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奈何桥边熬了三百年孟婆汤。
攒够了功德,阎王准我许一个愿。
我说,想做一回有人疼的女儿。
阎王把我投进了姜家,叮嘱我:
“三十天内,若这一家人心里没有你,你就回来接着熬汤,永不轮回。”
第一天,我发现家里还有个假千金。
第十天,她摔碎了奶奶的玉镯,全家罚我跪了一夜。
第二十天,我和她同时发高烧,家里只有一辆车。
爸爸抱着她出门,回头对我说:
“你自己打个车。”
第二十九天,我坐在饭桌上说:
“我是孟婆,明天就要回地府了。”
弟弟笑得把饭喷了出来,妈妈让我回房间好好反省。
那天夜里,我煮了一锅汤,给自己盛了第一碗。
喝完,我忘了这一家人的名字。
.....
口腔里还残留着苦涩的药草味。
我放下青瓷碗,扯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你还在磨蹭什么?”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
搜刮了整个大脑,没找到关于这张脸的记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少装死,瑶瑶在医院发着烧,你赶紧滚起来去抽血。”
瑶瑶是谁。
抽血又是什么流程。
我坐在床沿,低头理了理睡衣的褶皱。
“你是哪位?”
年轻男人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像看着一个怪物,眼神里满是荒谬。
“你为了引起家里的注意,现在连失忆这种戏码都演上了?”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孟婆汤的效力很好,三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喝了汤,前尘往事便如灯灭。
我确实不认识他了。
见我毫无反应,他咬牙切齿地走上前。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姜家不欠你的。”
“如果你今天不把血献给瑶瑶,这辈子都别想叫我一声哥。”
我恍然大悟。
原来这人是我在人间的哥哥。
阎王把我投胎到这里,让我做一回女儿。
想必这也是我人间历劫的亲属之一。
我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带路吧。”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对中年男女。
女人眼眶通红,男人正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听见脚步声,女人抬起头。
“你这头白眼狼,终于肯出来了?”
她冲过来,扬起手就要往我脸上招呼。
我侧身一步,刚好躲开那阵风。
女人的手掌落空,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男人赶紧扶住她,转头对我怒目而视。
“你还敢躲?”
我看着这对中年夫妇,觉得有些好笑。
“我不躲,难道站着挨打吗。”
女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如果不是你昨晚故意开窗,瑶瑶怎么会受凉发烧。”
“她从小身体就弱,你非要害死她才甘心吗。”
我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孟婆的职业操守。
对于无关紧要的鬼魂,不必投入情绪。
我越过他们,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不是要去抽血么,走吧。”
三个人全都被我的态度弄懵了。
往常的这个时候,我应该哭着解释。
或者跪在地上,求他们相信我。
但现在,我只觉得这几个人很聒噪。
像奈何桥下那些不肯投胎的怨鬼,吵得人头疼。
坐进车里,一路无话。
年轻男人透过后视镜,时不时地瞥我一眼。
到了医院,他们快步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慢吞吞地打量着四周的白墙。
病房里躺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
脸色苍白,眼角挂着泪珠。
看到我们进来,她柔弱地喊了一声。
“爸爸,妈妈,哥哥。”
三个人立刻围了上去,嘘寒问暖。
女孩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我身上。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身体不好,大清早还要麻烦你来。”
她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走到床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没关系,我不认识你。”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
2
中年女人最先反应过来,大步走到我面前。
“你又在发什么疯。”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
“这里是医院,别给姜家丢人现眼。”
我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觉得有些无趣。
“我只是陈述事实。”
护士推着采血车走进来,打破了僵局。
“谁是供血者?过来这边坐下。”
我走过去,挽起袖子,把手臂伸了出去。
护士拿止血带绑住我的胳膊,拍了拍手背。
粗长的针头扎进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出。
那个叫瑶瑶的女孩靠在床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姐姐,医生说我这次需要四百毫升。”
“你会不会头晕呀?”
