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隍庙
民国二十一年,也就是1932年,世道动荡。在这处偏远的山村,方圆十里也就几十户人家,山高闭塞。村民靠山吃山,冬猎春耕,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冻结,外面世界的苦难似乎与我们毫无相干。
父母逃难到此后生下了我。他们说这是个吃人的乱世,在这个乱世里,人命有时如草芥,一块大洋便可买下一条。所以我爹便给我取名王大洋,就盼着这个名字能替我搏一条活命。
打小我性子顽劣调皮,总爱把一众小孩子聚在一起到处玩耍,也成了十里八乡的孩子王。山上掏鸟窝,溪里抓螃蟹,偷李叔家的瓜,顺王婶屋的肠,谈不上十恶不赦,但也算是招人嫌。也正是如此,至今孑然一身。冬去秋来,躬耕暮息,枫叶红了无数个轮回,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何时会到尽头。
虽只是十二月的初冬,可今夜却格外寒冷。一弯惨白的新月在厚重的云层中时隐时现,将歪歪扭扭的树影铺满雪地。寒风如刀割般扫过干枯的枝叶,发出沙沙的怪响,听得人头皮发麻,透着说不出的阴森,眼看又要下雪了。我独自走在路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喊的不是人人熟知的“嫌人王”,而是极少有人知晓的我的本名——王大洋。
我本能地一愣,腿脚下意识地定在原地。本以为是同村熟人招呼,但此时已近午夜,脖颈皮肉骤然绷紧。我双唇抿紧,不敢贸然应声和回头。老一辈的老话我从小到大谨记于心:半夜听见有人喊自己的真名,绝对不能答应,也绝不能猛回头。动作太大会熄灭头肩的三把阳火,邪祟之物便可趁机近身。而那唤人的也绝非活人,多半是寻替身的阴邪之物。但脏东西却也无法随意害人,得不到活人相邀,是踏不进屋子门槛的。
我面上神色不动,牙关咬得死死的,闭口不应,硬着头皮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幽幽的雪花慢慢随风飘落在我的额头肩颈。穿过一条窄巷后,我揉了揉被风雪打湿的眼睛,视线陡然变换,我竟已经身处离家两里地的荒僻胡杨林里。这里是附近几个村的坟地,横死、夭折之人都埋于此。我再次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眼花,抬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小臂。莫非是晌午的二两黄汤还没过劲?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天寒地冻,得赶紧回家。可我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只见林间的空地上,正静静坐着一个女人。半个身子侧身隐匿在阴影中,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像提线木偶般挂着。我环顾四周,确定除了她,四下再无他人。我后颈冒起一层鸡皮疙瘩,在寒风中不自觉哆嗦了一阵,借着完全没入云层的最后一丝月光抬眼和她四目相对。
女子身着一袭白色长裙,淡蓝色的上褂,扎着两个丫鬟一样的发髻,脸色惨白,但嘴唇却异常的猩红。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
我年近三十,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没钱没势,但胆子向来极大。见此情景,虽后背肌肉绷得发紧,肩头微微耸起,仍缓步上前,沉声问道:“深更半夜,天寒地冻的,你一个女子独自坐在荒林里做甚?”
女子木然抬起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态,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刺骨的寒意:“相公,我是前些日子才被卖到这里的,可这本非奴家本意,所以连夜逃了出来。初来此地,人生路不熟,迷了路,无处可去。”说完便低下头,将脸隐藏在黑暗之中,她似乎在笑。
我细细打量她,这女子面生得很,村里里里外外的人我全都认识,从来没见过她。我皱了皱眉,疑疑惑惑地问道:“你的主家叫什么名字?”
她缓缓抬头盯着我,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幽怨,语气缓慢地说道:“相公,奴家不知。只因家父将我卖出作童养媳。到此已经经过三家之手,奴家不堪此辱,走投无路之下才逃了出来。”
我听完,指尖反复摩擦着袖口,童养媳这三个字已经有些年头没有听到过了。可我单身多年,嘴角却不受控向上扬起,不觉勾起一抹邪笑。
可转瞬脚步猛地顿住,周身皮肉绷得紧绷绷的。为何我会突然在这里,特别是这种阴森之地遇到她?早些听闻有日本间谍伪装成寻求帮助的落难女子……
“这并不合适。”我小声自言道。
“夜里天寒地冻,待在林子里迟早冻死。村边有座城隍庙,可以避风御寒,里面还有贡品,你去那边凑合一晚。”
说完我便准备转身离开。女子依旧挂着那抹诡异的笑,慢慢开口道:“多谢相公,我刚到此地,对周遭一概不熟,不知城隍庙在哪,还请相公带我一程。”
我瞪了她一眼,五官容貌再次映入我的眼帘。柳叶弯眉,杏眼翘鼻,樱桃般的小口被抹得异常绯红,可脸色苍白如雪。五官倒也精致,可放在一起却显得些许别扭,似乎比例不太协调。指尖捻了捻棉袄边角,我打算带她去往城隍庙。目光瞟向庙的方向,肚子咕咕作响,也惦记着庙里的贡果,想着正好垫垫肚子。毕竟我今晚也还没有吃饭,如果被那些狗崽子叼走的话,我也会跟着饿肚子。
可我等了半晌,她却迟迟不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我不耐烦地问道:“你到底要不要去?”
女子低声答道:“要去。”
话音落下,她才十分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当真如同一只提线木偶。
我一边低头,脚掌重重踩进积雪,一边迈步往前走,带着她一同赶路。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城隍庙门口。
可今夜的城隍庙,处处透着奇怪。
平日里庙门上方总会悬挂一盏灯笼,夜里摇曳着幽幽红光,能照亮门前一片空地。可今晚这里一片死寂,黑漆漆的毫无光亮。两扇破旧的庙门被寒风吹得撞出“吱呀、吱呀”的刺耳怪响,听得人心头发麻,手心沁出一层薄汗。风雪越来越大,刺骨的寒意也越来越浓。
我抬头看了看落下的雪花,不耐烦地说道:“今晚真是邪门到家了,从头到尾尽遇上些古怪事。”
不过我王某人本就胆大包天,肩头耸了耸,没将这些怪事放在心上,转头想招呼身后的女子。可回头一望,方才一路紧随我的白衣诡女居然不见了踪影。嘿,我拍了一下自己脑门,身子猛地一颤。真是活见鬼了,难道这世上还真有鬼不成?我还真不信这个邪,兴许是我走得太快,她没有跟上。于是我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果然在一个拐角处看见她倒在雪地里。
我疾步上前,语气冷冷地问道:“怎么倒在这里?我还以为你走丢了。”
她低着头,声音低沉沙哑:“积雪太深,我的腿脚僵硬,所以摔倒了。”
我淡淡说道:“行吧,赶紧起来。前面就是城隍庙,进去避避风雪,别冻死在这大雪夜里。”
女子没有应声,默默跟着我。从我身侧擦身而过的那一刻,一缕硫磺气味钻进鼻腔,仿佛身边正在燃烧着大量的纸钱冥币。我轻咳一声,鼻翼不停翕动,分辨不清这味道,究竟是庙里香烛焚烧的气息,还是从她身上飘出来的。
她伫立在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庙门。城隍庙内只有两盏幽幽的黄光,那两盏蜡烛就像是整个冬夜里的两颗可以驱散黑暗和寒冷的定心丸。白衣女子没有吱声,见我开门,但仍旧伫立在门外,良久未动。这娘子当真奇诡得很。我瞥了瞥她的小腿,有些催促地说道:“快点进去啊。”她听到此处,仿佛得到了命令许可般飞也似的闪了进去,步履很快。我喉咙一阵发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道:“方才惰慢,此刻却健步如飞。”随即便也跟了进去。
只见她快步走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践行跪拜大礼。我眼皮抬了抬,胸口紧绷的那股劲稍稍松缓,肩膀往下塌了半分。这娘子莫非是想向城隍爷告状,告她颠沛流离的遭遇?妖魔鬼怪可不敢拜城隍爷。
我背手伫立在一旁,静静看她叩首。可当我视线缓缓上移望向正中央的神像时,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抬手狠狠掐一把大腿。钻心的痛感告诉我这不是梦里。后背上寒意一层层往上漫,浑身肌肉不住收紧。神台上供奉的根本不是日里香火鼎盛的城隍爷、城隍娘娘,更不是正气凛然的关二爷。一个身着白裙和浅蓝色外褂,梳着丫鬟发髻的女子,在摇曳的烛火映衬之下,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异。这塑像的模样,赫然就是她本人。
饶是我胆大包天,此时也慌了神,后背的冷汗快要把衣服浸湿,脖颈不自觉往后缩,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问道:“这是什么鬼东西?这到底是哪里?”
“嘿,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是妖?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厉声质问着跪在地上的白衣女子。可她并未理睬我,只是沉默地伏在地上。我双拳攥得咯吱作响,猎户孙的话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陷阱里有没有猎物,翻开一看便知。我浑身肌肉绷紧,脚下重重踏地,只想弄明白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搭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拉。可她的脚就像生根了一样,竟纹丝不动。我又加大了力度,使劲一转,竟然将她的整条胳膊活生生地拽掉了。我一个趔趄差点没稳住身形,然而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鲜血喷溅。定睛一看,这哪是人的胳膊呀?明明就是纸扎的。
我踉跄地后退了两三步,声音有些许发抖,握着断臂的手也微微不听使唤,指尖不受控打颤,但仍强作镇定厉声质问道:“哪里来的山精野怪,休得在本大爷面前放肆!小心我立马将你挫骨扬灰!”
然而我的话音,连同那两盏摇曳着幽幽黄光的烛火,一同被涌入殿中的风雪吞没。
四周立刻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我浑身皮肉绷得发紧,浑身肌肉硬作一团,风声呼啸呜咽,就像狼群和恶鬼的嚎叫,不受控制地传入耳朵。忽然我的左脸一阵火辣的疼痛,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嘴里一阵灼热,想必是血流如注了。
我浑身肢体瞬间绷到极限,转身拔腿就跑,也不知道究竟是朝着哪个方向。忽然撞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一个重心不稳便倒在了地上。
狂风越刮越烈,漫天雪片疯狂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就连呼吸都带着锋利的刀子。
极致的黑暗与风雪之中,我努力地睁开一条缝,模糊看见漆黑的夜空里,一张巨大无比的人脸,正缓缓朝着我的方向探来。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伸手去阻挡。可怖的是,那张偌大的脸上也挂着那抹熟悉的、阴冷诡异的似笑非笑。
紧接着,那张狰狞巨脸的血盆大口缓缓开合,幽幽的声音回荡在风雪黑夜之中,阴森刺骨:
“老王,包子好吃吗?扇嘴巴都叫不醒你,鬼压床了?哎哟你大爷的,睡觉还会打人!”
阳光刺入眼睛,一阵生疼,窗外艳阳高照。原来是四娃子见我不醒,狠狠的扇了我一巴掌,还往我嘴里塞了一个滚烫的包子。我挥舞了几下拳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后才意识到原来这只是一场梦。
这小子叫四娃子,家里五个孩子,他排行老四,也是村里为数不多读过私塾,请过先生,能识字的文化人。生性胆子不大,有点酸,但是却重义气。
我一边揉着被四娃子抽得生疼的脸,一边啃着包子,跟他大致讲了这个怪梦。
四娃子听完便嘲笑我说:“你是白天想,夜里梦,做梦都想娶媳妇啊?”
我白了他一眼,打趣地说道:“难道你不是吗?天天让你爹妈给你到处张罗着去说亲,结果人家姑娘都瞧不上你,嫌你家穷。哎我说四娃子,你好歹祖上也是阔过的,书香门第,又会读书又会写字,现如今怎么混到这副田地了?”
四娃子摊了摊手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爹曾经告诉过我,在这个乱世里,手里要有枪才会有活路,也许有枪就能出人头地。”我听完之后身子猛地一僵,脊背陡然挺直。呦,这还是我认识的四娃子吗?平时你胆小怕事的,今天居然这么有男子汉气概。四娃子得意地说道:“当然了,自从去年九月十八日本人闯过来以后,我就开始琢磨这件事情。哪怕只是上山去做一个土匪,手里有枪也可以比现在的日子好很多。男人就应该做一些男人该做的事情,就算是当土匪也可以杀日本鬼子,难道不是吗?”
我赞许地点点头,对着四娃子竖起了大拇指。四娃子的话在我心底升起一股涟漪,我五指攥紧。“对啊,为什么我从来没想真正的过手里握枪?这文化人的思想确实不一样。”想到这,我也暗暗下定决心。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枯燥和无聊。四娃子和我都没有把那场梦当回事。冬季的北方山村没有农忙,有的只有三五猎户进山狩猎一些野兔、野鹿以改善枯燥的食谱。再过几场大雪后,山林即将进入封闭期,届时任何人都不得进山狩猎。猎人们都会赶在封山前最后一次进山,此时也相对安全,因为黑瞎子已经进洞冬眠。但更多的是放置陷阱和捕兽夹,过几天封山前去收集战利品即可。毕竟谁也不愿意和东北虎遭遇。
我铺好陷阱和捕兽夹,就和四娃子开始侃大山,谈论着谁家的姑娘生得水灵。但大龄适婚青年不管在任何年代都是异类,我和四娃子也是如此。猎户孙一脸邪笑:“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我让你婶去给你说亲,到时候给我一只狍子做谢礼就行。”说完他又看了看四娃子,补充道:“四儿,你虽然比大洋小几岁,也该成家了,你看你爹娘都急得团团转了。”
“我倒也想啊,孙大哥,不如就劳烦孙婶费心吧。”四娃子倒也干脆。我插言讥笑道:“上次见到人家姑娘,从脸红到屁股,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说了亲又如何?”
