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绑定了一个系统。
只要死对头顾砚舟想和别人谈恋爱,我就会被强制传送到他身边。
他第一次相亲,和他一起看爱情片的人变成了我。
他第二次相亲,坐在他对面吃法餐的人变成了我。
他在婚恋网站上填择偶要求,刚打完第四条“不是姜眠”,我就连人带被子砸进了他怀里。
第三次被传送过去后,他终于忍无可忍: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我也很崩溃:
“你以为我愿意?你能不能安分一点,别成天想着谈恋爱!”
他沉默了几秒。
“可以。”
“那你跟我谈。”
01
顾砚舟第一次相亲时,我正在超市抢最后一盒打折鸡蛋。
手刚碰到包装盒,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检测到关键人物顾砚舟,正在试图走向宿主以外的人。】
【恋爱纠错系统,启动。】
我还没来得及问一句“顾砚舟凭什么是我的关键人物”,眼前就一黑。
下一秒,我坐进了电影院。
我左手抱着鸡蛋,右手抓着不知道谁吃了一半的爆米花,身上还穿着超市促销送的绿色围裙,胸口印着五个大字:新鲜每一天。
大银幕上,男女主角正在接吻。
我旁边的人慢慢转过头来。
顾砚舟今天明显精心收拾过。黑衬衫,银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还戴着那块我陪他去买的表。
当然,他当时坚称不是让我陪,只是想“顺路征求一下普通消费者的审美”。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目光从围裙移到鸡蛋,又从鸡蛋移回我的脸上。
“姜眠。”
“你现在跟踪人,已经懒得换衣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新鲜每一天”,镇定地说:
“你信不信,我是来给你送鸡蛋的?”
他冷笑一声。
“那你送得挺有仪式感。”
我也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更想知道,原本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去哪儿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就浮起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蓝字。
【原约会对象已安全送达住所。相关记忆已修正为“男方临时加班”。】
几乎同时,顾砚舟放在扶手上的手机亮了。
【顾先生,工作要紧,我们下次再约。】
顾砚舟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要加班?”
“你问我,我问谁?”
我把爆米花塞回他手里,抱着鸡蛋起身就走。
走到第三步,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把我拽了回去。
我向后一倒,整个人跌进了顾砚舟怀里。
后排有人不满地“啧”了一声。
顾砚舟伸手扶住我的腰,低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姜眠。”
“这次真是意外。”
“你最好是。”
我手忙脚乱地爬回自己的座位。
他扶过的地方,隔着衣服还有点发烫。
为了掩饰尴尬,我指了指银幕。
“演到哪儿了?”
“男主发现,他喜欢了十年的人要和别人结婚了。”
“然后呢?”
“他准备去抢婚。”
“蠢。”
顾砚舟偏过头。
“哪里蠢?”
“喜欢了十年都不说,等人家要结婚了才着急。”
“也许他说过。”
“女主不知道,就等于没说。”
顾砚舟没再接话。
直到电影结束,脑子里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关键人物的意图已消失,宿主即将返回。】
眼前又是一黑。
我回到了超市。
怀里那盒鸡蛋已经碎了三个。
旁边的大妈眼看着我凭空出现,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
我没心思解释,因为系统最后又弹出了一行字。
【本系统规则只有一条:关键人物试图走向宿主以外的任何人时,宿主将被送到他身边,并停留在他三米之内,直到这一意图消失。】
我站在超市中间,第一次认真考虑起了移民。
02
我和顾砚舟认识二十年了。
七岁那年,我跟着我妈搬进新家。对门住着一个长得很好看、性格却非常讨厌的小男孩。
第一次见面,我送了他一颗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告诉我还有三个月过期。
第二次见面,我请他一起搭积木。
他花了十分钟,指出我的城堡不符合基本承重原理。
第三次见面,我把他的城堡拆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死对头。
小学争班长,中学争第一,连高中广播站的主持名额都要争。高考那年,他的总分比我高两分。
出成绩那天晚上,他翻过两家相连的阳台,手里拿着志愿填报指南来问我:
“同一所学校,去不去?”
我满脑子都是那两分。
“不去。我要去一所你考不上的学校。”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不同的城市。
我学插画,他学法律。
毕业以后,我回本市做自由插画师,他进了业内最好的律所。
我们又一次住进了同一栋楼。
这不是因为余情未了,而是因为我妈和顾阿姨背着我们,合伙在同一栋楼里各买了一套房,当作毕业礼物送给我们。
他住十二楼,我住十一楼。
他每天七点起床,十一点睡觉,冰箱里的饮料按保质期排列。
我的作息取决于甲方什么时候催稿。
顾砚舟最常对我说三句话:
“门锁了吗?”
“饭吃了吗?”
“稿交了吗?”
