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十元瓷碗
周野被师傅从典当行赶出来的时候,兜里只剩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师傅老周头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你才入行几年?就敢给客人拍板三百万的假货!你知道那是谁的局吗?人家就等着你上当!滚,我们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周野站在古玩街的街口,午后的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他摸了摸饿得发慌的肚子,把那张十块钱攥在手心,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他是真的穷,穷到连早饭都没吃,从早上饿到现在,眼前一阵阵发花。
其实周野不是第一次看走眼。入行三年,他跟着师傅老周头学了不少,也栽了不少跟头。上个月,有个客人拿来一件青铜器,说是祖传的,周野看了半天,断定是真品,报了八十万。结果货是假的,做旧的手法极高明,连师傅都被骗了过去。客人闹到店里,师傅赔了钱,也赔尽了脸面。
周野知道师傅赶他是气话,可他也明白,自己确实连累了店里。他蹲在出租屋的窗台边,看着窗外的鬼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古玩街的鬼市是晚上才开的,鱼龙混杂,真假难辨,赌的就是眼力。他漫无目的地逛着,走到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摊主正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去去去,就这堆破烂,识货的早就挑走了,别挡我生意!”
他扫了一眼,地摊上堆着几件灰扑扑的旧瓷器,瓶瓶罐罐挤在一起,看着都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角落那只碗裂了一道口子,釉色晦暗,实在不起眼,摊主连擦都没擦,上面还沾着灰。可就在周野的目光落在碗上的瞬间,他眼前忽然一花——那只碗仿佛被一层薄光笼罩,碗底浮现出四个模糊的字影:永乐年制。
周野狠狠眨了下眼,再看去,字影已经消失了,碗还是那只裂纹破碗。他胸口砰砰直跳,一个念头疯了一样往上冒:这是真的。他蹲下来,装作随意地把碗拿起来翻看,指尖抚过那道裂纹,釉面粗粝,毫不起眼。他压住声音里的颤抖:“老板,这碗怎么卖?”
摊主瞥了一眼:“那破碗啊?地摊货,二十。”周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作势要放下:“二十?都裂了,谁要啊。十块,行就行,不行拉倒。”摊主嫌他抠门,嘟嘟囔囔地收了钱:“行行行,拿走吧,省的占我地方。”周野把碗揣进怀里,转身就走,步子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回到出租屋,他拉上窗帘,打着手电,仔仔细细地翻看那只碗。灯光下,釉面那层晦暗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质感,碗底的“永乐年制”四个字,清晰得能看见笔锋,胎体在光下一照,隐隐透光。周野盯着那行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碗——永乐甜白釉,这要是真的,少说值几十万。
他把碗小心放好,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在网上查资料,比对着釉色、胎质、款识的每一处细节,越查心跳越快。他想起师傅教他的一句老话:古玩这一行,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可他更记得另一句:看走眼,是这一行最贵的学费。天亮的时候,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一下。师傅说得对,他是看走眼过,可这一次,他大概捡到宝了。
鬼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风里混着旧木头、铜锈和樟脑丸的味道。周野沿着摊子慢慢走,眼睛扫过一堆堆物件,心里却空落落的。他入行三年,跟着师傅见过好东西,也交过学费,可真到自己掏腰包的时候,兜里这十块钱比纸还轻。他蹲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翻了两页,又站起来,脚像有自己的主意,往那条最偏的巷子里走。
那只碗进他视线的时候,他其实已经走过了两步。鬼市里光线昏黄,摊主举着一只手电筒往摊上乱照,碗口那道裂纹在光里闪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划了根火柴。他脚步骤然顿住,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他做这行三年,师傅说过,真东西自己会喊你——你第一眼觉得它顺眼,第二眼还想再看一眼,那多半就是它了。