“老王!你!”
第二章 纸扎店
这天,入冬后的第一个集市日到了。附近所有村子的人都会到集市售卖自家余下的粮食、家禽以及日用品。但最令人期待的还是从外地来的货郎,他们总会带来一些新奇的货物,同时也会带来外面世界的消息:哪个军阀又消灭了谁,哪里的土匪又被政府清剿……日本人又侵占了东北多少土地……这是我们唯一了解外面世界的方法。
我和四娃子早早就去赶集。路上听见乡亲们纷纷谈论,老刘头家的纸扎店昨夜莫名起了大火。那场大火烧得异常凶猛,整间纸扎店付之一炬,店内物件尽数烧毁,可唯独放在门外的那个小纸扎人完好无损。
我看着那小纸扎人的模样,一身白色长裙、蓝色衣褂,腰间还挂着一个小香包,配上丫鬟发髻。我眉头紧紧拧起,指尖反复搓动,莫名觉得异常眼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四娃子惋惜地叹道:“哎,可惜了老刘头家的孙女,正值豆蔻年华,马上就到出嫁的年纪了,就这样被烧死了。老刘头也实在辛苦,白发人送黑发人,独自一人辛辛苦苦把孙女儿拉扯长大,没想到最后落得这么个结局。”
我闻言,胸口沉沉往下坠,肩头重重垂落,面上浮起几分怜悯与惋惜。
四娃子嘟囔着低声道:“是昨晚我睡得太死了吗?着火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不过最近我老是睡眠很差,总觉得耳旁有两个声音一直细细碎碎的低语。”
“我也不知道,太奇怪了。”我附和了一句,没再多言。脖颈肌肉一阵阵发凉,后背总感到一阵不安,脊背阵阵发毛,总觉得那纸人正用那诡异的眼睛盯着我。
是夜,月亮努力地想要穿破厚重的云层,将皎洁的光亮铺满大地,可奈何云层太厚。屋外呼呼地刮着寒风,似乎又要开始下雪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身子来回翻动。白天集市撞见的诡异纸扎人、那场蹊跷大火,还有前些日子荒诞又阴森的城隍庙怪梦,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眼皮反复开合,让我久久无法入眠。
屋内安安静静,微弱的油灯将暖黄色洒在角落里。窗外偶尔传来风吹枝叶的轻响,可恍惚间,屋里隐约传出细微动静,像是有人在轻轻挪动碗筷、摆弄物件的细碎声响。
此时已是深更半夜,父母早已沉沉睡去,家里根本不可能还有人活动。我眼皮不停跳动,身子从被褥上弹起半寸。难不成是夜里溜进来的耗子,或是山里野猫躲进了屋里?
我没再多想,合上眼准备睡去。可刚闭眼,窗外又响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响动。
我捶了一拳木板床头,想以此警告声音源,脊背绷直,指尖死死抠住被褥,宽慰自己只是夜里风声、野兽响动,纯属自己多想。
可下一秒,一道刻意压得极细、带着几分阴柔沙哑的女子声音,幽幽从窗外飘了进来,贴在耳边,格外清晰。
“相公,屋外夜寒风冷,可否让小女子进屋取些温暖?”
这声音又怪异又阴冷,明显是有人故意掐着嗓子说话,在寂静的深夜里听着十分诡异。
我脊背猛地一挺,身子骤然坐起,盯着漆黑的窗外,大声问道:“谁?”
窗外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我眉心一沉,指尖抠住床沿木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再次开口道:“谁大半夜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窗外依旧半点人声没有,只有夜风穿林,簌簌作响。
我翻身下床,轻步走到窗边,探头朝外望去。
夜色漆黑,月色朦胧,院子里空空荡荡、杳无人影,四下安静得可怕,看不到半个人影。
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身后又传来几声清脆的杯盏碰撞、器物挪动的响动。可空荡荡的屋内,除了一盏微黄的油灯之外依旧一无所有。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越是刻意纠结怪事、惦记邪事,邪祟便越是近身。我双肩微微发抖,不愿再胡思乱想,躺回床上,扯过被子盖住身子,打算强行入睡。
可我浑身绷得发硬,眼睛隔着被子缝隙,紧紧盯着那扇半开的窗户,丝毫不敢松懈。
没过多久,一只惨白干枯的人手,顺着窗沿缓缓探出,一点点攀住窗边。
我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沉住气,静静盯着那只手。只等它再多进一步,我便飞身冲过去一脚将它踢飞,再乱棍招呼。
突然,一阵熟悉且略带埋怨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只道:“好你个王大洋,这样都把你吓不着。看来五妹以前教我的学女声说话,在你身上没用啊,不过小爷我也算是佩服你。”
下一秒,一道人影翻窗跳进屋内,正是四娃子。
我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恶声咒骂道:“你个死瘟神,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你爷屋里做甚?还故意扮鬼吓人。”
四娃子见我动怒,立马赔笑道:“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爹娘不允许我去当兵,说我是家里唯一能识字且读书的男丁,以后可以当镇上的账房先生。我气不过,跑了出去,又没地方去,先去城隍庙躲了一会儿,但实在是太冷了,这才来投靠你。”
四娃子见我没有理他,便继续说道:“你猜怎么着?今天下午,老刘头和他的孙女下葬在了胡杨林。”
我白了一眼四娃子说道:“那里被当作坟地很多年了,这有什么奇怪的?你第一次听说?”说完我便转身向床上走去,准备继续睡觉。
四娃连忙跟上,开口说道:“不过倒是那个坐在石头上的小纸扎人把我吓了一跳。我打眼看去以为是个小孩子,上去想打个招呼,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一个纸扎的,吓得我差点没尿裤子。老王啊,你知道我胆子小。”
“纸扎的人?”我身子骤然前倾,连忙向四娃子询问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纸扎人。
四娃子也不争气,只是嘟嘟囔囔地说道:“我我也具体没看清,好像是个丫鬟。不过手艺确实精,扎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应该是出自老刘头之手,这也算是他最后的遗物了吧,所以放在他的坟头。”
四娃子见我神情有变,又继续说道:“不过好像少一只胳膊,应该是还没有制作完成。而且听村里人说,老刘头这段时间总是精神错乱,疯疯癫癫的,老说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后来是他自己不小心打翻油灯,才把纸扎店点着了的。哎,倒是可怜了他孙女一同遭殃了。”
“对了,五妹当时很不愿意去叔父家,父亲找到了老刘头扎了一个小纸人和小香包作为家乡的念想,跟那天我看到的那个纸人一模一样。”说完四娃子便露出了一个思念的表情。
听到此处,我后背上一层层冒起鸡皮疙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自认为没有把梦里的所有详情告诉四娃子。
我身形一晃,眼神一阵恍惚,心道:“难道那天晚上那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实?可是我明明是在床上被四娃子一巴掌扇醒的呀。”
“老王,今天晚上我就不回去了,就在你这里凑合一晚,我睡地上就行。”四娃满脸堆笑地对我说道。我白了他一眼,没有回他,转身走向床边准备睡觉。可是我眉头反复蹙起,指尖来回摩挲胳膊,总觉得哪里有事情不对劲,却一时半会也理不出来头绪。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指腹反复揉按着太阳穴。“算了,先睡觉,有什么事情醒了再说。”
第三章 山林
“老王,你我兄弟十几年,我从来都没有真真正正的求过你,今天就当我四娃子求你了。”四娃子满脸是血的躺在地上,用着颤巍巍的声音对我说道。
我不忍看着他此时的样子,微微侧过身,将脸藏在阴影里。喉咙堵得发慌,眼皮阵阵发烫,眼眶湿润。距离我上一次流泪,应该还是小时候偷拿了李三贵家的一块银圆被父亲打骂吧。
也不知道我在风雪中伫立了多久,膝盖阵阵发麻发胀,将我拉回现实。
我猛然睁开眼睛,只见四娃子整个上半身都压在我的膝盖上,鼾声如雷。
我抽出发麻的双腿,一脚将四娃子踹到地上,埋怨的说道:“你这个丧门星,我说一晚上怎么睡觉这么不安稳,感情是你小子压了我一晚上!赶紧爬起来,你爹妈要知道这宝贝儿子整夜未归,不会急死了啊?”
我伸手摸了摸脖颈上的冷汗,长长吐出去一口闷气,肩头缓缓松弛下来,庆幸原来这只是一场梦。只见四娃子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懒腰说道:“啊?天这么快就亮了。我昨晚上也没有睡好,最近总感觉有人在我耳边窸窸窣窣讲悄悄话。我还以为你又在梦里面娶媳妇呢。”
我下颌一抬,说道:“娶你个大头鬼,赶紧起来,先回去给你那爹妈报个平安,免得又弄得满村风雨。”
“是,大帅。”四娃子学着从外乡人那里听到的士兵向军阀敬礼的动作,快步转身离开了。
四娃子离开的背影和他满脸是血的画面在我脑中交替闪烁,手指无意识来回摩挲,指尖仿佛还沾着温热黏腻的血。四娃子悲戚的声音在耳边盘旋,最近总是做些奇怪的噩梦,脑海里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片段闪烁。我用力甩了甩脑袋,不再去多想,转身走向灶屋,准备弄点吃的。等过几天大雪停了,还需要去后山检查一下前几日铺好的陷阱,马上就要封山了,希望之前放的捕兽夹有收获。
饭间,我跟爹娘提起了想要明年开春参军入伍的事情。父亲一改往日的严肃,惊愕的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有什么话也始终没有说出来。而母亲则是微微沉吟,说道:“儿啊,我听说当兵就是当土匪。或许要比在这山村老林里面生活更加容易,只是抽空回来看看爹娘就好。”
“娘,距离春天还早呢。”
母亲显然是没反应过来,随即说道:“时间快得很。”
我微微点点头,不再作声。
连续几天的阴霾终于消停,今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冬日的暖阳驱散了林间的浓雾。也不知道这山间的野兔野鹿狍子有没有踩中我设下的陷阱。我独自一人往林间走着,嘴角不自觉扬起来,脚步轻快几分,幻想着满载而归,父母的赞许和同村猎户的羡慕,不知不觉间嘴角已经咧到了耳后。同时也有些担心,原本放置短管猎枪的墙角多出了一把带血的利斧和绳索,以及锉刀,猎枪却不知道被我放到了何处。我看了看虎口处的快要结痂的新伤莫名有些奇怪,兴是前几日劈柴不小心划破的吧。找寻猎枪一圈无果后,只得跨上短刀匆匆出了门。我没有赶上猎户们的队伍,夜里总是辗转反侧,噩梦不断,直到后半夜才真正睡着,睁开眼睛后已是日上三竿。
少时,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丝丝的血腥味,脚步不由得加快,鼻翼不停翕动。一定是有猎物踩中了我设置的陷阱。此刻已经盘算好如何将肥美的猎物带回家中,接受众人的称赞。想到此处,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往林子深处走去。随着距离我设置陷阱的地方越近,血腥味越浓。
我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环顾四周,眉头死死拧住。怎会有如此浓烈的血腥味?即便是踩中了捕兽夹,也不至于如此吧?况且这是冬天,血腥味也不会如此大面积蔓延。我下意识的紧了紧腰间的短刀。不多时便到了我设陷阱的位置。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拂过树枝沙沙作响。我满心欢喜检查陷阱时,却发现捕兽夹上空空如也,只有些许动物毛发,没有捕捉到任何猎物,就连上面的树叶掩盖物也未曾有过任何被翻动的迹象。我失望地耸了耸肩,将枯叶再次覆盖在捕兽夹上。可触手间摸到了一个硬冷的事物,竟是我的短管猎枪!它怎么会在这里?我在心里问道。不禁暗骂自己粗心大意,想必是之前放置陷阱时遗落在这里的吧。我拾起猎枪绑在肩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突然感到一阵疲惫,打心底里的精神疲惫。本打算就此下山回家,可一阵头晕目眩,让我险些摔倒,坐在不远处树脚歇息片刻。谁知这积雪竟如此松软,被我一屁股坐垮。我心里暗骂倒霉,连忙起身。可五指触到之处竟带起一抹暗红,我凑在鼻尖闻了闻,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紧绷,后背一阵发颤。没错,这是鲜血的味道。
我猛然一个侧滚抽出猎枪,警惕的望向四周,可依旧是死寂一片,除了微微的风声。可这浓烈的血腥味是从哪里来的?地上的血液又是从何而来?我又猛地吸了几口,干燥寒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差点令我呕吐。恍惚间脑子里惊雷般的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雪夜,绳索,短刀,利斧……我狠狠的甩了甩冻得发紧的脑袋,安慰自己不过是日常狩猎的工具而已。
常听村里的猎人说黑瞎子冬天会冬眠,一般不会外出捕猎,除非是受到了某种惊扰,或者是已经饿到无法扛过寒冬。而这浓重的血腥味近在眼前,可四周却空无一物,除了地上被大雪掩盖的血迹。
我浑身肌肉绷紧,脚步放得极轻。我不会是碰到了熊瞎子了吧?