我看着血袋一点点鼓起来,面无表情。
“抽干了都不晕。”
做鬼的时候,流点血算什么。
大不了就是回地府重新凝结魂体。
站在一旁的哥哥冷笑了一声。
“嘴硬。”
“抽完这四百毫升,你这个月的生活费我个人出资给你翻倍。”
他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道。
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生活费是什么。”
哥哥的脸色铁青,似乎觉得我在故意挑衅。
“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关注吗。”
我收回目光,不再理他。
针头拔出,护士递给我一团棉签让我按住。
我站起身,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这具肉体确实孱弱,稍微放点血就头晕眼花。
中年男人从皮夹里抽出一沓钞票,扔在旁边的桌子上。
“自己去买点补品,别到处跟人说姜家亏待你。”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没有动。
地府只认冥币,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我不缺钱。”
我松开按着针眼的棉签,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顺手扯了一张纸巾胡乱擦掉,我转身往外走。
“抽完了,我走了。”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你今天要是敢跨出这个门,以后就永远别回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好。”
没有任何犹豫,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病房里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
夹杂着男人的怒吼和女孩的哭泣。
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走到电梯口,看着鲜红的数字一层层降落。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我走了进去,按了一楼。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第三十天了。
阎王给的期限,今天就是最后一日。
到了午夜零点,如果他们心里依然没有我。
我就得回去继续熬汤。
其实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没有记忆,也就没有了执念。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感受着人间的温度。
路过一家包子铺,热腾腾的蒸汽升腾而起。
我摸了摸肚子,感觉有点饿。
这才想起,这具身体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
可惜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刚才桌子上的钱,我嫌碍事没拿。
正准备离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那张刚见过不久的年轻男人的脸。
哥哥冷冷地看着我。
“上车。”
我站着没动。
“有事?”
他按了按喇叭,语气不耐烦。
“爸妈让你回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看着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刚才那位女士说,让我永远别回去。”
哥哥咬紧了牙关,似乎在极力忍耐。
“你别得寸进尺。”
3
我只是在遵循他们定下的规矩。
地府里,说一不二。
我说让人三更死,阎王绝不留人到五更。
既然说了不回去,那就不回去。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哥哥似乎被我的态度激怒了,推开车门冲了下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闹够了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被他攥紧的手腕,骨头被捏得发疼。
“放手。”
他非但没放,反而拽着我往车边拖。
“瑶瑶还在医院躺着,你这个罪魁祸首倒好,在街上闲逛。”
“跟我回去给她道歉。”
我用力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凡人的力气有时候确实大得离谱。
“我为什么道歉。”
我停住脚步,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我没记错,刚才抽了四百毫升血的人是我。”
哥哥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那是你应该做的。”
“姜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流点血怎么了。”
我轻笑了一声。
“是啊,怎么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地劈向他的小臂。
用的巧劲,是他手肘处的麻筋。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我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后退了两步。
“既然你们觉得那是应该的,那现在互不相欠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我得给自己找个清静的地方,等待时辰到来。
哥哥站在原地,捂着手臂,满脸不可置信。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反抗。
毕竟在此之前的二十九天,那个叫姜盈的女孩,一直都在卑微地讨好他们。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亲情,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真是可怜。
我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将那辆黑色的轿车甩在身后。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
我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闭上眼睛养神。
没有记忆的感觉很奇妙。
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挂念。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睁开眼,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染着黄毛,嘴里叼着根烟。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吹了个口哨。