他把碗拿在手里的时候,指尖先触到的是凉。胎骨比他想的重,入手却压手,不像新瓷那样飘。碗口那道裂纹从沿口斜斜切到底足,乍看像摔过,可他指腹顺着裂纹摸下去,裂纹两边的釉面竟然是温润的,没有新茬那种刺手的颗粒感。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露,只装出一副嫌它破的样子,把碗翻来覆去地掂。
摊主被他磨得烦了,一挥手:“十块就十块,赶紧拿走,别耽误我做下一桩生意。”周野把碗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一块,居然觉得有一点发烫。他走出巷子的时候,鬼市口的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把呼吸调匀,才一步一步往出租屋走。
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反锁了门。桌上那盏旧台灯是他从旧货市场花二十块淘来的,光打在碗上,釉色那层晦暗一点点褪去,像有人在他眼前把一层灰擦掉。他凑近了看,碗壁上隐约有刻花,纹路细得像发丝,是暗刻云龙。他喉头动了动,从抽屉里翻出师傅三年前送他的那把旧放大镜——师傅说过,干这行,放大镜就是吃饭的家伙。
放大镜下,碗底那四个字清清楚楚,“永乐年制”,笔划圆润,起笔收笔都带着明初的拙劲。他捧着碗坐在床沿,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年里师傅教过的东西一股脑全涌了上来:甜白釉的胎、暗刻的纹、款识的笔意……他对得上,全都对得上。他把碗轻轻放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半天没动。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他盯着那只碗,忽然觉得,师傅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自己的门,才刚刚打开。
第 2 章 典当行打脸
第二天上午,周野揣着那只碗,走进了古玩街最大的当铺——聚宝斋。柜台后坐着的正是钱老板,肥头大耳,一双眼睛精光乱转,是古玩街出了名的黑心中间商,专做以假乱真坑新手的买卖,手里的假货比真货还多。
“哟,这不是周师傅的高徒吗?怎么,被扫地出门了?”钱老板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笑,“听说你昨天把人家三百万的局看走眼了?老周头气得够呛吧?”周野也不恼,把碗放在柜台上:“钱老板,看看这碗,给个价。”
钱老板拎起碗,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撇嘴一笑:“就这?裂了口子的破瓷碗,地摊货,我出五十,当不当?”他说着,把碗往柜台上一搁,语气轻慢,摆明了要宰这穷小子。周野没接话,反而笑了:“钱老板,您再仔细看看碗底。”
钱老板一愣,低头又看了一眼,脸上笑意顿时僵住了——碗底那“永乐年制”四个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笔画圆润,款识端正。他眯起眼,翻出放大镜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一点点变了:“你……你从哪弄的?”
周野慢悠悠道:“永乐甜白釉,暗刻云龙纹,釉色温润,胎体透光,款识笔锋都对。可惜裂了一道,不然这东西得上拍卖会,少说七位数打底。钱老板,您刚才出五十,是认真的?”他话还没说完,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古玩街的行家们听见动静,都凑过来看热闹,有人已经掏出放大镜凑上来。
钱老板吃了哑巴亏,心里憋着气。当晚,他约了几个同行喝酒,话里话外都是要给周野点颜色看看:“一个被赶出门的小学徒,也敢在我聚宝斋门口摆谱?”有人劝他:“钱老板,那小子眼力是真的毒,你还是别招惹。”钱老板冷哼一声,没说话,眼珠子却转得飞快。
周野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他揣着第一笔钱,去了一趟城郊的旧货市场,花三百块收了一个灰扑扑的砚台。回来洗去泥垢,砚台露出端石的本色,石质细腻,砚池边缘刻着几个小字,是清末一位名家的款。他笑了笑,把砚台锁进柜子——这种货,他要留着自己用。等哪天他有了自己的铺子,就摆在那张案上。
消息传到典当行,老周头正喝茶,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他瞪着来报信的小伙计:“你说啥?那小子捡了个永乐甜白釉?”小伙计点头:“聚宝斋钱老板出的价,全街都看见了,周野当场拆了他的台。”老周头放下茶杯,沉默良久,忽然骂了一句:“臭小子,有点东西。”
钱老板的汗当场就下来了。他想压价,想赖账,可当着这么多行家的面,他要是敢说这是假货,明天整个古玩街都知道他聚宝斋眼睛瞎了,生意都得黄。他咬着牙,挤出个笑:“周、周兄弟,刚才我老眼昏花,你看这碗,我出……我出八位数,成不成?”
