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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8:35:08

苏清沅的遗像还悬在堂屋,素绫未撤,丞相府的人便登门了。

不是遣个普通管家送礼,是丞相嫡长子,带着一队护卫,捧着礼帖,径直踏入我们这狭小的翰林院宅院。

我爹正在案前整理文稿,笔尖一顿,墨珠坠落在纸,晕开一大团黑。

“苏小姐才及笄,”嫡长公子拱手,语气客气温和,话里却压着不容回绝的重量,“家父怜苏夫人早逝,念及旧情,不忍你们父女清苦。愿聘阿瑶入丞相府,做家父的侧室。”

堂内瞬间死寂。

我站在爹身侧,指尖攥紧。

侧室。

不是给丞相嫡子为妻,是直接送进丞相房中。

那个当年跪在灯宴之下,对我娘求而不得的当朝丞相。

他求不到苏清沅,便要娶苏清沅的女儿。

我爹缓缓搁下笔,脊背绷直,声音冷下来:“劳烦公子回去转告丞相。亡妻已逝,还请莫要惊扰她的女儿。小女,不嫁。”

嫡长公子淡淡一笑,眼底毫无歉意:“林大人何必固执。家父半生惦念苏夫人,善待阿瑶,本是成全。外人都说,阿瑶眉眼肖似苏夫人。能入相府,是多少世家女子求不来的机缘。”

“机缘?”我抬眼,直视他,“是把我当成我娘的替身,供丞相时时凝望的机缘吗?”

公子脸上的笑意淡了:“苏小姐言辞过重。家父敬重苏夫人,才会护你。你父女如今在京中步履维艰,吏部压着林大人的升迁,各处同僚冷眼旁观。若是应下这门亲事,一切困局,顷刻消解。”

这是威逼。

用爹的仕途,换我入相府,做那轮白月光的影子。

不等爹再开口,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身玄色战甲,风尘未洗。北疆将军沈策,千里自边关赶回京城,盔甲上还带着风沙与铁锈,佩剑悬在腰间,震得廊下铜铃轻响。

他本该镇守北疆,非召不得入京。竟为这事,私自折返。

沈策目光扫过堂内丞相府的人,眉峰冷厉,声如金石:“丞相这是何意?苏清沅尸骨未寒,便要强夺她的女儿。”

嫡长公子回身,不卑不亢:“沈将军,家父是诚心求娶。”

“诚心?”沈策向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当年上元夜,我向苏清沅许诺,待平定北虏,便以十里红妆求她。她选了林修,我认。可谁敢打她女儿的主意,便是与我沈策为敌。”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怀念,还有一丝偏执:“阿瑶,随我去北疆。我不逼你做任何事。府中无人敢轻辱你。”

我心头一寒。

他救我脱离丞相的网罗,可他要的,又何尝不是一张酷似苏清沅的脸。

一个要纳我为侧室,日日对着我,追忆当年没能得到的月光。

一个要带我远赴边关,将我安置在将军府邸,守着我,当作迟来的补偿。

两人对峙在小小的堂屋,剑拔弩张。丞相府护卫手按刀柄,沈策身后亲兵也上前半步。小小的寒门宅院,顷刻间卷入两大权贵的角力。

他们争的从不是我。

是当年落空的执念,是我娘留下的念想,是那场多年前没能圆满的遗憾。我只是我娘留在世上的影子,一件可以争夺的信物。

爹挡在我的身前,孤身立于两股威势之间,单薄的书生身躯,却不肯退半步。

“二位。”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清沅当年拒绝你们所有人,所求不过一份真心相待。你们今日这般争抢,可曾问过清沅愿不愿意,可曾问过阿瑶愿不愿意?”

沈策眼神微沉:“林大人,你护不住她。京城之中,苏清沅之女,注定无法平凡度日。”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内侍尖细的宣旨声。

东宫的人来了。

太子仪仗停在巷口,内侍捧来一方鎏金令牌。

“太子殿下口谕。苏瑶承袭其母风骨,召入东宫,封良娣。即刻入宫。”

一屋寂静。

丞相、北疆将军、当朝太子。

当年追逐我娘的三个人,此刻齐齐将手伸向了我。

他们彼此敌视,互相提防,可目标一致——抓住这抹月光遗落的影子。

嫡长公子脸色一变:“太子殿下也要插手?”