我一度怀疑,他不是我的死对头,而是我妈安排在楼上的监控。
第一次传送过去一个星期后,我在理发店染头发。
染发膏刚涂完半边,脑子里就“叮”了一声。
【检测到关键人物正在试图走向宿主以外的人。】
我死死抓住椅子扶手。
“不行!”
理发师吓了一跳。
“姜小姐,哪里不舒服?”
“我不能走!”
“您要去哪儿啊?”
眼前一黑。
我出现在一家人均四位数的法式餐厅里。
我半边头发黑,半边头发红,肩上披着塑料围布,手里还举着一把染发刷。
顾砚舟坐在我对面。
他先看了一眼我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手表,脸上居然露出几分“果然如此”。
“二十七分钟。”
“什么?”
“从我产生‘也许可以和她试试’这个念头,到你出现,一共二十七分钟。”
他居然在计时。
对面的相亲对象已经不见了,顾砚舟的手机上又多了一条“临时加班,下次再约”。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在法庭上询问证人的架势。
“第一次可以是巧合,第二次就不是了。说吧。”
我试着起身离开。
走到第三步,我又被弹回了座位,“砰”的一声。
服务员端着红酒走过来,看看我颇具艺术气息的头发,又看看神情凝重的顾砚舟。
“二位需要帮忙吗?”
顾砚舟淡定地说:“不用,她练过。”
等服务员走远,我放弃挣扎了。
“我说是系统,你信吗?”
“什么系统?”
“恋爱纠错系统。”
这几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羞耻。
顾砚舟却没笑。
“纠正谁?”
“你。”
“为什么?”
“因为你想走向除了我以外的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顾砚舟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变了。
我赶紧补充:“这是系统说的,不是我说的!”
他沉默了两秒,嘴角很明显地动了一下。
“顾砚舟!”
“抱歉。”
他嘴上道歉,眼里的笑意却没有收回去。
认识他二十年,我很少见他这么笑。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赢了我以后那种克制的得意,而是眼尾微微弯下来,整个人都柔和了。
我一时忘了生气。
前菜上来以后,他把我不吃的芹菜一根根挑进自己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确实做过无数次。
吃完饭,他把外套披在我那件塑料围布外面,说要送我回理发店。
“我自己能回去。”
“你现在走出去,十分钟内就会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
他慢条斯理地说:
“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知名插画师情伤过重,染发途中闯入高档餐厅》。”
我瞪着他,最后还是上了他的车。
下车前,他问:“系统下次什么时候出现?”
“等你下次想谈恋爱的时候。”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警惕地看着他。
“我警告你,不许拿我做实验。”
“知道了。”
后来我才明白,律师说“知道了”,不等于“同意了”。
03
周六下午两点,我通宵赶完稿,正睡得昏天黑地。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提示音。
【检测到关键人物正在注册婚恋网站,并填写择偶要求。】
【条件一:女。】
【条件二:二十五至三十二岁。】
【条件三:情绪稳定,作息规律。】
【条件四:不是姜眠。】
我被气醒了。
“顾砚舟,你有病吧!”
下一秒,我连人带被子从天而降。
被子是我上个月新买的,印满了胡萝卜,加厚款,四斤半。
我连同四斤半的胡萝卜一起砸在顾砚舟身上,他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在电脑键盘上。
咖啡店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顾砚舟一手护着电脑,一手接住我,脸上居然没什么意外。
“十五分钟。”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
“你拿我做实验?”
“我需要确认触发条件。”
他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表格。
第一次,见面,产生发展意图,传送。
第二次,见面,评估是否合适,传送。
第三次,没有具体对象,只是填写择偶资料,仍然传送。
“结论:见面不是必要条件。只要我试图走向别人,你就会出现。”
“恭喜你,顾大律师。”
我咬牙切齿。
“浪费我一个下午,就得出一句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废话。”
顾砚舟看着裹在被子里的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姜眠。”
“干什么?”
“第三次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认真: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我气得把被子一掀。
“你以为我愿意?你能不能安分一点,别成天想着谈恋爱!”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磨豆机还在嗡嗡响。
顾砚舟沉默了几秒。
“可以。”
我刚松了口气。
“那你跟我谈。”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系统认为我不该走向别人,又一次次把你送到我面前。排除故障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我和你试试。”
“顾律师,恋爱不是模拟法庭。”
“那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有。你孤独终老。”
“这对我不公平。”
“你把我从床上传送过来就公平?”
“所以我提出了补偿方案。”
他把一杯热可可推到我面前。
我不喝咖啡,这件事他一直记得。
“试用期七天。这七天里,我不接触任何相亲对象,你也不会再被传送。”
“七天以后呢?”
“合适就继续。”
“不合适呢?”
“结束,我再想别的办法。”
“你说的别的办法,不会还是拿我做实验吧?”
