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阶下少年一身浅紫流云锦袍,芝兰玉树,眉目清隽,正是被明凤亲手教养百年的麒麟幼子——兰泽。
他俯身跪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乌黑青丝与素色衣带散落身侧,姿态恭顺,眼底却藏着无比执拗的坚定。
“明凤殿下。”
他抬眼,目光坦荡,无半分愧疚闪躲,字字清晰,落得决绝。
“当年婚约,本是族老强求。你我百年相伴,早已亲如挚友,从无男女私情。如今兰泽心有所属,情根深种,恳请殿下成全。”
殿中风息骤停,落针可闻。
北荒妖界,万族俯首,唯奉金凤为尊。
明凤是这世间仅存的一只纯种金凤凰。
自她破壳那日起,万丈金光照彻九重天,凤君立于九重云台,笑意经久不散,引以为毕生最傲之事。
她天赋异禀,血脉纯粹,生来便站在万族之巅,惊艳绝伦,无人能及。
百岁之年,明凤已然容色绝丽,一身金羽华贵无双,手段雷霆,权倾整座北荒。凤皇金口玉言昭告四海,只待她三百岁成年,便继位登基,成为北荒女皇。
麒麟一族素来族丁稀薄、子息艰难,为求长久安稳,麒麟族忍痛将幼子兰泽送来凤族,以质子联姻之名,换取凤族庇护。
整整百年光阴,明凤细心呵护,谆谆教导。
即便后来与闵阙情窦初开,暧昧丛生,也因婚约作罢。
无关风月,无关情爱,只盼将兰泽养成能与自己并肩而立。共掌山河的合格王夫。
可今日,明凤坐在寝宫大殿,距离婚期还有半月。素来淡然从容的眉眼,险些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意。
万般滋味缠杂在一起,堵得她胸腔发闷,竟荒唐的想笑。
“抬起头来。”
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
随即微微俯身,指尖微凉,轻轻挑起少年的下颌。
凤族女主君的容貌,冠绝三界,端庄典雅,眉眼精致如画,唇色清艳,一颦一笑皆是天生贵气,风华无双。
“是哪个卑贱的东西,敢肆意勾引我凤族未来的王夫。”
“又是何等不入流的手段,能让我亲手养大、亲自栽培的人,觉得新鲜别致,就此芳心暗许?”
字字如霜,句句带刺。
兰泽只觉颜面尽失,心底骤然升起屈辱之感,他猛地咬紧下唇,偏头错开明凤的指尖,避开她的触碰。
“明凤姐姐!感情之事,从来强求不得。无缘便是无缘,求殿下高抬贵手,成全我们。”
明凤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戾气。
“将与你暗通款曲之人带来。”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阿泽,本殿成全你们。”
“殿下!”
兰泽骤然抬头,眼底瞬间炸开惊喜光亮,满是难以置信的雀跃。
“三息时限,过时不候。”
空旷肃穆的凤阙大殿,再度归于死寂。
明凤单手抵着眉心,只觉满心烦乱,荒唐又疲惫。
这真的是她亲自教养出来的吗。
压下心底万千心绪,明凤抬手。
“凤一。”
只眨眼之间,一道纯黑身影自虚空阴影中凝化而出。
“殿下。”凤一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传信孔雀族。”明凤眸光清冷,决断利落,再无半分迟疑,“求娶大公子闵阙,即刻将本殿的新王夫接入凤阙,无需通传,直接觐见。”
“是。”
凤一应声领命,身形转瞬消融在大殿暗影之中。
不过片刻,殿外脚步声匆匆响起。
兰泽快步而入,身侧小心翼翼护着一名纤细女子。
女子身形单薄,身姿纤细,始终垂着螓首,乌黑长发遮去大半容颜,肩背紧绷僵硬,双膝落地,恭敬跪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上,从头到尾,不敢抬头与王座之上的明凤对视半分。
“殿下,人我带来了。她叫白微。”
“希望姐姐看在多年感情上,成全阿泽。”
明凤端坐高位,姿态雍容华贵。
“凤二。”
又是无声无息的暗影涌动。
一道黑影骤然凝形,单膝垂首,恭敬待命:“在,殿下。”
“白微,生平来历,细细禀来。”
凤二声音平直无波,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情绪,恭敬呈报:“回殿下,白微,桃树之灵,于半年前在您寝殿庭院外吸收您外泄灵力,上报化形,无师门、无族系、无背景,独居凤苑桃树之下。”
“原来如此。”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彻骨寒意。
“原来是我院子里那株桃树成了精。本殿闲暇之时,还顺手浇灌过几次。”
“倒是没想到,我无意养出来的灵,转头就与我的王夫有意了。”
“真是好一招灯下黑。”
眉梢轻挑,心底冷讽翻涌。
几乎是将她尊贵无双的金色凤羽,生生染满污浊青绿。
“兰泽,白微,我问你们,你们该如何向岌岌可危,依附凤族生存的麒麟族负责?”
一句话,兰泽脸色瞬间煞白,唇色褪尽,语气骤然急切仓促,:“殿下!不关白微的事,我知晓有错!待我离开北荒之后,我即刻传信麒麟族,让族中送我的族弟前来北荒!族弟心仪殿下已久,由他与殿下成婚,结两族之好!”
