”刘太监把杯子往我面前一递,“别让杂家难做。”
我没接。
“怎么?还要杂家喂你?”刘太监笑了一声,“你现在可不是什么皇后了,沈家都没了,你还摆什么架子?”
我抬眼看他。
“我要见陛下。”我说。
刘太监嗤笑出声。
“陛下?陛下忙着跟贵妃娘娘赏花呢,哪有空见你这个废后?”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沈氏,我劝你识相点,痛痛快快喝了,还能留个全尸。要是惹得贵妃娘娘不高兴,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我指尖抠着床单。
破床单的棉絮蹭得指腹发疼。
“真的是陛下的意思?”我问。
刘太监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那还有假?陛下早就忘了你是谁了,若不是贵妃娘娘提,陛下都想不起来冷宫里还有你这么个人。”
我慢慢伸出手,接过那杯酒。
2 假死脱冷宫
酒液晃了晃,溅了一点在我手背上,凉的。
刘太监盯着我,眼睛都不眨。
我端着酒杯,凑到嘴边。
桂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桂树开了花,我娘摘了桂花做糕,我爹坐在廊下,教我写字。
那时候多好啊。
没有后宫争斗,没有抄家灭族,我还是沈家最受宠的嫡女。
“怎么不喝?”刘太监催我,“还等着人伺候呢?”
我抬眼,看向他身后的禁卫。
四个禁卫站得笔直,手都按在刀把上。
看来今天我不喝,他们也会灌我喝。
我勾了勾嘴角。
行。
那就喝。
我一仰头,把酒灌进了嘴里。
酒顺着喉咙往下滑,烧得慌。
刘太监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来。
我把杯子往地上一扔。
瓷杯“啪”的一声碎了。
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一把刀在里头搅。
我捂着胸口,往前栽倒。
头磕在地上,疼得厉害。
视线慢慢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刘太监踢了踢我的脚:“行了,断气了。”
小太监凑过来探了探我的鼻息,点头:“刘公公,没气了。”
“算她识相。”刘太监拍了拍手,“走,回去跟贵妃娘娘复命。”
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被带上,风又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得我脸疼。
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胸口的疼还在,但比刚才轻了不少。
银簪的解药真有用。
刚才我接过酒杯的时候,就偷偷把簪尾的蜡丸抠了出来,握在手心,喝酒的时候,趁刘太监不注意,把药丸一起咽了下去。
祖母说这药能让人假死两个时辰,气息全断,跟真的死了一模一样。
果然没骗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床底下有动静。
瑾心爬出来,扑到我身边。
她的手抖得厉害,碰了碰我的脸,又去探我的鼻息。
“娘娘?娘娘你别吓我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很。
我想说话,可是药劲还没过去,嘴张不开。
只能尽量动了动手指。
指尖微微抬了一下,蹭到了瑾心的手。
瑾心的哭声猛地停住。
她低下头,盯着我的手。
我又动了动手指。
这次动得幅度大了点,勾住了她的袖口。
瑾心一下子捂住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凑到我耳边,气音都在抖:
“娘娘……你还活着?”
