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清冷荒凉的庭院点着微弱的灯光,一个病弱的女子的孤零零的躺在冰凉的木床上,喘着微弱的气息。
“啊娘,水来了。”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清亮急切的女童音,女童正捧着一碗水急冲冲得从外面跑进来。
看着床上的女人,女童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把水放在旁边,想要扶起女子。
“啊鸾,没用的,我活不了今晚。”女子的气息微弱犹细,苍白无力的面庞勉强扯起一抹笑意,伸出手掌恋恋不舍的摸了摸女孩的脸庞。
“啊鸾,你要好好活下去啊。”女子说完这句话已然到了灯尽油枯,脸色青灰,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恋恋不舍的闭上了沉重的眼皮。手臂重重摔下。
“啊娘,啊娘!!!!”嘹亮的童音响彻云霄。女童抱着女子的尸身哭的撕心裂肺。
……………………
一缕晨光穿透云雾,点点笼罩着整个大殿。
京城到处披麻戴孝,到处弥漫着死气沉沉。
听说是当今圣上找到了当年的青妃娘娘,被歹人袭击去世了,如今圣上正在隆重办丧礼。
十年后。
偌大的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凤清鸾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坐在梳妆台前,两名宫女正为她梳妆。
“公主打扮起来真好看,像极了当时的青妃娘娘呢。”一名宫女正仔细的为她梳理青丝,见气氛有些冷凝,笑意盈盈的开口到。
“啪”一声响亮的拍桌声,凤清鸾突然拍案而起,
随意拿起桌上的木梳重重砸向那个宫女,惹的镜身轻轻晃动,镜子瞬间模糊泛黄,里面的人也扭曲的厉害。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一瞬间殿内的宫女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猛的跪在地上把头磕的咚咚响。
先前开口的那个宫女更是吓的魂飞魄散,她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公主,都怪她那个嘴啊,乱说什么话啊。她在心底后悔极了。
“你也配说我母亲?”凤清鸾缓步走向那个宫女面前,抬起手,“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拍在那个宫女的脸上。
宫女吓的浑身颤抖,猛的磕头不止,额上鲜血淋漓也不停顿,嘴里已经泣不成声,“求殿下饶命啊,求殿下饶命…………”
其余宫女更是慌的大气不敢喘一声,把头埋的极低。
“都下去吧。”直到很久才传来一声淡淡的嗓音,几人瞬间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凤清鸾重新坐到梳妆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精致的面容,隐约有几分当年母亲的音容,抬手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母亲,你很久没入我的梦了,啊鸾真的好想你啊。”
她闭上眼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像是母亲还在身边一样,露出温柔的笑意。像深夜青幽静开的幽兰,宁静温婉。
母亲还在世时,曾经给她绣的衣物上落款都会有一株小小的幽兰,坠在衣料上,像母亲一样,恬静,高雅,就像是立于高山之上的雪莲,引人无间遐想。
“啊娘,你为何独独钟爱这小小的幽兰啊,它不像牡丹那样艳丽,也不像桃花那样开的夺目。小小的一只有什么好看的啊。”
青茗手中的针线突然一顿,目光多了几分哀愁,
“幽植众宁知,芬芳只暗持”
“ 啊娘,这是什么意思啊?”年少的她满脸不解的看着啊娘。
青茗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眼带笑意,“等你长大些就知道了。”
她看的清楚,啊娘眼底深处藏的那一点落寞。
“啊娘,你会永远陪着我吗?”她心底突然蔓延无尽的恐慌,紧张的看着她的啊娘。
“傻孩子,啊娘会永远陪着你的。”青茗抱住她,冰凉的泪水自脸颊缓缓流过,她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她的肩上轻轻抽泣了起来。
“啊娘…………”凤清鸾伸手想去抚摸啊娘脸上的泪痕却是一场空。
“二公主你不能进去啊,二公主…………”
“滚开,狗奴才,还想拦着本公主,你们去把他们几个拿下。”
“支牙”一声,大殿的门打开,凤清鸾迎着光,身着一袭大红宫裙迈着优雅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她这个好姐姐走来。
“不知二姐姐今日前来是?”
“贱人,你母亲当年勾搭了我父皇还不行,你如今又来勾引我的晟哥哥。”二公主凤晚琴突然朝着凤清鸾的脸上就是一巴掌,这一瞬间发生的太快,在场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凤清鸾头被打的一偏,唇边溢出点点猩红,发髻有些松散。
她看向凤晚琴突然笑了,笑的肆意妄为,笑的惑媚众生,笑的花枝乱颤。
这一幕惊的凤晚琴有些惧怕,她不觉间后退了几步手腕突然被眼前之人一把拽住。
紧接着就被眼前之人左右开张,耳光一下两下三下的打在脸上,她瞬间被打的眼冒金星,脸颊两侧红肿的厉害。
“殿下…………”凤晚琴后面的侍卫想要上前来。
凤清鸾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凤晚琴细嫩的脖颈上,面上笑魇如花,“你们敢过来我不介意让她陪我共赴地狱!”
“你们都别过来。”凤晚琴赶紧开口,生怕她伤了自己,身子抖的厉害,暗暗懊悔自己惹了这个疯子。
“五妹妹,你先放下,一切好说,你我同为姐妹……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凤清鸾突然把簪子下移了几分,簪子刺破娇嫩的肌肤已划出鲜红的血迹,吓得凤晚琴战战兢兢,一刻也不敢动。
“五妹妹,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这一刻她是真的怕了,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原本以为自己带上自己的侍卫来她就不敢怎么样,没想到还是落入了她的手里。
“本宫要你跪下给我母亲磕头认错。”凤清鸾莞尔一笑,轻轻捋了一下她垂在发髻上的步摇坠子,面上风轻云淡,眼底深处藏着无尽的阴鸷森冷。
“好,我跪,我跪。”凤晚琴不疑有他,赶紧跪在地上求饶,额头磕的邦邦作响,“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青妃娘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此刻她是真心悔过,面上早已是泪水涟涟,哭的稀里哗啦,泣不成声,她真的知道错了,不该来惹这个疯子。
凤清鸾这才心满意足的放开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二姐姐也真是的,这次我就原谅你了,下次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手滑哦。”说完她还调皮的眨了眨眼。
气的凤晚琴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不敢轻易放肆,只能咬碎银牙往肚子里咽硬生生气晕了过去。
“公主,公主…………”身旁是一群手忙脚乱的宫女侍卫赶忙带着她往殿外赶。
“殿下,你没事吧。”萃枝怯生生的开口问道。
她服侍公主多年,自然知道她的性子极为古怪,就像是爬在阴暗角落的毒蛇,阴凉又充满剧毒,无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你退下吧,不准放任何人进来。”凤清鸾独自一人走回大殿之中,萃枝极有眼色的关上门守在门外。
她重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印着巴掌印的脸颊,面无表情的拿出抽屉中的药膏,轻轻的涂在脸上,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了,一副像极她的容貌,她不能弄坏了。
夜深人静,大殿中灯火通明
凤清鸾此刻歪倒在那里,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面前的酒,如瀑的青丝凌乱的披散在身后。
她双眼迷离,晃悠着手里的酒杯,桌上东倒西歪的放着不少酒瓶子,似乎喝了不少,唇红齿白,眼尾都染上了糜烂绮丽的红。
“啊娘,今日来我梦中可好?”她自顾自的低头细语,抬杯举起又给自己灌了一杯。
殿中静的出奇,她仿佛早已习惯,一个人撑着脑袋孤独的望着窗外的明月。
月上中天,轻柔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她的身上,仿佛渡了一层白金。她目光沉沉,思绪万千。
“殿下,陛下来了……”突然外面传来宫女的通报。她没理会,自顾自的看着空中秋水起伏般的明月,透亮的眸中泛着一抹冷意。
“啊鸾,朕听说你今天打伤了你二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凤炫辰匆匆赶来,一眼就看到她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微皱起眉头。
“见过父皇。”凤清鸾起身行了一个礼。
“父皇若是来问罪的,大可直接罚,不必亲自跑过来一趟。”
“凤清鸾,从小到大你总是这幅无所谓的模样,桀骜不驯,你二姐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下此狠手,到底是你亲姐。”凤炫辰铁青着一张俊脸,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可不记得母亲何时给我生了一个姐姐?”