这番荒唐说辞,彻底触怒了明凤。
她眉峰冷挑,眼底笑意凉得彻底,字字锋利如刀:“本殿是任人随意顶替、随意置换的物件吗?!”
“你们麒麟族,把两族盟约当儿戏,把本殿的婚事当交易,还要做主本殿的姻缘?!”
就在明凤怒意翻涌,大殿气氛降至冰点之际。
一道清傲张扬、带着几分慵懒嘲弄的男声,骤然从殿门外清晰传来。
“哼,我早就同你说过,这只小麒麟心性不定、朝三暮四、拎不清轻重,你偏偏不信。”
殿门被推开。暖金色日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照亮来人一身华贵衣袍。
孔雀族大王子闵阙,缓步踏入庄严肃穆的凤阙大殿。
他身着满幅流光羽纹长袍,衣料之上缀满细碎金蓝光泽,走动间似有万千孔雀翎羽流转生辉,夺目惊艳。
生得一双含情圆眼、薄唇倾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孔雀一族与生俱来的矜贵冷艳、桀骜张扬。
他目光越过阶下慌乱狼狈的两人,直直落向王座之上盛怒未消的明凤,步伐从容,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殿下。”
明凤见他前来,心底积压的戾气骤然散去大半。
她微微颔首,淡淡开口:“免礼。过来,站在我身侧。”
明凤微微侧头,指尖悄悄伸出,轻轻勾住了闵阙的衣袖,轻轻一扯。
见闵阙没拒绝这才传音入耳,软糯又带着一丝委屈央求,唯有两人能够听见。
“翎奴,留他一命,你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母皇那边 ”
闵阙垂眸,看着她悄悄扯着自己衣袖的纤细指尖,竟为了兰泽,叫自己的小字撒娇,从前怎么求她,分明都不肯开口。一声冷笑透过传音送入她耳畔。
“蛮蛮。你怕凤皇知晓,他们今日必死无全尸。”
“你说娶我,我巴巴的过来,竟只是留他们一命的借口吗”
阶下的兰泽却心神稍定。“殿下,您与闵阙哥哥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本就是天作之合,这般相配,才是真正该相守的人。”
这番天真愚钝的话,瞬间逗笑了身侧的孔雀少主。
他性子本就偏执,当年明凤拒绝他的时候,他全然不放在心上。
只想着去找他母亲出面,孔雀族本就伴生凤凰族而出世,他与明凤两情相愿。竹马青梅,本就该红袍成家。情深不寿。
可孔雀族长却道出一件秘辛,早在百年前闵阙也是王夫备选,只不过大祭司测算时算出,他与明凤血脉本源至高至纯,竟难得子嗣。就算有了子嗣也必定是大肆吸收母体灵力。
凤凰是忠贞不渝的鸟儿,妖孽的下一代虽然很有吸引力,凤君依旧是选择保护自己的女儿,恰逢麒麟族送麒麟儿,祭司测算后说可得三女二男。便就此定下。
可这只得了便宜的小麒麟,已经站在这世间最好的女人身侧,竟还不知足。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明凤,笑意张扬,:
“哈,殿下,你养出来的小麒麟,倒是比你通透,知道我们相配。”
“我早便同你说过,这孩子脑子里装的全是清水,天真愚蠢、拎不清是非。”
“偏偏你从前护短至极,次次都要替他辩解,说他只是单纯无邪。”依我看——”
最后一句戛然而止,闵阙听到明凤认真的声音传来。
“翎奴,我真心想娶你,并不是什么借口。”
明凤指尖暗暗揪了一把闵阙的衣袖,垂眸看向阶下的兰泽,声音清冷:“盟约既定,便有两族信义捆缚。你选择背弃,就要承担对应的后果。”
话音落下,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闵阙,淡淡放权:“交由你处置。”
闵阙垂眸,明凤一句真心,从前心底翻涌的怅惘煎熬酸涩,竟消散无遗。
“麒麟族兰泽,桃树灵白微,废除一切身份,剥夺一切修行,即日起,贬下凡界,轮回历劫,永生不得重返北荒妖界,不得再踏凤族寸土。”
话音落,大局已定,兰泽和白微齐齐俯首同声道“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一直默默无言的白微却磕头道:白微祝愿殿下恣意洒脱,随心所欲,与所爱之人长厢厮守,若殿下有一丝一毫能用到白微,我必万死不辞”
明凤与闵阙不语。
凤卫上前,押走二人,送往贬凡通道。
殿中再无外人,喧嚣散尽。
“从前我不要名分只求相守,你也不肯,你我缘分许是天定,倒叫我们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方才一身冷肃气场的闵阙,瞬间卸下满身凛冽,侧身钻入了少女君主的怀里。
殿内烛火轻轻晃动,明凤埋在闵阙颈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孔雀翎香,指尖无意识抚过他后背的衣料。
从前种种克制,不敢逾矩,如今相互依偎,却是一身轻松。
峰回路转,原来老天还是厚爱于她,不忍心让她高位孤寒。
两人依偎了一会,明凤起身,伸手将闵阙一并带起,掌心环着他,微微低头蹭了蹭他的头顶。闵阙也抬额回蹭,彼此摩挲着发间,如同两只彼此眷恋的鸟儿。
“好了,他们的命算是保下来了,也该去见一下母皇了。”
若是凤皇不同意你我的婚事,你当如何?闵阙轻声问道。
明凤微微侧首,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怎么这样问?你我相识相知百余年。母皇一直很欣赏你。”
两人正谈话间,凤皇的召见令已至,一道流光落在明凤身前。
明凤抬手接住那道传讯术印,:“母皇召我们过去。怕是什么都知道了。”
明凤捏起术法,金光裹住二人身形,下一瞬便已经落在凤皇寝居之内。屋中静穆。
明凤只见母皇与父君端坐桌前,神情肃穆,连忙拉着闵阙行礼。
母皇,父君。”
闵阙垂首,声音恭谨:“凤皇,主君。”
凤皇凤惟抬眸,金瞳深邃,目光缓缓扫过二人交握的手:
“殿内处置兰泽与白微一事,我已然知晓。”
明凤微微抬头,坦然迎上母皇视线:“既然母皇已知,那女儿便直言。女儿想娶闵阙为我的王夫。”
一直未曾出声的主君玉杗却是突然站起来,目光落向闵阙:“闵阙小子,你可知,明凤乃北荒唯一金凰?”