瑾心趴在我耳边数呼吸。
数到第三十二次的时候,我手指终于能蜷起来。
她把我拖到床上,用破被子裹住,自己蹲在门后听了半宿的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冷宫墙外有哭声飘过来。
是敬事房的人,照例来收尸。
瑾心早把我换了身粗布宫女的衣裳,脸上抹了灶灰。
她把银簪塞我袖袋里,压着声:“等下我跟他们说你是我远房侄女,来帮我干活的,昨儿冻晕在偏屋。尸体我已经换成了昨儿病死的那个老宫女,脸毁了,没人会细看。”
我靠在墙上,喉咙还发哑,点了点头。
假死药的劲还没全退,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敬事房的人踹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烧热水。
领头的扫了我一眼,没说话。
瑾心赔着笑递碎银子,说尸体在里屋,脸前些日子长烂疮毁了,怕过了病气。
那人捏着银子掂了掂,挥挥手让手下进去抬人。
自始至终,没人多看我一眼。
苏婉仪的眼线,只盯着“沈清欢”的尸身。
没人会在意冷宫里一个打杂的小宫女。
3 东宫遗簪惊帝心
尸身抬走的当天下午,瑾心就找了个由头,把我调到了东宫旧地洒扫。
东宫是先皇后住过的地方。
先皇后走后,这儿就封了,平时只有几个老太监看管,苏婉仪的手伸不到这儿来。
瑾心说,苏贵妃的哥哥苏振雄,每个月十五都会借着给先皇后焚香的由头,进东宫跟她私会。
今天就是十五。
我拎着扫帚,在东宫的廊下扫落叶。
扫得很慢。
眼睛却盯着后院的方向。
东宫的墙根下种着一排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风一吹,有细碎的槐花落在我肩头。
我伸手拂开,指尖碰到袖袋里的银簪,凉的。
快到晌午的时候,后院传来脚步声。
还有女子的笑。
是苏婉仪的声音。
我攥紧扫帚,低下头,把脸埋得更低。
灶灰抹得够厚,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
苏婉仪穿着身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插着金步摇,扶着宫女的手从廊下过。
她走得急,没往我这边看。
身后跟着个穿铠甲的男人,身形魁梧,腰间挎着刀。
应该就是苏振雄。
两人前后脚进了后院的暖阁。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左右看了看。
看管东宫的老太监蹲在门房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拎着扫帚,慢慢往暖阁的方向挪。
挪到窗根底下,背对着窗户,假装扫地上的落叶。
窗户纸糊得厚,听不清里头说什么。
只能听见模糊的男声女声,偶尔夹着笑声。
我从袖袋里摸出银簪。
簪头的缺瓣兰草露在外面。
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把银簪往窗缝底下塞了塞。
露出小半截兰草尖。
不多。
刚好能让人看见。
又不会太扎眼。
系完鞋带,我站起身,拎着扫帚往回走。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外头有太监喊:“陛下驾到——”
我手一顿。
萧彻怎么会来?
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我赶紧低下头,退到廊柱后头,把脸往阴影里藏了藏。
心跳得快。
快到我自己都能听见。
萧彻穿着身玄色常服,脚步不快,身后跟着几个随侍的太监。
他路过廊下的时候,我垂着眼,能看见他的靴子。
黑缎面的,绣着金线龙纹。
三年前我还是皇后的时候,他常穿这双靴子,在我宫里的廊下走来走去。
现在再看,只觉得陌生。
他没往我这边看。
径直往后院暖阁去了。
我松了口气。
刚要抬脚走,就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等。”
我脚钉在地上。
没敢动。
他走过来。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你是哪个宫的?”他问。
声音很低。
跟从前一样,没什么温度。
我压着嗓子,故意把声音放粗:“回陛下,奴婢是冷宫过来帮忙洒扫的。”
我低着头,脸埋得很深。
灶灰糊了一层,应该认不出来。
他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头顶。
像针。
扎得我头皮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暖阁那边谁让你去的?”
“是……是管事公公说后院落叶多,让奴婢去扫。”我声音抖了点,装得像个怕生的小宫女。
他又沉默了几秒。
“下去吧。”他说。
我赶紧福了福身,拎着扫帚快步走了。
走得急,扫帚都差点掉在地上。
拐过廊角,我靠在墙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差点就露馅了。
我没走远。
躲在假山后头,往暖阁的方向看。
萧彻站在暖阁门口。
守门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他没进去。
弯腰,从窗根底下捡起了什么东西。
是那支银簪。
他捏着银簪,翻来覆去地看。
指尖摸着那缺了的兰草尖。
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晃来晃去。
我躲在假山后头,盯着他的手。
那支银簪,是先皇后的遗物。
他当年跟先皇后伉俪情深,不可能认不出来。
果然。
他攥紧了银簪。
指节都泛了白。
然后他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我赶紧缩回头,躲在假山石头后面。
心跳得快蹦出来。
他没看见我。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吩咐随身太监:“去查,今天东宫都有谁来过。还有,沈氏的尸身,再去仔细核对一遍。”
太监应了声“是”。
脚步声很快远了。
我从假山后头探出头。
暖阁的门还关着。
苏婉仪和苏振雄还在里头。
他们还不知道,萧彻已经来过了。
也不知道,那支银簪,已经落在了萧彻手里。
4 暗会旧部布局
我拎着扫帚,从东宫的角门出去。
瑾心在宫墙根下等我。
她裹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食盒。
见我过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没被发现吧?”
我摇了摇头。
“东西放了?”