我欲转身离开,忽觉头顶一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我的头上。我伸手一摸,发现竟是冰凉的血水。我脚底一阵发麻,双脚如同钉在地上。猛然抬头,看到了这一生从未见过的惊悚画面。只见粗大的树冠上横亘着一只巨大的成年棕熊,内脏似乎已经被掏空,嘴巴大张,四肢无力的悬吊在粗壮的枝桠上。零星的血液被暖阳融化,顺着枝桠流过树叶,滴在了我的头颈上。
我站在原地,眼珠飞快转动,浑身血液仿佛骤然被寒风冻住。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能够将一头成年棕熊如此轻松的猎杀,并开膛破肚取走所有内脏?而且还将它放置于如此高大的树冠之上?
一阵头皮发麻后,后背上冷汗簌簌淌下。经验告诉我尽快离开此地,此时的状况已经超出我的认知,逃离是最佳的选择。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转身飞也似的跑出了林地。直到耳边的风声和拍打在脸上的枝叶消失,我才停下脚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林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必须要警告村里的人。
回到家中,我瘫在床上,指尖反复揉搓胳膊,回想起前几天做的噩梦,以及老刘头的纸扎人,还有今天晌午在林子里遇到的怪事。不知不觉已入午后。
“老王!老王!”咚咚咚。伴随着一阵敲门声,四娃子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老王,你怎么回事?我在村口等了你半晌也不见你,还以为你一个人跑到胡杨林里去了。跑过去看也没见你人,倒是那纸人儿一直恪尽职守,看守着老刘头的坟包。怎么,你又坐在床上发呆,又在做梦想媳妇吗?”四娃子卷着裤腿,肩上扛着一把铁锹,风风火火地站在门前。我疑惑的看着他问道:“等我?去哪里,等我作甚?”没等四娃子回答,又继续问道:“四娃子,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在我窗外干了什么?”
四娃子显然是意外我有此一问,挠了挠头说道:“我没有干什么呀,就是朝你屋里扔了几块石头,我还担心把你屋里东西砸坏了呢。有什么东西被砸坏了吗?”
我盯着他,身子微微前倾,严肃地问道:“仅此而已?”
四娃子白了我一眼:“对呀,仅此而已。我见朝你扔石头吓不到你,就直接翻窗进来了。”
“那你没有装女人说话?”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身体往前凑近,想从他眼神里捕捉到任何撒谎的迹象。
“老王,你开什么玩笑。”
我立刻打断了他,质问道:“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你让你的五妹特意教你模仿女孩子讲话?”
四娃子一脸委屈地说道:“哪有?五妹早在今年早些时候就已经去了八十里外的叔父家,做童养媳了,我之前就告诉你了啊。”
“年关马上就要到了,你提起这茬,我还挺想她的。不过她很快就会回家了。”
四娃子一脸疑惑地看向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我倒吸一口凉气,使劲的摇了摇头,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一股麻意顺着后颈窜上来。难道是我产生了幻听?我明明听到了女人的声音,难道那又是一场梦?
四娃子见我愣在原地,急忙问道:“老王,这胡杨林咱还去不去?你看我家伙事都准备好了。再不去一会儿又得下雪了,你看天色都变暗了。”
四娃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去胡杨林?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我有些狐疑。
不过现在哪还有心情跟他去什么胡杨林。我的心脏突突狂跳,指尖止不住打颤。这段时间接连发生的怪事太过诡异,搅得我脑子一片混乱,根本理不出半点头绪。我当即厉声喝问:“四娃子,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天晚上你真的只往我窗户扔了石头,没做其他任何事情?你确定?”
四娃子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愣了半晌,才悠悠开口回道:“是呀,王哥,我什么也没做呀。如果说把你什么东西砸坏了的话,我可以让我爹赔偿你,你别生气。不过我爹现在不在家,兴许过几天就会回来了。”
看着四娃子真诚的眼神,我冰冷的面色稍稍缓和下来。我看不出他有半分撒谎的痕迹,于是缓缓开口问道:“那天晚上是谁跟我睡在一起?”
四娃子凑近我,用手背摸了摸我的额头,疑惑道:“老王,你也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我跟你睡在一起的呀。我只是中途出去解了个大手,想必是晌午吃坏了肚子。”
我一把将四娃子推开,肩头一阵发颤,幽幽说道:“没错,确实是你跟我睡的。可我明明听到了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就是你模仿出来的!你那晚还亲口告诉我,是你五妹教你学女孩子说话的。”
“这、这怎么可能?”四娃子满脸震惊,双目圆睁,愣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告诉了四娃子那晚我在梦里面的所有细节。他不禁啧啧称奇,告诉我,大概是遇上狐仙了,或者是黄仙。在北方民间传说中,狐仙和黄仙最是记仇,如果人们不小心得罪了他们,那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复仇捣乱,甚至害人性命。我给了四娃子一个暴扣,呲着牙对他说道:“你能不能把你学在肚子里那几滴墨水用在正道上?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仙儿,肯定是某人在背后捣鬼。我一定要弄个明白。”
四娃子讥笑道:“不见棺材不落泪,将来有一天遇到了,看你还信不信。”
我见这般猜测下去毫无意义,当即开口道:“带上家伙事,去胡杨林。这件怪事,一定和那片林子脱不了干系。”
四娃子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我。
寒风呼呼地卷起荒草在半空中乱飞,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凄厉的叫声,格外令人心神震颤。我和四娃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胡杨林走着。这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雪地上两排深浅的脚印仿佛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迷途。
“这天气也太奇怪了,中午还是艳阳高照,现在才过了多久,已经黑云密布了。”四娃子边走边嘟囔道。我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眼皮不住跳动,脚步迟疑几分,我心下也很奇怪。按理说冬天天气一般比较稳定,不会像夏天一样阴晴不定。说话间,飞扬的雪花已经开始零零散散的飘落了下来。我暗骂一声,不再多想,加快了脚步。
少时便看见了不远处两座花圈林立的新冢。然而最扎眼的就是坐在坟头最前面的一只缺了胳膊的小纸扎丫鬟。
“喏,就是那个纸人,老王你看,那天看到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哎,也是奇了怪了,之前我看到没有这么多花圈呀,难道是老刘头家的亲戚过来祭拜他们了吗?但是据我所知老刘头家没有亲戚啊。”
我也感觉很奇怪。确实,这么多年也没有听说老刘头家有哪个亲戚。然而最令我发毛的是,我总觉得那个纸人在用他那冷冰冰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看,弄得我浑身皮肉发紧,浑身寒毛尽数立起。
“老王,咱们过去看看吧?”四娃子见我没有动,便出声问道。雪花飘在他的帽冠上,将他的脸映射出几分苍白。
我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身上犹如有一万只蚂蚁在游走,冷汗已经开始从我的发间丝丝的冒出。我瞳孔微微放大,身子控制不住的微微后仰。我恍然间明白过来,这个纸人不就是我前两天在梦里见到的那个女人吗?在城隍庙拜自己的那个纸人,只是小了许多。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娃子见我没有反应,在我眼前挥了挥手,叫道:“老王,走!咱们过去看看吧?”说完就拽着我的胳膊往坟地走去。
我突然回过神,转头对四娃子骂道:“看个屁,赶紧走,这地方不干净。”
四娃子则是看了看我说道:“既然来了,就弄清楚吧。”我猛地一愣,用眼角扫向四娃子,只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宽大的帽冠将他藏在阴影里,无法看清他的脸,嘴角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你不属于这里。”
我大声咒骂道:“我他妈当然不属于这里,还愣着干嘛,走了。”
我突然想起来,连忙回头对四娃子说:“你赶紧回家去,这地方有问题。”说完我便风风火火的跑开了。在林子里遇到的棕熊怪事需要向猎户们告知,万一是猛兽出没,也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险。
谁知老猎户听后表现得很平静:“林子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随即表示会安排大伙儿到山里去检查一番,看到底是何原因。
而我当即表示愿意带路。老猎户看着我赞许的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我有一些疑惑,但并没有多问,只是紧了紧裤脚,冒着风雪告别了众人。
冬天的夜格外的漫长,风撕扯着大地发出一阵阵悲鸣,窗户门板也被带得哒哒作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思前想后也弄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许多似曾相识得画面,却似还并未发生。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缠绕在一起的凌乱的思绪终究还是没有线索,我抱着被子沉沉睡去。依稀在梦里见到了林五妹,也就是四娃子的妹妹,刘家的小芝--刘凌芝,在纸扎店撒欢的跑着。林五妹望着店里的纸扎小人儿痴痴地发呆,吵着闹着要老刘头给她也扎一个一样的。老刘头笑着对五妹说:“你爹已经让我给你做好了,这个小纸人也算是家乡的念想了。”顿了顿老刘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林五妹,又拿过一个小香包,说道:“这里面装了一些香料和硫磺,可以作驱虫用,亦可辟邪。”说完摇了摇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五妹却一脸天真的望着老刘头问道:“爹爹说要把我送到叔父家,可我不想去,虽然姐姐们都去了。以后它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说完默默地低下了头。我想要上前安慰,可脚却像是生根一般,半点也挪不动。
“林姐姐,你喜欢大洋哥吗?我想快点长大,以后就可以嫁给他了。”刘凌芝拉着五妹的手俏皮的低语。朝我的方向看了看,随即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虽然她把声音压的极低,但还是被我捕捉到。我吞了吞口水心道:”这小妮子竟然还有这份心意...”但所有人似乎都无视了我的存在,我仿佛一个旁观者,正在见证事情的发生。
第四章 残破的碎片
雪越下越大,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个不停,似乎永远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为这闭塞的山村更添了一份萧瑟之气。万物沉寂,都在蛰伏等待春日的到来。哪些能熬过这个严酷的寒冬,而哪些又会消逝在这无边寂寥的黑夜,没有人知道。
原本计划的进山检查被连日不断的白毛风推迟数日。我在百般无聊之下翻起了四娃子以前送我的书,一本《说文解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四娃子一本正经背书的脸浮现在我眼前,我不觉好笑。也不知道他这几日怎样了,竟然没有上门寻我。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大的风雪,倒也不奇怪。我看了看窗外,今天大雪似乎停歇了,只有零星的雪花飞舞,慢慢地铺洒在林间。凛冽的寒风拉扯着厚重的云层在天空中狂奔。我喃喃道:“如果明天放晴,就可以和猎人们进山查看前几日遭遇的诡异棕熊尸体了。”
“大洋,你去看看四娃子吧,他生病了。”母亲温暖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疑惑的转过头,惊奇的问道:“啊?难怪这小子消失好几天了,敢情是病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娘,地窖里的土豆我已经清理完了。”说完我便披上鹿皮外套转身出门。
寒风拉扯着丝丝残雪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一阵生疼。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远远的望见了四娃子家的房子,寥寥的烟尘在风中张牙舞爪,黑压压的云层似乎专门笼罩在房顶上空,透着一丝不祥和诡异。说来他们家算是有家底的,这宅邸在这一片村落里算是凤毛麟角。门前伫立着两只青灰色的大石狮,被积雪覆盖半身,全然没了威风凛凛的气势。早已熄灭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斑驳的污渍爬满了“林宅”两个字,想必是很久没有清理了。
我清了清嗓子扣动门环,无人回应。想必是风雪太大,我再次扣动门环,大门“吱呀”一声随风而开。我嘀咕道:“这林老头儿,大门也不关紧,真是老糊涂了?”但随即一股腥臭和硫磺味伴随着呼吸冲入鼻腔,这味道刺得脑门生疼。这林员外是个典型的酸腐之人,怎容得宅邸如此境地。我心觉不妙,甩开腿快速冲了进去。只觉视线陡然变窄,灰蒙蒙的似堕入山间迷雾一般。只见南墙上挂着一支硕大的幡旗,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奇怪的图案和文字。
我眉头微微一紧,啐了一口唾沫,暗道:“这不是驱邪使用的法器——招魂幡吗?旧时代的迷信产物!”但心里也不由得打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随即便明白过来,定是四娃子生病,家人为求宽心。
我曾听父辈说过几十年前村里闹瘟疫,邻村以及周边的镇子都未能幸免,死了很多人。有些人甚至在一天之内就没了生气,全身发黑,口吐鲜血,模样甚是可怖。不管是乡野郎中还是官家的大夫都对此束手无策。据说是触怒了邪神,又说是黄仙复仇。后来村里请了和尚和道士作法,可瘟疫却并没有消退,直到后来人死得七七八八了,这股瘟疫却又悄悄消失了。这个幡旗就是道家的法器,用来引渡迷失的亡魂。“莫非瘟疫再次降临了吗?”我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掩住口鼻,缓缓地走进了堂屋。可四下静寂无声,只有我的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呲呲作响。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地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石灰。
我眉头紧皱,不敢去细想四娃子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轻咳了一声道:“林叔,林婶,我来看看四娃子,他怎么样了。”
依旧无人回应,只有呼呼的穿堂风在我耳边回荡。原本宽阔的堂屋被风卷起来的石灰蒙上了一层灰白,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压缩。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似乎蜷缩着一个纤弱的人影,是个女孩。头发凌乱地随风飘着荡。左臂竟然已经不知去向,右手还死死攥着一个小小的白裙蓝褂纸人,嘴唇被涂抹的异常猩红。女孩双脚被绑住,不知死活。我额头顿时青筋暴起,再次扯了扯眼皮,想要看清。结果哪里还有那道人影,却只有随风飘荡的白绫在风中舞动。我回头望了一眼敞开的大门,片片雪花被寒风拍打在门板上,雪似乎又要下个不停了。暗骂自己粗心,想必是被大风带动的白绫,我转身朝大门走去。
“大洋,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是林婶。
我循声看去,只见她正站在门外,身上干净整洁,竟没有一丝雪片。面色苍白如纸,可双唇却异常红艳,眼睛浑浊无神,却透露着一抹期待,似乎正在等着我的到来。
我歉意的说道:“林婶,您回来了,抱歉,我见门没关紧,就进来了。”
“没关系,我去给夏生抓药了。”她平静的答道。可却依旧站在门外,手里空空如也。我一时摸不清头脑,大抵是因为四娃子的病情已让她经近乎精神崩溃。随即说道:“林婶,您快进来吧,外面风寒雪冷。”说完便迎了上去准备将大门关闭。
林婶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慢慢地跨步走了进来。兴许是太累了,步履沉重且僵硬,在铺满石灰的堂屋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幡旗的一角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味和硫磺味似有似无的飘荡着。我有些愧疚地看着林婶踉跄着,极为不协调的挪动着步子。四娃子这事当真已经把她压垮。我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些心疼的问道:“林婶,叔在家吗?四娃子这是怎么了,才几天不见。这些又是什么?”