闵阙身子微僵,他抬眼,郑重回话:“主君,我知晓,我定能与明凤孕育子嗣。助蛮蛮突破至高境界,佑北荒荣光,今日若是有半句虚言,闵阙修为尽失,沦为家畜”
金光闪过,闵阙竟是立下天地誓言。
明凤一怔,转头看向闵阙,全然不知他为何立下如此重誓。她下意识攥紧他的手,:“翎奴!何必发这般重誓!”
玉案后的凤皇眉头微蹙,金瞳凝着那道刚刚成型的誓约金光,刚想说话,凤君却扶住她的臂弯“既阿蛮和翎奴情投意合,我们做甚做那拆散姻缘的恶人,说来都是那麒麟族小儿与那桃树做的恶。”
明凤赶紧说道:“父君,母皇,兰泽他们二人早已被我重重处置,绝无包庇。
“罢了,你们二人的婚事我们允了。”
凤君摆摆手:“阿蛮,你们回吧,我与你母皇还有事要说。”
明凤携着闵阙一同躬身告退,缓步踏出大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玉案前的肃穆气氛。
“翎奴你为何立下天地誓言,你我修习时大祭司便教过,虽心思坚定,但命运多变,即使坚守本心,命运弄人也会应誓。”
闵阙握住明凤的手,目光深情眷念望着她,嘴上说:“蛮蛮,你会让我应誓吗?”
心里却在想。蛮蛮,从前你拒绝我,我便退让,命运偏爱我,既让我爱你,便要一直爱,若是我应誓而死,只能说明我无用,我该死。
“自是不会,你往后不要这么不顾及自身,知道吗。”
闵阙轻轻弯起唇角,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掌心,轻声应她:“好,我听你的。”
而后摩挲明凤的掌心,“蛮蛮,孔雀族的人马上便要来凤族商议婚期诸事。我要前去迎接母亲,你先去处理公务吧。”
明凤颔首“好,你去吧。商议妥当之后,记得来寻我。”
闵阙目送明凤转身离去,待那道金红身影走远,转身折返,走向凤君与凤皇的寝宫。
殿内只剩凤皇与凤君二人,听见脚步声抬首看来。
凤皇指尖轻轻叩着玉案,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你既知晓,可有打算?”
闵阙垂眸,:“我寻过大祭司,可剥离我的血脉之力。”
“万万不可,翎奴,当年大祭司早说过此法,你会早夭的!我与凤皇也是疼你的,从未有过这个想法。才未选你做蛮蛮的夫君”
刚才信誓旦旦的还发动天地誓言,就说出个这等蠢法,凤君震怒。
“不,凤君殿下,闵阙又自己摸索数十年,只要剥离一半血脉之力和灵力封存,待阿蛮有孕,由您和凤皇将凤卵转移到我的体内,再将血脉之力传输与我,这样我既不会早夭,血脉也会退化,此后与蛮蛮便可自然孕育子嗣,而凤卵吸收我的血脉之力和灵力,加以蛮蛮灵力催化,绝对是天之骄子。”
惊世骇俗之言,凤君震惊愣在原地。
凤皇一直沉默听着,:“翎奴,你可想明白其中代价?”