他停顿了一下。
“尽量不会。”
我认真想了想自己以后可能在洗澡、开会、上厕所的时候突然被传送走,后背一阵发凉。
“七天,就七天。”
“可以。”
“不准告诉别人。”
“好。”
“不准趁机占便宜。牵手、拥抱、接吻,统统不行。”
顾砚舟看了我一会儿。
“姜眠,你对恋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那天下午,整个咖啡店的人都看见了:顾律师抱着一床胡萝卜被子走出店门,被子里还裹着一个人。
04
恋爱第一天,早上七点四十,顾砚舟就站在我家门口。
我顶着鸡窝头开门,看清是他以后,差点又把门关上。
“你来干什么?”
“接你上班。”
“我是自由职业。”
“我知道。你昨晚发朋友圈说,十点之前要交绘本终稿。”
我瞬间清醒,转身冲向电脑。
那本绘本叫《不说话的人》,我画了整整一年。
九点五十八分,文件发出去了。
我瘫在椅子上,餐桌上的豆浆还是温的。顾砚舟说他已经热过两次,包子也把我不吃的香菇馅挑出去了。
“你对以前的相亲对象也这么好?”
“没有。”
“为什么?”
“她们不挑食。”
“所以还是我的错?”
他看着我气鼓鼓的样子,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因为她们不是我的恋爱对象。”
恋爱第二天,我们去吃火锅。
他不能吃辣,我无辣不欢。我们从小到大一起吃饭,都会因为这个吵架。
这一次,他提前点好了鸳鸯锅。
我故意从红锅里捞起一片牛肉,放进他碗里。
“男朋友的基本义务,就是陪女朋友吃辣。”
“这条规定是谁定的?”
“我。”
“双方协商过吗?”
“不吃就算了。”
他低头把牛肉吃了。
十秒后,他的耳朵红了。
三十秒后,他摘下眼镜,面无表情地开始喝水。
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他一边咳嗽,一边问我:“好笑吗?”
“特别好笑。”
“记住了。”
“记住什么?”
“以后吵架,可以用这个哄你。”
我的笑声停了一下。
他已经重新戴好眼镜,低头替我捞虾滑,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恋爱第三天,下雨了。
顾砚舟只带了一把伞。他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
“伞歪了。”
“没有。”
“你肩膀湿了。”
“你后天还有稿子,感冒了会影响进度。上个月体检,你有五项异常,我只有一项。”
我严重怀疑,他当初陪我去体检,就是为了收集新的攻击素材。
可走到楼下时,我还是握住伞柄,把伞推回了中间。
我们的手碰到了一起。
他没有松开。
我也没有。
恋爱第四天,他来我家做饭。
我坐在吧台边盯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问系统:
“我要是抱他一下,你是不是就能下班了?”
【本系统只负责运输,不负责验收。】
“……那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运输。】
我决定自力更生。
我偷偷拉下了客厅总闸。
屋里瞬间一片漆黑。
我装作害怕地说:“好黑。”
顾砚舟打开手机手电筒。光一下照过来,正好照到我伸出一半的手。
四目相对。
“你在干什么?”
“找手机。”
“手机在你右边。”
“那可能是在找灵感。”
他看了一眼配电箱。
“总闸是你拉的?”
“不是。”
“上面有你的指纹。”
“你肉眼能看见指纹?”
“不能。”
他停了一下。
“但你承认了。”
我恼羞成怒:“出去!”
他关掉手电筒,客厅又黑了下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伸手把我抱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给我留好了随时可以退开的距离。
我的脸贴着他的衬衫,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你想做的是这个?”
“不是。”
“那我松开。”
他真的要松手。
我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服。
黑暗里,他好像笑了一声。
“姜眠,到底是谁在占便宜?”
“闭嘴。”
我在心里又问了系统一句:
“他现在……没在想别人吧?”
【未检测到关键人物走向宿主以外的任何人。】
【补充:关键人物当前指向宿主的意图,已超出系统量程。】
我的心跳一下子乱了。
我一直以为,他提出谈恋爱只是为了排除故障。
可如果只是做实验,又怎么会超出量程?
05
恋爱第六天,我被叫去出版社。
我原来的责编调走了,接手的是一个新来的女编辑。她叫林知意。
她一抬头,我就认出来了。
电影院里,那个被系统“送回家”的相亲对象。
林知意把我的绘本终稿推回来,语气很客气。
“姜老师,主编看过了,这一版暂时不能用。”
“哪里有问题?”