内侍扬着下巴:“苏夫人当年,本就是殿下属意之人。如今召其女入东宫,合乎情理。”

我看着眼前的三人,心底一片冰凉。

我娘当年避开的困局,兜兜转转,落在了我的身上。

爹侧过头,低声对我说:“阿瑶,躲在我身后。”

我轻轻拉开他。

往前踏出一步,直面满室权贵,声音清亮,穿透紧绷的空气。

“诸位。”

“我娘是苏清沅,但我不是。”

“你们爱的月光,早就埋进坟里了。想要追忆她,便去她坟前凭吊,不必抓着我,替你们弥补当年求而不得的遗憾。”

“谁要娶我,谁要带我走,都不必再提。”

沈策眸光震动,丞相嫡长子面色冷沉,内侍皱起眉。

“今日,谁也不能带我走。”

话音落地,小院里的气氛绷到极致。

东宫内侍脸色陡沉,尖声喝道:“大胆!太子口谕在此,你一个小女子也敢抗命?”

沈策往前半步,腰间佩剑的鞘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响,亲兵紧随上前,与相府护卫两两对峙,刀鞘相撞,铮鸣不绝。

“东宫口谕,也不能强掳民女。”沈策目光冷扫内侍,“当年苏夫人自主择婿,太子尚且不能勉强,如今凭一纸口谕强召她女儿入东宫,传出去,天下人如何议论储君?”

丞相嫡长子冷笑一声,袖手而立:“沈将军说得好道义。可将军私自离边,未经陛下诏令擅返京城,本就是一桩重罪。将军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何必插手别人家事。”

一句话戳中要害。沈策眉峰骤然紧锁。北疆战事未歇,他偷跑回京,确实踩了大忌。

内侍抓住空隙,扬声道:“太子体恤苏瑶,才给她东宫良娣的名分。这是天大恩宠。林大人若执意教女儿抗旨,便是欺瞒东宫,往后林大人的仕途,再无半分指望,甚至会连累族中亲眷。”

我爹握起拳,单薄的身影依旧挡在我身侧,声音沉稳:“小女婚事,父母之命。亡妻已逝,由我做主。诸位这般逼迫,清沅泉下有知,岂能心安?”

“心安?”嫡长子嗤笑,“林修,当年你夺走苏清沅,我们不曾与你为难。如今苏瑶生得与她一模一样,这本就是逃不开的命。”

“命,从不由你们定义。”我抬眼,目光扫过眼前三方人马,“我娘当年拒绝你们,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待价而沽。她是真的不愿困在你们任何人的府邸,做一朵仅供观赏的花。你们今日争抢我,不是怜我,是不甘心当年输给我爹。”

沈策喉结滚动,眼底那层执念被刺痛,却依旧不肯退:“阿瑶,我并非要强求。我只是不想,你落入东宫或是相府,一生沦为笼中雀。北疆虽苦,我保你不受欺凌。”

“将军所谓的保全,是日日看着我,怀念我娘,是吗?”我平静反问。

沈策一怔,一时无言。

争执声惊动了巷口巡城禁军。带队的校尉听闻小院之中,丞相府、北疆将军、东宫内侍三方对峙,吓得面色发白,不敢擅自决断,只能飞速派人入宫禀报。

消息一路递到御前。

不过半个时辰,传旨太监匆匆赶来,宣我们父女,连同沈策、丞相嫡长子、东宫内侍,一并入宫面圣。

金銮殿,庄严肃穆。

陛下高坐龙椅,垂眸看向殿下一众,目光先落在沈策身上。

“沈策,北疆军情紧急,无诏私自回京,你可知罪?”

沈策单膝跪地,甲片摩擦地面声响刺耳:“臣知罪。但臣听闻有人要强夺苏清沅之女,放心不下,故而赶回。”

丞相嫡长子躬身行礼:“陛下,家父怜惜苏瑶孤苦,有意聘入相府照料,绝非强夺。”

东宫内侍跪叩:“太子殿下感念苏夫人当年风姿,愿纳苏瑶入东宫,予以位份,乃是厚待。”

三人轮番陈情,句句说得冠冕堂皇,字字藏着私心。

陛下的目光缓缓转向我与爹。

“林修,你女儿方才抗太子口谕,可是实情?”