“或者本皇换句话说,你可想过阿蛮知道后会如何。”
闵阙垂首,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声音平静无波,像是早已将所有后果掂量清楚。
“我知晓。蛮蛮最是守正持道,若是知晓,定然会阻拦。可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蛮蛮有一丝一毫的风险。”
“你这孩子……”凤皇话音未落,明凤的声音便骤然从凤皇身后传来。
“你既知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竟然还自己私底下做了这种决定。”
闵阙浑身猛地一僵,方才破釜沉舟的气势瞬间碎裂。
“蛮蛮……你何时 ”
“我何时?”明凤上前一步,金红衣裾扫过冰凉玉砖,“此间有我的挚爱亲朋,我不痴不傻,还看不出你们有事瞒我。”
明凤侧首,向着凤君与凤皇微微躬身,语气沉稳:“母凰,父君,婚事照常筹备。此事女儿会想办法解决,女儿先与闵阙退下了。”
凤君缓缓颔首,应允了她的话。明凤牵着闵阙,二人转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凤皇的声音悠悠传来:“阿蛮,闵阙只是对你情意深重,你可千万不要打他啊。”
明凤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扬声应答:“女儿晓得。”
厚重殿门落锁。明凤将闵阙带进自己的寝殿,殿内燃着淡淡的凤香,静得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一路上闵阙都垂着头,缄默不言,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蛮蛮,我……我并不是想瞒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你未来是妖皇,我心悦你,我是你的夫君,我应当为你考虑。而且这个方法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明凤转过身,先印入眼帘的是闵阙姿色绝艳的脸,险些自己刚才的怒火从何而来,声音也变得温软许多:“翎奴,你愿我为你那么做吗。”
闵阙眼瞳微微震颤,唇瓣翕动,半晌才低声吐出字句:“我……我自然不忍心。”
“翎奴,你不愿我受伤,我也不愿你受伤,此事我们一起想法子。即使你我满三百岁也只是青葱之年,我们有许多时间,不要如此极端,事事要与我商量好吗。”
闵阙唇瓣微启,还想再说,明凤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里。
以前迟迟不敢回应闵阙感情,万般克制,也是因为知道闵阙生性偏执,若有一点有可能的他都会飞蛾扑火,把自己伤的遍体鳞伤。
闵阙慢慢抬手,环住明凤的后背,将脸埋进她肩头。
明凤不想闵阙心情一直低落,轻声打趣:“哎呀,谁家的小孔雀,在本殿下的怀里流小珍珠?”
闵阙闻言,埋首在明凤颈侧,鼻尖与发丝在她肌肤上蹭来蹭去,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惹得明凤一阵发痒,身形顿时微乱。
她低笑出声,想往后躲,身子却不稳,二人一同跌落在铺着绒垫的软榻上。
闵阙撑在她上方,眼角微红,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
“蛮蛮怜惜我吗?”
“自然”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含笑张合的唇上,声音低哑轻柔,长长的眼睫扫过明凤的脸颊,气息交缠。
良久,明凤将他压到身下,呼吸微乱,眼底盛着笑意,闵阙发丝散乱,眼神迷离,薄唇殷红,仿若海妖。
待闵阙平静下来,明凤指尖轻轻捻起他一缕墨发,绕在指间慢慢把玩。
“待我处理完公务,三日后,你与我便去拜访后土娘娘。”
闵阙点头,眼底还留着未散的缱绻。
“这三日,你去照看一下兰泽吧。”
闵阙眼尾的柔意微微收了几分,却并未反驳,只是轻声应下:“好。小麒麟情窦初开便如此结果,我如今也算是他姐夫,自然去照拂一二。”
明凤闻言,又在他唇上浅啄一下:“促狭鬼,醋坛子”
闵阙方才迷离的眼眸骤然亮起来,抬手扣住明凤的腰,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身上带。
他低低笑起来,倚在软塌,将脑袋贴到明凤腹部撒娇:“蛮蛮,回来可有奖赏给翎奴”
明凤垂眸看着他,声音带着笑意:“有啊,等你回来就知道了。好啦,快去吧。你回去还要与你母亲父亲交代今日的事呢,快去吧。整理好衣冠,有事传音于我,三日后见。”
闵阙缓缓松开扣着她腰身的手,撑着榻沿起身,整理好衣袍。“好,那我便满心盼着这份奖赏。”
指尖捻诀,灵光自周身一闪,便施法从床榻上消失。
明凤望着软榻上被小变态弄出的一片狼藉,轻轻摇了摇头。她抬手施法,将软塌还原。
她刚直起身,打算去案前处理堆积的公务。
下一瞬,流光骤然在身前炸开,闵阙竟凭空再度现身。他微微俯身,在明凤唇角飞快落下一吻。
不等明凤做出反应,灵光再起,他身影转瞬消散。
一道带着笑意的低哑嗓音轻轻落进她耳里:“夫人,为夫已经想你了。”
明凤愣了片刻,抬手碰了碰被他吻过的唇角,无奈低笑一声。
闵阙的身影落于孔雀族大殿之中。殿内烛火高燃,孔雀族他的父母,早已等候多时。
母亲闵路措辞良久开口:“翎奴,你这孩子竟对殿下有这种想法”
“我的儿啊,要不是麒麟小儿发生这种事,你是要单相思到坐化吗”闵阙的父亲沉声开口。
“母亲,父亲,我与殿下两情相悦,并非单相思,天意如此,不舍得让儿子孤独终老。”
闵阙一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下来,他的父亲母亲一时哑口无言。
闵阙微微躬身行礼,:“母亲,父亲。你们专心为我与殿下筹备大婚,我明日还有要事在身,便去休息了。”
不等二人回话,他再一拜,转身缓步退出孔雀大殿。殿中只余下一对夫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相视一眼,万般感慨压在心底。
天光流转,北荒妖界不过一日光阴,凡间却已是一载春秋。
凡间山林,春阳温软。
闵阙悄无声息跟在兰泽身后,一路随着他回到他们安家的村里。
夏季,屋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小的院子清扫得没有杂草,木架上铺开一层纱布,各色蘑菇干整整齐齐摊在上面,在阳光下晒得微微卷曲。
案台前,明凤正批阅公务,突然福至心灵,“蛮蛮,一切安好,待我归时取一把他们辛勤晾晒的蘑菇干带与你。”收到了闵阙的传音。
“翎奴,凡人生活不易,莫要拿了,无事便归”明凤想着闵阙此时不知多无聊,竟坏心眼要取人家的蘑菇干。
过了秋季,依旧无事发生,整日看着兰泽白微夫唱妇随。闵阙真是无聊透顶,从前要不到名分因为这只臭麒麟,如今有名分了抱不到妻子,也是因为麒麟。
不过他们隔壁的邻居倒是好玩。爱催人怀孕,今天那个傻小子又被妇人打了。
深冬晚间,村长唤兰泽去帮忙搭把手。兰泽叮嘱白微锁好屋门,便匆匆跟着来人离开。
院里只剩下白微一人,正低头收拾。
两道黑影借着暮色,猫着腰悄悄摸到木屋墙根。其中一人压低嗓音,贪婪地瞟着院内的白微。
“哎,这小娘子长得可水灵了,她那夫君身子单薄。说是逃荒到这来的,我看莫不是什么官家小姐跟着私奔到这来的,咱们干点什么事,他们定不敢声张。”
另一人低低应了一声,搓着手,眼里藏着歹意:“趁着男人不在家,正好。事成之后,咱们把人带走,这荒山野岭,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两道歹人翻过低矮木院墙,一步步朝着白微逼近。
就在这时,与隔壁相连的墙头探出半个身子“我靠,仙女姐姐快跑”
“死变态,离仙女姐姐远点!”