“放了。”我顿了顿,“陛下也去了。”
瑾心愣了一下:“陛下?他怎么会去?”
“不知道。”我抿了抿唇,“不过他捡到银簪了。还让人去查我的尸身。”
瑾心眼睛亮了点:“那他是不是起疑了?”
“嗯。”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被云遮住了,灰蒙蒙的。
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
“接下来怎么办?”瑾心问。
“去城西的破庙。”我低声说,“沈家旧部的人,在那儿等我。”
瑾心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摇头,“你留在宫里,盯着苏婉仪的动静。我自己去就行。”
瑾心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我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她从食盒里拿出个布包,塞给我:“里头有干粮,还有点碎银子。你路上小心。”
我接过布包,塞进怀里。
“走了。”我说。
我从宫墙的排水洞钻出去的。
洞很小,爬得我一身泥。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西的破庙在城边,离皇宫很远。
我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
风刮得脸疼,耳朵冻得发麻。
破庙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里头点着盏油灯。
灯影晃得厉害。
地上坐着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
是沈家旧部的副将,周虎。
当年沈家被抄家的时候,他在外头打仗,逃过一劫。
这三年,一直暗中联络旧部,等着我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认出我。
我把脸上的灶灰抹掉,露出本来的样子。
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娘娘……”他声音哑得厉害,“末将等了您三年了。”
我扶他起来。
“东西呢?”我问。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我。
油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打开来,里头是几封信件,还有半块兵符的碎片。
“这是我们这三年收集到的,苏振雄通敌的证据。”周虎说,“还有他跟北戎私通的密信,都是原件。只是还差一半,在他的私宅里,我们还没拿到。”
我捏着那几封信。
信纸有点旧,字迹却清楚。
是苏振雄的笔迹。
我认得。
当年他还在沈家军底下当差的时候,我见过他写的军报。
我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辛苦你们了。”我说。
周虎摇头:“末将不辛苦。只要能为沈家洗清冤屈,末将死都愿意。”
我没说话。
抬头看了看破庙的屋顶。
屋顶漏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晃来晃去。
“再等等。”我说,“等陛下那边动了,我们再把剩下的证据拿出来。”
周虎点头:“都听娘娘的。”
我在破庙里待了半个时辰。
跟周虎核对了一下剩下的证据藏在哪里,还有苏家私兵的驻扎地点。
说完,我就起身走了。
不能待太久。
宫里要是发现我不见了,会出事。
我顺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宫墙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刚要钻排水洞,就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
还有宫女的说话声。
我赶紧躲在墙根的阴影里。
是苏婉仪的贴身宫女,叫春桃。
她手里提着个灯笼,正往这边走。
灯笼的光晃来晃去,照在她脸上。
她走得慢,时不时往两边看。
像是在找什么。
我屏住呼吸,往阴影里缩了缩。
她走到排水洞旁边,停了下来。
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泥印子。
那是我刚才爬的时候留下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泥印。
然后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我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
心跳得快。
她没看见我。
站了一会儿,就提着灯笼走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嘴里念叨着:“奇怪,刚才明明看见个人影……怎么没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
看着她走远的方向,攥紧了袖袋里的银簪。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了。
我弯腰,钻进了排水洞。
洞壁上的泥蹭在我脸上,凉的。
我没在意。
往前爬。
爬得很快。
身后的黑暗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
我知道。
这只是个开始。
苏婉仪已经起疑了。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5 暖阁对峙翻案
第二天天没亮,瑾心就摸进我住的偏屋。
她袖子上沾着霜,手冻得冰凉。
“苏贵妃递了帖子,说东宫暖阁新摆了腊梅,邀陛下今日过去赏梅赴宴。”
我正用木梳梳头发,动作顿了顿。
“她要动手了。”
瑾心攥着衣角:“昨儿春桃查了排水洞的泥印,回头就跟苏贵妃回了话。这宴摆明了是冲您来的。”
我把木梳搁在桌上。
桌上摆着那支缺了兰草尖的银簪,是我昨夜从萧彻那儿“拿”回来的——他捡了簪子没带回寝宫,搁在暖阁外的石案上,我趁夜翻回去取的。
“正好。”我把银簪插进发髻里,“省得我再找机会。”
瑾心急了:“您这是往她套子里钻!”
