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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十六岁的我醒来,白月光要和我离婚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7:34:57

1 醒来年变已婚

十六岁那年,我最大的梦想是嫁给江叙白。

二十五岁这年,我梦想成真了。

然后,江叙白在我面前放了一份离婚协议。

“签字吧,沈知夏。”

他站在餐桌对面,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眉眼还是我喜欢的样子,声音却陌生得厉害。

“你要的东西,我都给过了。”

我低头看看手上的婚戒,又看看协议书。

甲方:江叙白。

乙方:沈知夏。

结婚日期是三年前。

我捏了捏自己的脸,很疼。

“那个……”我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是我老公?”

江叙白看着我,半晌,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房子给你。协议里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昨天还在学校门口蹬自行车,今天睁眼就躺在陌生房间里。手机上的日期跳过了九年,连我最喜欢的男孩都长大了。

看着他疲惫的眼睛。我张了张嘴,先问:“你为什么要离婚?”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自己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十六岁的我暗恋江叙白,暗恋得全班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至少我以为他不知道。

江叙白比我大两岁,是隔壁班出了名的好学生。那天他考完最后一门模拟考,坐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接过我递的橘子汽水。

我鼓足勇气,说:“等我长大,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他没回答。风吹翻了他的试卷,红笔写的错题散了一地。我弯腰帮他捡,额头撞上他的下巴。

再睁开眼,我就到了这里。

我问江叙白:“我们吵架了吗?”

“昨天晚上,你把我母亲留给我的手表扔进了江里。”

他说得很平静。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答应给你弟弟担保。”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有个弟弟,叫沈明恺,小我三岁。十六岁的我嫌他总偷吃我的零食,但上周他还把自己的压岁钱借给同学买药。这样一个小孩,怎么需要江叙白担保?

江叙白不再看我,将笔推过来。

“你说过,离婚以后不要我公司的股份,也不会再干涉我。”

我没接笔。

手机震动,一条消息弹出来。

【姐,江叙白肯签了吗?我这边急着用。你别心软,他要不给,就把那个东西发出去。】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江叙白扫了一眼屏幕,眼神沉下去:“又拿照片威胁我?”

“什么照片?”

他扯了下嘴角,没解释。

门铃响了。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江总,车在楼下。下午三点的会……”

男人看到我,声音顿住。

江叙白说:“把协议留给她。等她考虑好了,联系你。”

我追到门边:“等等!”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块表,”我攥紧衣角,“我去找回来。”

“随便你。”

电梯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刚才明明有好多话想说,他却连头也没回。

2 过往全是我作的

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门口摆着两双拖鞋,灰色那双整整齐齐,粉色那双一只在鞋柜下面,一只倒在门垫边。鞋柜上有个陶瓷小碗,里面只放了一把车钥匙。

墙上挂着婚纱照。

照片里的我穿着漂亮的白裙子,冲镜头笑得很甜。江叙白站在我身边,也笑着,只是手垂在身侧,没有碰我。

我搬来椅子,凑近看了看。

相框角落夹着一片干透的银杏叶,已经发褐了。那是我十六岁时夹进他课本里的。我在叶子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耳朵特别大。

江叙白竟然还留着。

可现在他不要我了。

我回到餐桌,拿出手机,先给自己打了个急救电话。

接线员问我具体情况,我说:“我可能失忆了,忘了九年。”

十几分钟后,我坐上救护车去了医院。医生替我做过检查,让我联系家属,接下来还要进一步检查和观察。我犹豫了一下,拨通手机里备注“妈”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电话接通。

“知夏,钱弄到了吗?”

“妈,我在医院。”

她立刻问:“江叙白跟你一起?”

“没有。我好像不记得这几年的事了。”

“你又使什么招?”她压低声音,“不管你怎么闹,先把明恺的事解决。他是你亲弟弟,真要被人追债,你让我们一家怎么活?”

我握着手机听了好一会儿。她没问我在哪家医院,也没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说:“我没钱替他还。你先告诉我,他到底借了多少?”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你怎么可能没钱?你不是江太太吗?”

这回轮到我说不出话。

她又催了几句,我答应不了。挂断后,医生叫我进去,我把手机收起来,配合做完检查。

等结果的时间很长。我坐在走廊,翻看微信。

江叙白的聊天框被我置顶,最后几十条消息几乎都是我发的。

【回个话。】

【明恺的事你到底帮不帮?】

【你今天不回来,以后也别回了。】

【江叙白,你要是还在乎你的名声,就别逼我。】

他只回过一次:【照片里的文件不是真的,我会处理。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我点开更早的记录,看到一段语音。犹豫片刻,我把音量调低。

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我自己的。

“你以为我嫁给你是因为喜欢你吗?江叙白,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要不是你有钱,谁稀罕你?”

有人推着轮椅从走廊经过,轮子轧过地砖的缝隙,咯噔一声。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重新听了一遍。

声音没有错。

那是长大后的我。

3 闺蜜爆惊天内幕

医生说,现有检查还需要结合后续观察,不能只凭我描述的情况就确定原因。他给我开了进一步检查的单子,建议近期有人陪同,也提醒我不要自行开车,按时复诊。

我把单子折好,去医院外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橘子汽水。

瓶身冰凉,贴在脸上很舒服。可我拧了半天,盖子纹丝不动。

从前江叙白总能轻轻一拧就打开。他会先把瓶口擦一下,再递给我,提醒我少喝冰的。

我咬着牙拧开瓶盖,汽水呲地涌出来,洒了满手。

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备注是“林檬”。

我一接通,女孩子就吼:“沈知夏,你脑子是不是有病?你把江叙白的表扔江里了?”

我差点把汽水扔出去。

“林檬?你声音怎么变了?”

“……你别装。”

“我真不知道。我醒过来就不记得了,现在刚从医院出来。”

林檬沉默两秒,问了医院地址。半小时后,她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她扎着高马尾,穿一身利落的黑衣服,进门先盯着我看。看了足足一分钟,她伸出三根手指。

“这是几?”

“三。”

“我叫什么?”

“林檬。”

“你怎么知道?”

“手机备注上写的。”

她气笑了,又把我的检查单抽过去看。看完,她骂人的声音小了不少:“你真忘了?”

“可能吧。医生也没说准。”

林檬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塞给我:“先擦擦手。”

我低头,才发现汽水已经干得黏糊糊的。

“咱们初中认识,大学又成了同学。”她说,“毕业后一起开过花店,后来拆伙了。”

“为什么?”

“你把店里的流动资金借给你弟,没跟我商量。钱拖了半年才还,我差点付不出员工工资。”

我手里的纸巾停住。

“对不起。”

林檬看了我一眼:“这句你以前也说过。后来他再找你,你还是借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昨晚把我电话打爆了。我没接,今天早上看到消息,怕你出事。”她顿了顿,“也怕你把别人折腾出事。”

我不敢反驳。

我问她江叙白的事。

林檬没立刻回答。她拧开我喝剩的汽水,喝了一口,皱着眉把盖子拧了回去。

“你们大学毕业那年结婚。那时候你爸公司出了事,你说喜欢江叙白,愿意跟他结婚。他也愿意,我还以为你们总算修成正果。”

“后来呢?”

“后来你爸去世,你妈和你弟三天两头找你要钱。江叙白帮过不少。可他越帮,你弟胆子越大,去年借钱去做生意,亏了,又想拿江叙白的名字作担保。”

“江叙白不肯?”

“不肯。你们为这个吵了好几次。”

“那照片呢?”

林檬摇头:“我不知道什么照片。知夏,我也不清楚你们关起门来都发生了什么。但你每次提起他,嘴上嫌他管你,生病的时候第一个找的还是他。”

我想了想:“那我喜欢他吗?”

林檬看着我,反问:“你自己呢?”