两名歹人闻声不退反进,一人径直朝着白微猛扑过去,另一人转头扑向墙头的少年,竟打算杀人灭口。
暗处的闵阙眸光一冷,指尖灵力悄无声息翻涌,扑向白微的歹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轰然化作一阵齑粉。
闵阙正要抬手,施法了结剩下那名恶徒。那少年已经翻过墙头,怀里捧着黑色小盒子,疯疯癫癫嘶吼:“死变态给我死!”
歹人嗤笑一声,只当他是村里的痴傻之人,根本没放在心上,随手伸手一推,手掌正好按在了那方盒子表面。
噼啪一阵细碎蓝光亮起!
强劲电流瞬间窜遍那汉子全身,他浑身剧烈抽搐,惨叫都卡在喉咙里,直挺挺重重摔倒在泥土里,四肢不住哆嗦。
下一瞬,闵阙已然无声落在少年身侧,伸手一提,攥住少年后颈的衣领,轻轻松松将人凌空提了起来。
白微看见闵阙现身,心头大震,当即屈膝跪倒在泥地上,声音急促:“主君!白微有事禀告,还请主君不要伤他性命!”
闵阙眉梢一挑,少年直接晕了过去,黑色小盒子从手中滑落,滚落在青草地上。
闵阙提着昏迷少年,缓步走到白微面前,语调平淡:“什么事?”
白微垂首,指尖扣着身下泥土,郑重开口:“白微谢主君相救,此人名为郑要,有可能是气运之子。”
闵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垂眸看向脚边那只散发淡淡余电的黑盒子。
“哦?这从何说起?”
“我与兰泽初被贬下凡,流落至此村落落脚,察觉此人异常。”
她顿了顿,继续沉声细说:“初来之时,村长特意将我们夫妻二人安置在这最偏僻的木屋,隔壁便是郑要。我们虽无灵力,但是五感还是异于常人,偶尔夜间能听到郑要自言自语”
“送子系统,五百个娃娃,生子丹,回到现代,一亿奖金。”
白微低声复述着夜里听见的呓语,:“他常在夜里独自念叨这些古怪词句,我与兰泽听不懂含义,可字字都不似凡人间该有的话语。方才那黑盒子的力量,也绝非凡间器物能拥有。”
“且我们撞见过他偷摸给村里的妇人下药,用过药之后便有孕,十分灵验。”
闵阙垂首,看向仍在昏迷的郑要,一缕极细的神识探入对方识海。
识海深处,一道不属于此方天地的流光隐隐蛰伏,那股气运厚重得近乎蛮横,裹挟着陌生的法则,和北荒妖界、凡世的道完全不一样。
“原来如此。”闵阙轻声开口,“不是本土孕育的气运之子,是外来之人,携着一套叫‘系统’的东西坠落到这方世界。”
“主君,此人对殿下可有用?”白微说道。
“你倒忠心”目光落在白微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也许有用,也许无用吧。他身上的系统是单向的,只有一个送子任务,任务完成他便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如何才能让他对殿下有用”
“你说你愿意为了殿下万死不辞,为何?”