“放肆!”凤炫辰一怒之下猛的扇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显然用了十成之力,凤清鸾瞬间摔倒在地,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她倒在地上,也不急起身,脸颊被扇的殷红一片,随意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眸中晦暗不明,周身气息阴森骇人。
“啊鸾…………”无尽的悔意朝着凤炫辰涌来,他颤抖的伸出手想去扶起她,被凤清鸾一把推开。
凤清鸾自顾自的站了起来,唇边溢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讽意,“父皇还有何事,儿臣有些困了。”
“你好好休息。”凤炫辰抿了抿唇,缓缓开口,一挥衣袖,转身走了出去。
另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丽妃的住处。
“母妃你可要为儿臣做主了,儿臣今日差点没命了呜呜呜呜………………”凤晚琴泣不成声的拉着丽妃,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丽妃轻轻抚摸着她被打的通红的脸蛋,那叫一个心疼,心里对凤清鸾的怨恨达到了顶峰。
“你没事去惹那个疯子干什么啊?”丽妃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凤晚琴,“我不是让你离她远一点吗?”
“母妃,晟哥哥自从见了她,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我气不过这才……”凤晚琴越说越小声,心虚的看着自己的母妃。
“愚不可及。”丽妃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缓缓起身走到桌案边坐下。
一旁宫女见状赶紧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们都出去吧。”丽妃看了她一眼,轻轻开口。
“是。”宫女们纷纷退下。
凤晚琴摸了摸被自家母妃点过的额头,疑惑的看着她。
“你就算在怎么恨她,也不能明面上对她不敬,本来你父皇就对她有愧疚之心。”
“那怎么办,儿臣总不能一直被她欺压吧。明明我也是父皇的孩子,他总是这么偏心。”
说到此处,凤晚琴又伤心的抽泣了几声。
“琴儿再等等,快了,过几日我就让你永远见不到她,不在你身边碍眼。”丽妃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目光阴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透着一股子玩味与算计。
醉芳楼,京城最大的青楼,里面的客流来来往往,到处都是衣衫不整的女子在调笑,谈笑风声,笑音不断,如一阵银铃,清脆悦耳。
“公子,来玩啊~”一名长相妖娆,婀娜多姿的女子刚看到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就着急忙慌的贴了上去。
少年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一把捉住她乱摸的小手,笑吟吟的说到“啊盈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哎吆,公子,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啊盈娇嗔的嘟了嘟嘴,拉着他往房间里进。
刚进来关上门。啊盈就恢复正常,向少年行了一个礼,“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凤清鸾坐在主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桌面。
“过几天番国大王进京。”
“大昭跟番国一向没有往来,他这时候进京是……”啊盈百思不得其解,疑惑不已。
“恐怕是打探虚实来了。”凤清鸾手指漫不经心的抚弄着腰间的玉佩,清冷开口。
“殿下,我们要不要……”啊盈犹豫着开口。
“不必,如此大张旗鼓进京此时应不会掀起什么大波浪。”
“母亲当年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青妃娘娘当年病的实在蹊跷,医治的太医以及涉事宫女当年全都消失不见。”
“从头查起确实不易,不过我们的探子得知青妃娘娘当时身边侍候的一名宫女因为外出探亲这才逃过了一劫。”
“就是不知这名宫女的样貌,卡在了原地。”
“这名宫女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凤清鸾手上动作一顿,沉吟片刻。
啊盈摇了摇头。
“不急,狐狸总会露出马脚的。盯紧了。”凤清鸾放下茶杯,缓缓起身,推开窗户,自顾自的看着热闹非凡的街道,突然一抹白色映入她的眼帘。
“那位是?”
啊盈朝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殿下,那位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目前担任都察院一职。”
“殿下感兴趣,可要奴婢去查查他?”
“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是。”
楼下那位白衣男子好像心有感悟,猛的抬头就撞见凤清鸾清明透亮的眸中,一抹淡淡的惊艳划入他的眼眸。
凤清鸾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冷不丁的被他这么一看,心里没由来的一紧,像是偷看人家被抓包,有些不自在的猛的关上窗子,隔断两人之间的视线。
“殿下?”啊盈不解的看向她。
“时候不早了,本宫先回宫了。”凤清鸾清咳一声,平复好心情,扭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依旧是莺莺燕燕,一阵阵清铃般的笑声不断的传入她的耳旁,有女子见他相貌英俊,气度不凡,想来搭讪迫于她阴冷的目光只得作罢。
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她在人群中漫无目的的行走着,感觉自己像是一座孤岛,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仿佛蒙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相公,你觉得这个好看吗?”不远处的小摊上,一名清秀可人的新妇摸了摸头上的发钗欲语还羞的看着自己面前的白衣男子。
男子微微一笑,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宠溺温柔,“夫人自是极好看的。”
“公子你与这位夫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多么的般配。”卖首饰的老板娘笑意盈盈的看着这对恩爱的夫妻,打心眼里真情实意的夸奖到。
新妇听到夸奖脸颊飞快染上绯色的红晕,绵软的靠在他的怀里,头埋在他的颈边,只露出雪白的玉颈。
“夫人有些害羞,莫见怪,这只发钗多少银两,我们买了。”他笑着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后颈,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化成水淌出来。
“一两银子,祝你和你家娘子恩爱白头到老。”老板娘笑眯眯的收了银子,真情实意的祝福到。
“慢着。”
“老板娘,这只发钗我出二十两银子卖给我。”凤清鸾走了过来,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眸中森凉一片。
“公子,发钗是这两位客人先看上的,我这还有好多别的款式新颖的发钗,你不妨…………”老板娘明显看着眼前之人不是个善茬,唯唯诺诺的开口到。
“本公子就看上这只了。”凤清鸾收起嘴角那抹冰凉的笑意,冷不防走到那位新妇旁边,伸手拔下那名新妇头上的发钗,握在手中细细打量。
“不错,确实挺好看的。”说罢取下腰间挂着的钱袋径直扔向老板娘,迈着轻快的步伐与俩人擦身而过。
还没走两步,袖子突然被一旁的男子攥住,看向她的眼神隐隐有火光闪现,“公子你这样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过分?”凤清鸾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冷冷的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面上已有几分不悦之色,“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公子这点也不明白?”