我指了指地上的石灰和那面幡旗,低声问道。林婶幽幽的转身看了看我,木然地说道:“他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自上次和他爹争吵后整夜未归,回来后就变得很奇怪,老说有人在他耳边低语。起初以为是他埋怨老爷不允许他从军。可后来愈发变得不可收拾,总是莫名头痛,如今已经昏迷不醒了。”
说完林婶便伸手去擦眼角未干的泪渍,指锋竟意外带下眼角的一片皮肉,可她却毫无感觉。
这一幕被我直直地看在眼里,心底再次升起愧疚,嘴角抽搐了片刻。林婶整日以泪洗面,连自己都不知道眼角都已受伤。急忙安慰林婶道:“婶,您别过度悲伤,四娃子还在,他会没事的。”
林婶看了看我,眼神里飘过一丝幽怨,说道:“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在你家过夜,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没敢隐瞒,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四娃子扮鬼吓我的事。林婶听完冷冷地说道:“五妹绝不可能,她永远也不来了。”
我一时语塞,吞了吞口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的确是四娃子亲口告诉我,又矢口否认。
林婶不再说话,领着我去看四娃子。
“对了,林叔呢?”
“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
我捶了捶额头,想让大脑快速理清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从中寻找一条线索。可此刻我的脑子里一片乱麻,越是多想,脑袋越是生疼。不知觉间已经来到了四娃子的房间。
林婶叫住了我:“大洋,你进去吧,我在这等你。”我没有搭话,只是坚定的点了点头。可我还是皱起了眉头,堂屋里那股被风冲淡的腥味和硫磺味,在四娃子的门前异常的刺鼻。林婶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伸手推开了房门。顿时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浓重的硫磺味直冲入我脑门,我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伸手捂住口鼻。定眼望去,只见四娃子安静的躺在床上,被一圈红烛包围,地上铺满了薄薄的石灰。他面如金纸,眉头紧锁,牙关紧咬,胸口杂乱的起伏着,仿佛正在遭受着难以忍受之痛。
窗户上交叉贴着两副用大红朱砂撰写的符箓,边角随着通过窗缝塞入的冷风呲呲作响。火焰在窗前的盆中跳跃着,散发出一阵阵的刺鼻的硫磺味。
一个纤弱的、梳着丫鬟发髻的身影坐在屏风后,随着烛火的跳动若隐若现。而最令我头皮发麻的是,正对四娃子的桌案上整齐的摆放着一团团血肉模糊的食物。常年狩猎的经验告诉我,这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内脏,想必那血腥味便是源自于此。我猛地回头看向林婶,脑子里瞬间闪过在后山林子里遇到的被悬于树冠之上的被掏空内脏的棕熊尸体,失声问道:“林婶,这是?”
她似乎已经料到了我会有此反应,定定的站在门外,看了看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的四娃子后,平静地说道:“这都是为了破除四娃子身上的邪祟。”此刻我更觉心底发寒。我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甚至能听到骨节咯咯作响,脚底一阵抽搐,想要离开。可理智却告诉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没有作声。
林婶见我不动,转身背对我继续说道:“法师断定四娃子被新近横死的怨灵缠上了,魂魄离体。老刘头爷孙横死于大火,四娃子在胡杨林撞上了他们。老爷去他们的坟上祭拜,甚至动物内脏活祭……可他们还是不依不饶,非要致四娃子于死地,老爷这才找人施下法阵,召回四娃子离体的魂魄。”林婶说到这里,木然的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四娃子说你在梦里见过这个纸人,她本来是找你的……”
此刻我哪还有心情细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迫切的追问道:“什么纸人?”林婶显然有些惊讶,眼神里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毒神色,见我望向她,立刻闪躲开去。随即转头看向屏风。我再次将目光锁定到那一抹幽影摇曳的身影上,强忍发颤的牙关,慢慢向屏风靠近。突然“嘭”的一声,房门被关闭,哪里还有林婶的身影。
第五章 现实与虚幻(1)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也就是1931年九月十八日,日本悍然入侵东北,消息辗转传遍整个神州,举国哗然。不少热血后生纷纷弃笔从戎,报效祖国。但国家孱弱,政府软弱无能,被迫丢失东北地区的辽阔土地。我们这个闭塞的小山村很快也将会沦为敌占区,原本宁静、自给自足的生活也即将迎来终结。直到一九三二年的初冬,似乎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变化。
我和我的发小林夏生,也就是四娃子,从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我年长他几岁,所以他几乎都听我的。他谨慎胆小,我胆大无畏。原本以为我们只会在这闭塞的山村里平淡地走完一生,可命运的转轮似乎给我们开起了玩笑。一连串诡异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在我们身上。现在四娃子命悬一线,而我却毫无头绪。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根本无法解释。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的我,此刻也开始动摇,到底眼前所见为实,又或者只是虚幻。
我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林婶早已不在那里,似乎从未出现过。我僵硬地立在原地,将呼吸拉到最低,指节捏得发白,扫视着屋内的一切,良久不敢轻举妄动。
黄色的符箓,活祭的动物内脏,摇曳的红烛,屏风后时隐时现的人影。火光将我和它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刺鼻潮湿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狭小的房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五妹,妹妹,你怎么在这里...?”一阵低声的呢喃将我拉回现实。这冷不丁的几个字突然飘入我的耳朵,让我的心跳都似乎漏了一拍。我艰难地将目光聚集到一起,却不知往何处安放。原来是四娃子满头大汗,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眼前一亮,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些许放松,但我仍然不敢贸然上前,眼神在四娃子和屏风后的人影间来回扫视着。
四娃子再没有其他动静。除了火焰的噼啪和摇曳的红烛,房间里又陷入了沉寂。
良久,我最先打破这死一般的沉默,尽量压住颤抖,用冷到极致的声音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屏风后摇曳的人影并没有回答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我再次开口问道:“我们与你往日无怨,今日无仇,你为什么要缠上我们!?”说完我便死死地盯着那人影。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差点把我当场吓得昏死过去。我心里暗骂道:“又他娘怎么了!”但随即熟悉的声音再次传入耳朵:“大洋,快出来!”声音中充满了担忧与急促,是林婶在敲门。我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开了,耳膜犹如被两只鼓槌用力地砸着,脑子已经被震的没有一片完整的地方。此刻我不但没有如释重负,心更是已经提到嗓子眼上,只需再给我一丝额外的惊吓,我便会即刻肝胆俱裂,撒手人寰。现在已然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到底是真实还是泡影。
“林婶”见我久久不开门,便不再动作,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门外,一动不动的身影在烛火映衬下分外凄凉。只见她说道:”大洋哥,你不属于这里。“稚嫩且熟悉的声音,言语中尽是不甘与绝望,竟是一心想长大嫁给我的刘凌芝。可话语却戛然而止。
面对如此境地,我的泪水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害怕,是恨自己的无知和懦弱,恨自己无力弄清楚眼前的状况。常听人说开心的泪水是甜的,而伤心则是咸的。舌尖传来一阵苦涩,这也许就是懦弱的泪水吧。耳边传来儿时父亲带我进山打猎时严厉的教训:“恐惧是生物的本能,脑子和胆量是我们的立身之本。与其在绝望中挣扎,不如放手一搏,即便是黑瞎子也要让它脱层皮。”
我抬手抹掉脸颊上的泪渍,将父亲的话语在心里默念了数遍,大口地深呼吸,终于将自己高度紧绷的神经慢慢地放松了下来。眼神快速扫过屋内,快步上前,屏住呼吸,一把掀开了屏风。而让我意外的却是屏风后面却什么其他东西也没有,只有一些四娃子杂乱的衣裳和平日里鼓捣的小玩意儿。没想到竟然在昏暗的屋内被火光映射成了模糊的人影!我暗骂一声,嘲讽自己竟如此胆小。再转头望向桌案上,哪里有什么血淋淋的内脏,不过是一些烹煮后在红烛映衬下的猪羊肉。门外早已没有了“林婶”的身影,窗上的符箓依旧静静地俯视着屋内,火盆噼啪作响。四娃子却依旧躺在床上被红烛环绕,双眼紧闭,满头大汗,一脸痛苦。
我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如果说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那么我宁肯相信我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这中间一定有着某种我还没弄清楚的缘由。我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都要将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
也不知我的思绪飘到了哪里,竟丝毫没有察觉房门被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站在我的身旁。为首的男子拍了拍肩上散落的雪花,对我说道:“大洋,喊你半天了,你怎么像个木头人一样动也不动?”我连忙回过神,定睛看去,原来是林老爷和林婶。刚想回答,却回想起刚才的事情,我丝毫不敢怠慢,心头一阵颤动,转头向林婶看去。她似乎刚经历过一阵大哭,可眼神比刚才多了一丝温柔和坚定。
林员外绕开我,快步走向四娃子床边蹲下身子,轻声说道:“四娃,你受委屈了。你放心,爹一定医好你。”林员外没有多言,起身看了看我,便独自离开了房间,步履间尽是焦躁和急促。
我也应声道:“四娃子一定会没事的。”说完便转头看向林婶,此刻我的心在狂跳。她见我盯着她,有些诧异且疲惫地问道:“怎么了,大洋?”
“林婶,您别介意,您可以告诉我您刚才去哪里了吗?”狩猎的敏锐让我能轻易地捕捉到她表情的细微变化,我在等待她的回答。
林婶被我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愣住了,满脸狐疑地说道:“老爷去表亲家看望四娃子五妹,本来是要将她带回过年,今日归程,我去村口接他回屋。好在趁暴雪未落之前赶回来了。可老爷说五妹今年不会回来了。”说完神色黯淡地走向床边,轻轻地坐下,抚摸着四娃子的额头。脸上尽是沧桑和疲倦,两鬓的花白又多了一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可眼神尽是温柔和关怀,和先前判若两人,天差地别。
“早上出门时门闩没拉上,谢谢你帮我照看四娃子。”林婶幽幽地补充道。
我揉了揉被指甲抠得生疼的掌心,问自己道:“刚才和我说话的林婶是谁,她明明说五妹永远不会回来了!那站在门外的一动不动的林婶又是谁?” 想到此处,无边的恐惧再次爬满了我的全身。我尽量调节着自己的呼吸节奏,压着狂跳的心脏,拖着沉重的双腿对林婶说道:“不客气,林婶。我和四娃子是好朋友,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开口。我这就不打扰了,先走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我小心地打量着这间气派的宅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对了!这屋里为何如此空荡?四娃子的兄弟姐妹们在哪?”