我攥住汽水瓶。

“喜欢。”

“那你现在先别急着让他知道。”她把包背起来,“先看看你究竟对他做过什么。”

4 江底寻表失败

我回家后找到了一个记账本。

本子放在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封面写着“花店”,里面却夹着很多收据。有水电费,有住院押金,还有几张银行转账记录。

最上面一张是江叙白的母亲住院时的缴费单。

日期是两年前。

我在手机相册里找到那段时间的照片。病房里,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靠在枕头上,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我端着一碗粥,表情有些不耐烦,江叙白站在旁边,把枕头往上垫。

下一张照片里,我把粥递给阿姨,手上贴着创可贴。

再往后就没有了。

我给林檬发消息,问她江叙白的妈妈怎么样了。

过了很久,她回复:【两年前冬天去世了。】

【手表是阿姨留给他的,表带换过好多次,他一直舍不得扔。】

我把手机放下,冲进卧室换衣服。

昨晚我是从哪里扔的表?我翻了半天手机,找到一条打车记录,目的地是滨江路桥头。

我赶到那里时,天色已经暗了。

江面很宽,桥栏杆被风吹得冰凉。我沿着桥走了两遍,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除了翻动的水,什么都看不见。

有个卖烤红薯的阿姨收摊经过,见我站得太靠外,喊了一声:“姑娘,往里面站!”

我连忙退回来。

“阿姨,您昨晚在这儿吗?”

“在啊,怎么了?”

“有没有看到一个女的,从桥上扔东西?”

她想了想:“吵架那个?穿红大衣的?”

“好像是。”

“我看见她把什么东西往下扔了。后来有个男的来找,顺着桥边找了半天。”

我心里一紧:“找到了吗?”

“没注意。那会儿风大,我收摊回家了。”

我沿着桥头跑下去,下面是一段亲水步道。江水离得很远,中间隔着护栏和一片石滩。我不敢翻护栏,只能打开手机电筒,隔着栏杆往下照。

找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在石缝间看见一点银光。

那是一只易拉罐。

我蹲在地上,手指冻得发麻。

江叙白的表找不回来了。

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男人说:“沈小姐,我是江总的助理陈越。他让我问一下,你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怔了怔:“他不是要跟我离婚吗?”

“是。”陈越的语气很公事公办,“江总说,您昨天胃不舒服,家里的药放在厨房第二个抽屉。”

“他在哪儿?”

“这个不方便告知。”

电话挂断前,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陈越似乎捂住了话筒,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生病了吗?”我急忙问。

陈越没答,只说:“沈小姐,您要是真的想做点什么,就先别再用自己的身体吓唬他。”

5 假照片当场戳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江叙白公司。

前台小姐姐一见到我,笑容僵在脸上。

“沈小姐,江总今天不在。”

“我不是来找他吵架的。”我把一个保温袋放到前台,“能不能帮我转交给陈越?里面是胃药和早餐。”

小姐姐没接:“不好意思,我们不能代收。”

我只好提着袋子在大厅坐下。没过多久,陈越从电梯里出来,一看见我就皱了眉。

“沈小姐,您答应过江总,不来公司闹。”

“我没闹。”

“您上次也这么说。”

我闭上嘴。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语气仍然很硬:“东西给我吧。您回去,有事联系律师。”

我把袋子递给他,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医院的单子。医生让我复诊,但我联系不到家人。我不是要麻烦江叙白陪我,只是想告诉他,我真的不记得了。”

陈越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拧得更深:“我会转达。”

他没走两步,我又叫住他。

“照片是什么?”

陈越转过身,神色变了。

“沈小姐,您是不是认为,只要说一句不记得,做过的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

“不是。”

“那您去问您弟弟。”

我去了。

沈明恺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二十二岁的他穿着一件昂贵的外套,头发抓得很整齐,坐下后先打量我的包。

“姐,你这包怎么又背旧的?上次江叙白不是给你买了个新的?”

我看着他:“照片呢?”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他跟你说了?”

“给我看看。”

“姐,你不会是舍不得吧?”他靠近一点,“就几张照片,又不是让他坐牢。他公司现在正要谈合作,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咱们拿这个逼他给我担保,事办成了,我肯定删。”

“照片到底是什么?”

他有些不耐烦,终于把手机推了过来。

照片上是几页文件,带着江叙白公司的抬头和印章,看起来像一份采购回扣分配表,落款有他的签名。

我看不懂文件真假,但我认得下面那个签名。

江叙白的“叙”字最后一笔总会往上挑一点。他教我做题时,在草稿本上写过无数次。

照片里没有那一挑。

“这是假的?”

沈明恺的脸色变了:“你管真的假的,有用就行。”

我把手机推回去:“删掉。”

“姐?”

“删掉。”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行啊,昨天还跟我说他不给钱就让他身败名裂,今天就舍不得了?你别忘了,这主意是你出的。”

我坐在那里,手脚一点点凉了。

“我出的?”

“不是你说他最在乎公司,闹大了他就会服软吗?”他伸手拿回手机,“你替我说句话,咱妈就不用天天被催债的人堵门。你非要看着她哭?”

我想起妈妈电话里那句“你不是江太太吗”。

从前每次弟弟闯了祸,妈妈都会先让我让着他。他弄坏我的画笔,我自己攒钱买新的;他考试考砸,妈妈让我少看电视,别影响他学习。

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为了让他免于承担后果,把刀递到他手里。

“我以前说错了。”我说,“这件事你不能做。”

沈明恺嗤了一声:“你说不能就不能?”

他站起来要走,我伸手拽住他袖子。

“明恺,你把照片删了。欠多少钱,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能拿假的东西害人。”

他甩开我的手:“你有什么办法?你现在连店都没了!”

咖啡洒到桌上,他连纸巾都没抽,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在街边拦住他。他急着打车,终于回头:“姐,爸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让你照顾我和妈。你现在说不管就不管?”

“照顾你,是你欠了钱我陪你想办法,不是帮你害人。”

“那你就看着我死。”

他说完上了车。

我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拍下车牌。随后我给江叙白发消息,把沈明恺给我看照片、承认文件是假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打到最后,我加了一句:

【对不起,主意是我出的。你可以把我的话给律师看。】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被拉黑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把聊天截图发给陈越,问他能不能转交。陈越很快回复:【收到。】

6 欠账全算清了

我没想到,江叙白会在当天下午回家。

他进门时,我正蹲在地上整理抽屉里的药。昨天我答应林檬按时吃饭,她说要视频检查,我便把厨房收拾出来,准备自己煮面。

开门声一响,我手里的胃药撒了一地。

江叙白停在玄关,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越说,你去了医院。”

“嗯。”我把药捡起来,“医生让我过几天复查。”

“我已经联系了你母亲,让她来陪你。”

我想到妈妈电话里的声音,摇头:“不用,她来了也只是要钱。我可以叫林檬陪。”

“随你。”

他走进书房,我跟过去,隔着门站住。

“照片的事,对不起。”

“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我以前也说过很多次,是不是?”

里面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江叙白拿着文件袋出来。他似乎瘦了,衬衫撑不起从前那样挺括的肩线。

“照片的事,我的律师会处理。你弟弟欠的钱,我不会担保。”

“好。”

“你父亲当年的欠款,我已经按照我们签过的约定处理完了。其余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好。”

他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让出过道。

“江叙白,离婚协议我看了。房子我不要,这些年你帮我家付过的钱,我会一点一点还。”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但是我得先弄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弄清楚以后呢?”

我握紧手指:“如果你还是要离婚,我会签。”

江叙白看向我的手。我这才想起来,昨天洗碗时摘了戒指,搁在桌边,还没戴回去。

他低声说:“你有很多种方法拖延,沈知夏,不必选这一种。”

“我没有拖——”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想起那些聊天记录。换成我是他,我也不会信。

“你可以不信。”我说,“我先把事情做好。”

他没有接话,拿着文件袋走了。

门关上后,我才发现保温袋还在餐桌上。早餐凉透了,胃药一盒也没动。

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他写的。

【医生开的药按说明吃,别和其他胃药混着用。】

字迹熟悉,我摸了摸纸上的最后一笔。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给江叙白打电话,也没有去堵他。

我给林檬转了钱。

转完余额只剩一万多。林檬立刻打来电话:“你有病啊?这钱不是早还清了吗?”