面对此人凌厉的眼神上位者的威压,裴松之明显感觉到眼前之前绝对不是他刚上任的新官所招惹的。
思及此,他松开手,面上重新露出笑意,“公子,在下是新上任的都察院院使,只是这只发钗是爱妻中意良久,若是公子肯割爱,在下愿意奉上府中珍宝,供公子挑选。”
他斟酌着开口,想着这位就算位高权重的权臣,他好歹也是圣上御赐的职位,他不信这位能在此时把脸面闹僵。于谁都不好。
凤清鸾细长的丹凤眼上挑,嘴角的戏谑加深了几分,看上他的眼神带有若有若无的轻蔑之意。
“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她突然走到他跟前,凑到他的耳旁,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到,“今晚来五公主府。”说罢也不管他是何反应,离开此处。
裴松之明显一怔,神色冷冷,只眸中多了几分震惊,一闪而过被他隐藏的极好。
他没想到,此人竟是传闻中位高权重,行事乖张狠辣的五公主。
他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吸引住了她,看向她手中把玩的那只发钗,莫名的想到自己的妻子,心里涌现出无尽的恐慌,面色有些惨白。
“相公,你怎么了?”玉芙敏锐的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挽着他的胳膊,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无事,夫人,那只发钗我们不要了可好?”裴松之突然握住她的手,深色的眼眸深情的望着她。
他看向她的眼神太过炙热,隐约还参杂着别样的情绪在里面,玉芙有些看不明白,她轻轻点了点头,面露微笑,“好,我不要了,你别为难自己。”
裴松之重新把她揽在怀里,双手抚上她的肩膀,他微微仰头,闭着眼睛平复自己内心的汹涌和挣扎,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无妨,只要不与她有太多的牵扯就好,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妻子父母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别无他想。
深夜,大殿中灯火通明,繁复的雕花窗口透出淡淡的柔光。
凤清鸾侧身躺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明月出神。
过了良久,夜色越发浓稠,月亮深深的隐藏在密密的乌云后头,密不透风。
“萃枝,什么时辰了?”她面上闪过一丝不耐,冷冷开口。
“回殿下,已经亥时了,殿下早点休息吧。”立在一旁的萃枝恭恭敬敬的回答。生怕惹她半分不满。
“已经亥时了啊。”凤清鸾轻轻一笑,媚意荡漾,眼底的阴郁几近疯狂。
眸光瞥向桌案上搁置的发钗,猛的一挥衣袖,连带着桌上的茶水也哗啦啦的摔落在地。
该死,从来还没有人敢这般忤逆自己。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周遭宫女早已吓破了胆,赶紧跪在地上把头埋的极低,生怕注意到自己。
整个殿中谁不知道这位公主殿下性情极为阴晴不定。
“都退下。”凤清鸾扫视了一圈,轻飘飘的吩咐到。
这话仿佛一味上好的良药,几人瞬间觉得身上暖洋洋的,纷纷行礼退了出去。
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
宠物不听话应该怎么做?当然是从身边人下手了,父皇,你真是交给我一个好计策啊。
凤清鸾俯下身子,捡起那只发钗,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上面的宝石,突然抿唇一笑,像是午夜绽放的玫瑰,夺人心弦。
一处精简的院落。玉芙面色惨白的躺在床上。满脸的虚弱与憔悴。
“夫人,来喝了药就好了。”裴松之满眼心疼的扶起她,伸手摸了一下她滚烫的额头,高温还未退下。
玉芙坐了起来,遮住手上帕子上的血迹,身段纤廋的过分,完全看不出前几日的风采。
“相公,我恐怕活不久了。”她接过那碗药一饮而下,舔了舔被药水浸湿的嘴唇,柔声到。
“胡说什么呢,你只是发烧而已,过几日就好了。”他眉心皱的厉害,心像是被千根针扎过,密密麻麻的,疼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用力抿了抿唇瓣。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此时他的心里已经清楚的明白,五公主已经对他的妻子下手了,若他再不顺从她,就不止眼下这般简单了。
深夜,月上柳梢头,裴松之细细打扮了一番,他本就生的清姿名秀,俊美无双,此刻刻意装扮,仪容更甚往昔。
寂静的大殿内,凤清鸾百无聊赖的饮酒,余光瞥向庭院中跪的笔直的男子,唇角的笑意无意识的加深了几分。
看,这不就着急忙慌的赶来了吗?
“殿下,裴院使已经在外面跪了好一会,传出去会不会影响殿下的名誉?”萃枝斟酌着开口。
“名誉?你以为本宫会在乎?”凤清鸾冷冷的反问她一句,萃枝赶紧低下头,一言不发。
“不急,酒喝的有点多了,你扶本宫去睡会吧。”凤清鸾抚上额角,任由萃枝扶着她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三月的天,寒意未消,夜里的风,凛冽刺骨,男子一袭墨绿色华服,笔挺的跪在庭院中,神色平淡,眸光清冷疏离,仿佛云巅之上覆着的皑皑白雪,让人难以靠近。
“院使,奴婢给你拿一条毯子吧。”有宫女见他生的英俊,实在不忍他受冻,小心谨慎的开口到。
“不必,省得牵连到你们。”裴松之淡淡开口。
宫女瞬间对他又生出了几分好感。
晨光微亮,一缕阳光穿透窗户,照在凤清鸾面上,刺的她伸手挡住视线,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萃枝,几时了?”
萃枝推开门拨起帘子走了进来,“殿下,现在已是卯时三刻。”
“ 裴院使他在外面跪了一夜。”犹豫良久,她还是说了出来。
“让他先回去吧,本宫现在不想见他。”凤清鸾一想到他是为了她的妻子才这般隐忍克制喉咙就跟扎了一颗刺一样,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是。”萃枝推门走了出去。
看着面前跪着的男子,有些不忍,“裴院使,殿下她说今天不想见你。”
“好,那她什么时候想见我,劳烦通知一声。”裴松之呼吸凝滞,廋削修长的手在袖中紧攥成拳,因太过用力而发抖。
说罢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因跪了一晚的缘故,有些不稳,一个没站住,重重的摔倒在地。
萃枝连忙过去扶了他一把,面上闪过一丝心疼。
直到裴松之慢慢稳住了身形这才放下手。
“多谢姑娘。”裴松之看着她微微一笑,真诚的道谢。
萃枝点了点头就进了殿内。
裴松之看着紧闭着的殿门,叹了口气,挪动着自己跪的麻木的双腿,准备离开。
“裴松之!”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他愣在原地,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个声音又不耐烦的喊了一声,“裴松之,你进来。”
萃枝出来扶着他进了殿内,他又乖乖的跪在地上,低头不语,等着她的训诫。
凤清鸾正坐在梳妆台梳妆,从他进来到现在,半点眼神也没给他,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指尖沾取一抹口脂均匀的抹在唇上。
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衬得自己愈发肌肤胜雪,面若桃李,娇艳欲滴。
她伸手,萃枝拿出手帕细细的给她擦拭干净。
这才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恍若不经意间问道,“今日怎么没穿白衣?”