“画面很漂亮。”
她想了想,选了一个尽量不伤人的说法。
“但我们看不出主角到底想说什么。”
我画了一年的书,被一句话打了回来。
《不说话的人》,确实谁都没看出它想说什么。
林知意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心虚地摇头。
“没有吧。”
“你在顾砚舟的手机屏保上。”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相亲那天,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照片里是你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颜料。”
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张照片。
“我问他,既然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来相亲。他说,那个人不喜欢他。”
林知意搅着咖啡。
“后来他问我,怎么判断一个女生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他说,那个女生总跟他吵架,喝醉了会给他打电话,他生病时还会翻阳台给他送药,可清醒的时候,她坚持说他们只是死对头。”
她抬眼看我。
“姜老师,你认识这个女生吗?”
我面无表情地说:“不认识。”
林知意笑了。
离开出版社以后,我直接去了律所。
顾砚舟刚开完会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他的办公室门刚关上,我就问:
“你第一次相亲的时候,心里就有喜欢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是谁?”
“是你。”
他回答得太快,我反而没反应过来。
窗外的车流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二。你翻阳台给我送退烧药那次。”
我想起来了。那次他烧得迷迷糊糊,还问我为什么过来。
我说,你不参加考试,我就算考第一也胜之不武。
“我那是为了比赛公平!”
“我后来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他皱起眉,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不可理喻。
“我说过。高考填志愿,我问你去不去同一所学校。”
“你只问了去不去。”
“毕业那年,我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以为你在做群众满意度调查。”
“前年你喝醉了,我问你要不要搬上来跟我住。”
“我以为你嫌我付房租太费劲。”
“三天前在咖啡店,我问你喜欢我什么。”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我是想听你说一句。哪怕你是在骂我。”
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烧。
“顾砚舟,你在心里放了十年烟花,我只看见你板着脸问我,高考为什么比你少两分。”
他抿紧嘴唇。
“是我的问题。”
“那我现在重新说。”
“姜眠,我喜欢你。”
“喜欢你嘴硬,喜欢你怕输,喜欢你路过花店总要捡老板不要的枝叶,说带回去还能养活。喜欢你嘴上说画得随便,其实每条读者评论都会偷偷看。”
“也喜欢你明明很难过,却总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他朝我走近一步。
“你愿不愿意,跟我正式谈恋爱?”
只要我点头,就什么都解决了。
可我看着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系统呢?”
“什么?”
“如果那天系统没有把我送进电影院,你是不是就准备和林知意试试了?”
顾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那几秒的沉默,就让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当时确实想过,也许我应该放下你。”
“所以,是。”
“姜眠,那不代表……”
“我知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可我不想当系统替你挑出来的答案。”
“你不是。”
“如果你那么确定,为什么还会去相亲?”
“因为你拒绝了我很多次。”
“我连那是表白都不知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是因为系统把我送到了你面前。”
我们隔着一步远,谁都没有往前走。
“试用期明天结束。”
我说。
“结束以后再说吧。”
06
第七天晚上十二点,试用期结束了。
顾砚舟没有找我。
第二天早上,门口没有早餐。
中午,也没有人提醒我吃饭。
到了晚上,我先发了一条消息。
【试用期结束了。】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
【我知道。】
【你以后还会去相亲吗】
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这件事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我把手机扔到了沙发另一头。
第三天,我妈拎着一锅汤来了。
她看了一眼我家水槽里堆成小山的外卖盒,什么也没说,只是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我靠在厨房门边。
“妈。”
“嗯。”
“当年我爸要走,你为什么不留他?”
我妈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这件事,我们二十年没有提过。
我十岁那年,我爸喜欢上了别人。他走之前抱着我说,不是不爱我,只是大人的感情太复杂。
后来他再婚,又有了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乖巧、听话,会在父亲节给他做贺卡。而我只会在电话里问他,为什么答应来看我,又临时失约。
再后来,我连电话也不打了。
“我以为不说话,才算体面。”
我妈把碗放进沥水架里。
“他晚回家,我不问。他不接电话,我也不问。我觉得他要是心里有这个家,总会自己想明白,自己回头。”
“我等了三年,最后等来一份离婚协议。”
她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我。
“眠眠,你别学我。”
“我等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想修改《不说话的人》。
画了三个小时,一张也没画成。
凌晨三点,我盯着空白画布发呆,手却自己动了起来。
我画了一家超市,一个穿着绿色围裙的女孩,怀里抱着一盒碎了三个的鸡蛋。
她凭空跌进电影院,旁边坐着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正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那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想画点什么。
画完以后,我没有发给顾砚舟。
我发给了林知意。
【毙掉的那本先放一放。这张,你看得出她想说什么吗?】
07
一个星期后,林知意约我见面。
“你那张画,我私下给一个朋友看了。她是法国青年插画师驻留项目的评审。”
她把一份资料推到我面前。
“半年,包食宿,结束后可以办个人展。对方说,如果你能在十天内交一组同主题作品,就能直接进终选。”
这是我申请过两次,连初选都没进的项目。
我捏着资料,手心都在出汗。
“为什么帮我?”