爹深深叩首:“回陛下,小女并非狂妄抗谕。只是不愿作为替身,嫁与爱慕亡妻之人。亡妻苏清沅,一生所求不过平等相待,不愿沦为旁人念想寄托之物。若小女入相府或是东宫,日日被当作亡妻影子,生而无自由,生不如囚。”

陛下沉默片刻,看向我:“苏瑶,你来说。你可愿入东宫,或是丞相府?”

我挺直脊背,屈膝一拜,不卑不亢。

“民女不愿。”

“陛下,他们看中的从来不是苏瑶这个人。他们眷恋的,是多年前上元灯会上的苏清沅。若是民女容貌普通,无半分像我娘,今日不会有任何人登门提亲。”

“他们争我,争的是一份当年未能圆满的执念。可执念不该强加到我的身上。我想做苏瑶,不是苏清沅的影子。”

话音落,殿内一片寂静。

沈策垂着头,盔甲下的手微微收紧。丞相嫡长子脸色难看。内侍低着头,不敢插话。

龙椅上,陛下缓缓开口:“苏清沅当年,的确是惊才绝艳。朕亦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三人。

“沈策,无诏离边,罚俸一年,即刻返回北疆,不得在京城逗留。”

沈策身子一震,抬头欲言。

“不必多说。”陛下抬手止住他,“你护念苏清沅,朕可以体谅,但不能因私人执念荒废边防。苏瑶之事,不许再插手。若再有异动,严惩不贷。”

沈策闭了闭眼,终是叩首领旨。

随后,陛下看向丞相嫡长子:“回去转告丞相。苏清沅已逝,往事不可追。不可再逼迫林修父女。再提纳娶之事,便是恃权逼民,朕不会坐视。”

嫡长子脸色惨白,躬身应下。

最后是东宫内侍。

“回东宫禀明太子。储君当守德行,不可因旧日倾慕,强夺民女。此事作罢,不得再召苏瑶入宫。”

危机暂时平息。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

今日在金銮殿,他们当众退让,是迫于皇威。心底那股多年未散的执念,不会就此消失。

沈策要返回北疆,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沉重得像山。

丞相那边,今日受挫,不会善罢甘休,只会换更隐蔽的手段算计。

太子在东宫,经此一事,心中的不甘只会越积越深。

走出大殿,阳光落在身上,却没有暖意。

爹轻轻扶住我的胳膊,低声道:“阿瑶,今日险死还生。往后,更要步步小心。”

我回头望向深宫巍峨的红墙。

金銮殿上的禁令,只捆得住明面上的逼迫,锁不住人心底的算计。

不过三日,翰林院便有了动静。

爹原本经手的馆阁校勘差事,是熬了数年才得来的实职,负责整理前朝典籍,安稳清静。

一早到翰林院,掌院学士便寻了他,语气委婉,却没有转圜余地,说吏部调令已下,将他手里的典籍文稿尽数转交他人,改派去整理陈年罪档。

那罪档库在皇城偏僻的西北角,终年潮湿阴暗,卷宗多是凶案、旧案残卷,霉味熏人,且繁重琐碎,无升迁之功,稍有疏漏还要担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贬斥,是敲打。