“若殿下喜欢,臣下次觐见殿下的时候再穿。”裴松之敛下眸子,头压的极低,看不清在想些什么。
凤清鸾一怔,随即伸出修长的腿足尖轻挑男人的下巴,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裴院使这张脸长得不错。只是可惜了,成亲了,本宫在想也没有用了。”
“殿下自重,”裴松之连忙甩开她顶着自己下巴的足尖,玉面绯红一片,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找本宫何事?”凤清鸾面色一顿,眸中闪过一丝阴沉。
“殿下,臣的妻子病了。”裴松之缓缓开口。
“你的妻子病了找太医,本宫又不会治病?”凤清鸾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雾气腾腾的水气中氤氲出她阴气沉沉的面容。
“若殿下肯医好臣的妻子,臣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裴松之知道这个理由不足以打动她。
停顿了半晌,又说,“实不相瞒,臣已厌烦玉芙已久,臣早已想休妻。”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休妻,必然会被天下人所不嗤,是以臣这才厚着脸皮来求殿下医治玉芙。”
他这番话说的半真半假,倒也有几分真情在里面,他确实得休妻了,不能连累了玉芙。
凤清鸾直直看了他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的花枝乱颤,肆意妄为。
她笑着笑着突然把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猛的勾过面前之人的脖子,妖艳红唇抵在他的脖颈处,“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裴松之眼睫微动,神色平淡,未见有何动作,任由她搂着,低声回答,“臣所言句句属实。”
“裴松之,本宫信你一次。”良久,凤清鸾这才松开他,神色缓和,站起身,“三日之后,若本宫没有听到休妻的消息…………”她顿了顿,隐含的威胁不言而喻。
“什么,你要休了我?裴松之,凭什么?”小院里,玉芙满眼震惊的望着这个与她成亲数载的男子。
曾几何时,他会这般无情说休妻就休妻,至她玉芙脸面于何地?
“玉芙,是我对不住你,我别无选择。”秋风清凄,裴松之眼眶有些湿润,声音飘渺,很快吹散在风里。
“好,我不怪你。”玉芙看着他的脸,眼眶渐渐发红,仓促的低下头,眼泪跌进泥土里。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此生唯一的支撑也要断掉了,她无处可去。
她自幼父母双亡,寄住在亲戚家,是他救她脱离苦海,幸福的或许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吧,又把她得之不易的幸福一点一点的剥离。
她谁也不怪,要怪就怪自己福薄命浅,与他共度不了余生,已与他有一段路程,她已万分知足,仅此而已。
她明白此时若在纠缠不清已无任何意义,手里的休书被她紧紧攥在手中,转身离开。
裴松之站在原处很久没有动作,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他面前。
啊芙,对不起,是我太懦弱,可要我眼睁睁看到你在我面前失去性命,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只能怪你我缘浅,事态凉薄,啊芙,你我是斗不过她的啊。
他凝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眸中某些情绪翻涌却终是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是平静的移开视线。
“裴松之,你的妻子有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啊?”大殿里,凤清鸾斜躺在窗台,手指慢慢缠绕垂在胸前的青丝,一圈两圈三圈,看向他的眼神分明是笑着的一瞬间却有着冷淡的凉薄。
“并未。”裴松之依旧板板正正的跪在那里,低垂着头,乖巧的回答她的问题,额前的碎发挡住他风雨欲来的眼神。
“本宫喜欢你穿白衣,下次穿给本宫看。”凤清鸾心情极好的弯了弯唇角,说着还轻轻挑了一下眼尾,姝丽眉眼间尽是风情万种。
“殿下喜欢自然是臣的荣幸。”
“听说你家里还有一个母亲跟妹妹,通知她们进宫吧,本宫想见见她们。”
“殿下!”裴松之神色突然一变,猛的抬起头看向她,眼里愠色渐浓。
“怎么?不愿?”凤清鸾手中动作一顿,抬头轻蔑的看了他一眼,清冷的语气中已有几分不悦。
“殿下,家妹年幼,初见殿下可能会失了分寸,臣怕惹的殿下厌恶。”
“无妨,本宫不介意,另外,本宫的耐心是有限的,”她冷冷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之意。
“臣这就回去通知家母。”裴松之用力的攥了攥手,努力压下自己起伏的情绪,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
也不知怎的就取悦到了眼前女子,她笑的玩味,兴致盎然般,蓦的勾起他的下巴,欲吻他的唇,被他偏头躲开。
她也不恼,在他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起身朝着内室走去,“你先回去吧,本宫有些乏了。”
黑沉沉的夜仿佛天边浓墨重重的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
啊娘的身体愈发不如从前,整日里缠绵在冰冷的床畔。
幼小的凤清鸾为了医治啊娘的草药在药房门口已经跪了一天。娇弱的身躯微微颤抖。
“去去去,给我滚,你就是跪上十天,我也不会把草药给你,别挡住我门前耽误我做生意。”药房掌柜拿起一把大扫把恶狠狠的劈头盖脸的朝着她打过来。
强烈的刺痛感朝着凤清鸾袭来,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她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殷红的血从她伤口处划落,染红一大片衣襟。
“掌柜的,求求你救救我啊娘,她需要这个药草,我可以给你打工,做事情,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了…………”她的声音微弱颤抖,楚楚可怜,想要求着眼前之人的怜悯。
“不可能,老子的药草都是很贵的,你一个小叫花子你能做什么?你打十年工都挣不回来,赶紧给我滚。”掌柜的骂骂咧咧,使劲的挥动着手里的大扫把,企图把她赶出去。
“父亲,别打了。”突然一个小少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在凤清鸾面前,用孱弱的身躯坚强的护着她。
掌柜的手中动作一顿,有些惊讶的看着他,“长远,你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孩儿时常得到夫子教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孩儿不知父亲为何这般打这位妹妹,请父亲教诲!”小少年着白衣玉立,玉冠束发,眉清目秀,气质温和。虚心的向眼前之人讨教。
掌柜的被他堵的答不上话来,只得放下扫把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孩朝着店里走过去。被凤清鸾一把挣来,“掌柜的我没事,求你救救我的母亲。”
掌柜的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匆匆从药店拿出一提草药给她,郑重其事的交代了许多,至于她的母亲活不活得过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凤清鸾虽然挨了一顿打,但是看着眼前的一提药草还是很感激,眼看又要跪下去,被一旁的小少年眼疾手快的扶了起来。
“你快去救你的母亲吧。”小少年朝着她微微一笑,像冬日里的阳光,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真诚的朝他道谢,便紧赶慢赶匆匆忙忙的赶回去。
还是晚了一步,她的母亲还是离她而去。
啊娘,对不起,都怪啊鸾没有保护好你,啊鸾真的好想你啊。
睡梦中的凤清鸾眼尾突然坠落一滴泪,将落未落的流了下来,轻飘飘的溅在枕边。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殿下,该起了。”萃枝拨开珠帘轻轻唤醒她。
凤清鸾眼睛微动,缓缓睁开,已是清明一片。她闭上双眼揉了揉额角,“这么早唤本宫起床何事啊。”
“殿下,你忘了你昨日让裴院使母亲跟妹妹进宫,现在两位还在外面等着呢。”她不发话,萃枝也不敢动,站在一旁恭敬的回答她。
“不急,先让她们在外面等着吧。”凤清鸾起身,萃枝赶紧扶着她,给她梳妆,穿衣。
“萃枝,本宫这件衣裳如何?”她身着一袭繁复的蓝紫色宫裙,眉眼精致绝美,顾盼生辉,美的不可方物。
萃枝虽然天天见自家公主,还是被她惊艳了一番,如实夸到,“殿下自然是极美的。”
“走吧,去见见她们。”凤清鸾心情好的勾了勾唇角,莞尔一笑,扶了扶头上的发簪走了出去。萃枝跟在身后。
到了大殿中,两人已经等了好一会了,见到凤清鸾眼神明显一亮,赶紧上前行礼。
“夫人不必多礼。”凤清鸾轻轻的看了她一眼,坐在主位上,眉眼温和,看不清喜怒。
“不知殿下召妾身前来是有何要事啊?”裴母有些摸不透凤清鸾的性子,怯生生的问道。
“怎的,没事就不能召夫人前来游玩?”凤清鸾笑着说道。
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上好的碧螺春,夫人尝尝。”
“谢殿下。”裴母只得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这喝茶啊,讲究的是轻尝浅止,夫人这样喝可尝出味来了?”