“她设套,我未必不能借她的台子唱戏。”我摸了摸银簪的缺口,“她要当众揭穿我,我就当众把证据亮出来。陛下在,正好做个见证。”
瑾心还想劝,我摆了摆手。
“去准备吧。按咱们之前说好的来。”
巳时刚过,东宫的小太监就来冷宫“拿人”。
说是苏贵妃身边的宫女,瞧见冷宫有人鬼鬼祟祟偷跑出去,怕是混进来的刺客,特来搜一搜。
我早换好了宫女的粗布衣裳,脸上又抹了层灶灰,蹲在院子里劈柴。
小太监一指我:“就是她!带走!”
两个粗使嬷嬷上来架我胳膊。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装出怕得发抖的样子,被一路拽去东宫。
东宫暖阁里烧着炭,热得很。
一推门,腊梅香混着炭火味扑过来。
上首坐着萧彻,穿件玄色常服,手里端着茶盏。
苏婉仪坐在他下首,穿一身桃红织金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头面,晃得人眼晕。
底下站了一圈宫娥太监,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被嬷嬷按得跪在地上。
脸对着地面的金砖,能看见砖缝里嵌的一点灰。
“陛下您看,”苏婉仪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点得意,“臣妾昨儿就说宫里头不干净,果然从冷宫里搜出这么个鬼鬼祟祟的东西。”
萧彻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头顶,跟上次一样,像针。
苏婉仪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用帕子掩着鼻子:“抬起头来,让陛下瞧瞧,是哪来的刺客。”
我没动。
嬷嬷伸手捏我下巴,硬把我的脸抬起来。
我脸上还有灶灰,一道一道的。
苏婉仪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
“哎哟,我当是谁呢。”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受了惊吓,伸手拍着胸口,“陛下,这……这不是沈氏吗?她不是死在冷宫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周围的宫女太监都吸了口气,往后缩了缩。
我盯着苏婉仪。
她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跟猫见了耗子似的。
萧彻的茶盏搁在案上,发出“当”的一声。
“沈清欢?”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没应声。
苏婉仪转过身,对着萧彻福了福身:“陛下,这沈氏死而复生,定是用了什么妖邪之术!留着她怕是要祸害宫闱,不如趁早处置了,以绝后患!”
她说完,又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狠劲:“沈清欢,你都成废后了,还敢用妖术潜回宫,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我忽然笑了。
脸上的灶灰因为笑,往下掉了点。
我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
灶灰被抹开,露出整张脸来。
三年冷宫日子,我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高,眼窝也深了。
可眉眼还是沈清欢的眉眼。
苏婉仪见我笑,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苏贵妃好记性。”我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冷,“还记得我是沈氏。那你还记得,三年前我沈家满门被抄,是谁在陛下面前递的假密报吗?”
苏婉仪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稳住:“你胡说什么!沈家通敌谋逆,铁证如山,你还想翻案不成?”
“铁证?”我慢慢站起来。
按我肩膀的嬷嬷没提防,被我挣开了。
“什么铁证,是你爹苏振雄伪造的那几封军报,还是你买通的那个证人?”
“放肆!”苏婉仪厉声喊,“来人,把她给我按住!妖言惑众,我看她是活腻了!”
几个太监就要上来。
“慢着。”
萧彻开口了。
太监们停在原地,不敢动了。
苏婉仪回头看他,眼圈一下子红了:“陛下,您看她,死而复生也就罢了,还敢污蔑臣妾和臣妾父亲。她定是被什么妖物附了身,您可不能信她的话啊!”
萧彻没看她。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发髻上的银簪上。
“你说苏家谋逆,”他开口,“有证据吗?”
苏婉仪抢着说:“陛下,她能有什么证据!她就是想——”
“有。”
我打断她。
我抬手,把发髻上的银簪拔了下来。
银簪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兰草尖缺了一块,缺口很旧了。
苏婉仪盯着银簪,嗤笑一声:“一支破簪子算什么证据?沈清欢,你怕不是在冷宫待傻了吧?”