周野慢条斯理地把碗收进怀里:“八位数?钱老板,这碗裂了道口子,值不了那么多。不过嘛——”他顿了顿,看着钱老板涨成猪肝色的脸,“你要是真想收,咱们按行价好好谈。谈不拢,我去找正经拍卖行,也不亏。”
最终,碗以七位数的价格成交。钱老板肉疼地转账时,脸都绿了,手都在抖。围观的街坊啧啧称奇,有人认出周野:“这不是典当行被赶出去那小子吗?行啊,一夜之间翻身上来了!”周野揣着手机里多出来的余额,走出聚宝斋,阳光照在身上,他忽然觉得,师傅那扇门,关得也不算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心想:这碗,还只是个开始。
聚宝斋的门槛被周野跨进去的时候,钱老板正跷着二郎腿拨算盘。柜台是老榆木的,被几代人磨得发亮,上面摆着一方端砚、一只铜镇纸,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钱老板抬眼瞄了周野一下,嘴角那点笑就没压下去过——在他眼里,这小子就是个被师傅赶出门的丧家犬,兜里揣着啥破烂都不值得他正眼瞧。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古玩街半条街的行家都赶来了。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踮着脚往柜台里瞅,还有懂行的老人压低声音跟身边人说:“甜白釉,暗刻云龙,这要是真的,裂了也值大价钱。”钱老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只拿放大镜的手开始抖。他做了二十年中间商,坑过新手,压过价,今天头一回在自己店里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当面拆穿。
周野没急着走。他靠在柜台上,看着钱老板从五十加到八位数,又从八位数自己咽回去,最后咬着牙把价压到七位数。周围人看着这场面,有人咂舌,有人摇头,也有人悄悄把周野的模样记在了心里。古玩街就这么大,一件事半天就能传遍,周野这个名字,从这一天起,不再只是“老周头那个被赶出门的徒弟”。
走出聚宝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周野把手机里那条到账短信看了三遍,才敢相信那串数字是真的。他没有先去庆祝,而是拐进街边一家小馆子,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汤都喝干净。三年了,他第一次不用算计兜里还剩几块钱。老板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小伙子,今天发财了?”周野笑了笑,没说话。
老周头在典当行里坐了一夜。他把当年周野刚来时的样子想了一遍——那小子十六岁跟着他,蹲在地上擦瓷片,一擦就是一整天,眼睛里有光。他骂周野,是气他不懂事,三百万的局也敢往上凑;可他心里清楚,这小子的眼力,是他这些年见过最毒的。第二天一早,老周头把柜上的小伙计叫过来,丢下一句:“以后周野来,门给他敞开。”
钱老板那一晚没睡。他把周野留下的那只碗又翻出来看了半天,越看越心疼。七位数买一只裂了口的碗,传出去他在这街上还怎么立足?可他更清楚,这只碗要是真送到拍卖会上,七位数都未必打得住。他坐在太师椅上,盯着那只碗,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可能看走了眼——看走了周野,也看走了这世道。
第 3 章 晚一堂的神豪起步
周野发了笔横财的消息,没半天就传遍了古玩街。当天下午,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找上门来。她三十出头,眉眼精明,正是古玩街晚一堂的掌柜苏晚。苏家在古玩街经营三代,眼光毒辣,是这街上有名的行家,也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周野?”苏晚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听说你一只碗,把钱老板坑得脸都绿了?”周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苏掌柜,我可没坑他,公平买卖,愿赌服输。”苏晚笑了,那一笑,像古玩街头牌铺子的底气:“我知道。我找你是想谈笔生意——我出本钱,你出眼力,咱们合伙开个掌眼的买卖,利润五五分成,怎么样?”
周野一愣:“我?我就一被扫地出门的学徒,眼力也是运气。”苏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能在钱老板那种人眼皮底下捡漏的人,不叫运气。周野,你的眼睛,比你的名头值钱。”周野沉默片刻,想起那只碗底泛起的薄光,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合作就这么谈成了。接下来一个月,周野拿着第一桶金,跟着苏晚走遍各大鬼市、地摊、老宅,扫街式捡漏。别人看不上的灰扑扑的旧砚台,他摸一摸,看出端倪,转手翻了几倍;人家当垃圾甩卖的旧书箱,他撬开夹层,从里面找出一幅古画,卖了个好价钱;就连乡下收来的破铜镜,他都能从锈迹下看出年代。财运亨通,名声越来越响,古玩街的人都开始叫他“周一眼”。
苏晚的晚一堂在古玩街中心,铺面不大,却摆得讲究,每一件都来历清楚。周野跟着她学了不少规矩:什么货能收,什么货碰不得,什么人该敬,什么人该防。苏晚教他看人:“古玩这一行,三分看货,七分看人。货是死的,人是活的。”周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越品越有味道。