“本金还清了,当时你帮我垫的房租和员工工资,我翻记录才知道。”

“那是你自己垫的,你记错了。”

我愣住:“可记录里写着——”

“你转给我,我再发给员工。那阵子你家里正乱,你自己也两个月没拿工资。”林檬在那边翻东西,“我给你找流水。你别把什么账都往自己身上揽,弄清楚再说。”

电话里传来键盘声。我坐在桌边等她,胸口堵得难受。

原来长大后的我也不是只会伸手要钱。我很想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连自己最喜欢的人也敢伤害。

林檬找到了流水,钱退了回来。我把真正欠她的几百块补上,又跟她商量复诊的事。

她答应陪我,挂电话前忽然说:“知夏,店关门那天,你坐在地上哭了一晚上。”

“因为拆伙?”

“因为你弟拿钱去填窟窿,是第二次。你当时跟我说,你知道他会再犯,可你妈跪下来求你,你没办法。”

我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为了一套画具攒了大半年钱。弟弟弄丢校服,妈妈要我把钱拿出来买新的。

我哭着说那是我的钱,妈妈就坐在门口哭,说自己辛苦养我们,怎么生了个这么自私的女儿。

后来我还是把钱给了她。第二天江叙白从书包里拿出一套用过的水彩笔,说他不画了,问我愿不愿意收。

我以为那件事早过去了。

原来九年以后,我还是不知道怎样拒绝妈妈。

7 婆婆的旧便签

三天后,沈明恺找到了家里。

从猫眼里看见是他,我想起江叙白的话,没有开门。

“姐,我知道你在里面!”他拍门拍得很响,“妈晕倒了,你赶紧跟我去医院!”

我心里一慌,拿起手机给妈妈打电话。电话通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给她常去的那家医院,问有没有叫周玉兰的病人,对方说不能随便透露病人信息。

门外传来沈明恺的声音:“你还磨蹭什么?”

我隔着门问:“哪家医院?我自己过去。”

他报了一个医院名。我打车赶到急诊,却没找到妈妈。刚要给他打电话,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妈妈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妈,你没事?”

“我要不说有事,你肯来见我吗?”她把水果塞给我,眼眶立刻红了,“你弟弟那点事,你怎么就不能帮帮他?”

我把水果放到旁边椅子上。

“他做假文件威胁江叙白。”

“他吓唬吓唬人,又没真的发出去。”

“他做了就是做了。”

妈妈脸色一僵:“沈知夏,你现在翅膀硬了?”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我拉着她走到外面。她甩开我,声音更高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你结婚那年,你弟弟还把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你买了礼物!”

我当然记得。那是一只小熊挂件,耳朵歪了一边,是他小学时在学校义卖会上买的。

我问:“他现在欠了多少?”

妈妈犹豫了很久,说了一个数字。

我让她把借条拿出来,才发现她只知道其中一部分。沈明恺自己借过多少,什么时候要还,她也说不清。

“先让他把所有借款列出来。”我说,“能退的货退掉,能卖的东西卖掉,跟债主商量怎么还。我可以帮着整理账,但不会替他担保,也不会再拿江叙白的钱填。”

妈妈盯着我,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都是我没用,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我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她的手。

她掉着眼泪,我眼眶也红了。过去每次她这样,我都会先认错,再答应她的要求。她会摸摸我的头,说还是女儿懂事。

可这次,我想起桥上找不到的那块表。

“妈,你别打自己。”我把她的手放下来,“你打了,我也不能答应。”

她愣住了。

我找了个长椅让她坐下,去买了瓶水。她没有接,背对着我坐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爸最放心不下你弟弟。”

我把水放在她旁边:“他也疼我。”

爸爸会在我画画时帮我削铅笔,会骑车来学校接我。他临走前交代过我照顾妈妈和弟弟,可他没有说过,让我为了弟弟把别人的东西抢过来。

妈妈没再说话。

回家时,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盒。我拆开,里面有几本旧画册和一张纸条。

【在储物间找到的。你的东西,自己收好。——江】

最上面那本画册是我十六岁时用过的,纸页发黄,封底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你的画很好。——江叙白】

那年我参加学校的绘画比赛,初赛就落选了。我把画册扔进垃圾桶,江叙白捡起来,还给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我一直以为,他没看过。

8 雨里递伞心动

复诊那天,林檬陪我去了医院。医生看过新的检查结果,和我谈了很久,建议继续观察,规律生活,别急着逼自己恢复记忆。

“那我还会想起来吗?”我问。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医生说,“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排除其他可能。”

从诊室出来,林檬带我去吃面。我拿筷子挑起一根,犹豫地问她:“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是不是就不用为那些事难过了?”

她把醋瓶放下:“你想吗?”

我摇头。

忘记了,事情也还在。江叙白的手表没有回来,沈明恺手机里的照片也没有消失。

林檬给我夹了块牛肉:“那就一件件处理。”

我先找了一份工作。

我会画画,可九年来的练习全不记得了,拿起笔也觉得生疏。林檬给我介绍了一家文创工作室,老板看过我以前的作品,又让我试画了一张,答应先让我做助理。

第一天上班,我把文件保存错了格式,打印出来的颜色也不对。

同事小许陪我加班调整,饿得肚子咕咕叫。我请她吃楼下的馄饨,端碗时烫得直甩手,她看着我笑:“知夏姐,你怎么跟实习生一样?”

“我以前做得很好吗?”

“你以前来我们这儿谈过合作,特别能说,把老板的价格砍下来不少。”她想了想,“不过那天你接了个电话,出去哭了很久。回来以后还是把合同签完了。”

“电话是谁打的?”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偷听。”

下班走到公交站,我才发现下雨了。

包里有一把折叠伞,伞柄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狗贴纸。伞撑开时,伞骨有一根歪了,我试了两次,没弄好。

身旁有人接过去,按住伞骨轻轻一推。

伞开了。

我抬头,看见江叙白。

他穿着深色外套,另一只手里提着药袋,像是刚从附近的药店出来。

“谢谢。”

“陈越说你找到工作了。”

“嗯,在前面那栋楼。”我指了指,“今天犯了错,不过已经改好了。”

他看向我指的方向:“回去以后把伞换一把。这个伞骨松了。”

“你呢?”我注意到他没带伞,“你怎么回去?”

“司机在路口。”

话音刚落,一辆车停在不远处。陈越从驾驶位探出头:“江总,这里不能久停。”

江叙白应了一声,转身往车边走。

“江叙白。”我叫住他。

雨密密地敲在伞面上。

“我那天去找表了。”

他脚步停住。

“没找到。”我低头看着鞋尖,“我问了桥边卖红薯的阿姨,她说你也找过。对不起,那是阿姨留给你的东西,我不该扔。”

“没有落进江里。”

我猛地抬头。

江叙白看着雨幕,过了一会儿才说:“昨天陈越跟我说,他调到桥头店铺的监控。你当时把表扔向江面,撞到桥上的横梁,弹回了步道边。”

“那找到了?”