脚下的石灰和鞋底摩擦的沙沙作响,伴着耳旁的风声,不断撞击着我脆弱的神经。我只想快速离开这里,这个令人熟悉却又陌生诡异的地方。
可最终令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两腿僵在原地,耳朵一阵生疼,泪水又差点夺眶而出。看着铺满石灰的地面上四道蜿蜒的脚印:一道是我的,另两道是林员外和林婶。如果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那这条通向南墙引魂幡的凌乱脚印又是谁的?就在我心神震颤的这一刻,耳边呼啸的寒风夹着雪片飞舞荡漾,这暂歇的白毛风终究还是彻底落了下来。
第六章 现实与虚幻(2)
清晨第一缕阳光慵懒地拨开了我的眼睛。虽有些刺眼,却丝毫无法温暖这北风呼啸的寒冬。回想起刚才的梦,我有些哭笑不得。都说梦是反的,希望这次也是。我努力地将目光聚集到一起,虽然眼前一片晴空万里,可耳缝间却时不时钻进来呼啸风雪的声响,挥之不去。我捂了捂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顿时窜入肺里,让我差点一口气没吊上来,轻咳了几声,揉了揉发紧的额头,埋怨道:“想必昨夜暖炉的柴火已经燃尽,我怎么会忘记如此重要的事情?!”心下暗骂,但愿父母不会因为我的疏忽而责怪我。
此刻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副身体已经不属于我了。眼睛有些生疼,肿了,似乎刚经历过一场大哭。又挠了挠脖子,指尖竟带下一丝血迹。心觉奇怪,但也并未多想,多半是后半夜暖炉熄灭受寒所致。墙上斑驳的挂历爬满了灰尘。我定眼望去,猛然屁股一紧,睡意全无,瞬间清醒,失声道:“啊,长生天,已经十二月二十七日了。”我连滚带爬地穿好衣物,抄起猎枪和短刀,风也似的冲出了房门。
今天是封山前的最后一天,猎人们会进山回收捕兽夹和陷阱里的猎物。而老天爷也格外开恩,是个晴天。我一边跑,一边抬头眯眼望向太阳升起的地方。根据时辰估算,此时应该还不算晚。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赶向猎户孙家。不过今天的朝阳似乎显得格外暗红,而且没有一丝的暖意,犹如一盏红烛挂在天空。耳旁依旧偶尔传来风雪的呼啸声。我耸了耸肩,没去多想。
雪地赶路当真不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街过巷。但令我有些发怵的是,今天村子格外的幽静,少了往日的炊烟,以及孩童们的嬉笑,只剩鹿皮靴和雪地摩擦的嘎嘎作响,顺着风声呼呼灌入我的耳朵。我不禁皱了皱眉头,眨了眨还在隐隐作痛的眼睛,心道:“按照往日,村民早已起床开门多时,可今日却甚是怪异。兴许大家就是在睡觉吧。”我甩了甩冻得有些发僵的脑袋,不再去想,只想早点赶到猎人们的集结地。
“大洋哥。”一道清脆且略显稚嫩的女声传入耳朵,如百灵啼鸣,又如风中银铃,如冬日暖阳,又如早春微风,令人心旷神怡。我转头看去,只见一位妙龄少女站在自家门前,约莫十三四岁,身着一袭雪白的长裙,淡蓝色布褂,头上竖着两个圆圆的小发髻,甚是可爱。脸蛋红扑扑的,鼻子被冻得通红。原来是老刘头的孙女——刘凌芝。只见她站在纸扎店门前,表情木然,双手肃立地看着我。
我微微点头,笑着对她说道:“小芝,今天这么听话,起这么早。爷爷呢?”小芝却并不搭话,只是继续看着我,眼神里似乎藏着难以表达的隐情。
“快点进屋去吧,别把你可爱的小脸蛋冻坏了,到时候嫁不出去,就只能嫁给我了。”我朝她做了个鬼脸,玩笑般地说道,并转身离开。
“你不属于这里!”小芝的声音再次传来,虽被风声裹挟,却异常的清晰。我突然一愣,脚步僵在原地。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重要的片段,好像有其他人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可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之串联,仿佛有人用剪刀将我的记忆剪成了碎片。稍一深思,脑子便会剧烈的疼痛,索性不再思索。我使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问小芝道:“什么不属于这里?你在跟我说话吗,小芝娘子?”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了远处一座气派的宅邸,继续说道:“你不属于这里。”
我挠了挠耳腮,莫名其妙的看着她,眼神表现得非常困惑。而她却不再言语,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
我摇了摇头,无奈地心道:“现在的黄毛丫头都学会打哑谜了,回头得跟老刘头说道说道。”但心底却升起一股异样,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而且不止一次。
我抬头将脸埋在暗红色的阳光里,享受着片刻的温暖。今天的太阳似乎爬得格外缓慢,在天边一动不动。我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暗自不妙:“糟糕,要迟到了。”回头望了一眼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刘凌芝,总觉的很熟悉,但却又像还未发生。
我不再心疼我母亲亲手为我缝制的鹿皮靴,甩开腿向猎户孙家狂奔。谢天谢地,在出发前赶到了。
大家伙儿都已备齐家伙事,个个摩拳擦掌。我混进队伍里,一眼便在人群中瞄到了四娃子,冲过去给了他一拳,邪笑道:“嘿嘿,今儿个就让你瞧瞧哥我新改良的捕兽夹的威力,一会儿不许哭鼻子啊。”
看着大伙儿都在这里,我心中的不安已然消除。难怪村子里这么安静,敢情都跑这来了。也多亏老天开恩,今天的天气如此之好。可脑海中却一直回荡着刘凌芝那句话:“你不属于这里。”久久不愿散去。
我搓了搓有些冻红的双手,搭在四娃子肩上,有些惊讶的说道:“小崽子,怎么不理我。”
四娃子一改往日的谄媚,笑道:“行啊,一会儿咱就看看你能捕到多少猎物。”说完便扯了扯背上的猎枪向人群走去,空气中留下一股丝丝的血腥味和淡淡的硫磺味。我皱了皱眉头,骂道:“多久没洗澡了你。”可四娃子却并不理睬。
我伸手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张大嘴巴愣在原地没有动弹,心道:“这四娃子怕是又被哪家姑娘给拒绝了,搁这生闷气吧?”我摇摇头苦笑,不再言语。
骡子拉着人,人扛着枪,大家步履蹒跚的走向进山之路。不算远,也不近,约莫半个时辰,转眼就到了。猎户孙让大家散开,各自去收取自己的陷阱和捕兽夹。无论多少,一个时辰后在原地汇合。
爹亲手改良的捕兽夹,我自是信心满满。我拉上四娃子,想要向他炫耀我的成果。转过几个小弯,便来到了我设置陷阱的位置。我满心欢喜的检查,结果却一无所有。四娃子伫立在原地,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仿佛在等着我如何化解眼前的尴尬。此刻我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尴尬到了极致,仿佛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嘲笑我。但仍旧强装镇定的说道:“兴许是猎物被其他猛兽拖走了,你看,这里有一些碎毛。”说完便瞟向四娃子,只见他依旧伫立在原地,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林间。奇怪的是,它依旧挂在那里,没有移动,但好在为死气沉沉的深山增添了一丝暖意。而我此时却蹲在地上,好气又好笑。突然大树一阵晃动,阳光将头顶事物的影子结实地摁在地面上,无所遁形。四娃子首先发现动静,大叫道:“不好,黑瞎子!”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地一个侧滚,猎枪竟滑落在一旁。心里一阵咒骂,顺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抬眼看去,大声喊道:“是棕熊!不要动。”四娃子也将火枪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着树冠的食物。一熊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我的心砰砰直跳,就差从嘴里掉出来了,冷汗已经湿透了裤衩。握刀的双手微微颤抖,心里暗骂道:“该死的熊瞎子不去睡觉,跑到这里作甚!”同时招呼四娃子慢慢退开,去附近寻求其他人的帮助,或者索性大喊大叫,以喝退熊瞎子,同时也能吸引附近的猎人前来帮忙。只是希望他们不会太远。
四娃子没动,看了看握刀的我,说道:“我手里有枪,我的胜算更大。王哥,你先退开,然后再去寻求帮助,快。”
如果此刻棕熊跳了下来,将我扑倒,我必死无疑。而我的腿脚已经不太听使唤,一阵阵的发麻。但我深知现在并不是推诿的时候。于是弓着腰慢慢地后退,直到退到四娃子身边后转身跑向树林。
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旁的风伴着激烈的心跳声不断压迫着我狂跳的太阳穴。“砰砰!”两声枪响回荡在着深山老林里,不知是四娃子还是其他猎人而为。嘴里只能不断的念叨着四娃子能平安。
当我们回到四娃子身边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熊瞎子躺在地上,嘴和脑袋挨了两枪,鲜血将白雪染成了红色,呲呲的冒着热气。而四娃子则躺在不远处的地上,手里死死地攥着猎枪,身下大片大片的红色,脸上被泥土和血污沾满。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四娃子活不了了。
我懊恼地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心底的无力感充满全身,身子微微颤动着。眼角一阵湿润,自责的问道:“四娃子,你……还好吗?”四娃子咧嘴笑了笑,道:“我爹说过,手里要有枪,才能活下去,可这枪不管用啊。”说完又从嘴里咳出一大片鲜血。众人沉默。身为经验丰富的深山猎人,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四娃子的结局。
“老王,你我兄弟十几年,我从来都没有真真正正的求过你,今天就当我四娃子求你了。我好疼,我疼得受不了。”四娃子想要一个痛快,用他手里的猎枪送他一程。说完继续咳嗽道:“老王,你不属于这里,睁开眼睛看看。”
第七章 晴雪界
传说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属阳:天魂、地魂、人魂,即头肩的三把阳火。邪祟之物断不敢近身。如受巨大惊吓或猛然回头,则阳火俱灭,三魂受损,难以理清现实与虚幻,永远沉沦在无尽的幻境中。七魄属阴,其依附于身体本能的视觉、嗅觉、味觉、感官。如受损,轻则灾病不断,重则一命呜呼。阴邪无法直接夺人生死,但会从旁耳语,轻微迷惑心智,致使三魂受损,七魄俱散。所以夜间独自赶路时,若闻陌生人唤名,断不可心惊,绝不能猛然回头。只要三魂阳火聚在,邪祟之物永不可近身。正所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我从前只当这是民间传说……
“你不属于这里,睁开眼睛看看!”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忽然刘凌芝的脸窜入我的脑海:“你不属于这里。”他们到底想说什么?我狠狠地将拳头砸进雪里,断枝刺破指间也全然不觉。抬头望向肃立的人群,猎户孙放下嘴角的旱烟,目光明亮地盯着我,平静的说道:“你不属于这里,抬头看看。”我刚想追问,众人却纷纷转身离开,不消顷刻便已消失在树影中。我大声的吼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快救救林夏生啊!”无人回应,山间只有我的声音随风摇曳。
四娃子躺在地上,面如金纸,胸口杂乱的起伏着。我凑到他的耳边低声细语道:“我不会让你就这样死去的,我也不会这样做。我一定会救你。”
我蹲下身子将四娃子揽在背上,就要疾步下山。但此时的我却身心俱疲,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便重重的摔倒在地。即便是隔着厚厚的棉衣,四娃子血液的温度依旧从后背传来。我带着哭腔低声道:“林夏生,你给老子站起来,咱们还要一起落草,一起杀日本人呢!”四娃子依旧紧紧的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回应。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早已没了任何动静。
我木然地坐在原地,将四娃子搂在腿间,泪水悄悄的顺着脸颊坠落,任由寒风拍打着我的神经……终于支撑不住沉重的躯壳,随风倒了下去。目光从四娃子的脸庞划过,竟是那么安详,没有一丝扭曲。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旁渐渐没有了似有似无的风雪交织。刺骨的寒冷终于将我从悲伤和无助中唤醒。我躺在地上,眼角挂着泪痕,望着天边的红日。回想起刘凌芝、四娃子、猎户孙说的话:“你不属于这里。”心里猛然一惊,浑身突然充满了力量,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双拳捏得死死的,被枯枝戳破流血的右手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头皮顿时起了一阵白毛汗,牙冠颤颤作响。心中笃定了一件事。我微微眯着眼,死死的盯着天边的红日!它依然挂在天边,分毫未动。再回头看去,哪里还有四娃子。
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吸了几口寒冷的空气,腿脚完全控制不住的颤抖。一幅幅画面在我脑海中快速闪过:父亲的教训,母亲的笑容,四娃子纯真的笑脸,刘婶的追赶,李大伯的谩骂……眼泪再一次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愤怒!我奋力地大叫一声,猛然睁开眼。哪里还有冬日的山林,暗红的暖阳,进山的猎人们。
我愣愣的盯着铺满石灰的林宅堂屋,粗壮的喘息声音回荡在耳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员外冷冷地的盯着我,开口说道:“大洋,你醒了?”见我不搭话,顿了顿又说道:“你已经做了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大雪快停了,你现在可以回家了,否则你父母要担心了。切记,回家,不要去任何地方。”
“还有,以后不要再来找四娃子,也不要再来林宅了。”