“哟,哪来的小美女,一个人坐在这儿啊。”
我没理他,继续闭目养神。
黄毛走近了几步,吐出一口烟圈。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跟哥哥们走,哥哥们请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摸我的脸。
我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滚。”
声音不大,但带着地府特有的阴冷。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脾气还挺大,我喜欢。”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混混立刻围了上来。
这种场面,我在奈何桥边见得多了。
那些生前作恶多端的恶鬼,到了地府也总是这副嚣张的嘴脸。
最后还不是被鬼差打得魂飞魄散。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既然你们不想走,那就别走了。”
我握紧拳头,准备给他们一点教训。
哪怕这具肉体虚弱,对付几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我顺着声音看去,是那个所谓的哥哥。
他带着几个保镖,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4
黄毛几个看到这阵势,对视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跑了。
哥哥大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确认我没受伤后,他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语气依然恶劣。
“你是不是疯了,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看着他,眼神毫无波澜。
“这跟你有关系吗。”
哥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制怒火。
“爸妈在家里办了晚宴,庆祝瑶瑶出院。”
“他们让我来接你回去。”
我挑了挑眉。
“我为什么要参加一个陌生人的晚宴。”
哥哥的耐心彻底耗尽,上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姜盈,你装失忆装上瘾了是不是。”
我被他揪着领子,呼吸有些不畅。
抬起头,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脑海里突然闪过阎王那张威严的脸庞。
“三十天内,若这一家人心里没有你,你就回来接着熬汤。”
时辰快到了。
我突然很想看看,到了最后一刻,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冷意。
“好,我跟你回去。”
哥哥冷哼了一声,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算你识相。”
回到姜家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客厅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和昂贵的红酒。
中年父母正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和宾客寒暄。
那个叫瑶瑶的女孩穿着一身洁白的公主裙站在中央。
看到我们进来,喧闹声渐渐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脸色苍白,和这个富丽堂皇的场合显得格格不入。
中年女人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拉到角落。
“你穿成这样回来是想干什么,故意给我们难堪吗。”
我挣脱她的手,理了理衣领。
“是你们非要让我回来的。”
瑶瑶提着裙摆,姿态优雅地走了过来。
她亲昵地挽住女人的胳膊,声音甜腻。
“妈妈,别怪姐姐,她可能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女人拍了拍她的手,满眼宠溺。
“还是我们瑶瑶懂事。”
说完,她转头冷冷地看着我。
“既然回来了,就去给瑶瑶道个歉,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看着这对母女,觉得十分荒谬。
“我道什么歉。”
女人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
“你昨晚故意开窗害瑶瑶生病,今天还在医院摆脸色,难道不该道歉吗。”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就是姜家那个刚认回来的女儿吧,真是不识大体。”
“听说从小在乡下长大,素质就是差。”
“还是瑶瑶好,知书达理,善良大度。”
那些恶意的揣测和嘲讽,像潮水般涌来。
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古董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
我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弄。
“你们叫我回来,就是为了在这些人面前羞辱我吗。”
我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虚伪的面孔。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亲情。”
中年男人勃然大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放肆。”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气得发抖。
“你现在立刻给瑶瑶跪下道歉,否则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5
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瑶瑶捂着嘴,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
“爸爸,算了吧,姐姐她可能真的不喜欢我。”
“只要姐姐开心,我受点委屈没关系的。”
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是激怒了姜家人。
哥哥冲过来,一脚踹在我的膝盖弯上。
“爸让你跪下,你聋了吗。”
这一脚力道极大,我没有防备,膝盖狠狠地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剧痛顺着神经蔓延,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中年女人眼中满是痛快。
“不给你点教训,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是什么身份。”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们。