“没有。后来有个人捡走了,画面不清楚,暂时不知道是谁。”

我有点失望,又打起精神:“我可以帮你找。”

“不用。”

“我不去打扰你。我问问附近的店,留个联系方式,找到就通知你。”

他看了我一眼:“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扔了它。”

他没有再说话,走进雨里,上了车。

第二天,我下班后绕到桥头。卖红薯的阿姨认得我,还替我问了旁边摆摊卖花的人。我把联系方式写在纸上,拜托他们如果有人问起,帮我留意一下。

我不敢保证能找到表,也知道光留几张纸补偿不了什么。

9 烂事彻底闹大

沈明恺的事还是闹大了。

周五下午,江叙白公司发布声明,说有人散布不实文件,公司已收集证据并委托律师处理。

看到消息时我正在裁纸,手上一偏,剪坏了半张样品。

小许帮我把东西收起来,问我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道了歉,请假出去打电话。

沈明恺不接,妈妈也不接。

我跑到妈妈家,门开着,屋里乱成一团。妈妈坐在沙发上哭,沈明恺站在窗边抽烟,烟灰落了满地。

“你把照片发出去了?”我问。

他把烟摁灭:“我发给一个认识的人,让他帮我想办法。谁知道他转到群里了。”

“那份文件是谁做的?”

“朋友帮忙。”

“哪个朋友?”

“你查户口呢?”

我压住火气:“江叙白已经找了律师。你现在把事情经过说清楚,联系收到照片的人说明情况,配合处理。”

“你让我去给他道歉?”

“你做错了。”

“他让律师找我,就不怕事情闹得更大?我可是他小舅子!”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抓住我的手:“知夏,你去求求他。他最听你的。”

我把手抽出来:“他不听我的了。”

她怔了怔。

“而且他不该为了我,把这件事当没发生。”

沈明恺猛地站起来:“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只知道这件事得说清楚。”

他冲过来要抢我手机,我后退一步,撞到了茶几。妈妈急忙拉住他。我没有跟他争,走出门,给陈越发消息,说沈明恺承认把照片转给了别人,也愿意把今天听到的情况告诉律师。

几分钟后,陈越回复:【江总说,谢谢你告知。】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发酸。

从前我追在他身后,最怕他说“不用谢”。因为那意味着他把我当成普通同学。

如今他对我说谢谢,我却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做回普通同学。

10 当年卖车救母

表是一个捡废品的老爷爷捡到的。

他那天在桥下整理纸箱,东西落下来时吓了他一跳。他以为是谁不小心掉的,把表带回家收着,想等人来找。后来卖红薯的阿姨提起这件事,他才带着表到了摊子前。

阿姨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工作室帮忙打包。

我请了半小时假,一路跑到桥边。老爷爷站在摊子旁边,从布袋里掏出一块表。

表镜碎了,表带也断了一截。

“是这个吗?”他问,“我没敢拿去修,怕人家找来的时候认不出来。”

我小心接过表。背面刻着两个字:叙白。

“是它。谢谢您!”

我掏出钱包想给他一点感谢费,他连连摆手:“我又没做什么。你们下回可别往桥下扔东西,砸到人怎么办?”

我脸发烫,认真跟他道了歉。

当晚我给陈越发消息,问能不能把表送过去。陈越回复:【江总这几天出差,我明天到家里取。】

我把表装进一个铺了软布的盒子,没有擅自送去修。

第二天陈越来时,带了一份资料。

“江总让我转交。”

那是江叙白母亲住院期间的费用清单,下面夹着一页纸,上面有我签的字。

我看了好几遍,才看懂上面的内容。

两年前,江叙白的公司遇到资金周转困难。他母亲住院,需要一笔治疗费用。他想动用自己名下的存款,钱却提前转到了我的账户。

转账记录是他本人操作的,备注写着:花店租金和生活费。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陈越沉默了一会儿:“那时你们刚结婚,江总让您管家里的钱。后来公司资金紧,他没有从共同账户里拿,而是问您要回一部分。”

“我没给?”

“您说钱借给沈明恺了。”

我指尖一麻。

“其实那笔钱您转给了您母亲。她说沈明恺做生意急用,答应一个月就还。您没告诉江总实话,后来钱没还回来,江总只好把自己的一辆车卖了。”

我不敢往下听,却还是问:“后来阿姨……”

“治疗没有耽误。”陈越说,“阿姨的病情,我们谁也没法预料。江总从来没有说过,是您害了她。”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可他等钱的时候,我骗了他。”

陈越没有否认。

“他让我把这些给您,是因为您说要还钱。他说账算清楚,您想怎么还,可以慢慢商量。您不用再拿公司股份或者房子跟他争。”

“他觉得我以前跟他争过?”

陈越看着我:“沈小姐,您当时告诉他,如果他想离婚,就把公司的一半给您。您说过的话,总不能让别人当没听见。”

陈越走后,我把资料摊在桌上。

两年前,我把江叙白给花店准备的租金借给家里。后来他母亲住院,我在明知钱收不回来的情况下,骗他说只要再等几天。等他发现真相,卖掉车凑够治疗费,我却因为他没有告诉我卖车的事,和他大吵了一架。

账单背后有我写的一行字: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总要算得这么清楚?】

那是我的笔迹。

我拿起笔,在旁边写下:

【因为那是他妈妈的治疗费。】

写完,我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11 墓前剖白过往

我决定去看看江阿姨。

林檬说,她葬在城北的一处公墓。那天我起得很早,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又买了一小包她生前爱吃的桂花糕。

到地方后,我把花放下,蹲在墓碑前。

照片里的阿姨笑起来很温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段时间的事我都忘了,不记得照顾过她多久,也不记得有没有让她难过。

风吹得包装纸沙沙响。我把桂花糕放在花旁边,说:“阿姨,对不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江叙白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另一束花。

我们都愣住了。

“今天是她生日。”他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翻到相册,发现今天是她以前拍生日照的日子,想过来看看。

江叙白把花放下,整理了一下碑前的东西。他看到桂花糕,手停了停。

“她后来不能吃太甜的,你每次买回来,都只给她一小块。”

我怔住:“我经常来看她?”

“住院那几个月,你有空就去。”

“可我骗了你。”

他嗯了一声。

“我不明白,”我望着他,“我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还肯把表给我看,肯告诉我这些?”

“我没有让陈越给你看表。”他说,“是你找到以后,他拿回来的。”

我有点窘。

他沉默片刻,又说:“我妈很喜欢你。她说我不爱说话,你来了,病房里才有点声音。”

我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眼泪忽然掉下来。

江叙白递来一张纸巾。我伸手去接,他却顿了顿,把纸巾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他大概连碰到我都觉得不自在了。

“知夏。”他叫我的名字,“你不必因为忘记了,就急着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可我不喜欢以前那个我。”

“你不了解她。”

我抬头。

他看着碑前的花,声音很轻:“她会给我妈削苹果,手笨,削完只剩一半。她也会在我说了不愿意以后,拿我妈的东西扔下桥。”

“这两件事,都是她做的。”

我捏着纸巾,没有出声。

“你不能只留下好的一面,让不记得的那部分替你承担。”

他走后,我独自在墓前待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能找到的记录按时间整理出来,好的、坏的,都放进同一个文件夹,没有再问林檬以前的我是什么样。

我看到自己在店里忙到凌晨,给员工买宵夜;看到妈妈生病时,我推掉工作陪她去检查;也看到弟弟一次次来要钱,我一次次答应,最后把怒气撒到江叙白身上。

我还找到一段没有发出去的录音。

录音里,二十五岁的我喝了酒,说话断断续续。

“我知道他没错。可是我妈一直哭,明恺一直给我打电话……江叙白让我不要管,我怎么能不管?那是我弟弟。”

“我跟他说,要不你就帮最后一次。他说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哄哄我?只要他先哄我一下,我就……”

后面是长久的沉默。

原来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把最难看的样子留给他,总以为他不会离开。

12 硬刚扶弟魔妈

沈明恺终于肯坐下来算账,是在他卖掉那辆车之后。

车是贷款买的,卖掉以后填了部分欠款,还剩几笔要慢慢还。他第一次见到账单合计,脸色白得像纸。

我把表格推给他:“这几笔你自己联系,看能不能协商。能按时还的先按时还,不要再借新钱补旧钱。”

“你不帮我?”