“因为那张画是真的好。”
林知意顿了顿。
“还有一件私事,我想先问你。”
“你说。”
“你和顾律师,现在在一起吗?”
我沉默了一下。
“没有。”
“那我想再约他一次。”
她说得很坦荡。
“相亲那天他说有喜欢的人,我就走了。可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是挺欣赏他的。我不想当谁的备选,所以先来问你。”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那是他的事。”
“好。”
林知意点头。
“我约了他今晚七点。”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沙发上等。
我在等系统。
七点,没有动静。
八点,没有动静。
九点,我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坏了?”
【未检测到关键人物走向宿主以外的任何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系统规则只有一条。
他要是想走向林知意,我早就该连人带沙发被送过去了。
我没有被送过去。
第二天,林知意给我打来电话。
“他来了,只坐了二十分钟。”
“他说了什么?”
“他让我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复述原话。
“他说,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可能不会来,但他不想骗别人说,自己没在等。”
我握着手机,好半天没说出话。
“姜老师。”
林知意的语气很平静。
“我不愿意当备选,所以我退出。”
“你也别让他当一辈子备胎。”
08
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下周六是姜杳的订婚宴。
“她一直想见你。”
“我不想见她。”
“眠眠,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杳杳是无辜的。”
“所以你打电话,是怕我不去,她会难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答案很清楚。
我挂掉电话,在屋里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我第一次主动走到十二楼,敲开了顾砚舟的门。
他看见我,明显愣住了。
“下周六,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哪里?”
“我爸那个女儿的订婚宴。”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去,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找他。
“好。”
周六那天,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我家门口。
“以什么身份去?”
“邻居。”
他点点头。
“那我回去换身衣服,邻居不用穿得这么正式。”
他转身真要走。
我拽住了他的袖子。
“男朋友。”
他停下来。
“临时的。”
“期限多久?”
“到宴会结束。”
“有没有转正机会?”
“看表现。”
去酒店的路上,我问他:“要是他们说我不懂事怎么办?”
“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他推了一下眼镜。
“根据具体情况,采取协商、调解或诉讼。”
我笑出了声。
“参加个订婚宴,还能闹上法庭?”
“看他们表现。”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爸把我叫进休息室,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是爸爸这些年给你攒的。你性格太要强了,杳杳以后有人照顾,你不一样,爸爸怕你以后没人照顾。”
门开了。
顾砚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我。
我朝他摇了摇头。
他这才走进来,站到我身边。
“她有没有人照顾,就不劳您费心了。”
我爸看着他。
“你们在交往?”
“我在追她。”
顾砚舟说。
“她还没答应。但不管她答不答应,她都不是谁挑剩下的。”
我没有接那张卡。
从休息室出来,我去了洗手间,在镜子里看见了姜杳。
她穿着白色礼服,眼睛红红的,正在补妆。
我们隔着镜子对视了一会儿。
“姐。”
她叫我。
“谢谢你来。”
“订婚快乐。”
我准备离开,她忽然又开口了。
“你知道爸最常跟我说什么吗?”
“‘你比你姐姐懂事’。”
我停住了。
“考了第一,他说我比姐姐懂事。没让他操心,他也说我比姐姐懂事。我从小就知道,他夸我,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比。”
她把口红盖好,声音很轻。
“他想证明当年走对了。我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姐,我只是他的证据。”
“我今天其实很怕你来,又怕你不来。”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很久没有动。
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有个女孩赢走了我爸。
原来被选中的人,也没有赢。
被选中从来不等于被爱。
能让人安心的,只有那个人亲口说出来的话。
我回到宴会厅时,顾砚舟就在门口等我。
“要走吗?”
“再待一会儿。”
我走过去,碰了一下姜杳的酒杯。
我和她没有拥抱,也没有和好。
但是那天,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09
十天后,法国项目寄来了终选通过的通知。
半年,下个月出发,必须在一周内答复。
那天晚上,顾砚舟在我家做饭。我把通知放到餐桌上。
他看完以后问我:“想去吗?”
“这是很难得的机会。”
“那就是想去。”
“要去半年。”
“我知道。”
“在国外。”
“现在视频很方便。”
“有时差。”
“我可以调整工作时间。”
他的每一句话都很合理,合理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你希望我去?”
“希望。”
“你一点都舍不得?”
他放下通知。
“舍不得。”
“那你为什么不留我?”
“因为你想去。通知书的边角都快被你摸起毛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已经起毛了。
“顾砚舟,你永远都这么理智。”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偶尔不要那么正确。”
我站了起来。
“你喜欢我,喜欢得像在评估一份合同的风险。”
他也站了起来。
“你是希望我开口要求你留下吗?”
我没有说话。
“我要是真的开口,你会高兴吗?”