那张没有记忆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了一些画面。
是过去二十九天里,这具身体所承受的委屈和折磨。
被罚跪、被无视、被抛弃、被肆意践踏的尊严。
那些原本属于姜盈的情绪,此刻像锋利的刀片,割裂着我的神经。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情绪强压下去。
“我跪了。”
我看着中年男人,声音冷若冰霜。
“但这不代表我错了。”
“我只是在还你们生下这具身体的恩情。”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从今往后,我和姜家,恩断义绝。”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中年男人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门外大吼。
“滚,你给我滚出去,姜家没有你这种不孝女。”
我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地往外走。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
足够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结束这场闹剧了。
刚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瑶瑶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姐姐,你别走好不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把爸爸妈妈还给你,把哥哥还给你,你别走。”
我看着她做作的表演,反感到了极点。
“松手。”
她不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甚至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
我用力一甩胳膊,想要甩开她。
就在这时,瑶瑶突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她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白色的公主裙。
“瑶瑶。”
姜家人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蜂拥而上将她围住。
中年女人扑倒在瑶瑶身边,哭得声嘶力竭。
哥哥转过头,一拳砸在我的脸上。
“要是瑶瑶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我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我擦了擦嘴角,看着乱成一团的姜家人。
“好啊。”
我平静地说。
“我偿命。”
他们根本不听我在说什么,手忙脚乱地抱起瑶瑶往外冲。
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空。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转身走进了黑暗的夜色中。
时针指向了十一点五十分。
我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天桥上。
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如同地府里那条奔流不息的忘川河。
我站在桥边,俯瞰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人间的喧嚣和温暖,终究不属于我。
阎王是对的。
有些人,不值得被期待。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冷风拂过脸颊。
倒计时开始。
五。
四。
三。
二。
一。
十二点的钟声在远方敲响。
我的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传来了锁链拖地的声音。
6
鬼差的拘魂索套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灰暗天空。
奈何桥边,那口巨大的青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熟悉的热气扑面而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舒畅。
“孟婆,欢迎归位。”
黑白无常站在桥头,恭敬地向我行礼。
我摆了摆手,走到锅边,拿起了那把长长的木勺。
“还是熬汤适合我。”
三十天的人间历劫,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搅动着锅里的汤水,看着那些排队等候投胎的鬼魂。
人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然而,我并不知道。
就在我魂魄离体的那一刻。
人间医院的急救室外,乱成了一锅粥。
瑶瑶的伤势并不重,只是轻微的脑震荡。
但她醒来后,却哭喊着说是我推了她。
姜家人愤怒到了极点,发誓要将我找出来千刀万剐。
哥哥带着人找遍了整个城市,却怎么也找不到我的踪影。
直到第二天清晨,有环卫工人在废弃的天桥下,发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尸体穿着单薄的睡衣,膝盖上满是淤青,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警方介入调查,很快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正是姜家那个刚认回来不久的真千金,姜盈。
消息传回姜家的时候,中年父母正在给瑶瑶喂粥。
警察站在客厅里,表情严肃。
“请问是姜盈的家属吗,我们很遗憾地通知你们。”
“姜盈于昨晚午夜时分,在南城天桥坠亡。”
“经初步鉴定,排除他杀可能。”
中年女人的手一抖,白粥洒了一地。
她呆呆地看着警察,似乎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坠亡?什么坠亡?”
“那个死丫头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警察拿出了现场的照片和遗物。
那件皱巴巴的睡衣,是她昨天晚上亲自看着我穿在身上的。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哥哥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揪住警察的衣领。
“你们胡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会死,她那种祸害怎么可能会死。”
警察拨开他的手,语气平静而冷漠。
“请你们节哀,尽快去警局办理认尸手续。”
偌大的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瑶瑶还在床上低声啜泣,但那哭声听起来却有些虚假。
姜家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太平间的。
当那块白布被掀开。