爹归家时,袖筒里夹着一纸调令,神色平静,只淡淡同我说一句,无妨,只是换个地方做事。可我瞧见他指尖泛白,那纸文书被攥出深深褶皱。

丞相没有再派人登门提亲,却动了吏部的权柄,轻轻一抬手,便削去爹原本安稳的差事。

流言也跟着漫遍京城。

不知从何处传起,街巷茶肆,世家内宅,到处都在谈论我。

有人说苏瑶仗着生得像苏清沅,竟敢在金銮殿顶撞太子与丞相,骄纵狂妄,不识抬举。

还有更难听的闲话,说我效仿亡母,故意吊着权贵,欲擒故纵,等着更高的价码。

那些话随风飘进耳里。昔日爱慕我娘的人,如今倒有不少跟着附和。他们当年爱苏清沅清冷自持,如今便厌弃我不肯顺从。

仿佛我生来,就该承接我娘留下的情意,但凡拒绝,便是罪过。

院外开始常有陌生之人徘徊,看似路过,目光却牢牢盯在院门。是东宫的眼线。太子没有再遣内侍宣我入宫,却在我们宅院四周布下暗哨,监视父女二人一举一动。

白日出门采买,总能感觉到背后有视线尾随。去集市买布,商贩看似无意地探问家中近况;去给娘上坟,远处林间立着黑衣人影,远远观望,不靠近,也不离去。

我和爹都心照不宣,不戳破。一旦挑明,便是又一场正面冲突,如今我们没有筹码再去御前争辩。

这日黄昏,爹自罪档库归来,一身潮气,衣襟沾着霉斑。刚落座,外面传来叩门声。

不是相府,也不是东宫。来的是昔日与爹交好的一位同僚,神色局促,进门先屏退左右。

“林兄,你好自为之。”他压低声音,“方才吏部同僚闲谈,丞相私下放话,说林修有风骨固然好,只是不知分寸。往后但凡林兄想要调任、考绩评优,吏部那边都会卡住。”

爹缓缓斟茶:“多谢相告。”

“还有东宫那边,”那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太子并未放下。太子身边近侍对外闲谈,说苏瑶心性倔强,只是年少气盛,多磨一磨,自然会懂何为归宿。”

我立在隔扇之后,静静听着。

他们不再明火执仗上门强娶。改用慢刀子。

困住爹的仕途,断了我们向上的出路,散播污名,用监视消磨心神。等我们被磋磨得走投无路,穷途末路之时,再抛出那唯一的“恩典”。

到那时,无需逼迫,我们或许会主动低头。

同僚不敢久留,匆匆告辞。小院重归安静。油灯一点微光,映着屋中狭小陈设。

爹望向墙上娘的画像,沉默许久。

“是我拖累了你。”他低声开口。

我走到他身侧,轻轻摇头:“不是爹的错。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拿捏爹的官职,是要逼我妥协。”

白月光已经长眠。他们得不到娘,便打算耗垮她的女儿。

正说着,院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是隔壁邻居,神色慌张地跑来报信。

“林先生,方才我看见,有官府的人在巷口打听,问府上每月银钱出入,还有来往访客,连苏姑娘出门去过何处,都一一记下来了。”

爹指尖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溅在案上。

丞相借着官府之手,开始查我们的家底与人脉。但凡能抓住一点错处,便可罗织罪名。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向外望去。暮色沉沉,巷尾有一道黑影一闪而没。

一张看不见的罗网,正一圈圈收紧,将我们父女困在京城这座牢笼之中。

“他们打算慢慢耗。”我轻声说,“等我们撑不住。”

爹抬手按住我的肩,目光凝重:“此地不宜久留。可京城门禁森严,想脱身谈何容易。”

丞相忌惮太子,太子提防远在北疆的沈策。

我垂眸思索。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一味躲避,只会被慢慢收进罗网。

若他们都执着于“苏清沅的影子”,那或许,我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份执念。

“爹,不必逃。”我抬眼,眼底沉静,“他们布下罗网,想困住我。那我们,便让这张网,落地。”

爹听闻我的打算,眉头紧锁。

“搜集把柄?阿瑶,他们权倾朝野,一举一动都有遮掩。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正因为他们身居高位,才不敢留下白纸黑字的罪证。”我低声道,“丞相干预吏部,压下你的考绩,是口头吩咐,没有文书;太子私设暗哨监视民宅,更是见不得光,不会留下任何正式手谕。可人行事,必有痕迹。”

痕迹藏在人身上。

那些奔走传话的吏员,巷子里轮班的暗探,都是活证。

爹沉吟良久,终是松口。他常年埋首卷宗,最擅长甄别字句、记录线索。往后他去罪档库,便借着整理旧案卷的由头,不动声色观察来往官吏,记下吏部官员闲谈时泄露的话语。而我,负责留意宅院四周的东宫眼线。

我们不敢雇外人帮忙,一切只能亲力亲为。

每日清晨,我挎着菜篮出门采买,看似随意闲逛,实则记下暗哨轮换的时辰、样貌,他们藏身的角落,换班时交接的暗号。东宫暗探一共五人,分两班值守,每三日换一次人。其中一人,常去巷口酒肆歇脚,酒后话多。