我没理她。
我指尖摸着银簪的缺口,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银簪的尾部弹开一个小小的暗格。
我用指甲挑出暗格里的东西——是一卷折得极细的素笺。
我把素笺展开,举起来。
“这是先皇后当年留下的,苏振雄跟北戎私通的密信另一半。”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苏振雄通敌的信件,一共七封。当年你只找到四封,剩下三封的另一半,先皇后藏在了这支银簪的暗格里。”
苏婉仪的脸“唰”地白了。
她往前冲了一步,想要抢:“你胡说!这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假不假,比对一下笔迹就知道。”
萧彻站了起来。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扔在案上。
油布包散开,露出几封泛黄的信纸,还有半块兵符碎片。
“朕手里这半,是苏家通敌的前四封信。”他看着苏婉仪,声音冷得像冰,“你说她的是假的,那朕手里的,也是假的?”
苏婉仪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案几。
她看着案上的信,又看看我手里的素笺,嘴唇抖得厉害。
“不……不可能……”她抬头看萧彻,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陛下,您什么时候……您怎么会……”
“你真以为,朕这三年,什么都没查?”
萧彻走到案前,拿起我手里的素笺,跟案上的信拼在一起。
纸张的裂痕严丝合缝,连墨迹的浓淡都对上了。
“这支银簪,是朕跟先皇后约定的信物。”他指尖摸着银簪的缺口,“当年先皇后察觉苏家不对劲,怕证据被抢,特意把一半密信藏在簪子里。她去世前跟朕说,要是哪天有人拿着这支缺了兰草尖的银簪来见朕,就是苏家罪证齐全的时候。”
他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朕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也查了苏家三年。”
苏婉仪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只剩惨白。
忽然,她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娇滴滴的笑,是有点疯的笑。
“好啊。”她拍了拍手,“原来陛下早就怀疑臣妾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暖阁门口。
“既然陛下都知道了,那臣妾也不装了。”
她脸上的笑收起来,眼神狠得像淬了毒。
“陛下以为,您今天能走出这东宫的门吗?”
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乱,很多人。
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都白了:“陛下!不好了!东宫外面……外面围满了兵!说是……说是苏大人的人,要……要清君侧!”
暖阁的窗缝漏风,吹得案头的烛火晃了三晃。
苏婉仪笑出声,尖得扎耳朵。
“清君侧?”萧彻也笑,抬手整了整袖口,“朕倒要看看,是谁清谁的侧。”
他话音刚落,外面的兵戈声猛地顿了。
没一会儿,有脚步声过来,沉得很。雪地里踩出来的咯吱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门口的太监跪了一地,一个穿盔甲的将领进来,单膝跪地。肩甲上的雪水往下滴,砸在金砖上,留了个小湿痕。
“陛下,苏振雄及其党羽已全部擒获,东宫外围肃清。”
苏婉仪的笑僵在脸上。
她往后退,脚后跟绊到门槛,差点摔下去。
“不可能……我哥的兵是京营精锐……怎么会……”
“京营副将是朕的人。”萧彻靠在案边,手指敲了敲案上的密信,“你苏家能买通的,也就几个贪财的参将。”
苏婉仪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桃红的裙子铺了一地,像摊烂桃花。
她头发上的点翠头面歪了,赤金的凤凰垂下来,晃啊晃。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三年前我跪在这东宫的地上,听她念沈家的“罪状”,也是这样的头面,晃得我眼晕。那时候我刚生完孩子,身子虚,跪了半个时辰就晕了过去,醒过来就在冷宫了。
现在轮到她了。
“沈清欢!”她忽然抬头看我,眼睛红得要滴血,“是你!都是你设的局对不对?你从冷宫里出来就是为了害我!”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
手里还攥着那支银簪。
银簪凉的,硌得手心发疼。
“害你?”我把银簪翻过来,尾部对着她,“你看看这是什么。”
银簪尾部磨得发亮,刻着个极小的图案。
是朵小小的合欢花,花瓣边缘缺了一瓣。
这是沈家的暗记。
我祖父当年救过先皇后的命,先皇后特意让造办处打了两支一样的银簪,一支自己留着,一支给了我母亲。
沈家女儿的嫁妆里,都有这样一朵缺瓣合欢的印记。
萧彻走过来,指尖碰了碰那朵小花儿。
“这是……”
“先皇后当年藏证据的银簪,是我母亲送进宫的。”我声音稳得很,没抖,“苏家通敌的证据,是我父亲先发现的。他怕自己被害,提前把线索给了先皇后。先皇后走得急,没来得及把真相全说出来,只留了这支簪子。”
我抬眼看萧彻。
“三年前你定沈家的罪,说我父亲通敌。可通敌的人,怎么会把自己通敌的证据,藏在自己家送出去的簪子里?”