“至少能证明你在乎。”
“我在乎你,不代表我必须拦着你。”
“你看,你又对了。”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永远不会错。”
我拿起通知,开门下楼。
他没有追出来。
三天后,我签了驻留协议。
我没有告诉他。
那天晚上,我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
【我答应法国那边了,下个月走。】
我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要是在乎,自然会问。
他要是不问,我也没必要告诉他。
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提示:宿主正在重复关键人物犯过的错误。】
【没说出口的话,不会因为对方足够爱你,就自动被听见。】
我恼羞成怒。
“你不是只管运输吗?那你把我运上去啊!”
【本系统只在关键人物走向别人时运输宿主。】
【宿主想见他,请自行乘坐电梯。】
十一楼到十二楼,只有一层。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有上去。
我太习惯等别人来找我了。
小时候我爸要走,我躲在房间里,不肯出去挽留。
我以为,他要是真的爱我,就会自己推开那扇门。
他没有。
后来,每次有人靠近,我都会先把门关上。
如果对方走了,就证明他和我爸一样。
如果对方还肯敲门,我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我恨我妈当年的沉默。
却比谁都学得像她。
10
两天后,顾砚舟下楼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停止追求协议》**
甲方:顾砚舟
乙方:姜眠
第一条,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甲方停止追求乙方。
第二条,甲方不再以任何方式,向乙方表达本协议签订前已经表达过的感情。
第三条,双方恢复邻居关系。如乙方需要,甲方仍负责修水管、代收快递,以及在台风天检查乙方家的窗户有没有关好。
我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第三条一点都不像停止追求。”
“那是邻居义务。”
“你什么意思?”
顾砚舟靠在门框上,声音很平。
“你说不想当系统替我挑出来的答案。”
“只要我还在追你,你就永远分不清,到底是我在选你,还是系统在推我。”
“所以我停下来。”
“我停下了,系统就再也没有理由出现。你可以在一个没有系统的地方,重新看我一次。”
“看完以后,如果你……”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到时候再说。”
“你签了吗?”
“没有。”
他看着我。
“等你签了,我再签。我不能替你决定。”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他转身上楼。
我抱着那份协议,在门口站到腿都麻了。
那天晚上,我把协议放在桌上,拿着笔对着签名栏坐了很久。
笔尖碰到纸面,又被我抬了起来。
我签不下去。
原来让一个人走,比我想的难多了。
11
第三天晚上,我拿着那份没签字的协议,按下了电梯。
十一楼到十二楼,电梯只用了七秒。
而我花了二十年。
门锁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客厅里没人,书房的灯亮着。
桌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我落在他家的东西:牙刷、睡衣、发圈,还有几张画稿。
箱子最上面,放着两张旧票。
一张是我去外地上大学那天坐的火车票。
同一天,同一趟车,车厢号就在我前面。
另一张是游乐园门票,日期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他说有事,没来参加我的生日会。
门口传来开锁声。
顾砚舟回来了。他看见我手里的票,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上来了?”
“坐电梯。”
我举起那张火车票。
“这是什么?”
“送你去学校。”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说过,要去一所我考不上的学校。”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确认一下,你一个人能不能到。”
我又举起那张游乐园门票。
“这个呢?”
“本来想约你。”
“为什么没约?”
“约了。电话里你说,那天不想看见死对头。”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刚知道,我爸要带姜杳去游乐园。顾砚舟打电话来,我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就冲他发了一通脾气。
“你在那儿等了多久?”
“四个小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会知道!”
顾砚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疲惫。
“姜眠,你现在气的事,和你自己做的事,是一样的。”
我愣住了。
“法国的合同寄错了,送到了十二楼。你签了,却没告诉我。”
“我没回你消息,你就以为我做了选择?”
“我以为你选择离开。”
他说。
“不是离开这座城市,是离开这段关系。”
“你拒绝了我的表白,不回消息,也不愿意告诉我你要走半年。姜眠,我还能怎么理解?”
我把那份没签字的协议放到桌上。
“我没签。”
顾砚舟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
那里空着。
他沉默了很久,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那我先签。”
“你签了也不算数,协议要双方都签字。”
“我知道。”
他低下头。
“我只是想先让自己停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
“顾”。
“砚”。
写“舟”字最后一笔时,我脑子里炸开了一阵从来没有听过的尖锐警报。
【检测到关键人物正在试图放弃宿主。】
【放弃宿主,也属于走向宿主以外的任何人。】
【宿主当前距离:一点二米。】
【仍然执行传送。】
眼前黑了一下。
我被生生挪了一点二米。
下一秒,我直接撞进了顾砚舟怀里。
他手里的笔一歪,在协议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我们都愣住了。
他扶着我,低头看着我。
“系统?”
“嗯。”
“因为我想放弃你?”