“我帮你整理,也可以陪你去谈。但钱你自己还。”

他捏着笔,半天没动。

妈妈坐在旁边抹眼泪:“你弟弟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可以工作了。”我说。

“他现在这样,哪里还有心情上班?”

我把笔放下:“妈,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呢?”

她愣住。

“爸爸走了,我要处理家里的事,花店也刚开。那时候我有没有心情上班?”

妈妈低下头,没回答。

“我愿意照顾你们。但以后你们要我做一件事,我得先看看自己做不做得到,愿不愿意做。”

沈明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现在就是还不起。”

“那就先去找工作。你的货还有一部分在仓库,能不能退,问过没有?”

“问了,人家不肯。”

“合同拿来,我们再看一次。”

我们在那张桌子边坐了一下午。沈明恺不耐烦,妈妈也觉得我太冷心,可账最终列出来了。哪些是本人签的,哪些是口头借的,哪些还有争议,我让他逐项标清楚,再去找专业人士咨询。

临走时,沈明恺喊住我:“姐,照片的事……我会去说清楚。”

“嗯。”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那个做文件的人让我自己扛。他收了我的钱,现在把我拉黑了。”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之前以为他真能帮我。”

我看着他:“就算没人骗你,你也不能拿假的东西害江叙白。”

他没吭声。

我没有替他说情,只把律师的联系方式交给他。他后面愿不愿意把事实说全,要由他自己承担。

出门时,妈妈追出来,把一袋洗好的橘子塞进我手里。

“你爸以前老给你买这个。”她说。

我接过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小时候想要那套画笔,我后来去买过。店里说卖完了。”

“你没跟我说过。”

“我想着等有钱再买。后来事情多,就忘了。”

楼道很暗,她站在门边,头发已经白了不少。我想像小时候那样抱抱她,又记得她刚刚还想让我替弟弟担保。

最后我说:“妈,我下周来吃饭。但明恺的账,还是照今天说的办。”

她点了点头,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我提着橘子下楼,没有回头。

13 离婚局的告白

我和江叙白第二次坐下来谈离婚,是在一个月后。

地点是他选的,一家安静的茶馆。陈越和律师都在,我也请了律师,提前看过协议。

我没有经验,很多地方看不懂,就拿纸一条条记下来。律师帮我解释,哪些财产属于各自,哪些需要双方确认。我们没急着签,先把存在分歧的部分整理出来。

江叙白给我的账单里,有些钱是他自愿帮助我家的,有些是我明确答应过归还的。律师提醒我,不能只凭愧疚就把所有款项都当作个人债务。我想清楚后,仍然决定把自己承诺过的那部分还给他。

我拿出自己拟的还款计划。

“我现在工资不高,先每个月还一部分。如果以后收入多了,我会提前还。”

江叙白看完,说:“你可以留一些应急。”

“留了。”

“上面没有写。”

“我另外算了。”我翻开本子给他看,“房租、吃饭、复诊,还有公交费。林檬帮我找了个合租的房间,下个月就能搬过去。”

江叙白的目光停在“复诊”那一栏。

“结果怎么样?”

“还要观察。”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一点,“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怎么用公司打印机了。”

陈越低头喝茶,似乎在忍笑。

江叙白没笑。他把本子还给我:“如果不够,不用硬撑。”

“我知道。我有朋友,可以找她们商量。”

我们把财产和还款的意见一条条对过,剩下的交给律师继续修改。离开茶馆时,我在门口看到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摊。

香味飘出来,我没忍住,买了一袋。

老板多给了一个纸袋,我剥开一颗尝了尝,很甜。江叙白和陈越从里面出来,我下意识举起栗子。

“你吃——”

他看过来。

我想起以前每次争吵过后,我总会买他喜欢吃的东西,以为这样就算道了歉。一次两次之后,他不吃,我就生气,问他到底还想怎么样。

我把手放下:“这家栗子很甜。”

江叙白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伸手拿了一颗。

“谢谢。”

我愣了一下,又赶紧递给陈越。

陈越摆手:“我不吃,您们慢慢聊,我去取车。”

他走得很快。江叙白剥开栗子,尝了一口。

“确实甜。”

我笑起来,笑到一半又有点想哭,只好低头继续剥。

“知夏。”他说,“你不需要每次见到我都这么小心。”

“我怕又做错。”

“你以前不怕。”

“以前是我不好。”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栗子壳折进纸袋里。

车来了。我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路边看他上车。

他隔着车窗问:“你为什么不问我,还愿不愿意跟你在一起?”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每天都想问。做梦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收到他回复的那一刻也想。

“因为你已经说过要离婚了。”我攥紧纸袋,“我可以喜欢你,但不能替你决定。”

车窗缓缓升上去。我隔着玻璃看见他垂下眼睛,手里还拿着那颗没吃完的栗子。

14 未寄的告白信

搬家那天,我发现衣柜最里面有个上锁的铁盒。

钥匙用红绳系在盒子上,很容易找到。我打开,里面是几封没寄出去的信。

最上面那封写着:

【给十六岁的沈知夏。】

我打开信。

【你以后会嫁给江叙白。看到这里,你是不是要高兴死了?先别叫,听我说完。】

【你们结婚的时候,江叙白问过你,是真的想和他过日子,还是因为家里遇到了困难。你说是真的。】

【这句话没有骗他。】

我的手有些发抖,继续往下看。

【可后来爸爸去世,妈妈每天哭,店里又要用钱。你不知道怎么让所有人满意,就先让江叙白忍一忍。你觉得他爱你,只要事情过去,你们还能和好。】

【事情没有过去。一个坑填完,又来了下一个。你开始怕接妈妈的电话,也怕江叙白问你钱去了哪里。你说谎、发脾气,把他逼到不愿意跟你说话。】

【昨天晚上,你拿他的表威胁他。他说你可以走,可以离婚,就是不能再纵着明恺。你一生气,真的把表扔了。】

【你扔出去的时候,他没有追你,也没有骂你。他站在桥上,看了你很久。】

【你突然发现,他可能真的不会再爱你了。】

信到这里就断了。后面一页纸被揉皱,又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我抱着信坐在地板上,许久没有动。

那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花店的灯坏了一半,我踩在梯子上换灯泡。江叙白在下面扶着梯子,手机响个不停,我让他先接,他说等我下来。

灯亮了,我笑着从梯子上跳下来,被他稳稳接住。

画面一转,医院走廊里,我捏着手机,妈妈哭着说弟弟被人堵住了。江叙白站在我旁边,说:“钱的事我们可以商量,但先让他把欠条拿出来。”

我冲他喊:“你能不能别总跟我讲道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再后来是桥上。风很大,我举起他的表,看见他眼里终于有了慌乱。

那一刻,我竟有一点报复的快意。

“你不是说要跟我离婚吗?那你去找你的表过日子!”

我把手一扬。

表离手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我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风。

江叙白没有追过来。他翻出手机打电话,问附近哪里能下到桥底,又在寒风里沿着栏杆找了很久。

我跟着他,说我不是故意的。说着说着,我又恼了:“不就是一块表吗?你至于这样?”