一连半月,我日日如此。

茶肆之中,那黑衣暗探倚着木桌,一杯接一杯喝劣酒,同酒保闲聊,偶尔抱怨差事辛苦,说太子殿下吩咐,必须盯紧林府父女,但凡有访客、外出去向,都要一字不差回禀东宫。

我坐在邻桌,低头剥毛豆,袖中藏着一小块炭,在随身的素绢上飞快勾勒,记下他所言。

另一边,爹在罪档库,寻到当年吏部考评的旧档对照。原本爹这一年的考评评语,本该是中上,却被人私自涂改,改成“才力平庸,不堪繁任”。涂改痕迹藏在墨色之下,不细看难以发觉。那执笔改卷的吏部主事,一次酒后与人闲谈,直言是奉丞相的意思。

爹悄悄将那一页卷宗临摹抄录,记下主事的名字与当日在场证人。

证据一点点攒起,薄薄几页绢纸,每一笔都浸着风险。

可麻烦来得比预想更快。

那日黄昏,爹刚自罪档库归家,面色凝重。

“方才吏部那位主事,忽然被调任外地。”爹沉声道,“事发突然,今日午后接令,明日便离京。”

我心头一沉。

丞相嗅觉敏锐,察觉到有人要抓把柄,抢先一步,把人调走,抹去人证。

“剩下的,只有东宫的暗哨。”我攥紧绢纸,“可这些人口供,若是单独呈上,分量不足。太子大可推说是下人自作主张,与他无关。”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隔壁邻居慌张来报,方才有陌生官吏,挨家盘问街坊,打听林府父女近日有无私下会见外人,有无书写密信。

丞相已经察觉,我们在搜集证据。

罗网收得更快了。

当夜,我守在窗边,望见巷口的暗哨不再只是远远观望,开始贴近院墙,贴着墙根偷听院内说话。

爹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

“再拖下去,不等我们递证,他们便能寻个由头拿人。”爹低声道,“私藏证据,意图构陷大臣,这个罪名扣下来,我们根本无力辩驳。”

我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人——沈策。

沈策虽远在北疆,但金銮殿上陛下明确警告过他,不得再插手我的事。

可沈策与太子、丞相本就互相敌视。

他痛恨二人借执念逼迫我,又手握北疆兵权。若是能将证据悄悄送一份给他,他未必不会抓住这个机会,制衡京中两股势力。

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信件被截,沈策为自保,大可直接交出信,那我们便是万劫不复。

“还有一条路。”我抬眼,“不能直接递到御前。我们需要一个中立、敢面见陛下,又不会轻易倒向太子或者丞相的人。”

京中,御史台。

御史掌纠弹百官,职责便是检举权臣私弊。只是多数御史,畏惧丞相与太子权势,不敢轻易弹劾储君与当朝宰辅。唯有一位老御史,素来刚直,不结党,不依附权贵,当年娘在世时,也十分敬重苏清沅的风骨。

只是这位老御史,闭门谢客,寻常人根本难以登门。

“想见到他,需要契机。”我缓缓开口,“再过十日,便是京郊文庙祭祀大典,文武百官都会到场,老御史也会出席。那是我们唯一当面呈证的机会。”

爹看着我,灯光下我的眉眼,像极了娘,可眼底的冷静与筹谋,全然是苏瑶自己。

“可文庙百官云集。一旦当场递状,便是当众掀翻丞相干预吏部、东宫私设暗哨两件事。太子与丞相,必会当场发难。”

“我知道。”我指尖抚过袖中绢纸,“这是一场豪赌。”

赌陛下愿意秉公查看证据;赌老御史敢接下状纸;赌太子与丞相,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对我们下死手。

可若是不赌,不出数月,他们便会寻罪将爹下狱,最后逼我入府。

与其困死在罗网里,不如主动掀桌。

只是我们不知道,暗处的眼线,已经偷听到屋内片段话语。消息连夜送入东宫,再传到丞相府。

丞相灯下听完汇报,捻着胡须,缓缓冷笑:“倒是小看这丫头,不止有一身傲骨,还有这般心思。想收集证据弹劾我们?”