露出那张毫无生气的惨白脸庞时。
中年女人终于崩溃了。
她扑到我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盈盈,我的女儿啊。”
“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能丢下妈妈就走了。”
中年男人捂着脸,老泪纵横。
哥哥跪在地上,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是我害了她,是我逼死她的。”
他们终于想起了我的名字,想起了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可惜,太迟了。
我坐在奈何桥头,喝着自己熬的汤,看着这出迟来的苦情戏。
只觉得索然无味。
7
我的死,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姜家人的心里。
起初,他们试图用各种借口来掩盖内心的愧疚。
“是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我们只是说了她几句,谁知道她会去跳桥。”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
警察在整理我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我在姜家这二十九天里的点点滴滴。
第一天,我满心欢喜地回到家,却发现他们正在给瑶瑶庆祝生日。
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第十天,瑶瑶打碎了奶奶留下的玉镯,却栽赃给我。
我在雨夜里跪了一整晚,高烧不退。
第二十天,我拖着病体去医院抽血,差点晕倒在走廊。
而他们一家人正围着瑶瑶有说有笑。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他们不爱我,我该回去了。”
字迹娟秀,却透着彻骨的绝望。
警察将日记交还给姜家人的时候,眼神里满是鄙夷。
“你们对自己的亲生女儿,确实够狠的。”
中年女人颤抖着手翻开日记,每看一页,脸色就苍白一分。
看到最后,她直接晕了过去。
哥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疯狂地砸着东西。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对那个小心翼翼讨好他的妹妹,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而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瑶瑶,渐渐露出了真面目。
没有了我的衬托,她的任性和自私暴露无遗。
她开始嫌弃家里的饭菜不好吃,抱怨父母给的零花钱太少。
甚至在哥哥痛苦酗酒的时候,还在一旁冷嘲热讽。
“不就是死了一个没教养的野丫头吗,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姜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哥哥红着眼睛,狠狠地给了瑶瑶一巴掌。
“你给我闭嘴。”
“如果不是你一直陷害她,她怎么会死。”
瑶瑶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居然为了那个死人打我。”
姜家彻底乱了套。
曾经其乐融融的家庭,变成了互相指责的人间地狱。
中年男人因为悲痛过度,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
公司无人打理,很快陷入了危机。
他们开始疯狂地寻找各种偏方,试图见我一面。
他们找了神婆,请了道士。
花了大把的钱,却只换来一堆无用的符纸。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喝了孟婆汤,彻底断绝了人间的尘缘。
我就在奈何桥边,看着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阎王有时候会来桥边溜达,看着我的大锅叹气。
“你这丫头,心肠倒是够硬。”
我头也不抬地搅动着汤勺。
“他们既然不珍惜,我又何必留恋。”
“熬汤挺好的,至少这锅汤不会骗我。”
阎王笑了笑,背着手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姜家的衰败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债务缠身,别墅被抵押。
曾经高高在上的姜家人,被迫搬到了破旧的出租屋。
瑶瑶受不了这种苦日子,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首饰,跟一个老男人跑了。
中年女人终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哭瞎了。
哥哥为了还债,去工地搬砖,曾经白净的双手磨满了老茧。
这就是因果报应。
地府的规矩,从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8
这天,奈何桥边来了几个特殊的鬼魂。
灰头土脸,神情恍惚。
我舀起一碗汤,正准备递给排在最前面的鬼魂。
那鬼魂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地盯着我。
“盈盈?”
我动作一顿,看着这张苍老憔悴的脸。
是那个中年男人,我在人间的父亲。
他身边跟着中年女人和哥哥。
一家三口,居然整整齐齐地报到了。
听说是因为煤气泄漏,一家人都在睡梦中走了。
也算是走得没有痛苦。
中年女人听到声音,空洞的眼睛四处摸索。
“盈盈在哪里?我的女儿在哪里?”
她伸出干枯的手,想要抓住我。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我是孟婆,这里没有你们的女儿。”
声音冷淡,没有一丝起伏。
哥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盈盈,我错了,哥哥真的错了。”
“我们不该那样对你,你原谅我们好不好。”
他不断地磕头,额头很快渗出了黑色的鬼血。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悲哀。
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死了之后再来忏悔,有什么用。
“喝了这碗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我把碗端到他们面前。
“去投胎吧。”
中年男人老泪纵横,颤抖着手接过碗。
“盈盈,爸爸下辈子,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下辈子了。”
“你们的罪孽太重,投不了好胎。”
按照地府的判决,他们虐待亲生骨肉,死后要在十八层地狱受刑百年。
然后再投入畜生道,轮回十世。
中年男人的手一抖,汤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我不要下地狱,我要和你在一起。”
中年女人也跟着疯狂地尖叫起来。
鬼差走上前来,面目狰狞地扬起拘魂鞭。
“大胆狂徒,竟敢在奈何桥上放肆。”
一鞭子下去,打得他们魂体虚晃,惨叫连连。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重新拿出一个碗,舀满汤。