“翠兰,再给夫人倒一杯。”
“是。”边上的宫女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给裴母倒了一杯。
裴母先前等凤清鸾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少,现在在看这杯茶面上隐隐又难言之隐,但迫于无奈还是慢慢的品鉴了一口。
“夫人觉得如何?”凤清鸾挑了挑眉询问到。
“口齿留香,确实是好茶。”裴母粗人一个自然不会品茶,耗尽毕生所学还是说了一个词。说完还小心翼翼看了凤清鸾一眼。
“本宫先前听闻玉芙在未嫁给裴院使之前是个孤女,现下被休,不知裴家如何处置她了?”凤清鸾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漫不经心的询问到。
“玉芙这个孩子啊虽然家世不好,但是自成亲以来一直勤勉尽责,恪守本分,我是打心眼里疼爱这个孩子的。”
“就是不知我儿到底出于什么原因非得休妻不可,但那孩子实在可怜,我就先让她住着了。”裴母自然不知两人的关系,也没顾及什么,扒拉扒拉像倒豆子一样全都抖了出来。
“啪。”凤清鸾突然把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搁置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杯子里的水瞬间溅了出来。
裴母猛的一噤声,不敢再多说什么。把头埋的极低。
半晌也没见凤清鸾说什么,心里诧异的厉害又不敢多问什么。
“本宫刚刚想起一件事这才有些失态,夫人莫怪。”凤清鸾嘴角微微上扬,表面上看着很平静,挑不出什么毛病,眼底却闪着森凉嗜血的光芒,被她掩饰的很好。
“不敢不敢。”裴夫人汕然一笑,喝了口茶,小心翼翼的放在原处。
“到底是被休的妻,总是住在你们府上也不是个办法啊,被天下人知道了,岂不是又要说你们假情假意。”
“那孩子命苦啊,自幼父母双亡,亲戚又不愿收留,殿下你看这……”裴母有点不明白她为何这般容不下玉芙,但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落在外吧。
“这样吧,本宫下个口谕,让她们接纳玉芙,当做自己亲生女儿看待,夫人你看这样可好?”凤清鸾温婉一笑,看上去倒像是真情实意的为玉芙着想。
“殿下肯为玉芙着想是这孩子的福分,既如此,就多谢殿下了。”裴母感激的看着她,看来五公主也没有传闻中说的那么难相处啊。
“本宫等会还要去给父皇请安,夫人就先回去吧。”
“对了,夫人爱喝茶把剩下的碧螺春都打包带给夫人吧。”
“多谢殿下。”裴母对着她的方向行了一个礼。接过宫女手上的碧螺春离开了大殿。
玉芙,本宫本想着留你一命,可你不知好歹的阻挡本宫的路,那就怪不得本宫了。
凤清鸾搭在大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凉浸浸的,令人不寒而栗。
“先去给玉氏亲戚传个口谕让他们好好招待玉芙。”
“是。”萃枝领了口谕就出了殿门。
当天傍晚裴松之得知消息匆匆赶到公主府,一眼就看到凤清鸾正风轻云淡的修剪着花枝。
“来的还真是快啊!”凤清鸾俯下身子,轻笑着随意剪下一朵玫瑰,在指尖玩捏。
红色的花汁液沾染着她纤白的手指,晕染的异常诡异。
裴松之情急之下并未下跪行礼,嗓音低沉,“殿下,你明知玉氏亲戚视玉芙为祸害,为何还要执意让她们接纳玉芙?”
“裴郎急什么?本宫这不也是为了她着想吗?哪有被休弃之人还没脸没皮的住在夫家的。”
凤清鸾说着又剪下一只绯红的玫瑰,放在鼻尖轻嗅,面上浮现出陶醉的神情。
“折得玫瑰花一朵,凭君簪向凤凰钗。裴郎为本宫簪上可好?”
她娇笑一声,神色间欲语还羞,那朵玫瑰在她娇艳的面庞前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裴松之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她,耳尖一抹红,他匆匆别开眼,“臣只求殿下能够留玉芙一条命,别无他想。”
“裴郎放心,有本宫仗着,玉家不敢明面上对玉芙怎么样的。”明面上不敢不代表背地里不能,凤清鸾嘴角噙着笑,萦绕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臣替玉芙谢过殿下。”很明显裴松之还是低估了凤清鸾的阴狠,心底以为凤清鸾是打算真的放过了玉芙,真挚的感谢到。
“好了,裴郎,这次可以为本宫簪花了吗?”凤清鸾轻笑着把手里的玫瑰递给他,笑的人畜无害。让人半点看不出心底的想法。
“好。”裴松之准备去接她手里的玫瑰,凤清鸾的手无意识的轻轻触到他的手指,他一个激灵,迅速拿起玫瑰抽开手指。
在她的万众期待下缓缓把玫瑰簪入她的发间,绯红的玫瑰衬得女子的容颜愈发不凡,她的美非常明艳张扬很具有攻击力。
像是一朵开在黄泉的彼岸,致命而又危险。
凤清鸾开心的抚摸着自己发髻上的玫瑰,面上也带了些许柔情,语气也变得甜蜜起来,“谢谢裴郎的玫瑰,本宫会好好珍惜的。”
一定不会把你弄丢,后半句她没有说出来,眸中一闪而过的执拗和偏执。
夜深人静,月色如银,静静的洒在窗前。
凤清鸾身着寝衣坐在窗台手里摩挲着一只发钗,细看,正是那天强抢过来的那只,她摸着钗上圆润的宝石,眸中一片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这才轻飘飘开口,“去把上次父皇赏赐本宫的上好的蓝田暖玉赐给玉芙。记住,一定要玉家所有亲戚都在场的时候。”
“殿下,那枚玉是无价之宝,还是陛下亲自赐给你的,不妨换个别的赏赐也行啊。”萃枝有些不解,殿下为何要将如此名贵的东西赏赐给曾经的情敌。
按照殿下的性子不杀她已是极好的了。
凤清鸾轻轻一笑,“无妨,本宫上次抢了她的发钗,理应还她一个更好的,去办吧。”
隔日玉府院中全族上下,上至大夫人下至奴仆全都聚集在一起,等着萃枝一行人发话。
玉老爷年轻时是个远近闻名的商人,在附近小有名气,因此临死前留下不少财产,他只有一个要求善待玉芙,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却对一个孤女百般欺凌。若不是裴松之时不时的救济她,恐怕她早就死在这堆人手里。
那是裴松之也只是一个才子还未中榜,这群人同样看不起,草草的将她打发出嫁了。
其中一位华贵雍容的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慢慢走到萃枝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前日里,殿下让妾身善待啊芙,如今妾身已经把她当成亲身儿女看待,不知殿下这次口谕为何?”