萧彻没说话。
他盯着那朵合欢花,指节攥得发白。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嗓子有点哑。
“是朕糊涂。”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的将领下令。
6 凤印归位
“传朕旨意。沈家通敌一案是冤案,即刻为沈氏一族平反。抄没的家产全数归还,族中蒙冤入狱者,立刻释放。苏振雄通敌谋逆,打入天牢,等候发落。苏氏婉仪,谋害皇嗣、构陷忠良、参与谋逆,褫夺贵妃封号,打入冷宫。”
“不——!”
苏婉仪尖叫起来,扑过去要抓萧彻的袖子。
旁边的侍卫上前一步,按住了她。
她头发散了,脸上的粉蹭得一块一块的,嘴里还在喊。
“陛下!臣妾是被冤枉的!是沈清欢害我!陛下您不能这么对我——”
萧彻没看她,摆了摆手。
侍卫架着她往外拖。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点哭腔,被风刮得碎碎的。
暖阁里又静下来。
炭火烧得旺,我站久了,有点热。后颈出了点薄汗,黏在衣领上。
萧彻看着我,眼神复杂。
“清欢,”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三年,委屈你了。”
我没接话。
委屈吗?
也说不上。
冷宫里的柴火是冷的,井水是冰的,冬天的风刮得脸疼。可这些都比不上我看着家人被押赴刑场那天,心口的疼。那天下着雨,我趴在冷宫的墙根下,听着外面的哭声,指甲抠进墙皮里,抠得指缝都是泥。
“朕知道你心里有气。”他从案上的匣子里,捧出个明黄的印盒。
印盒打开,里面是凤印。
金子做的,刻着凤凰,光灿灿的。
“这凤印,本就是你的。”他把印盒递过来,“朕复你后位,迎你回坤宁宫。以后……再没人敢委屈你。”
我看着那方凤印。
三年前我被废的时候,就是这东西,被苏婉仪亲手从我坤宁宫的案上拿走的。她那时候刚封贵妃,穿一身石榴红的宫装,指甲上蔻丹红得扎眼,拿起凤印的时候,还特意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伸出手,接了过来。
印盒沉得很,压得我手腕往下坠了坠。
萧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
“朕让内务府去收拾坤宁宫,你今天就能搬回去。”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穿藏青色的宫女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几道皱纹。
是瑾心。
她冲我福了福身,眼睛亮得很。
我脚步顿了顿。
进冷宫的第一天,就是她给我送的第一床厚被子。那时候我刚小产,身子虚,躺在冷炕上直打哆嗦,她推开门进来,把被子往我身上一盖,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后来我劈柴劈不动,是她悄悄帮我。我半夜咳得厉害,是她给我递的药。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先皇后留下的旧人,念着旧情帮我。
萧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瑾心是朕安排在冷宫的。”他说,“先皇后走之前,特意跟朕提过你。说沈家女儿心性坚忍,若有朝一日蒙冤,定能撑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朕让瑾心守着你,护你周全,也等你拿出簪子的那天。”
我回头看了眼瑾心。
她低着头,还是那副恭顺的样子。
我想起上个月,我在冷宫院子里挖野菜,她蹲在我旁边,跟我说“娘娘再等等,春天就来了”。那时候雪还没化,地里的野菜刚冒点芽,她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热乎的窝窝头。
原来那时候,她就知道快了。
我没说什么,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转身出了东宫。
雪早就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宫墙上,明晃晃的。墙根下的雪开始化,滴滴答答往下掉水。
瑾心跟在我身后,一步远的距离。
我们一路走,走到坤宁宫门口。
宫门开着。
里面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都低着头。
我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坤宁宫的牌匾。
三个大字,描着金,还是当年我封后那天的样子。牌匾右下角有个小缺口,是我当年刚入宫的时候,不小心碰掉的。那时候萧彻还说,留着吧,当个念想。
风一吹,我鬓角的碎发飘起来。
我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银簪。
冰凉的,兰草尖的缺口硌着指尖。
瑾心在我身后轻声说:“娘娘,该进去了。”
我“嗯”了一声。
握紧了手里的凤印。
抬脚,迈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