一个月下来,周野的本金翻了几倍。他开始有自己的圈子,有人专门拿着东西来请他掌眼,也有人想拉他合伙做局。他都一一回绝了,只跟着苏晚。有一次,一个外地的老板出高价挖他,开出的条件比苏晚优厚得多,周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老板不解,周野指了指晚一堂的招牌:“我这双眼,是跟苏掌柜学的。这街,也是她带我进来的。”
可周野心里始终记着一件事。晚一堂的橱窗里,摆着一条翡翠玉佩,水头极好,通体莹润,是苏晚当年收来的镇店之宝。她没说要卖,但周野注意到,她每次路过橱窗,都要多看两眼,目光里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没问,只是记在了心里。
那天收摊,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周野神神秘秘地拉着苏晚进了晚一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递到她面前:“苏掌柜,合作这么久,送你的。”苏晚一愣,打开锦盒,正是橱窗里那条翡翠玉佩。她手都抖了一下:“你疯了?这条玉佩好几万,你刚攒的钱……”周野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看了三年嘛。今天正好收了个好价钱,就想着——反正以后这古玩街,我罩你。”
苏晚握着那块温润的玉佩,看着眼前这个被逐出典当行的小学徒,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把玉佩收好,抬起头,笑了:“行啊,周一眼,那你可得争点气,把这条街的生意,都做到你手里。”周野咧嘴一笑:“走着瞧。”
窗外夕阳正好,古玩街的金字招牌在光里闪闪发亮。周野知道,他那双能看见“光”的眼睛,还会带他走很远很远的路。而这条路上,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古玩街庙会那天,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周野举着那条翡翠玉佩挤过人群,阳光在他身后铺开,玉佩上的水头在光里莹莹发亮。苏晚站在晚一堂门口,看着他一路走过来,鬓角带着汗,眼睛却亮晶晶的。她把玉佩戴在腕上,晃了晃:“周一眼,谢了。”周野咧嘴:“不谢,以后还有更好的。”
苏晚带周野跑的第一站,是城西的老宅收。那是一栋民国时候的老院子,院里堆着半屋子旧家具,老主人去世后,子女急着卖房,什么都想清出去。别人翻了一圈直摇头,周野却在箱底翻出一方端砚,砚背刻着“某某某年”的小字。他不动声色问了价,五百块拿下。回来苏晚一看,乐了:“这方砚,够你这趟车钱翻十倍。”
第二站是乡下。他们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跑了三个县,收回来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件:一只缺了耳的小铜炉,两本泛黄的旧书,一只木匣里藏着的玉佩。苏晚教他:“乡下收东西,别一上来就问价,先跟老头老太太聊家常,聊到他们信你了,东西自然拿出来。”周野把这句话记在小本子上,回去就照着练。一个月下来,他的晒黑了一圈,眼光却毒得连苏晚都点头。
晚一堂的规矩多。收货要验三遍,款要当面点清,客人走了要把柜台擦干净。周野一样一样学,苏晚也一样一样教。有一回他差点收了一件高仿的青花瓶,苏晚一眼拦下:“底足做旧做过了,火气还在。”她把瓶推回去,转头跟周野说:“这一行,宁可少赚,不能打眼。打一次眼,三年翻不过身。”周野点头,把这句话和师傅当年说的那句放在了一起。
他慢慢也有了自己的名声。古玩街的人开始叫他“周一眼”,说他一眼扫过去,真假立判。有人不服,拿着东西来试他,他扫一眼就说出年代和出处,分毫不差。也有人想拉他做局,给他开高价,他都推了。苏晚问他为什么,他说:“苏掌柜,我这双眼是用来捡漏的,不是用来坑人的。”苏晚笑了,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茶。
那条翡翠玉佩,他其实看了不止一次。每次收摊路过橱窗,他都要扫一眼。苏晚自己没注意,可他注意到——她擦橱窗的时候,手指会在那条玉佩上多停一秒。他默默把这事记在心里,等到一笔大单子落袋,就悄悄托人把玉佩买了下来。锦盒是他自己挑的,深青色的缎面,配着铜扣,像那么回事。
庙会那天,古玩街人山人海。周野举着玉佩挤过人群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在说:“看见没,那就是周一眼,二十来岁,已经在这街上站稳脚了。”他笑了笑,没停步。苏晚站在晚一堂门口,鬓角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他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玉佩递过去,她接过来,手指有点抖。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跑过的路、收过的货、熬过的夜,都值了。
那天夜里,周野一个人坐在晚一堂的后院里,手里摩挲着那只已经被钱老板抬走的永乐碗的照片。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典当行,师傅老周头把一只民国瓷瓶塞到他手里,说:小子,先摸三年瓶子,再谈眼力。那时候他嫌师傅磨叽,现在才明白,师傅是在拿三年的光阴,给他换一双不被花花世界晃花的眼。
他掏出手机,给师傅发了一条短信:师傅,改天请您吃饭。过了很久,那边回了两个字:滚蛋。后面又跟了一句:在哪家?周野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隔壁茶馆的茶香,他抬头看了一眼晚一堂那块金字招牌,心里忽然踏实得很。这趟路,他才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