萃枝扫了一眼这个满头珠翠,锦衣裹身的老妇人,又看了一眼下首素衣素头的玉芙,竟连个像样的头面都没有,不由得暗自鄙夷,这玉家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把殿下的口谕不当回事。
她并未明说,“夫人是否真心把玉芙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恐怕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这次殿下让我前来是为了把这块陛下亲赐的蓝田暖玉赐给玉小姐当做见面礼。”
“殿下说了上次无奈抢了玉小姐的发钗,这枚暖玉就当作是给小姐的赔礼,还请小姐莫要见怪。”
说罢她一扬手,后面抱着木盒的小宫女走到玉芙面前打开木盒。
几乎一瞬间,整个大厅中此起彼伏响起抽气声,有人嫉妒有人垂涎。
整个玉佩整体通透温润,上面雕刻的白莲栩栩如生,仿佛真能从花蕊处滴落出水来。
如此繁琐复杂的工艺,惊艳绝伦的美玉,不难看出此玉的世间仅有,绝非等闲之物。
这丫头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前有一个一举中榜的相公,好不容易被休,却又得五公主殿下这般青睐。
在场的人纷纷愤恨不平,有几人心里已经暗搓搓的想着把这块绝世珍宝抢过来别在自己的腰间。
就连玉芙都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殿下能送给她这么好的东西,看来以前她是错怪这位五公主殿下了,人明明挺好的。
她小心翼翼的接过木盒,当即就要跪下谢恩,萃枝见状赶紧扶起,安慰了几句,“玉小姐好好在这里住下便是,有殿下在,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说罢她抬头轻轻环视了一圈,见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敢知声这才放下心来。
傍晚,萃枝抱着一堆东西回宫。
凤清鸾正在大殿中插花,看到她回来,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事情都办好了?”
“都办好了,玉小姐非常感谢你送她的礼物,送了一堆刺绣让奴婢带过来,请殿下过目。”萃枝抱着一堆布料微微行礼。
“都烧了吧。”凤清鸾专注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头也没抬,甚至也没看一眼,随意到。
“是。”萃枝不敢开口多问,只好抱着一堆布料出了殿门。
接下来,好戏该开场了,她可不信玉家那帮亲戚是个省油的灯。她虽然是警戒了一番,却并未做出实际行动,人嘛,总是贪心的。
夕阳西下,大殿中一片昏暗,凤清鸾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眸中阴沉一片。
当天晚上,玉府全府上下灯火通明,玉芙蓉就被大房夫人召见。
说是召见与其不如说是为了一己私利,从她刚被殿下赐下暖玉开始,整个府中就开始骚动,三房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就被大房捷足先登。
此时玉芙就算再蠢也明白五公主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执意要赐给她这块绝世珍宝,恐怕为的就是眼前这个局面吧。
五公主虽然表面上说维护她,但却并无做出什么实际行动,哪怕她这些时日在府中举步维艰,她也从不过问,只是象征性的宽慰两句。
她这还有什么不明白,她一个背无依靠的弱女子绝对护不住这块珍玉,倒还不如乖乖送给大房,也能引得两家内斗,思及此,她已然有了些主意。
“玉芙,好孩子,大伯母今日唤你前来是想和你说些贴己话。”玉氏大房夫人慈爱的摸了摸她的手。
顿了顿继续说到,“这些苦了你了,是伯母不好,没能来得及亲自接你回府。若是你以后有什么用得着伯母的份上,千万别跟伯母客气哈,大家都是自己人。”
“伯母客气了,只要伯母真心对玉芙好,一家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玉芙温温一笑,秀气婉约,如清新雅致的淡梨花,美却不轻佻。
大夫人见气氛都到这里了,悄悄朝着一旁的奴仆使了一个眼色。
奴仆见状心领神会,端起桌上的茶壶给玉芙续上,不经意间说到,“过几日就是蓉蓉小姐生辰了,夫人的礼物准备的如何了?”
大夫人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我给蓉蓉千挑万选的礼物她都看不上,可自从昨天见了殿下赐的蓝玉,她更看不上其他的了,这可如何是好?”
“啊芙,我知道那枚蓝玉是殿下赐给你的,你可千万藏好了别被那丫头看到了。”大夫人平和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丝试探。
玉芙哪还能不明白,这是劝她不要不识抬举。
她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包裹,在俩人注视下缓缓打开,透着微弱的光芒,正是今天那枚惊世蓝玉,精心雕琢,每处细节都做到了极致完美。
“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既然妹妹喜欢,那便送给妹妹当做生辰礼,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没什么可送的。”
大夫人有些吃惊的用帕子捂着嘴,满脸不可思议,“这这可如使得?”