“要么喝汤,要么受刑。”
“自己选。”
在鬼差的威慑下,他们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喝下了孟婆汤。
记忆被抹去的瞬间。
他们脸上的痛苦和悔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鬼差押着他们走向了轮回井。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怨不得别人,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
处理完姜家三人,桥面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靠在锅边,拿出一本生死簿翻看着。
下一个该是谁了呢。
9
没过多久,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被押解到了桥头。
她满身是血,魂体残缺不全。
死状极其凄惨。
我抬头看了一眼,是瑶瑶。
听说她跟着那个老男人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被对方的老婆发现了。
不仅被扒光了衣服在大街上毒打,还被毁了容。
最后走投无路,跳楼自杀了。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扑了过来。
“姐姐,姐姐救我。”
“他们要带我去下地狱,我不想去,你帮帮我。”
她哭喊着,伸出残缺的手想要抱我的腿。
我微微皱眉,用汤勺挡住了她。
“别乱攀关系,我不认识你。”
瑶瑶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你不认识我?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是你,都是你害的。”
她疯狂地叫骂着,试图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我看着她这副丑陋的嘴脸,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偷了别人的人生,还不知足。”
“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完全是你咎由自取。”
瑶瑶还要再骂,鬼差已经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了她身上。
“老实点,到了地府还敢猖狂。”
判官翻开生死簿,冷冷地宣读了她的罪状。
“姜瑶,生前贪慕虚荣,陷害无辜,逼死恩人。”
“判入拔舌地狱两百年,油锅地狱三百年,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个判决,瑶瑶彻底崩溃了。
她趴在地上,绝望地嚎啕大哭。
“我不要,我不要下地狱。”
“姐姐,求求你,给我一碗汤吧,让我忘了这些。”
她爬到我脚边,拼命地磕头。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
“孟婆汤,只给有资格投胎的鬼魂喝。”
“你,不配。”
鬼差上前,用铁链锁住她的脖子,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走。
凄厉的惨叫声在奈何桥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我转过身,继续搅动着锅里的汤水。
这锅汤熬了三百年,见证了无数的悲欢离合。
有人为了喝一碗汤,散尽家财。
有人为了不喝汤,宁愿在忘川河里受尽折磨。
而我,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熬汤人。
人间走了一遭,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做父母。
不是所有的亲情,都值得去渴望。
与其在别人的世界里卑微乞讨,不如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盛开。
10
地府的日子总是枯燥而漫长的。
奈何桥上的鬼魂来来往往,换了一批又一批。
姜家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轮回的长河中。
据说他们第一世投胎成了猪,被送进了屠宰场。
第二世成了流浪狗,被人打断了腿。
生生世世,都在为他们犯下的罪孽赎罪。
阎王偶尔会拿这件事来打趣我。
“你这丫头,在人间走了一遭,倒是变得比以前更冷血了。”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我这叫公事公办,铁面无私。”
“倒是你,什么时候给我涨点工资。”
阎王干咳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
“哎呀,这生死簿上还有好几个棘手的案子没处理,我先去忙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实,我并不后悔去人间走那一遭。
虽然没能体会到被亲人疼爱的感觉。
但至少,我认清了现实,也放下了执念。
我不再渴望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只想守着这口大锅,安安静静地做我的孟婆。
每天看着不同的鬼魂,听着他们讲述生前的故事。
偶尔给那些可怜的鬼魂多盛点汤,让他们走得痛快些。
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没有背叛,没有算计,也没有痛苦。
只有这永不停歇的忘川河水,和这永远熬不干的孟婆汤。
“孟婆,来碗汤。”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锅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带着干净的笑容。
“你这么年轻,怎么就下来了。”
我一边舀汤,一边随口问道。
女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自己没游上来。”
她接过汤碗,没有丝毫犹豫地喝了下去。
“孟婆姐姐,你的汤挺好喝的,就是有点苦。”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突然有些莫名的触动。
“苦尽甘来,下辈子,投个好胎。”
女孩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上了奈何桥。
她的背影轻盈而欢快,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普通的约会。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浓雾中,嘴角微微上扬。
这世上,总有一些善良的灵魂,值得被温柔以待。
而我,也会一直守在这里。
为每一个路过的灵魂,递上一碗能够忘却前尘的汤。
让他们能够轻装上阵,去迎接新的开始。
这就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选择。
我是孟婆。
奈何桥边,永远的熬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