他终于停下来。

“你知道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

“知夏,你每次伤了人,先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如果我还难过,你就觉得是我不肯放过你。”

我想解释,却被他脸上的神情吓住了。

那不是愤怒。是一个人用尽力气以后,终于不想再争了。

我从梦中惊醒,枕头湿了一片。

床头的手机显示凌晨四点。我坐起来,脑子里有许多零碎的画面,像打翻了一盒照片。九年的事并没有全部回来,可有些我曾经努力避开的细节,已经清清楚楚。

我不是一个陌生人。

十六岁的喜欢是真的,二十五岁的伤害也是真的。

15 他说当年就想娶

恢复部分记忆后,我去医院复诊,把梦里的内容和想起的事告诉了医生。

医生说,梦境和回忆都需要谨慎分辨,建议我不要靠梦去断定所有细节。我点点头。桥上的事有监控,有我自己的信,也有江叙白说过的话;其他不确定的,我没有急着给自己下结论。

走出医院,我给江叙白发消息。

他前几天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说以后涉及协议和还款,可以直接联系。

我打了很长一段,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想起一些事。如果你愿意见面,我有话想跟你说。你不方便也没关系。】

他晚上回复:【明天下午,咖啡馆。】

见面时,我把那封信带上了,却没有立刻拿出来。

我说:“我记得桥上的事了。”

江叙白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你当时说得对。我先伤害你,再逼你赶快原谅我。你不原谅,我就怪你冷漠。”

他没有接话。

“以前我说对不起,后面总跟着一句‘可是’。今天没有了。”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是我整理出来的时间线和需要继续做的事:配合律师说明照片的情况,按约定还款,把他母亲的表交还,复诊,自己处理妈妈和弟弟的事。

“这些我会做。你不用等我,也不用因为我做了就重新接受我。”

江叙白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你记起多少?”

“有一些。我不确定的地方,还在慢慢核对。”

“你记得我们怎么结婚的吗?”

我摇头。

他看了窗外很久,才说:“你大四那年,在同学聚会上喝醉了,跟我表白。第二天你醒了,又说昨天的话全都算数。”

我怔住:“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家里出了事,也知道你父亲在找我谈合作。我怕你只是想帮家里。”

“后来呢?”

“你骂了我一顿。”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你说你从十六岁就喜欢我,让我别自作多情,觉得你只有有事才会找我。”

“我好像确实会这么说。”

“你追了我半年。那半年你忙着毕业和花店,还是每周来找我一次。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坐在楼下吃一碗面,吃完就走。”

我听得出神。

“后来你问我愿不愿意试试。我说愿意。”

“那我们结婚,是因为我家里出事吗?”

“那时候你父亲的公司已经撑不住了。你问过我,如果你家里没有那些困难,我还会不会娶你。”

“你怎么说?”

“我说会。”

我的眼睛一下热了。

江叙白低头转动杯子:“可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总以为把事情安排妥当,你就会轻松一点。你难过的时候,我习惯先告诉你该怎么办,后来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这不代表我可以骗你。”

“我知道。”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我们都没再说话,直到服务员过来添水。

他问:“如果你全部想起来,还会喜欢我吗?”

我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未来每一天会怎么想。但十六岁的我喜欢你,二十五岁追你的我也喜欢你。做错事的我,还是喜欢你。”

“我现在也喜欢。”

他望着我,眼眶有些红,却没有说他也一样。

我没有追问。

16 独立生活通关

我搬进新住处的第一个晚上,热水器坏了。

房东在电话里说第二天才能找人修。我烧了一壶热水,兑进脸盆里洗头,弯腰弯得脖子发酸。

林檬发来视频,看到我的样子,笑得手机都拿不稳。

“沈大小姐,你以前在花店洗水桶都嫌累。”

“现在不嫌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

“累还是累的。”我把毛巾搭在肩上,“但洗完可以吃冰棍。”

冰箱是合租室友的,我提前问过,借了一小格放东西。冰棍两块钱一根,我买了两根,另一根留给室友。

林檬看着我拆包装,忽然说:“知夏,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早晚会跟江叙白离婚。”

“这么不看好我们?”

“不是不看好。是有一次你跟我说,你只要一进家门,看见他坐在客厅,就觉得自己又要被问钱的事。”

“他问了吗?”

“他说,厨房有饭,热一下就能吃。”

我咬着冰棍,没有说话。

“你那时候太怕面对了。他对你好,你反而更不敢告诉他真相。”

“我知道。”

“但你不说,他就只能猜。你们两个人都累。”

我把剩下的冰棍咬完,木棍洗干净,扔进垃圾桶。

“林檬,你说他还会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你想让他相信,就别着急拿一天两天的表现换答案。”

我点点头。

第二天,修热水器的师傅上门,我请了半天假,在屋里看他换零件。修好后,水流哗啦啦地响,我对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给林檬。

她回我:【恭喜,独立生活第一关。】

我想了想,又把视频发给江叙白。

发完才意识到,我们现在只需要联系协议和还款的事。这条视频有些多余。

我正准备撤回,他回复了。

【水温不要调太高。】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恭喜。】

我对着屏幕傻笑,被刚回家的室友看见。她换鞋时问:“男朋友?”

“前夫候选人。”

她愣了两秒,哈哈大笑。

17 追人从吃饭开始

江叙白母亲的表送去了维修店。

店主说机芯受了损,能不能恢复原样要拆开看。江叙白把表交给对方时,手指在裂开的表镜上停了很久。

那天我恰好路过。准确地说,是我记得他要来取维修评估,特意在附近多等了一会儿。但我没有走进店里,只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

他出来后看见我,走了过来。

“不是说今天加班?”

“结束得早。”我没好意思骗他,又补了一句,“我想看看表怎么样。”

“师傅说可以试着修,但有些零件要换,不能保证跟以前完全一样。”

我攥着包带:“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我妈去世前,表就走得不太准。她总嫌我买的新表太重,不肯换。后来住院,她让我把旧表带回去,说等她好了,再找人修。”

我不敢插话。

“她没有等到。”

街边有小孩跑过,手里拿着气球,红色的绳子被风扯得笔直。

“我生气,不只是因为表。”江叙白说,“是因为你知道它对我很重要,还是把它扔了。”

“我知道。”

“你当时想让我害怕,让我答应你的要求。”

我点头。那天桥上的风声仿佛又回到了耳边。

“我确实害怕了。”他望着我,“但后来我想,如果一个人只有伤害我,才能确定我在不在乎她,那我留在她身边也没有用。”

我嗓子发紧:“有用的。你以前陪我做过很多事。”

“可你不愿意相信那些事。”

我说不出话。

他替我收拾过被弟弟弄乱的花店,在我父亲去世后陪我熬过最难的日子。每一件都是真实的,可我只记得他那次没有帮弟弟担保。

“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我说。

“是。我也以为自己不会。”

我们沿街走了一段。走到路口,红灯亮了,江叙白先停下,我也跟着停。

我说:“你想离开是对的。”

他转过头:“你真的这么想?”

“很难过,但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走。”

“那你呢?”

“我会想办法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吸了吸鼻子,“我还是想追你。不过你要是觉得困扰,我就停。”

绿灯亮了。

他没有立即过马路,而是问:“你准备怎么追?”

我想了半天:“先从请你吃饭开始?”

“你上个月的房租交了吗?”

“交了。”

“复诊的钱留了吗?”

“也留了。”

“那就下周。”

我盯着他:“你答应了?”

“吃一顿饭。”他纠正我,“不代表其他。”

“好!”

我答应得太快,旁边等红灯的人都看了过来。江叙白往前走了两步,我连忙跟上,又想起要保持距离,退回半步。

他回头:“你走那么远干什么?”

“怕你觉得我得寸进尺。”

“过马路的时候,看车。”

我看了一眼他伸出来又收回去的手,忍住没有碰。

18 面馆挑香菜名场面

吃饭那天,我早到了半小时。

餐厅是江叙白选的,一家普通的面馆。老板娘认识他,看到我,笑着问:“小两口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我正想回答,江叙白说:“今天分开点。”

老板娘愣了一下,很快拿来菜单。

我点了番茄鸡蛋面,他要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我习惯性地拿筷子去夹他碗里的香菜,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可以帮你挑吗?”