“嗯。”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完,转身就去搬那个纸箱。
我心里猛地一慌。
“顾砚舟。”
他停下了。
这一次,我没有说反话,也没有等他猜。
“我不想让你放弃。”
他的背影僵住了。
“我接法国的项目,不是因为不想和你在一起。”
“我不回你消息,是想让你多找我几次。”
“我说你太理智,是因为我想听你说舍不得我。”
“那天拒绝你,也不是不喜欢你。”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
我看着他。
“我怕你只是被系统推到我身边。我怕哪天系统消失了,你会发现别人比我情绪稳定,比我作息规律,比我更适合你。”
“我更怕先承认喜欢你的人是我,然后你会像我爸一样走掉。”
“我妈跟我说,别学她。”
“可我还是学了。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推开门。”
顾砚舟没有立刻抱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替我分析我该怎么做。
他只是问:
“那你现在,希望我做什么?”
“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
“然后呢?”
“抱我。”
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因为停电,不是因为摔倒,也不是因为系统。
我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顾砚舟,我喜欢你。”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
“再说一遍。”
“你听见了。”
“没听清。”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眶有点红,脸上却还是那副克制的样子。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我喜欢你。不是系统让我喜欢的,也不是因为你追了我很久。”
“是因为我每次说不需要你,心里想的其实都是:你能不能再多待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我。
“法国还去吗?”
“去。”
“好。”
“你舍得吗?”
“很舍不得。”
“希望我留下吗?”
“希望。”
“可你还是支持我去?”
“是。”
“这些可以同时存在?”
“可以。”
“那我也可以一边害怕你离开,一边选择相信你吗?”
“可以。”
他替我擦掉眼泪。
“但你也要告诉我,什么时候是真的拒绝,什么时候只是想让我留下。”
“好。”
“姜眠,我可以亲你吗?”
我伸手摘下了他的眼镜。
“你问得太慢了。”
他吻下来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检测到关键人物的意图已经稳定指向宿主。】
【绑定解除。】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本系统只负责把你送到他面前。】
【剩下的路,一直都是你们自己走的。】
然后,那个声音就安安静静地消失了。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桌上那份协议。
签名栏上,“顾砚舟”三个字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线,一直划到了纸的边缘。
“作废了。”
我说。
他把协议折好,放进抽屉里。
“作废了你还留着干什么?”
“当证据。”
他说。
“证明我放弃你,最多只坚持了零点几秒。”
12
出发那天,顾砚舟送我去机场。
他一路都很安静。
我忍了很久,还是问他:“你是不是后悔让我去了?”
“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说?”
“在想怎么说,才不会让你有压力。”
“直接说。”
他握着方向盘。
“我不想让你走。”
“还有呢?”
“我会很想你,每天都想。”
“嗯。”
“但你还是应该去。”
我点点头。
“这次合格了。”
到了安检口,他又把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
“落地报平安。时差七小时,晚上别一个人出门。胃药在行李箱外层。下周降温,厚衣服别全压在箱底。”
“知道。”
“还有……”
他突然伸手抱住了我。
机场里人来人往,他抱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都开始绕开我们走。
“半年后回来吗?”
“看情况。”
他立刻松开我,皱起了眉。
我笑了。
“骗你的。”
“这个玩笑不好笑。”
“那你说点好听的。系统已经不在了,没人替你翻译。”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低声说:
“我爱你。”
我愣住了。
他的耳朵一点点红了,脸上却还很镇定。
“听见了吗?”
“没有,机场太吵。”
他低下头,贴在我耳边。
“我爱你。”
“再说一遍。”
“你听见了。”
“想多听一次。”
他无奈地看着我。
“我爱你。”
“嗯。”
我踮起脚。
“我也爱你。”
过了安检,我回头看了三次。
他每一次都还站在原地。
以前,系统会直接把我送到他面前。
现在,我们隔着人群和安检口,很快还要隔着九千公里。
可我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
13
到法国的第一个月,顾砚舟每天给我发二十多条消息。
第二个月,他开始忙一个跨国并购案,消息变成每天四五条。
但“想你”那条,从来没有少过。
第三个月,我们第一次吵架。
我为了赶中期展,连熬了两个通宵,错过了约好的视频时间。
醒来时,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我回他:【睡着了。】
半小时后,他回:【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打视频过来,我挂了。
他又打了一次,我又挂了。
第三次,电话没有再响。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外卖员递给我一碗热汤,汤上压着一张中文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我很生气。但你先把汤喝了,再跟我吵。】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主动打了视频过去。
屏幕那头,他还在办公室,领带松着,眼下全是青色。
“汤喝了吗?”
“在喝。”
“味道怎么样?”
“很难喝。”
“评价说还不错。”
“因为不是你送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
我低头搅着汤。
“我挂你电话,不是真的不想接。”
“我知道。”
“我是想让你继续打。”
“我猜到了。”
“那你第三次为什么不打了?”