“只要妹妹喜欢就好。”她面上噙着浅浅笑意,如同平静的深潭泛起阵阵涟漪。
“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那丫头真是好福气有你这么一个好姐姐。”
“啊芙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伯母提,伯母啊,肯定会为你做主。”大夫人瞬间喜笑颜开,拉着玉芙的小手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那一刻她是真心欢喜的,没想到事情居然进展的这么顺利。
“伯母有这心比什么都重要,只是三叔那边…………”玉芙话含在嘴里最终化为叹息,面色隐隐有些忧虑。
“二丫头你放心,三房那个贱人胆敢为难你,便是同我这个大房过不去,大伯母以后会仗着你。”提起这个话头,大夫人眼神微眯,嘴角勾起一抹讥笑,三房也配来抢她的东西,门都没有。
“有伯母这话,啊芙就放心了,以后就托伯母照料了。”玉芙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柔弱的起身盈盈一拜,“时间不早了,啊芙就不打扰伯母休息了。”
“好好好,好孩子,芮溪快去出去送送二丫头。”大夫人今日高兴,自然看什么都是开心的,喜上颜赖的吩咐着自己身旁的仆妇。
“哎,二小姐你慢着点。”芮溪赶紧去扶她缓缓走出房门。
整个房间只留下大夫人一人看着手中的蓝玉忍不住的呲着自己的大牙乐,越看越欢喜,眼角和嘴角的皱纹,都在这一刻显现出来。
盛夏的天难得多云,层层云层将烈日团团围住,遮住了半数暑气。
不一会天空竟密密麻麻的飘起了雨。
凤清鸾静静的坐在花园里的亭子里听着下首的探子禀报,面上一片平静,看不清喜怒。
她随意掐下一朵花瓶中放置的一朵玫瑰,尖锐的刺划伤了她的手指也丝毫不在意。
任由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流下,缓缓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血花。
下面的探子看的惊心动魄,努力把头埋的极低,气氛莫名有些压抑。
“玉芙还算有几分小聪明,本宫倒有几分欣赏她了。”
“比不上殿下远谋深虑。”探子额前冷汗直冒,浑身沁满凉意,小心翼翼的回复到。
“无妨,先让她逍遥几天吧。这几日本宫还有正事处理。继续盯着。”凤清鸾扫了他一眼,轻笑到,拿出袖子里的手帕缓缓包好伤口,不甚在意。
夜晚,夜色沉寂,环云流动。
裴松之打开殿中朱窗,沁进来丝丝凉意,也缓解一点身处公主殿内的沉闷压抑。
他今日总算着一身白衣,并未束冠,男子白衣玉立,长发如瀑般垂落在腰际。
有那么一瞬间凤清鸾好像看到昔日的顾长远站在她的面前。
年幼的她跟在母亲身边,一开始还依靠着母亲的刺绣,两人勉强有些经济来源,她也能吃饱饭,可自从母亲病一日不如一日。
她竟然连填饱肚子也成了一种奢望,后来被迫去街边乞讨,也因此挨了不少毒打,人人都嫌恶她是个小要饭花子。
一日她看到一身白衣似雪的少年从她身边路过,小少年眉如墨画,目若星辰,从她身旁飘然而至,仿佛踏碎天边云彩而来的谪仙。
她突然内心有着很大的落差感,凭什么他生来就是如众星拱月之间的存在,而自己仅仅是为了想填饱肚子而已,却要承受他们的打压排挤,为什么人世间要如此的不公平。
思即此,一抹恶毒的念头突然划入她的脑海,随着执念的加持,越来越深,她想把这个人拉入地狱。
傍晚,她悄悄尾随这个少年,得知他竟然是这里最大药房掌柜的儿子。心里的怨念又加深了几分。
因为她在此前求药遭到了掌柜的侮辱,心中更加愤恨不平。
夜里,她趁着守夜人的松懈,凭借着小小的身躯成功溜了进来,一路摸爬滚打的来到这个小少年的屋子里。
她嘴角一勾,手里的刺刀闪着锋利的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轨迹。就要朝着熟睡的少年身上刺去。
少年突然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滚躲掉了她的致命一击,猛的一把攥住她拿刀的手腕轻轻一扭,她的手腕一痛,刺刀掉落在地。
借着微弱的月色,他看清了她的面容,有些诧异,“你是今天街上的那个小乞丐?
她只能自认倒霉,认命的闭上了眼,瘫坐在地上,“要杀要剐随你意。”
平常人遇到要刺杀自己的人恐怕早就气急败坏的杀了自己吧。
小少年微微一笑,也坐在他旁边,与她并排坐在一起,温润的嗓音夹杂着一丝无奈,“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是否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
凤清鸾一愣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是为了银子吗?也不是,是为了单纯的害命吗?也不是,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心底嫉妒的阴暗心理作祟。
“你不愿说我也不好强求,你的眼睛不会骗人,你绝不会是这种万恶不赦的人。”
她微微垂下眸子,眼底深处划过一道微妙的情绪。
“我虽不知你的过去,人在屋檐下,没有什么是真的可以自己掌握的。”
”时光如梭,我也曾自以为拥有过整个世界,我以为在我面对失去时可以坦然自若,可是并没有。”
“幼时无数个漆黑的夜晚,我也曾孤独的望着空中,不明白人世间的残忍。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其实很多人都是上天注定的,无可奈何的自怨自艾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凤清鸾心中一颤,攥着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笑意,“谢谢你。”
月光穿透薄薄的窗纸,如缟素一般的光华洋洋洒洒的落在两人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窗台下并排而坐的两人两颗孤独的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轻微的碰撞在一起,凤清鸾内心深处一抹异样的情绪悄然发芽生长。
“殿下!”裴松之惊呼一声,有些不知所措。
凤清鸾从身后将他紧紧拥在怀中,无视他轻微的颤动,轻微的呼吸声带出来的热气在他颈间围绕。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女子的声音竟隐隐有些哽咽,“别动,让我抱一会。”
耳边微热的气息让他为之一振,稍稍有点回过神,猛的偏过头,耳尖通红,内心深处隐隐泛起一层他也未曾察觉到的涟漪。
默了半晌,凤清鸾这才轻轻推开他,迅速转过身子,冷若冰霜的眸子骤然间蓄起一抹温热,被她飞快的隐藏在深如寒潭的眸底。
裴松之站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幽深的眸底仿佛飘着一层烟雾,繁复细微,难以察觉。
“臣听说你前几日送给玉芙一块极好的蓝玉?”裴松之率先开口打开两人平静的局面,
“是又如何?”凤清鸾轻笑一声,反问他,并未做出回应。
“臣不敢,只是玉氏亲戚群狼环饲,臣只是担心他一介弱女子会引得其他人争夺。”
“君子怀璧其罪的道理臣不信殿下不会不明白。”
“裴郎多虑了,本宫看你那前妻处理的挺好的啊。”凤清鸾眼底深处跳动着一抹寒意,转过身轻轻勾住他的手掌。
他的手指修长精致,骨骼分明的指尖泛着凉意,她细细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把玩一件艺术品。
裴松之一把甩开她,掀袍下跪在她面前,“殿下,臣希望玉芙能脱离玉氏家族,独立门户。”
“臣恳请殿下恩准。”
“你这是在教本宫做事?”凤清鸾细细打量着他,墨眸危险的眯起,眼尾上挑。
裴松之执意闷着不肯说话,脆生生的跪在那里,一言不发,执拗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殿内夜风穿窗而过,卷起满地微凉,拂乱了裴松之肩头素白衣料,也吹得凤清鸾鬓边碎发轻扬,
空气凝滞得可怕。
裴松之脊背挺直,双膝跪地,一身皎皎白衣不染尘埃,姿态恭谨,眼神却藏着寸寸执拗。他不惧她的喜怒,不畏她的威压,只为护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故人。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袒,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凤清鸾心底最阴暗偏执的角落。
她最厌的,从来不是旁人的忤逆,是裴松之眼底自始至终、从未分给她半分的温柔与怜悯,尽数给了旁人。
凤清鸾垂眸睨着跪地的男子,唇角的笑意一寸寸敛去,方才拥抱他时转瞬即逝的脆弱,彻底冰封殆尽。那双极美的桃花眼覆上层层寒雾,凉薄、阴鸷,不带半分温度。
“教本宫做事?”