江叙白看着我:“可以。”

我一根根挑出来,堆在小碟子里。

“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

“十六岁就知道了。那时候食堂的面里有香菜,你会夹到餐盘最边上。”

“你观察得很仔细。”

“当然了,我喜欢你嘛。”

他说不出话,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江叙白放下了筷子。

“知夏,上次在咖啡馆,我说自己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不是要你替我找理由。”

“我知道。”

“我以前总替你决定。你爸去世后,花店生意不好,我没有跟你商量,就让陈越找房东谈降租。事情办成了才告诉你。”

记忆一点点浮上来。那天我很生气,觉得他不信任我能把店开好。他说只是想让我轻松些,我却说他瞧不起我。

“你当时说,店是你和林檬一起开的,遇到困难你们会想办法。我没有听。”

“可你也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确实没有这个意思,但我替你做了决定。后来我们都在猜对方怎么想,没有好好问过。”

我把筷子放下:“那以后遇到这种事,我们先问?”

“如果还有以后。”

我的心往下一沉,很快又笑了笑:“对。如果有。”

吃完饭,老板娘送来两小碗绿豆汤,说今天煮多了。

我喝了一口,忍不住皱眉:“好甜。”

江叙白把水杯推过来。那动作太自然,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只接过来喝了一口,再把杯子放回原处。

走出面馆时,天已经黑了。我准备坐公交,他说送我到车站。

站台上没有几个人。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五分钟。

江叙白问:“你还在画画?”

“嗯。老板让我试着给一套明信片画图,过几天交稿。”

“画什么?”

“街上的小店。卖红薯的阿姨,修表的师傅,还有这家面馆。”

“为什么画这些?”

“因为他们都帮过我。”

我犹豫了一下,又说:“本来还想画你。”

“画我做什么?”

“站在雨里修伞。”

“我没有站在雨里修伞。”

“那你站在屋檐下。我可以画得好看一点。”

他终于笑了。

公交车进站,我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江叙白站在原地,直到车开出去,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笑画在纸上。画了好几次,都不太像。最后我把纸放到一边,重新画了面馆门口的那棵树。

树下有两张空椅子,谁也没有坐。

19 他盯了树很久

表修好了。

江叙白给我发来一张照片。表镜换了新的,表带保留着原来的磨痕,秒针正走过十二点。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回复:【真好。】

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有一点迟疑:“师傅说,以后不要碰水,也不要摔。”

我说:【记住了。】

又过了几天,我完成了明信片的初稿。工作室开会讨论时,老板选中了其中四张,让我再改颜色和细节。

我抱着电脑回到工位,兴奋得想给所有人发消息。发给林檬,发给室友,最后打开江叙白的聊天框。

字打到一半,妈妈的电话进来了。

“知夏,你弟弟今天去面试,人家嫌他以前没正经上过班。”

“他面试的是什么工作?”

“仓库管理员。工资不高,还要搬东西。”

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他怎么想?”

“他能怎么想?先做着呗。可他身上没钱,你能不能先转点给他,买两件像样的衣服?”

我看了眼自己的余额。这段时间付了押金和房租,还留了复诊费用,剩下的钱够过日子,却不算宽裕。

“他手里的旧衣服还能穿吗?”

“你这孩子,问这么细干什么?”

“因为我也要算自己的钱。”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妈妈说:“上次你不是给我买了双鞋?我还没穿,拿去退了吧。”

“那双鞋你穿着合脚。”

“合脚也能穿旧的。你弟弟先上班要紧。”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还是更心疼弟弟,但这次也想拿自己退鞋的钱帮他。

“妈,你把鞋留下。明恺的交通费,我可以先借他一点,让他发工资以后还我。”

“那他要是还不上……”

“那就等他还上,再说下一次。”

晚上,沈明恺给我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别扭。

“姐,钱我记着了。”

“嗯。工作怎么样?”

“明天才去。人家说先试几天。”

“好好做。”

“知道了。”他沉默了一下,“照片的事,我已经跟律师说清楚了。那个群里的人也收到澄清了。”

“我知道,陈越跟我说过。”

“江叙白是不是还很生气?”

“应该吧。”

他嘀咕:“以前你跟他吵架,都是他先来找你。”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也不该总让他来找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沈明恺说:“姐,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只说:“以后别再这样了。”

挂断电话,我给江叙白发了明信片的草图。隔了十多分钟,他回复:【面馆门口那棵树,左边少了一根树枝。】

【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等车的时候,我看了很久。】

20 签完离婚协议了

我盯着那句话,心跳得有点快。可我没有问他看的是树还是我,只回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 20

搬进新住处后的第三个月,我接到一笔加急的插画任务。客户要求画一张店庆海报,样稿通过后,又临时要求增加人物和商品。我连着改到深夜,对方还是不满意,提出要把前面的方案全部推翻。

我盯着聊天框,想起以前处理这种事的办法:先答应下来,等实在来不及了,再找江叙白帮我想办法。

我给他打了字:【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我没有删掉,而是先问小许要来了原先确认的需求和修改记录,整理成一份文件。第二天开会时,我把文件给老板看,说明新增的内容会影响交付时间,请他和客户重新商量。

老板没有怪我,反而说:“这种事早一点提,我们才来得及处理。”

后来客户保留了原来的方案,只增加一处小改动。我加了一天班,把稿子交了出去。钱到账的时候,我请小许喝奶茶,还给自己买了一支一直舍不得买的笔。

那天晚上,我还是给江叙白发了消息,告诉他这件事。

他问:【需要我帮忙吗?】

我想了想,回复:【事情解决了。我就是想跟你说说,今天有点累,但也很高兴。】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做得很好。晚饭吃了吗?】

我拍了一张照片给他。桌上是外卖的饺子和一碗紫菜汤,饺子有两个破了皮,馅漏在盒子里。

【吃了。你呢?】

那边发来一张办公桌的照片。电脑旁边摆着半个冷掉的三明治,包装纸还没拆完。

我打字:【这个不算晚饭。】

江叙白回了个问号。

【你说过要好好吃饭,不能只管我。】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张新的照片,是楼下餐厅的热汤面。我放大看了看,碗边有几根香菜。

【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太饿了,忘记说。】

【自己挑出来。】

【已经挑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以前我总等他猜,猜不到就生气。这次我说他没好好吃饭,他听进去了。

那天我们没有聊到很晚。他说第二天要早起,我就催他回去睡觉。挂断前,他叫了我一声。

“知夏。”

“怎么了?”

“以后觉得累,想找人说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会不会打扰你?”

“如果我正在忙,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回。”

我握着手机,说了声好。

我们最后还是把离婚协议签了。

那天下着小雨,律师把修改好的文件摆在桌上。我看过每一页,确认没有问题,拿起笔,在名字的位置签下“沈知夏”。

笔画写到最后一撇,我停了一秒。

江叙白坐在对面,没有催我。

签完后,他接过去,也签了字。

律师收好文件,提醒我们接下来还要办手续。走出门,天灰蒙蒙的,我心里也空了一块。

江叙白问:“吃饭吗?”

“不吃了。”我摇头,“今天想回家睡一觉。”

他点头:“到家发消息。”

我抬脚走了两步,没忍住,又回头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签字签得太痛快?”

“你已经看了三个星期。”

“那不是在认真看嘛。”

“我知道。”

雨落在台阶上,溅湿了我的鞋尖。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膀,忍不住提醒:“你自己也遮着一点。”

他把伞移回去一些。

我突然想起,以前两个人共撑一把伞,我总嫌他走得太快,或者嫌伞偏向自己不够。现在不过挪了一点点,我却觉得鼻子发酸。

“江叙白,我们离婚以后,还能见面吗?”

“可以。”

“我可以给你发消息?”

“可以。”

“我画完明信片,可以第一个给你看吗?”

他看了看我:“不是已经给林檬看过了?”

“那你第二个。”

他笑了一下:“好。”

签完协议,我们预约办理离婚手续。等待的那段时间,我们各自生活,偶尔也会联系。

他偶尔问我工作进度,我会告诉他哪一张画被退回来重改。每个月发工资,我按计划转账,备注写“还款”。他都收下,回我一个“收到”。

有一次我手滑多转了一个零,他马上退回来,问我是不是吃饭的钱也转过来了。

我回:【没有,我只是数学不好。】

【你高中的数学是我教的。】

【那就是你教得不好。】

对面沉默了很久,发来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笑了半天。

办理手续那天,我们一起去了。出来时,我把自己的那份证件放进包里,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好。

江叙白站在旁边等我。

“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他说。

我摇头,又点头:“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问你。但你也可以拒绝。”

“好。”

“还有,你也可以找我。”

“比如?”