白微垂首,脊背绷直,没有半分迟疑。“我知殿下对兰泽并无男女之情,我借殿下的灵气化形,殿下也曾对我呢喃过心事,我知殿下喜欢主君。”
她抬眼,目光坦然望向闵阙,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兰泽与我两情相悦,我不愿等兰泽与我分离,抱憾终生,我是臣,殿下是君,我已不义,从无颜面在殿下诡辩,我与兰泽都知晓,都愿意承担此事的后果,也知殿下绝不会因此事问罪麒麟族。只剩下君臣之愧。民愧对于君。”
闵阙一怔,原本散漫的神情瞬间敛去,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低声轻笑“我不如你。”
爱能予人披荆赴险之勇,亦会生出瞻前顾后之怯。
“郑要的系统核心是送子,任务是送出500子嗣。只要把这股催生繁衍的气运引到北荒,滋养各族生灵,便是大功一件。”
“主君,我们该如何做”
“你与兰泽,从他身上要出尽可量多的生子丸。试验过后用于高阶妖族繁衍。”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兰泽匆匆归来,一眼便看见站立的闵阙。
行至白微旁下跪,“闵阙哥哥,您怎么来了。”
白微连忙将今夜的前因后果讲与兰泽听,兰泽听后叩首“多谢闵阙哥哥救我妻子。”
“小麒麟,可曾心生悔意。又可曾对我心生恨意”
“不悔,不恨。”
闵阙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不愧是明凤亲手教养出来的麒麟。”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昏睡的郑要。
“我已抹去他的记忆,你们想办法要到他手里所有的丹药,我回去告诉殿下此事,院内已设下结界。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落下一句叮嘱。
“小心行事,莫要节外生枝。”
话音落,光影一闪,闵阙的身影便消散在夜色之中。
夜色褪去,天光漫入凤城寝宫。翌日清晨,明凤尚在睡梦之中,忽然便被拥入一方温热坚实的胸膛。
淡淡孔雀翎羽的清润气息将她裹住,熟悉得无需睁眼辨认。“翎奴,回来啦”
闵阙环着她腰肢的手臂微微收紧,鼻尖蹭过她金色的发梢,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漫开,带着连夜赶路的倦意,却藏着笑意。
“嗯,回来了。连夜从凡间赶回来,就为了趁你未醒,抱一抱我的殿下。”
明凤这才缓缓掀开眼帘,鎏金般的眸子蒙着一层晨起的薄雾,她没有转身,后背稳稳靠在他怀里。
“他们在凡间如何?”
闵阙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肩头的衣料“很好,我下次去估计娃娃都遍地跑了。”
明凤眉梢微挑,:“哦?小麒麟不过180岁,你我倒是让幼崽比下去了?”
闵阙低笑“蛮蛮,我们不去后土娘娘那了,亿万年前,祖巫都是用我们血肉来锤炼肉身的。关系实在是紧张,不要犯险。”
明凤微微一怔。
“不去后土娘娘的地界?那我二人要如何孕育子嗣。若是你坚持用你的方法,你我还是尽早各奔东西吧。
闵阙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尽“蛮蛮,不许你这样说。是有了别的法子。”
明凤鎏金的眸子凝着疑惑,面上的冷意稍稍松动。却还是不信。
闵阙将郑要的记忆传给明凤。
一幕幕在识海流转,清清楚楚。
待记忆传递完毕。
“竟是异世之人”
闵阙收回指尖,静静望着她。“我们试一试那个丹药吧”
明凤点头,确实可以一试。若是有用,不用伤及闵阙,血脉纯正的子嗣会越来越多,妖族大胜。
“此丹药如何获得。”
“兰泽和白微愿为殿下效力。”
“你何时去取丹药”
“殿下,你我阔别已一日,你是在赶翎奴吗”
闵阙嗓音压得低柔,带着几分缱绻的撒娇。
明凤被他勾的耳尖微热,鎏金眼眸微微偏开,:“翎奴,你成何体统。”
“蛮蛮,你疼疼我,陪陪我”
帷帐落下。
午时,明凤坐在榻边处理公务,帷帐里伸出一只布满红印的胳膊 ,闵阙慵懒的声线从帐内漫出来:“殿下,您是小狗吗。”
“你这胳膊总是不老实,我这不是在奖赏你吗。夫君。”
一声夫君落在耳畔,帐内的闵阙呼吸微顿。那只手臂顺势一捞,勾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帐中扯。他半埋在软衾之间,眼尾泛着温润艳色,笑意沉沉。
“奖赏?哪有这般疼人的奖赏。”
明凤手拿朱笔停在竹简之上:“不闹了,翎奴,何时动身,我与你同去。”
闵阙撑着被褥起身,衣衫微敞,满身慵懒旖旎,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带向自己身前,低声道:“可耽误你处理公务?”
“明日之前回,距你我婚期不足十天。”
凡间,风轻轻一卷,院门口空气泛起一层如水般的涟漪。
闵阙携明凤自空间裂隙踏出。
院子青石地上,小小的孩童正扶着石盆蹒跚学步,肉乎乎的小腿一步一踉跄,咿咿呀呀哼着不成调的调子。
兰泽与白微守在两侧,
察觉到有人来访,二人即刻抬头,看清来人赶紧躬身行礼。“殿下,主君”
明凤目光先落在那蹒跚幼童身上“这是你俩的孩子?”
“是,明凤姐姐,她叫小昭儿。一岁了正在学习走路。”兰泽看着小昭儿,眼里全是慈爱。
闵阙站在明凤身侧,:“你们,可是服用了生子丹。”
明凤凝神望向小昭儿,神识轻轻扫过孩童周身。小家伙血脉安稳柔和,没有半点相冲损耗,是干干净净、圆满孕育出来的生命。
白微在一旁轻声补充:“是,服用生子丹后三日内只要进行过房事便会有孕。孕育的过程十分平顺,未有半分痛苦。”
“拿到了多少丹药?”