她缓缓俯身,指尖纤细微凉,轻轻拂过裴松之端正的眉眼,动作轻柔缱绻,语气却淬着刺骨寒霜:“裴松之,你倒是长了天大的胆子。”
“本宫留玉芙一命,赐她珍宝,护她体面,让她在玉家安稳立足。旁人挤兑她、觊觎她,皆是人之常情,世道本就如此。”
“你如今跑来跪求,要本宫为她破例,为她脱籍立户?”
她指尖微微收紧,轻轻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眸直视自己,四目相对,她眼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戾气:“你到底是怜她孤苦无依,还是怨我心狠手辣?”
裴松之眸光澄澈,纵使被她禁锢,依旧坦荡坚定,字字恳切:“臣不敢怨殿下。玉芙纯善无辜,不该沦为权谋棋子,不该因一块美玉、一场纷争,落得无妄之灾。”
“棋子?”
凤清鸾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泠又悲凉,在空寂大殿里层层回荡,带着几分疯魔的肆意。
“原来在你眼里,本宫费尽心思布下的局,不过是欺负弱小的儿戏?”
她猛地松开手,直起身退后两步,红衣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凛冽风声。
“好,真好。”
她敛了所有温柔,眉眼尽是帝王骨血里的凉薄霸道:“本宫准你所求。”
裴松之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一抹欣喜:“殿下?”
“别高兴太早。”凤清鸾垂眸看着他,淡淡开口,字句带着不容转圜的算计,“本宫可以下旨,令玉家归还玉芙身契,准她独立门户,从此不被玉家牵绊,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但,裴松之。”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缱绻又狠戾:“凡事皆有代价。”
“你既想护她周全,往后余生,便彻底断了对她所有念想。不可再见、不可私语、不可惦念。”
“你的心里、眼里、身边,只能有本宫一人。”
“你应,本宫便保她一世安稳。你不应……”
凤清鸾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你该清楚,本宫有的是法子,让玉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太懂他。
裴松之这一生,最重情义,最惜良善,最放不下亏欠。拿捏住玉芙,便拿捏住了他此生所有软肋。
裴松之浑身一震,眸光骤然黯淡。
他看着眼前美艳却偏执疯狂的女子,心底五味杂陈。
他知晓她的手段,知晓她的阴狠,更知晓她说到做到。
一边是此生亏欠、需拼尽一切护佑的发妻,一边是手握生杀大权、偏执禁锢他的当朝公主。
他别无选择。
良久,裴松之缓缓垂眸,浓密眼睫遮住眼底所有酸涩与无奈,声音沙哑低沉:“臣……遵旨。”
一字落地,像是斩断了他过往所有温柔岁月,斩断了他与玉芙之间最后一丝牵绊。
凤清鸾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芒,那是执念得偿的满足,是独占一切的快意,可转瞬,又被一丝空洞的荒芜填满。
她赢了,赢的彻彻底底。
可为何心底,没有半分欢喜?
“起来吧。”她淡淡抬袖,语气恢复平淡,“明日本宫便拟旨。从今往后,安心留在本宫身边,本宫许你荣华无尽,权势在手。”
裴松之缓缓起身,白衣身姿挺拔,却透着彻骨的疲惫与落寞,默然垂手立于一侧,再无一言。
大殿重归死寂。
窗外夜雨淅沥,打落满庭玫瑰,落红满地,狼狈不堪。
次日天光破晓,圣旨如期而下。
满朝皆知,五公主凤清鸾亲下口谕,赦免被休女子玉芙,脱离玉氏族籍,赐宅院一座、良田百亩、金银无数,令其独居安度余生,任何人不得欺凌、不得滋扰。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无人知晓其中纠葛,只当是五公主近日心性转善,体恤孤弱。
唯有玉芙、裴松之、凤清鸾三人,清楚这道圣谕背后,是一场彻骨的禁锢与割舍。
玉芙独居新宅,得了安稳,却彻底断了与裴松之再见的可能。
她立在崭新的雕花窗前,望着漫天晨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早已送出去的蓝田暖玉的残影,眼底一片空茫。
她终究,成了他换取安稳的筹码。
公主殿内。
萃枝躬身入内,轻声回禀:“殿下,玉姑娘已迁入新宅,玉家众人不敢造次,安分守己。裴大人今日朝堂当值,事事稳妥,无半分差错。”
凤清鸾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支抢来的珠玉发钗,漫不经心开口:“他今日,可有看过别处?可有半分心不在焉?”
“裴大人全程恪守本分,目不斜视,唯独散朝之时,遥遥望了一眼城南方向,片刻便收回目光,再无异动。”
城南,正是玉芙新宅所在之地。
闻言,凤清鸾指尖骤然用力,精致的发钗被攥得微微发烫。
心底那股熟悉的酸涩与戾气,再次翻涌而上。
哪怕已然斩断所有牵绊,他心底深处,依旧惦念着那个女子。
凭什么?
她幼时颠沛流离,受尽世间疾苦,孤身一人熬过最冷最暗的岁月;她身居深宫,无人疼爱,无人真心待她;她倾尽偏执,锁住一个人,换来的依旧是他心底的念念不忘。
不公,太不公。
“知道了。”她淡淡挥手,遣退萃枝。
殿内只剩她一人。
寂静蔓延,往事翻涌而来。
又是年少那个雨夜,药房门口,满身伤痕的小小她,狼狈跪地求药,受尽羞辱。
也是那个白衣少年,温柔挡在她身前,眉眼温润,救她于窘迫,赠她活命良药。
那是她晦暗漆黑的一生里,唯一照进来的一束光。
她幼时偏执的想要将这束光拖入泥泞,同她一同沉沦。
可如今,她身居高位,权掌一方,终究还是舍不得毁了他。
只能困住他,禁锢他,独占他。
哪怕他心有旧人,哪怕他身不由己。
也好。
得不到真心,留住人,也是好的。
入夜,月色微凉。
裴松之依惯例入殿侍立。
一身白衣胜雪,清隽雅致,眉眼清冷疏离,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淡漠。
凤清鸾起身,缓缓走到他身前,抬手轻轻抚上他微凉的眉眼,声音轻得像夜风呢喃:
“裴郎,你怨我吗?”
裴松之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眼底情绪晦涩难辨,良久,低声应答:“臣不敢。”
不敢,还是不愿?”
凤清鸾步步紧逼,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衣襟,呼吸缠绕,偏执的眼眸牢牢锁住他:“你心底,是不是恨极了本宫,恨本宫拆散你们,恨本宫步步紧逼,恨本宫阴狠偏执?”
裴松之喉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下,只化作一句平淡无波的话:
“君命如山,臣唯有遵从。”
这句遵从,无关情爱,无关怨怼,只剩无尽的无奈与臣服。
凤清鸾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眉眼,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尾悄然泛红,藏了十年的孤独、执念、不甘,尽数压在心底。
没关系。
遵从也好,臣服也罢,哪怕是勉强将就。
从今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他只能陪着她,只能属于她。
“裴松之。”
她轻轻踮脚,贴近他耳畔,声音轻而执拗,带着近乎疯狂的笃定:
“这一世,你逃不掉了。”
“生生世世,你都只能困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