我狂跳的心脏已经快要爆炸,双腿如生根般的扎在地面上,无法动弹。低头看了看脚下,一串凌乱的脚印歪歪斜斜的印着我的步伐,停在了南墙根。我的双手,竟然握着那面狰狞的引魂幡……我指节捏得生疼,掌心里冰凉的幡杆仍在轻轻颤抖,幡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茫然的看向林员外,失神的说道:“哦,如果夏生醒来,请一定转告我,我再来看他。”说完便失魂落魄的走出了林宅大门。步履沉重,如同行尸走肉般。门前的石狮被大雪彻底掩埋,只能依稀留出一些轮廓,告诉着眼前人它曾经的存在。
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零星的雪花如柳絮般在空中悠悠回荡。时而飘入林间,时而飞入屋檐。此时已近黄昏,路上没有多少行人。路过酒铺,抓起一壶烈酒一口灌下,随意丢下一些钱便继续浑浑噩噩地走着,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只依稀记得向前便是家的方向。我的精神此刻已经完全被摧毁,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阵极度的困意袭来,靠着一棵大树沉沉睡去。
刺骨的寒风如锋利的刀片般在我脸上刮着,带起枝丫一阵沙沙作响。悠悠的雪花在我身上裹了一层薄薄的毯子,一弯新月努力地想要撕破厚重的云层,将皎洁的月光铺满大地。再次醒来已近午夜时分。我望了望四周,惊讶自己为何会在此地睡觉。暗自咒骂几声:“自己当真是不想活了?”浑身打了个哆嗦,接连打了三个喷嚏,朝手心吹了几口热气,站起身抖了抖肩膀上的雪花便准备回家。
穿过一条窄巷后却听得有人在呼喊我的本名——王大洋。我心下一惊,想起老一辈的嘱托,这三更半夜的,指定不是活人。心里一阵打鼓,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于是便加快了步伐,向家走去。可诡异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明明是回家的道路,可此刻我却站在了离家二里地的胡杨林荒地!惨白的月光时有时无地落下,将林地里的事物照得若隐若现。我牙关一阵发颤,心里暗骂道:“真是见鬼了,莫非二两黄汤还没散尽?”可心里却越加谨慎起来。
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人影静坐在林地边缘的坟冢之上,任凭风吹却也一动不动。我胆子向来不小,随即冷冷地问道:“喂,你是谁?大半夜的在这里做什么?”只见那人影依旧纹丝不动,只有夜风带动树冠摩擦的沙沙声在空中飘荡,将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我拍了拍脑门往前走了几步厉声问道:“是人是鬼,回话!”四下除了风声,依旧死寂一片。
“嗨!”我懊恼地跺了跺脚,突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愚蠢。想必是亡者下葬时陪衬的纸人罢了!老刘头不就是纸扎匠人么!顿时紧绷的心放松下来,准备原路返回。可正当我转身迈腿之际,一阵幽怨的声音从林地里传来:“相公,奴家是被卖到此处,只因非我意愿,故逃到此地,无家可归。”我身子猛然一颤,双腿犹如被万钧巨石压住,动弹不得,脖颈瞬间被冷汗沁湿。我猛然回头大声质问道:“是谁在此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人影。良久只见那人影缓缓起身,飘来几句话:“只因奴家卖出,此时已经经过多人之手,我也不知道现身处何地。”
早些年听闻有童养媳一说,多为贫困家庭无力负担子女抚养,便将其卖至大户人家为童养媳,其实也就是下人,到十三四岁后如果生得水灵,便会与主家成亲,倒也不失为一条活路。可若生得丑陋,便终生为奴了。
想到此处我不禁摇了摇头,对那些身世可悲的女性多了一分同情。
“既然是这样,那你要去哪里?”我的声音柔和了很多。只见女子慢慢的转身看向我,缓缓地答道:“奴家不知。”
借着幽幽的月光我才看清来人,约莫二八年华,着一袭白色长裙,淡蓝色的布褂,头顶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杏眼,柳叶眉,大红的樱唇在夜色中一张一合,看不到呼出的热气,想必是被冻坏了。五官倒是精致,可却显得很不协调。我心里升起一股邪念:“最好她找不到主家,也许可以便宜我了。”不过随即转念一想,来历不明,还是另作打算吧。
“这天寒地冻的,你去村头城隍庙暂避吧,等天明再说。”
“那麻烦相公引路。”我无可奈何的带着她往城隍庙走去。
风依旧未停,夹杂着零星的雪花翩翩飞入我的脖颈,月亮终究没能撕裂厚重的云层,悄悄地隐了去。女子不远不近的跟着我,我停她就停,我走她便行。毕竟孤男寡女,我也并未想太多。
“你叫什么名字?”我顿了顿脚步,一边等着女子,一边问道。她听到我发问便也停下冻得僵硬的脚步说道:“我姓林,其他便不知。”我心里一阵好笑,哪有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想必是碍于男女忌讳,既然人家姑娘不愿说,我当然也不会逼问。
“和我好兄弟一个姓。”说完我指了指城隍庙大门继续说道:“到了,今晚你就在这里过夜,明日再论其他吧。”我捡起被风雪打落的灯笼重新挂在门前,双手推开了大门等待女子进门,可她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我有些恼火的问道:“不想冻死就快进去吧。”女子闻言像得到了许可般快步踱进了庙内。
昏暗的烛光下,只见女子跪坐在神像前,正微微倾身叩拜着。我摇了摇头,看了看四周对女子说道:“林姑娘,供果你可以吃,在这里至少不会冻死。我先回家了,明天如果有需要,可以到村西边找王大洋家。”说完也不等女子反应,便转身准备离开。背后传来女子柔软的声音在风中飘荡:“谢谢相公,这次,你终于属于这里。”
父母早已睡去,我翻进院落,爬上窗户进了屋内,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将刚才的遭遇回味了一番,嘴角不自觉露出了一抹笑容。心里升起一股暖流,甜甜的,久久地萦绕在我的心里。
可心底却隐觉似乎有另外一个熟悉稚嫩的女声,似被风雪裹挟,虚无缥缈地呢喃道:“你不属于这里,快睁开眼睛看看啊。”
“定是我产生了幻听吧,最近总是没睡好。”我嘟囔着拉上被子,躺进了温暖的被窝。
屋外,狂暴的白毛风似乎永不停歇...
(全书完)
晴雪界-外传
一 “新生”
“民国二十年冬,神州大地动荡,北风裹挟着黄沙,东北沦陷已久。入关逃难的流民一批批涌入山林。镇上读书人都说,上海那边剑拔弩张,一场大战恐怕是不远了。
“日本人正在北方张罗扶植傀儡政权,想一步步吞掉咱们的国土!” 一阵激昂且充满力量的声音如洪钟般敲响在每一个驻足围观人群的心里。那是镇子里来的读书人,不只是他,很多人都携眷入关,人心惶惶。宁静自足的山村,山雨欲来,风雨飘摇。
父亲拍了拍我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便可摘下一片,寒风裹挟着稀稀拉拉的碎雪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呼呼地灌入人群。村民们低声议论着,并不清楚上海以及闸北,更多的只是漠然地摇头,南方打起来了,死了很多人。
“打起来了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让我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去帮他们么?”一名身上裹着好几层棉袄的老汉苦笑地说道,嘴里冒出一阵阵的白气。我转头看了看他,是个生人,大概率是从关外逃入关内躲避战乱的难民吧。
我往前一步停在了他的身边轻声地问道:“大伯,您从东北入关来的吧?听说那里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了,是真的吗?”
“小伙子,东三省全都沦陷了,张大帅去年就被鬼子炸死了。”老汉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又说道:“我们也没办法,想活命,只能来叨扰你们了。”我礼貌的朝他笑了笑道了谢,便拉着父亲离开了。
年关将至,各家各户都在为新年做着最后的准备,窗花,对联,爆竹,大扫除,好不热闹。我家却被一件事难住了。我和我爹以及母亲都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对联该让谁来代写呢?想到此处脑海里突然一阵莫名的失落感油然而生,几片破碎的画面交替闪烁着,好似一只手突然捏了一把我的心脏,太阳穴一阵胀痛,可全然不知为何会如此。父亲察觉到我的异样,熟练地伸手将我拉住。他并没有说话,这般模样,他好似早已习以为常。
母亲告诉我,自从上次从山林归来后,便经常独自一人坐着发呆,犹如魂魄离体一般。但好在身体似乎并无大碍。我也觉得异常古怪,总是莫名的头晕脑胀,脑海里总是闪过一些原本并不存在的记忆碎片,可我却无法将之拼凑在一起。那个夹杂在风雪中的呢喃还是会偶尔在我耳边响起:“你不属于这里...”
“爹,我去镇上找先生写对联,午饭不用等我了。”
“嗯。”
父亲朝我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便不再说话。我随手抓过帽子,裹上大衣,顺手将短刀别在腰口,便走出了房门。
寒风迎面撞上来,雪粒打在我的脸颊上,又冷又刺。我用围脖捂住口鼻,在风中赶路。转过一个弯角后,一栋气派但老旧的宅子映入我的眼帘。昨夜落过一场薄雪,宅门口的石狮子被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没了原本威风凛凛的气势,残破的灯笼上爬满了灰尘,在风中摇曳。我只认识其中一个字,——林。这是我的发小林夏生,也就是四娃子的家,祖上也是阔绰过的书香门第,如今已人丁凋零。
“好几天没看到他的影子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不来找我。等我从镇子上回来后顺道去看看他吧。”我看了看那对黯然的狮子心道。
道路两旁的荒草被盖得严严实实,光秃秃的桦树沿着山坳为行人勾勒出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去镇子的路不算太远,约莫三十里地。可山路曲折,积雪没膝。直至晌午我仍旧没有见到镇子的轮廓。不免心下有些急躁:“可千万别迷了路。”
“呱呱”几声鸦叫为这萧瑟的冬日更添了一丝悲凉,盘旋几圈后歪歪斜斜的落在枝头,静静的看着我,压得雪花簌簌掉落,想必也是在努力找寻雪地里的食物,以熬过这严酷的寒冬吧。
“呸!”我不禁啐了一口,据说乌鸦是不祥的预兆,总是伴随着瘟疫与灾难。但愿这与我无关吧。
虽然没有太阳可提供方位和时间,但我心中默数,自出门已近两个时辰。可我仍然穿行在这片山坳里,心中的焦躁更是多了几分。冬日的白天是很短暂的,我必须要在夜幕降临前赶回家里,否则只有被冻死的结局。
我回头望了望来时路,脚印早已消失在翻滚的寒风中,此刻我心中冒起一股不祥的感觉,脚掌的冰凉顺着血管直直传入脖颈。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作痛。在我正前方不远处,隔着朦胧的雾气,似乎站着一个纤弱的人影,一动不动。我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向前。此时我心底升起一股诧异,诧异我的恐惧感。“我王大洋自诩胆大包天,可如今这却是为何?”可随即安慰自己道:“不过是从镇子里回乡的村民而已,正好上前印证我没有迷路。”
“老乡,你好,距离镇子还有多远?”我边说边向那道人影走去,可对方却并未回应,仍旧一动不动。我放缓脚步,总觉得背心发寒,可还是靠了上去。
“他妈的,原来是个纸人。还缺条胳膊,吓老子一跳。”我暗声咒骂道。想必是哪家出丧时意外掉落在这儿的。“真是个晦气的东西!”我狠狠地将那纸人踢到路边的荒草甸里。或许是动静太大,停在树枝上的乌鸦受到惊吓,振翅飞走,只留下一阵阵难听刺耳的“呱呱……”
我盯着荒草甸里那缺了胳膊的纸人良久,眼皮突突地跳着,似乎以前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心道:“算了,赶路要紧。”
我不愿再多看,紧了紧腰间短刀,继续沿着山坳往前走。
风雪依旧在山间盘旋,可方才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似乎稍稍淡了些。太阳穴的胀痛慢慢褪去,耳边那道若有若无的呢喃,也消失了。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山坳逐渐开阔,远远地嗅到一丝烟火气息。
隐约能看见低矮屋舍的轮廓,屋顶覆着白雪,一缕缕淡青色炊烟在空中飘荡。是镇子。
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脚下的步伐也轻快了几分。
来往的货郎,挑柴的老汉,挎篮的女人,还有追逐嬉闹的半大孩子,为这冬日增添了独特的人间烟火。方才在荒山里那股莫名的焦虑、恐惧,瞬间消失殆尽。
此刻镇上已经到处透着春节的气息。沿街铺面的门口挂起了红纸。沿街吆喝声此起彼伏。雪落在镇上的土路上,被往来的行人踩成泥泞的黑印,不再是山坳里面那种无边无际、虚无缥缈的纯白。
我站在街口驻足片刻,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山里那纸人、模糊的人影、脑海里破碎的记忆碎片,仿佛隔了很远。这里有烟火,有活人,是踏实的人间。
我向路边一位摆摊的老汉打听写对联的先生,老者抬手指向街中段一处小院。
“往前走,那院里的袁先生识字,年年都帮旁人写春联,只是要给几个铜板。”
“多谢。”我抱了抱拳,朝老者指引的方向走去。
老者姓袁,人们都叫袁先生,不仅读过书,还会算命批卦,选阴宅,看风水。只因还留着清朝时期的辫子,所以也被人嘲笑,外号“袁老辫子”。可袁老头似乎并不在乎。自称是袁天罡的第五十传人。
“袁天罡是谁?”我脱口而出,袁老头没料到我有此一问,露出了看鬼一样的眼神,嘴角抽搐着盯了我片刻说道:“你这小子,不但缺心,还缺脑子哩。”
“再缺下去,怕是活不久咯。写好了,五个铜板。”袁老头将鲜红的对联送到我手上,凑近我的脸说道:“回家路上不要耽搁,遇到任何事都不要停下,到家后立刻把对联贴在正门上,横批也要贴,切记,切记。”
看着袁老辫子一脸严肃的表情,我心底一阵发毛,额头上不禁起了一层密密的白毛汗。刚要开口追问缘由,他便又不怀好意地说道:“无碍,无碍,你小子命大得很,死不了,哈哈哈。”
我呲了呲牙,嘴角微微抽搐地说道:“老爷子,人吓人是真的会吓死人的。”说完便卷了卷对联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抱歉,抱歉。”背后传来袁老辫子的笑声。
望着远去镇子的轮廓,我在心里把袁老辫子讲的话默念了一遍。看他当时的神情并不像是在捉弄于我。
我自己同样怀疑这段时间总是显得格外反常,却就是想不起来。“权当是给自己心理慰藉吧。”