“比如瓶盖拧不开。”

他看着我,终于笑了:“你什么时候能拧开我的瓶盖了?”

“现在力气大了。”我伸出手臂给他看,“昨天还帮室友搬了一箱水。”

“搬完腰疼吗?”

“……有一点。”

“回去别搬了。”

我应了一声,跟他一起走到地铁口。

这一次,我们在岔路处分开,没有谁追上去。

21 明信片藏着他

半年以后,我的明信片终于印出来了。

第一盒样品送到工作室,我坐在工位上,一张张翻看。卖红薯的阿姨围着厚围裙,低头拨弄炉子;修表店的窗户亮着灯,柜台上摆着几只旧钟。

最后一张是面馆门口的树。

我听了江叙白的建议,补上左边那根树枝。树下两张椅子,一张坐着穿校服的女孩,另一张空着。

小许凑过来看:“怎么空一张?”

“她在等人。”

“那人会来吗?”

“我还没想好。”

其实我想好了。只是那个人来不来,不能由画画的人决定。

我给江叙白寄了一套,里面夹了一张便签:【谢谢你帮我看稿。】

两天后,他发消息说收到了。

【很好看。】

【你最喜欢哪一张?】

他拍来一张照片,是桥头卖红薯的阿姨。

【为什么?】

【她救了我的表。】

我想了想,回复:【还有老爷爷。】

【嗯。还有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热了一下,又很快回他:【主要是他们。】

江叙白发来一条语音:“沈知夏,你能不能偶尔接受一次表扬?”

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才回他:“可以。你再说一遍。”

他没再发语音,打了两个字:【做得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会儿又拿起来,截了张图。

这一年里,我慢慢想起了更多事情。有时是走过一家店,想起曾在里面吵过架;有时是闻到饭菜的味道,记起江阿姨教我包馄饨。记忆回来得并不整齐,仍有一些空白。医生说不必把每个空白都填满,我便把能确认的事情记下来,不确定的留着。

妈妈和我也还会吵架。

有一次她说,我一个人租房子住,传出去不好听,不如早点找个人再嫁。我听得烦了,收拾东西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妈,你这么说我会难受。”

“我还不是为你好?”

“我知道你担心。但我的生活怎么过,我自己决定。”

她不高兴,晚饭时也没有叫我多吃。我照样吃了两碗饭,洗完碗再回家。过了两天,她给我发消息,说楼下水果店的橘子便宜,问我要不要。

我们没有一下子变得亲密无间,但我学会了在不答应她的时候,仍然关心她。

沈明恺在仓库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换了份销售的工作。他还过我两次钱,数目不大,我都记在本子上。他偶尔抱怨辛苦,问我能不能帮他说几句好话,让江叙白给他介绍客户。

我说不行。

他骂我小气,我挂了电话。第二天他发来一张自己做的销售表,说上个月完成了目标。

我给他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他回:【假。】

我回:【那撤回。】

他立刻又说:【不许。】

22 重新牵手啦

第二年春天,江叙白约我去学校。

学校开放日,校友可以回去参观。教学楼刷了新漆,食堂也重新装修过,只有后面那排长椅还在,木头颜色比记忆里深了些。

江叙白递给我一瓶橘子汽水。

我接过来,握住瓶盖,轻轻一拧。

没拧开。

他伸手:“不是说力气大了?”

“搬水厉害,不代表拧瓶盖厉害。”

他拧开瓶盖,把汽水还给我。我喝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甜得舌尖发麻。

“那天你跟我表白,我其实听见了。”他说。

“哪天?”

“十六岁那年。”

我差点被汽水呛到:“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你说完就晕倒了。”

“我不是撞到你的下巴了吗?”

“是。撞完以后,你坐在地上,问我能不能考虑你。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你就闭上眼睛了。”

我愣住。

医生说过,我记得的片段未必完全准确。我一直以为那天只是撞了一下,没想到还有后面的事。

“我送你去医务室,你醒过来以后,说自己刚才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

“你说梦见长大以后开了一家花店,门口放着一只红色的水桶。你还说,如果以后真的开店,一定要买一只那样的水桶。”

我怔怔地望着他。

花店刚开张时,我确实买过一只红色水桶。林檬嫌颜色不好看,我却坚持要放在门口。后来桶底漏了,我舍不得扔,拿来种了一盆薄荷。

“我为什么不记得了?”

“可能当时你自己也没当回事。”他顿了顿,“你还说,梦里有人等了你很久,让你以后别总让他一个人等。”

风从操场吹过来,长椅旁边的树叶轻轻响。

“你那时候怎么回答我的?”我问。

“我说,等你长大再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你那时候十六岁。”

“也是。”我抱着汽水瓶,“那现在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跑步,笑声远远传来。我又紧张起来,像当年捏着那瓶汽水,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

“江叙白。”我望着他,“我想重新追你。”

他看着我:“你不是已经追了一年?”

“那你答应吗?”

“答应什么?”

“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还有谁竞争?”

“我不知道,你这么好,总会有人喜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以前的事。”

“嗯。”

“你妈妈给你打电话,你脸色不好,我会下意识担心,你是不是又要为了家里的事瞒着我。你说有话跟我讲,我也会先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放下汽水,认真听着。

“我不想装作那些都过去了。”

“那就不装。”我说,“我也会记得。以后我有什么事,会先自己想清楚,再跟你说。你也要一样。”

“如果我们又吵架呢?”

“先把重要的东西收起来。”

他愣了一下。

我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轻巧,赶紧补充:“还有,不拿离婚或者分手吓唬对方。吵得太厉害就先停一停,等能好好说话了再说。”

“停多久?”

“不能一直不理人。”我想了想,“告诉对方自己需要多久。如果还没想好,就再说一声。”

江叙白低头,转了转手腕上的表。

“我不一定马上能做到。”他说。

“我也是。”

“你可能会后悔。”

“那我以后再告诉你。”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

“沈知夏,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我盯着他的手,眼眶慢慢热起来。

“你好,我叫江叙白。”他说,“脾气不算很好,工作忙的时候会忘记吃饭。遇到事情喜欢自己扛,有时候说话不好听。”

“这些我都知道。”

“还有,我喜欢你。”

我手里的汽水瓶差点掉下去。

他伸手扶住瓶子:“也不是十六岁那天才开始。你初三的时候,来我们班门口找人,走错教室,把一封给林檬的信塞进了我的书包。”

“林檬跟你一个班?”

“不是。她表姐跟我一个班,你让我转交。”

我想起来了。那封信里全是我画的小狗,最后一页写着“林檬天下第一好”。

“你偷看了?”

“信封没封好,掉出来一张。”

“那你后来还给她了吗?”

“还了。”

“你留没留?”

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的小狗耳朵很大,画得歪歪扭扭。背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也要开心。】

“这张没有名字。”他说,“我以为是给我的。”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着他。

“就是给你的。”

“刚才不是说给林檬?”

“别的给她,这张给你。”

江叙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很多年前放学时一样。

我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你好,我叫沈知夏。二十六岁,会画画,数学不太好,脾气以前很差,现在还在改。”

他握住我的手。

“还有,”我说,“我喜欢你很久了。”

“我知道。”

“以后也会喜欢。”

“这句不用急着保证。”他说,“我们慢慢过。”

我想了想,点头:“好。那今天先一起吃饭。”

“吃什么?”

“面。你不吃香菜,我帮你挑。”

“好。”

我们从长椅上站起来,并肩往校门走。经过那棵银杏树时,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江叙白肩上。

我伸手替他拿掉。

这一次,他没有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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