白微躬身回话:“回主君,七枚生子丹。”
“哦?这郑要的系统只有500枚生子丹,你和兰泽只允许了一个子嗣,怎么要出的7枚?”
闻言兰泽脸色爆红。
“我……我谎称我萎靡不振,屡试不中。骗来的。”
郑要兄是个实在人,我去求药便给我,只是深夜时,我们总听到他在院里给所谓的系统磕头,后来应当是系统怕他磕死,便又给他补上了。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明凤低低闷笑一声,:“我何时教过你这些。”
闵阙接过丹药:“你们办的很好,他完成子嗣任务就会回到原来的世界,既然系统愿意给他开后门,你们便再想法子要些吧。”
兰泽和白微对视一眼“明凤姐姐,闵阙哥哥,我至多在匡出5颗来,郑要兄的脑袋怕是只够磕5颗出来了。”
“够了。”明凤轻声开口,“六枚在手,足够我与闵阙尝试,不必逼得太过。”
明凤将装着丹药的白玉小瓶仔细收好,收入袖中。他目光扫过院中蹒跚玩耍的小昭儿,又看向兰泽,白微。
“兰泽,好好生活,阿姐走了”
兰泽鼻尖微微一酸,躬身深深一拜,白微也牵着小昭儿,一同屈膝行礼。
大殿寝宫内,烛火融融。明凤换下凡间素衣,重着浅金常服,一身凤主的威仪慢慢回归。闵阙立在她身侧,指尖轻轻敲了敲她藏玉瓶的袖口。
“丹药带回来了,夫人可想好怎么试验。”
明凤抬手按住袖口。“未曾,先找人试一下,若是有用,便交给大祭司研究。”
“找谁实验呢”
闵阙低低地笑,指尖轻轻摩挲她腕间肌肤“还有比你我更合适的吗,蛮蛮”
明凤身形微顿“如何试”
“小麒麟说过了,自然是自然是服下丹药,同榻相守。”
闵阙伸手,从她袖中取出白玉小瓶,瓶身流转淡淡的柔光。
闵阙取出一颗丹药,仰头服下。
“首先我们先试试,翎奴能不能怀上蛮蛮的子嗣”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尾绯色渐浓,缱绻又执拗。他俯身贴近明凤,细细碎碎的吻落在明凤嘴角,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腰腹,低哑嗓音裹着细碎笑意:“蛮蛮,奖赏翎奴一个娃娃。”
明凤浑身一僵,鎏金眼眸倏然睁大,耳根悄然染上薄红。她抬手抵在他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正色:“胡闹!自古从未有男身孕育先例,你竟又不顾及自身。”
“蛮蛮,吃都吃了,不要浪费,这可是小麒麟抛弃了尊严换来的,只有三天时间呢”
柔和的暖意,丝丝缕缕缠着两人交融的气息。
明凤看着眼底盛满偏执温柔的闵阙,看着他眼尾晕开的绯红,终是欺身而上。
唇齿相触的瞬间,闵阙周身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立刻抬手稳稳扣住她的腰,温柔反吻上来,缱绻又珍重。烛火摇曳,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揉作一团暖影。
三日温存转瞬即逝。寝宫内晨光明朗,褪去䊳迷之音。
为期十日的婚期将近,北荒上下早已整装待发。凤宫悬满鎏金羽灯,漫山琼花开遍,万妖静候盛典,四海宾客皆已启程奔赴凤城。
闵阙慵懒倚在床榻,明凤寝衣凌乱,春光乍现正奋笔疾书处理公务,这三日总是如此,蛮蛮有空当便要处理公务,幸好翎奴向来懂得怎么自娱自乐。
明凤察觉到身后那道黏人的视线,头也不抬,笔尖依旧不停,淡淡开口:“别闹,北荒各地呈上来的奏疏堆积不少,三日后大婚在即,不可留下疏漏。”
又严肃真挚的看着闵阙。
“翎奴,你若是身体有任何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闵阙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知道啦,蛮蛮”
三日转瞬,所有琐事尽数落定。
北荒堆积的公务被明凤连夜梳理完毕。
眨眼便到了大婚之日。
漫山琼花被采摘下来,串成花链,缠绕在白玉廊柱与飞檐之上。鎏金羽灯一盏盏悬起,风一吹,灯面金羽轻轻颤动,流光漫过层层殿宇。
各族来贺的宾客陆续抵达北荒,麒麟、孔雀、灵鹿诸族的使者带着厚礼,有序在大殿内观礼。
明凤一身凤婚嫁衣,赤金织就凤纹,羽翼纹路栩栩如生,金线缀着细碎的火玉,一转动便流光流转。
闵阙身着七彩金丝刺绣吉服,自肩头蜿蜒至下摆,是半展的孔雀尾羽,翎眼嵌着细碎的彩玉,光线一转,便漾出流动的虹色光泽。交领宽袖,衣缘滚赤金镶边,腰间一条宽玉带,正中镶嵌一块巨大的深碧孔雀暖玉。
两人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向天地起誓。
“今日凤族明凤,孔雀舞闵阙以本命本源为证,愿结同心,共守北荒。祸福不分,甘苦与共。山河同看,生死不离。”