回家异常的顺利。还是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被积雪覆盖的荒草甸,多到数不完的桦树。只是再也没有晌午那种浓重的散不尽的雾气,视线格外清楚。虽然天空依旧被厚厚的云层压着,三三两两的碎雪还是会随着微风偶尔拍打在我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那股冰凉的寒意。
我特地留意了早上路过的草甸。断臂纸人已经不在那里,想必是送葬的队伍发现遗落,捡了回去罢。
此刻我的心情极好,连日的头昏此刻完全消失不见,太阳穴的胀痛仿佛从来没有过。我抬头张开双臂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几只归巢的喜鹊叽叽喳喳的叫着,似乎也在为我感到欣慰。声音清脆洪亮,划破天际。
回到家天已擦黑,母亲远远地站在门前,倒让我颇感意外。只当她见到我后,眉间的愁云才即刻散开。
“怎么去了这么久?没啥事发生吧?”说完拍了拍我肩膀上的落雪。
“以后还是不要独自一个人出门了。”
“娘,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再说,只是去镇子上,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了。”说完我捏了捏手掌,轻微一阵刺痛,虎口的伤一直没有痊愈。
母亲悠悠的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说道:“现在不一样了。”
我本想询问,随即袁老辫子严肃的大脸出现在我脑中。
“娘,春联。今天在镇子上遇到个疯癫先生,莫名其妙的咒我。”我看着红联上苍劲有力的大字继续说道:“这字写的的确是好,可惜我不认识。”
母亲接过我手里的春联说道:“袁先生,镇子里很出名的算命先生。”
我诧异的看向母亲,可她却像是说错了话一样,连忙清咳几声说道:“没什么,没什么。”
“对了,爹呢?”我没去多理会母亲的回避。只是奇怪晚饭时间却不见爹的踪影。
“他去林宅了。”
我哦了一声,心想大概是去找林员外了吧,最近父亲老是去那里,也不知道有何事如此频繁往来。
说起林员外,是我们村里为数不多的大户。早些年在城里当官,新革命后举家搬到了这个闭塞的小山村。我和他的儿子林夏生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儿时玩伴,因为家中排行老四,大家也都叫他四娃子。他说他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可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姐姐,林五妹--林梦生却有过几面之缘。
“我回来了。”
冷风将父亲明亮的声音带入屋内。我猛地一阵哆嗦,对父亲说道:“快关门啊,爹。你想冻死你儿子啊。”
父亲没有回答我,只是淡淡地对母亲说道:“我吃过晚饭了。”便转身进入了内屋。留下了一头雾水的我和满脸局促的母亲。
晚上,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燃烧着供奉神明的纸钱,嘴里一遍又一遍的低声呼喊着我的名字。同样的仪式已经做过了很多次。我虽不解,但并未出声阻止。她似乎有些恍惚,竟将袁老辫子写的春联当作纸钱一并烧了去。
母亲懊恼的拍打着自己的额头,脸上尽是委屈与自责。我见此立马安慰道:“娘,就是一副对联而已,烧了就烧了,我再去找人写一副就好了。”可母亲却显得极为不安,焦急地说道:“这是袁先生专门写给你的,只要能熬过这个春节,一切都会回归正常的。”
“娘,什么回归正常?我不解的问道。
母亲喃喃的说道:“先生说你丢了魂,要把你的魂喊回来。”火光在母亲憔悴的脸上跳跃着,似乎正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坐在一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忽然窗外刮过一阵冷风,灶神爷前的蜡烛闪了几闪,我仿佛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母亲身后,等我再定睛,却只是墙上陈旧的年画。
温暖的火光将我的脸颊烤得通红。我盯着跳动的火焰,陷入了沉思...思考着父母的反常和虎口上的伤口。依稀记得某个雪夜,后山的林子里,三五人影被东倒西歪的火把拉得张牙舞爪。一名长衫老者眼神坚定地伫立在原地,正在听着猎户孙说着什么。他的脸很熟悉,可却不知道在何处见过。然而令人惊讶的却是站在猎户孙身边的竟是我的父亲。所有人都神情严肃,仿佛如临大敌。任凭周遭的风雪肆虐,众人却毫不在乎。
二 “往事”
“传说人死后不会立刻成为阴鬼或直接投胎,有一段中阴阶段,也就是所谓的亡魂。最长七七四十九天,七天一关,叫 “做七” 也叫“烧七”。
人一旦咽气,三魂七魄就会立刻和肉身分开。天魂归天,地魂守坟,受后人香火。人魂则带着残缺的记忆和执念,徘徊在阳间。他们还没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这就是亡魂。魂魄刚离体时还在家里徘徊,所以仍听得见家人说话和哭声,故此有了守灵。目的是守护这飘零的人魂最后一程。而头七则是七七四十九天的第一个七,魂魄最后一次探望亲人后便会永远离去。可还有一种情况你知道是什么吗?”袁老辫子扯着胡子问我道。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只见他故作神秘压低声音说道:“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横死,夭折。生前积怨太深,死后化作怨灵扰人清宁。越是至亲,越是凄惨。”
我听完袁老辫子的话不禁啧啧称奇,原来身后事竟也如此神秘复杂。我本不信鬼神之说,但也遵循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规矩,如今被他一阵高深莫测的言语,也不禁起了一身密密的鸡皮疙瘩。
袁老辫子见我发呆又继续说道:“亡灵虽恶,却也不可随意近活人身。只要保持阳火不灭,等闲邪祟皆不惧也。唯怨灵感召能力很是强劲,稍有不慎就会招来祸害啊。”
我被这老牛鼻子说得晕头转向,不耐烦地打趣道:“袁先生果然是唐代风水大师的后人。但今天我是来找你再写一副春联的,上次那副被母亲不小心烧掉了。”袁老辫子一愣,转头盯着我看了良久才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说道:“原来如此,我说你小子的阳火怎么微弱到马上就要熄灭了,比你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惨。”我望着他一脸的认真,心里也莫名地打鼓。脑海快速回想了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事情,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仅仅是一些莫名其妙,断断续续的片段不断在脑海里闪过,却又只是一瞬间。
“美好的事物不会总在原地等你,正如那副春联,既然已经没了,便不要再去多想。我不会也不能再给你写一副一样的春联。有些事情还需要你自己去解决。”袁老辫子说完又高深莫测地整理自己的辫子一番,似乎很是爱惜。而我见他装神弄鬼却是心头一阵火起,白了他一眼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先生,不用写一样的,就写普通的春联就好。”袁老辫子不答,只是慢悠悠地说道:“回去吧,你爹老王头在等你。”
我无奈地摇摇头,辞别了袁老辫子,临行前狠狠地在背地里把他骂了个遍。这也是我向来不喜欢林员外的原因。腐儒,说话总是打哑谜,这袁老辫子和他一个秉性。
我抬头看了看天,巷子里的日光已经淡得发灰,残雪挤在墙角,冻成一片坚硬的冰壳。冷风穿过巷尾,卷起细碎的雪沫,贴着地面胡乱地纷飞。两旁土屋的檐角悬着长短不一的冰棱,在昏蒙天光里泛着惨白的光。远处山影沉在薄雾之中,轮廓朦胧模糊,静得听不到几声禽鸣。袁老辫子家那半掩的柴门,立在冷风里,却一动不动。
我转身踏上回村的路,脚下的积雪被踩的嘎嘎作响,心里还在反复琢磨袁老辫子那句——“你爹老王头在等你。”
我依稀记得几天前和父亲,以及村里的猎户进山狩猎,好似遭遇了冬眠醒来的熊瞎子。那夜林间血腥弥漫,好似阎王爷的屠宰场。
父亲缓缓地坐在我对面,看了看我,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对我说道:“这本书是四娃子的。他曾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我伸手接过父亲递过来的书,是一本《说文解字》,我也仅仅只认识这几个字。四娃子曾经尝试过教我识字,但相比于户外打猎,显然后者对我更有吸引力。我随手翻了翻写满文字的书页疑惑地问道:“怎么了?父亲,四娃子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发生什么事了?”我有些焦急,因为从父亲的神色来看,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母亲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细声地说道:“他爹,大洋又发烧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让他先休息。”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此刻我哪还有心情休息,整个脑子里都充满了疑惑,太阳穴一阵阵地窜动,每跳动一次就一阵的刺痛。我痛苦地揉了揉眼睛,追问父亲道:“爹,四娃子怎么了?您今天去林宅做什么?那晚你和猎户孙以及其他人在林地里做什么?”我满心的疑惑再也无法承受,一股脑全问了出来。此刻我只想弄明白我到底错过了什么,而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可回答我的却是父亲冷漠离开的背影。
“王大洋,王大洋,快回来,快回来!”一阵焦急略微颤抖却满是关心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已经睡去,此刻我正躺在床上,温暖的棉被隔绝着屋外的寒冷。冷风卷着刚才的呼唤声在屋内飘荡。我心底一沉,此刻已是午夜,是谁在呼唤我?据说如遇半夜唤名,断不可答应,轻则卧病不起。重则魂魄离体,阳火熄灭,永世沉沦。袁老辫子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摸了摸狂跳的心脏,深呼吸几口,尽量让紧绷的神经慢慢舒展下来。努力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四处搜寻。幽幽的黄光透过门缝挤了进来。我心底一阵暗骂,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睛不再去多想。突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王大洋,王大洋,快回来,快回来。”声音低沉却清晰,这一次没有了冷风的裹挟,我仔细倾听后恍然大悟,心道:“定是母亲又在为我喊魂了。”我不觉好笑,我明明活生生的在这屋里,为何母亲总是为我喊魂。那些江湖术士为了骗得几两银钱,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当下便披上外衣循声去寻找母亲。
正当我准备打开房门时,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幽幽的黄光消失不见,眼前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窗外的风声依旧呼呼的啸叫着。黑暗中四娃子满身是血的大脸突然出现我面前,距离近的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睫毛闪动带来的摩擦。我猛地一个后跳,大声咒骂道:“四娃子,你他妈的又装鬼吓我,这是第几次了?”可黑暗中只有寂静,没有任何回应。我吞了吞口水继续问道:“林夏生,你再装神弄鬼,信不信我把你剁了。就像那头棕熊一样!”我脱口而出,随即一身冷汗爬满全身,牙关震颤。颤抖地心道:“什么棕熊?我为什么要说像那头棕熊一样?”
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凝固,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清楚的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也不知道就这样僵持了多久,门缝里的黄光再一次挤进屋内。母亲举着油灯缓缓地站在门口,轻声问道:“大洋,你怎么了?”
听到母亲温暖的声音,我崩溃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地板上,溅起滴滴答答的悲鸣。
“娘,求你告诉我,最近是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闪烁其词,四娃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无助地看着母亲,希望能从她的口里得到答案。可她却愣愣地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后来父亲告诉我,是因为前些时日进山狩猎时遭遇棕熊,我受到巨大惊吓,导致三魂中的人魂离体,所以母亲才夜夜焚纸喊魂。所以袁老辫子才写春联辟邪。但我却觉得一切没有这么简单。
冬日的清晨总是灰白一片,即使是大晴天,阳光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将浓雾慢慢驱散,重新将温暖铺满大地。父母一早便出门,并未告知我去向,只是叮嘱我在家休息,不要乱走,少时便会回家。而我自是不会听从,随意吃了几口母亲盖在锅内的早饭,又把父亲珍藏着准备春节再喝的烧刀子狠狠灌了几口,这玩意儿御寒比火炉好使。我拉了拉围巾,挡住直入口鼻的寒气,踩着浓雾独自前往四娃子家里,那个村里为数不多的宅邸。
天空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儿的鸣叫,为这如梦似幻的清晨增添了几分真实。自从前几日从山林归来,除了往西去镇上请袁老辫子撰写春联外,我整日都在家里,不曾前往东边四娃子家。我此刻心底有些忐忑,从父母闪烁其词的神态不难看出四娃子似乎遇到了不寻常的事情。我摇了摇冻红的脸,心道很快就会知晓其中缘由。
随着距离林宅越近,一阵阵低沉的鼓乐逐渐闯进耳朵。林家宅院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依稀能听见人群细细碎碎的声音。我按下狂跳的心脏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巧合,因为无论是谁都能分辨出眼前的动静似乎正在举行一场亡魂追悼仪式...