“我怕再打你会烦。”
我叹了口气。
“我们以前到底是怎么熬过这二十年的?”
他想了想。
“靠误会。”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以后你挂第一次,我就打第二次。”
他说。
“第二次你还挂,我就发消息问你,是不是需要冷静一下。”
“我要是说需要呢?”
“那我等你。”
“要是不需要呢?”
“那我接着打。”
“成交。”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
“还有一句。”
“你说。”
“我也想你。”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低头整理文件,嘴角却压不住地弯了起来。
“有些话,确实应该早点说。”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顾砚舟昨天来家里修水管,修了一个小时,说了四十分钟你。】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这次你没学我。挺好。】
14
半年后,我回国办个人画展。
开幕那天,顾砚舟迟到了。
第一排给他留的位置,一直空着。
林知意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份合同。
“出版社想把这组画做成绘本,书名就用你那组画的名字。”
她看着展厅里挂满的画,笑了一下。
“这一次,我看得出来她想说什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砚舟穿着出庭时的黑西装,抱着一束花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头发被风吹乱了,领带也歪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他只看着我。
“不是说来不及吗?”
“庭审提前结束了。”
“你跑过来的?”
“路上堵车。”
“顾律师,你以前不是最在乎体面吗?”
“嗯。”
他替我扶正了胸前歪掉的工作牌。
“但有人教过我,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就自己走到她面前。”
展厅最后一幅画是那组画里最大的一张。
一个穿着绿色超市围裙的女孩凭空出现在电影院里,怀里抱着一盒碎了三个的鸡蛋。
她旁边的男人正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大银幕上,男女主角在接吻。
画名叫《错误地点》。
顾砚舟在画前站了很久。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那天系统说,你走错了方向。”
“不对。”
他看着画里的女孩。
“电影院的位置是对的。”
“你出现的时间也是对的。”
“错的是我,一直没有把话说明白。”
15
画展结束后,顾砚舟带我去了第一次被传送到的那家电影院。
放的还是爱情片,座位也还是当年那个位置。
我抱着爆米花坐下,狐疑地看着他。
“你不会是要求婚吧?”
他调整眼镜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想?”
“偶像剧不都这么演吗?故地重游,然后掏戒指。”
“你想多了。”
我哦了一声,心里莫名有点失望。
电影放到一半,大银幕突然黑了。
接着,屏幕上出现一行白字。
【申请人:顾砚舟。】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面不改色。
【申请事项:与姜眠建立长期、稳定、排他的婚姻关系。】
【申请期限:终身。】
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
我回头一看,我妈、顾阿姨、林知意、律所的同事,全都坐在后面。
姜杳也来了,她坐在最边上,哭得比谁都早。
【申请理由如下:】
【一,申请人爱姜眠。】
【二,申请人确认,自己不会停止爱姜眠。】
【三,发生争议时,申请人主动沟通,不用沉默代替回答。】
【四,申请人尊重姜眠的事业、生活和一切选择,不以“为你好”为由替她做决定。】
【五,如果姜眠说“没事”,申请人应当再问一次。】
【六,如果姜眠明确表示真的没事,申请人不得继续追问。】
【七,如果姜眠偶尔从天而降,申请人负责接住。】
看到最后一条,我没忍住笑了。
银幕熄灭了。
顾砚舟拿出戒指,却没有马上跪下。
他先问我:“可以继续吗?”
我点头。
他这才单膝跪在我面前。
“姜眠。”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一直陪着你,你迟早会明白。”
“后来才知道,喜欢一个人,不能只让她猜。”
“我想和你结婚。不是因为系统,也不是因为我们认识了二十年。”
“是因为每一次可以重新选择的时候,我都还想选你。”
“你愿意批准吗?”
我故意没有立刻伸手。
他的神情一点点紧张起来。
认识二十年,我很少在他脸上看见这么明显的不安。
“如果我不批准呢?”
“我就修改申请。”
“改到什么时候?”
“改到你愿意为止。”
“要是我永远都不愿意呢?”
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结。”
“你不坚持?”
“我会坚持追你,但不能坚持替你答应。”
这比任何情话都让我心动。
我把手递给他。
“批准。”
他替我戴上戒指,周围响起了掌声。
他站起来,把我抱进怀里。
我贴在他耳边问:“顾律师,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危险的想法?”
“有。”
“什么?”
“想亲你。”
我下意识等了一会儿。
没有警报,没有倒计时,也没有任何传送。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还在等系统?”
“确认一下它会不会突然回来。”
“不会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姜眠,我想亲你。”
“这不是暗示,不是要你去猜的反话,也不是系统的判断。”
“是我现在,亲口告诉你的想法。”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那你还等什么?”
他吻了下来。
这一次,谁都没有被传送。
我们是自己走到彼此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