话音落,二人一同躬身,一拜天地,二拜先祖,夫妻对拜。礼成瞬间,祭坛之下万妖齐呼恭贺,声响漫过整片凤城。
宴席喧嚣一直延续至夜深,待到宾客散尽,宫人引着二人,步入布置妥当的新房。
新房内红烛成双,灼灼火光铺满一室暖意。四壁悬着琼花编成的花串,空气里浮动着清甜花香与淡淡的凤羽香。
侍女们恭敬地为二人褪去繁复沉重的外层礼服,轻轻行礼退下,殿门缓缓合上,偌大新房,只剩他们彼此。
明凤卸下沉重的凤冠,金发散落肩头,长睫微垂,还有几分盛典之上残留的庄重。
闵阙转身跪在脚踏前“蛮蛮,你我终于成亲了。”
“翎奴,夫君,过来。”明凤声音清浅。
闵阙却像是被摄了心魂,一下一下膝行至床榻深处。
红烛的暖光落在他满身七彩绣纹的婚服上,流动虹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抬眸仰望坐在红浪里的明凤,眼尾绯红,眼底盛满滚烫的爱慕,呼吸微微发颤。
“蛮蛮。”他轻声唤她,嗓音低柔,“翎奴来了。”
明凤拉下闵阙的衣领,额头抵上他的额间,翻天覆地,红烛噼啪,一室缱绻。
一月光阴匆匆而过。
凤宫的事务依旧有条不紊,明凤每日处理完政务,第一件事便是赶回寝殿,陪着闵阙。
这几日闵阙总容易倦怠,晨起偶有反胃,往日里明艳灵动的人,眼下多了一层浅浅青影。明凤心中悬着不安,早早传了大祭司入殿诊察。
大祭司指尖搭在闵阙腕脉之上,凝神静气,良久,猛地抬眼,苍老的声音里藏着难掩的震撼与欣喜。
“恭喜凤主,恭喜主君!”
“主君腹内已有胎息,一月有余,血脉安稳,是真的怀上了。”
怀胎半载,蛋安稳顺遂取出。翎奴总念叨幸好是他,不然不知要怎么折腾蛮蛮。然后再一刻不停的用灵力孵蛋,明凤只是心疼闵阙,遂将闵阙带在身边休息,她日日用灵力温养。
终至吉日。
凤宫霞光漫天,九霄凤鸣震彻四海,天地灵气疯狂涌向寝宫,万鸟朝宗,百妖跪伏。
壳内一声清亮啼哭破壳而出——
一只通体赤金、羽翼纯粹无瑕的小金凤,稳稳落于襁褓之中。
小金凤降生之日,便是北荒旧主凤君禅位大典。
万族齐聚凤城祭坛,四海来朝,诸神观礼。
凤君立于高台之上,卸下万年凤印,目视众生,声震山河:
“今凤脉正统得继,血脉圆满,吾禅位于明凤,继北荒至尊帝位,掌北荒,统万妖山河,永镇苍生。”
凤印凌空而起,落于明凤掌心。
刹那——
漫天金风席卷北荒,凤鸣彻响九天。
明凤一身帝者朝服,金纹覆身、威仪万千,身后凤影虚影万丈腾空,压得山河俯首、万灵跪拜。
她怀抱襁褓小金凤,身侧立着安稳温润的闵阙。
此后岁岁无忧,家国鼎盛。明凤与闵阙一生相守,千秋万载,岁岁安然。
番外
大婚后,两人去了趟凡间,凡间七年已过,再次来到兰泽白微的小院。
木门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敞开。
院内没有沉寂,满是鲜活热闹的气息。四个孩子各自忙着手里的事,各司其职,互不打扰。
最大的男孩继承了兰泽清隽的眉眼,正蹲在菜园里拔除杂草,指尖利落理顺菜苗,额角沁出薄汗;稍小一点的姑娘跟着白微的模样,坐在石案边分拣晒干的草药,细细挑拣枯叶,动作沉稳耐心。
剩下一对双生小儿,一个守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轻轻跳动;另一个提着小木桶,一步步缓慢往水缸里舀山泉水。听见门响,孩子们齐齐抬首,眼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兰泽正坐在廊下打磨木具,闻声停下手中刻刀,抬眼望来。白微立在他身侧,素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脸上是安稳恬淡的笑意。
“明凤姐,闵阙哥”兰泽起身,白微随着兰泽温和行礼。
几人在石桌旁闲话良久,说起山间寒暑,说起孩子们的日常,直到太阳落下
“我们该走了”明凤牵着闵阙的手道。
“殿下,稍等”白微急急忙忙的回屋,拿出一个瓷瓶,这是10粒生子丹。
明凤惊诧:“据你们所说那位气运之子早已去往别地,这是”
白微挠挠头,兰泽难堪的背过身去“夫君不好意思再去找郑要兄,是我去求郑要兄,说,说夫君精力不济,不若直接给我5粒,奋勇几日没准总能怀上一个,或运气好,得个五胞胎。”
“郑要兄大骂我为毒妇,丢下十枚生子丹嘱咐夫君好自为之,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闵阙仰头笑出声,笑声清润,在暮色笼罩的小院里漾开。
明凤侧头看向兰泽。少年此刻背过身,耳尖通红,窘迫得抬起头“明凤姐,闵阙哥,我们这三个孩儿,是我自己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