三步并作两步,一个闪身挤进了人群。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素缟。老树残叶落尽,枝桠歪斜,屋内外到处都悬着素白的缟布,长长地垂落,随风摇曳着。大门两侧挂着白色的灯笼,火光隐在纱后微弱昏淡。天井青砖缝隙里着薄雪,淡淡地述说着主人的哀伤。南墙立着一面巨大的召魂幡,上面歪歪斜斜地画着奇怪的符号,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灵堂设在堂屋,粗麻缝制的白帘半掩着。被偶尔灌进来的穿堂风带起一角,将供案遮挡,时隐时现。案上立着两个灵位,四支白蜡烛火苗东倒西歪,一点点地燃烧,仿佛在无声的抽泣。整个林家宅院被完全笼罩在一片悲悸之中。
见到此情景,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一阵抽搐。腿肚子像是被千斤的石磨碾过,再难挪动半分。我颤抖地举起双手使劲搓了搓眼睛,将视线牢牢锁定了在供案上的灵位。
一大一小:
“故殇男林夏生之灵位”
“故殇女林梦生之灵位”
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震惊的张大嘴久久不能闭合。突然一阵无尽的悲伤从心底涌出,身体完全控制不住地颤抖,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和四娃子共同经历的片段,山上掏鸟窝,溪里抓螃蟹,偷李叔家的瓜,顺王婶屋的肠...
我的肩头剧烈地抖动着,脊背慢慢塌了下来,像被抽走了身体里最重要的骨头。风穿过走廊的素缟,轻轻地擦过我的脸,眼泪悄悄砸在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很快被寒气冻成小小的湿印。
“咚...咚...咚...”一阵低沉缓慢的鼓声将我从悲愤中扯回现实。人群攒动,慢慢让开一条通道。只见一头素麻缝制的孝狮缓步踏入林宅堂屋。狮头垂低,墨绘眉眼带着哀戚。沉重的狮足敲打着青砖,一声闷响飘过满院素缟。烛火骤然摇曳,零星的白纸花被狮身带起的冷风卷起来,在风中飞舞。四下没有喧闹的鼓点,只有隔许久才响起的一记重鼓,在空荡的大宅里慢慢消散。
众人无不被它的朝灵感动地热泪盈眶。可我却也能感觉到后背额外冒起的一阵寒意。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目光扫过供案时被蹲在案桌下的一人吸引。似乎是个女孩,约莫二八年华,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纸扎的小人,已经残破脏乱不堪。而她本人的左臂却已赫然不在,只剩下空荡荡的长袖随着冷风胡乱地飘荡着。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寒意夹杂着悲伤不断在我脑海中交织着...
忽然袖口被人一阵拉扯,一个显然是受到惊吓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大洋哥,我刚才好像看到梦生姐姐在案桌底下。”我转头一看,是老刘头的孙女,刘凌芝。只见她冻得通红的脸蛋上流露出一阵悲伤和惊吓交织的表情。老刘头听她一说,也附和道:“手里还攥着我扎的小纸人啊。真是造孽啊,小梦生回魂了啊。”说完他便双手合十,嘴里一遍遍地祈求着菩萨保佑。而刘凌芝则是怯生生的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关爱。
我脑子里早已一片空白,对周遭的事物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感知。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而此时原本该垂着头默哀的孝狮却一点点抬起头来,麻布上墨画出来的眼睛,直直对着供案上那一块小一点的灵位。
舞狮本是两个人配合,可这狮子动起来的时候,狮头扭向灵位,狮尾却往相反方向扯,麻布狮身拧成一股,像是里面两个人各想各的,根本合不到一处。
锣鼓停了,没人敲节奏,狮子还在自己往前走。它绕着供案走了三圈,步子越来越慢,最后伏跪在供案跟前。
狮嘴慢慢张开,素白狮面的眼角渗出水,一滴滴落在青砖的残雪上。水滴落下去,雪不化,只在冰面上洇开深色印子。它就这么趴在灵位前,狮头微微歪着,好像在听灵牌背后,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第三章 轮回
晴---光明之下,万物皆净。邪祟阴物,均无可遁形。
雪---大地枯槁,现世不存。眼见耳闻,或皆为虚幻。
界---铅云压地,虚实交融。亦真亦幻,独难辨自我。
满院的轻叹裹着冷风钻入耳膜,可在我眼里,这悲声像是隔了一层沾满雪的厚麻布,闷闷的,根本抓不住。
前来吊唁的乡亲们都垂着头抹泪,目光尽数落在那尊伏跪在灵案前的孝狮身上,人人都夸这狮懂人心,为林家儿女吊孝。可没有第二个人看见,狮头正对着五妹的灵位静静侧耳,也没有人看见供桌底下,那个断臂女孩,攥着残破纸人,挂着似笑非笑的脸。
我僵立在原地,指尖冻得发麻,连呼吸都不敢放重。舞狮的两个人一动不动伏在狮被里面,仿佛和麻布狮子长在了一起。过了许久,才有两个林家的人上前,伸手去拆那素麻狮衣,待少时便焚烧。
狮被被缓缓掀开。
里面两个舞狮汉子面色木然,身上落满细碎的明纸。他们揉着发酸的脖颈,一脸茫然,只说方才按着老规矩绕案吊孝,记不得狮子有过半分怪异举动,更没有主动转向灵位、跪地俯首。
“只是这狮头忽然沉得厉害,像坠了石头,拽都拽不动。”其中一人低声嘟囔道。
我听得心口一紧,下意识往供案下方再瞥一眼。
方才那个断臂女孩,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案底,只剩散落的香灰和几片烂掉的纸花。或许是被风吹动的素缟。
林员外穿过人群走过来,面色灰白,眼底红得发胀。他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我,脚步顿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声音沙哑干涩:
“大洋,你不该来这里。你已经做了你力所能及的所有。”
我攥紧拳头,压着喉咙里翻涌的哽咽,直直望向他:“林叔,四娃子是怎么死的?那天进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脑子里那夜你和我父亲还有猎户孙和那个长衫老者到底在干什么?”
他避开我的目光,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井,檐角的冰棱滴下冰水,嗒,嗒,落在青石板上。
“熊。遇上醒过来的熊瞎子。”林员外说得极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低声继续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
“没有过去。”我往前踏出一步,眼神坚定地继续说道:“袁老辫子说,可以招魂。是不是?那晚他也在,不是吗?”
这话一出,林员外身子猛地一颤,转头死死盯住我。沉重呼吸又加重了几分。盯了盯我的背后,缓缓开口道:“可召回来的并不是四娃子,只因怨灵更容易被感知召唤。袁先生也无能为力。”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我爹。他穿过人群快步走来,一把扣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强行把我往后拖拽。
“跟我回家!”
我挣扎着回头,目光再次扫过供案上并排的两块灵位。
故殇男林夏生之灵位
故殇女林梦生之灵位
南墙巨大的招魂幡在风里哗哗抖动,幡面上诡异的符号,在灰白天光下隐隐扭动。铅云慢慢压落下来,把整个林宅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爹两只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棉袄袖子都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指节硌得我皮肉生疼。脚下踩满碎纸花、香灰和半化的残雪,一走就咯吱乱响。
“跟我回家。”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火气,只剩一股子熬干了的累。
我拼命挣,眼睛却还钉在堂屋供案那两块灵位上。
故殇男林夏生之灵位。
故殇女林梦生之灵位。
白烛火苗忽大忽小,灵位上的墨字晃来晃去。南墙立着那面大招魂幡,穿堂风一吹,布面哗哗狂抖,上面画的道道符号歪歪扭扭,好似张牙舞爪的恶鬼。
两边吊唁的乡亲齐刷刷望过来。好些人脸看着熟,可细看又虚飘飘的,影子落在青砖上淡得几乎看不见,踩在雪地里也留不下实脚印。
林员外从人群里慢慢走过来,一身素裹,满脸灰败,眼泡肿得老高。他没上来拉扯,就站在几步远的风口。
“老王,别硬拽。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再待这儿,他那点神魂就要彻底散在这儿了!”爹手上力道又重几分。
我猛一使劲,胳膊总算挣脱出来,袖口都被扯开一道口子。虎口那道旧伤又开始灼疼,反反复复,这阵子总这样。
我盯着林员外:“山里那天,到底出了啥事?都说是熊瞎子伤人,我要听实话。”
林员外垂着头,盯着脚底下结冰的石板,半天不吭声。
旁边站着的猎户孙吧嗒一口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他吐出一团白雾,声音粗哑:“大洋,有些实话,听了要遭魔障。”
“遭魔障我也要听。”
猎户孙磕了磕烟袋,烟灰掉在雪地上,瞬间就冷透了。
“那天,熊是有一头,可没伤四娃子。”
这话一出口,周遭一下子静了。吊唁的人不再低声哭,一个个呆呆站着。
爹脸色瞬间铁青,上前想打断,猎户孙抬手拦了他一下,继续往下说道:“林员外的女儿五妹林梦生,早先送出去做童养媳,死在外头,尸骨都没能运回来。老刘头早前受林家托付,给她扎过一具小纸人,当做念想。她魂魄回不来,就附在那纸扎物件上面。”说完转头看了看林员外,眼神里尽是责备。
而林员外自是明白其中的缘由,面色哀伤地说道:“梦生的叔父全家死于匪乱,她被人辗转经手,早已不知客死何处,唯有粗布一匹裹身。我可怜的梦生,手里还紧紧攥着家乡的念想,那个小纸人。”说完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努力忍住即将滑落的泪珠。
风卷着碎白纸片打在脸上,凉得刺人。
猎户孙顿了顿,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股子阴念顺着纸人散到山野。那天大伙进山,撞上醒过来的熊瞎子,场面乱成一锅粥。你神魂本就不稳,被那东西扰了心神,手里拎着斧子,错手劈了四娃子。”
我浑身一僵,脚底下往后踉跄半步,脑子嗡嗡作响。只感觉后颈汗毛根根竖起,鼻尖又闻见那股熟悉的味道——血腥混着烧纸钱的硫磺气。
“之后没办法,找了袁先生出主意。”猎户孙看了看我爹,继续说道:“杀了那头棕熊,剖开身子取内脏,摆坛活祭。想着安抚林五妹的执念。在家树招魂幡,盼能把夏生魂魄唤回来。可仪式做完,你做的。雪还是雪,风还是风,半点用没有。人死就是死了,唤不回来。”
听到此处,我心口一阵阵发颤,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再也无法支撑我的身体,重重的摔在地上。雪花被砸的四散飞溅。我颓然的望着案桌上冰冷的灵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原来,虎口的伤来自这里,墙角带血的利斧,绳索,短刀...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那晚在山里的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地看着我。
父亲脸色惨白,又冲上来想拽我走:“别再听了!再听就彻底回不去了!”
父亲急促的声音像一阵风飘忽到我耳边却又随即消散。耳朵似乎已经关闭了。
我下意识往供案底下瞟。阴影里头,又现出那道姑娘影子。左臂袖子空荡荡飘着,手里攥着个破破烂烂、缺一条胳膊的纸扎丫鬟,嘴角挂着那股似笑非笑的模样,安安静静望着我,不说话,也不靠近。四目相对间,竟让我感觉如此的平静祥和。
我木然地回头,微笑着看着父亲满面的焦急,缓缓地说道:“爹,我明白了。没关系,事情已经发生了,既然无法挽回,那么我们就需要坦然面对。”
父亲诧异的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也闪过一丝惊喜。紧绷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来。
“爹,您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请别担心,我很好。”说完我便转身离开了。我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去哪里,只觉 如果停下来,那些令人发狂的思绪便会一遍又一遍的摩擦我的神经。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木然地坐在曾经与四娃子一起荡过秋千的歪脖子树丫上,脸上浮起一阵宁静的笑意。
是夜,厚重的云层黑压压地贴着大地,时隐时现的新月将仅有的一丝明亮施舍给人间,风呼呼地带起一阵阵碎雪花在空中张牙舞爪。我紧了紧身上的棉衣,依旧挡不住北风带来的阵阵寒意。我抬头看了看天,似乎马上又要下雪了。此时已近午夜,肚子咕咕作响。摇了摇仍旧有些昏沉的脑袋迈开步子往回走去。
突然背后一道声音将我定在原地,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竟是在呼喊我的本名--王大洋。我发胀的脑袋瞬间清醒,后背升起一阵寒意。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自古就有说法,深夜如遇呼喊真名,切不可答应。有可能那唤人之人并非活人,是阴人索命。
想到此处,我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向家走去。可穿过一条窄巷后,眼前竟是离家两里地的胡杨林...寒风如刀割般扫过光秃秃的枝叶,发出沙沙的怪响,听得人头皮发麻,透着说不出的阴森。浓厚的云层拉扯着新月最后的一角,将仅有的光明彻底拉入了黑夜。而更诡异的是,就在月光消失的前一刻,我竟然看见林地中似乎坐着一个女子。一袭白裙,淡蓝色的褂子,头顶竖着两个圆圆的丫鬟一样的发髻。只见她半个身子侧身隐匿在阴影中,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像提线木偶般挂着...
(全书完)
2026.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