太子接到密报,指尖摩挲茶盏,眼底褪去往日那层追忆的温柔,只剩下冷意:“既然她想在文庙生事,那文庙,便给她安排一场‘意外’。”

他们不会等我走到御前。

大典之上,人多杂乱,一场意外,便能悄无声息毁掉所有证据,甚至……

文庙祭孔大典,香烟缭绕,钟磬绵长。

文武百官按品阶立于丹墀之下,衣袂如云。我和爹身着素色布衣,混在一众低阶官吏末尾,袖中紧紧裹着两层绢帛。一份是原件,一份誊抄的副本,分开藏在两处。

远远望去,丞相立于文官之首,面容肃穆,仿佛全然不将往日纠葛放在心上。

太子站在宗室队列,目光隔着层层人影,淡淡落向我这边,他平静无波,可那眼底深处藏着等待猎物落网的冷意。

我们早有预感会生变故,却不知他们的“意外”,会以何种模样降临。

祭祀仪式行到中段,百官依序入殿行礼,殿外广场人流涌动,仆从、差役、护卫穿梭其间。

忽然间,殿侧廊下传来一声惊呼。

几名扛着香烛木架的杂役不知为何相撞,沉重的香烛架子轰然倾倒,燃着的线香四散滚落,引燃一旁堆放的黄纸。火苗瞬间腾起,浓烟滚滚,人群顿时大乱。

“走水了!快救火!”

哭喊、呵斥声响作一团,百官纷纷避让,护卫持水桶匆匆奔来。混乱之中,数名身着灰布短打的男子,混在救火人群里,不扑火,只朝着我与爹的方向挤过来。

他们目标明确——抢我袖中的证物。

“阿瑶小心!”爹一把将我拽到身后,后背顶住石柱。

两个汉子径直扑向我,一人伸手扣我手腕,另一人直探我衣襟,想要搜走绢帛。爹虽是书生,此刻却拼尽全力,抬手挥开那人手臂,可对方人多,又孔武有力,几下便将他逼得踉跄后退,肩头重重撞在石栏上,闷哼一声。

周围人乱作一团,不少人只当是失火慌乱中无意冲撞,竟无人察觉这是蓄意动手。

我侧身躲开抓来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藏原件的袖袋,目光飞快扫过四周。丞相依旧站在原位,垂眸望着火场,仿佛对此一无所知。太子微微偏过头,嘴角隐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搜出来!速取东西!”领头的黑衣人压低声音,再次扑上。

我急中生智,扬声大喊:“歹人行凶!想要抢夺状证!”

这一声清亮呼喊,穿透嘈杂的喧闹。

近处几名低阶官员闻声,愕然转头。那几人见状,不敢久拖,一人直接抽出藏在腰带里的短匕,寒光一闪,朝着我袖袋刺来,打算直接割破衣袍夺绢纸。

就在短匕即将划破布料的刹那。

一声沉喝骤然响起。

“住手!”

一队甲士大步冲开混乱的人群,铁甲铿锵,横戈拦在我们身前。为首的将领身披北疆制式轻甲,是沈策留在京中待命的亲兵。

我心头猛地一震。

沈策人在北疆,却留了人手在京城。他恪守御前禁令,不直接出面干预婚事,却暗中留下耳目,护我父女性命。

几名灰衣刺客见到北疆甲士,脸色骤变,知道大事不妙,不敢缠斗,转身便要趁浓烟逃窜。甲士迅速合围,当场擒下两人,剩余几人钻入人流,消失不见。

火势很快被扑灭,只余下满地焦黑的纸灰。

大典中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丞相缓步上前,故作惊疑:“怎么回事?方才失火,怎会有人动刀伤人?”

太子也走上前,语调温和,仿佛关切:“林修,你父女可有受伤?方才何人袭击你们?”

他问话时,眼神落在我衣袖上,分明还在惦记那份证据。

爹捂着撞伤的肩膀,挺身而立,声音清亮,让周遭百官尽数听见:“回丞相、殿下。”

“这伙人不是失火慌乱的百姓,是蓄意行凶,想要抢走小女手中,记录丞相干预吏部考评、东宫私设暗哨监视民宅的证物。”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百官窃窃私语,目光来回在丞相、太子,还有我们父女之间游走。

丞相面色微沉:“林修,休得血口喷人。大典之上,当众构陷重臣与储君,罪名不轻。你可有凭据?”

太子淡淡附和:“是啊,空口无凭。若拿不出证据,便是污蔑。”

他们笃定,方才混乱之中,刺客就算没能抢走原件,也或许已经毁掉。

我抬手,从内衬夹层,取出那卷写满字迹的素绢,高高举起,让附近官员都能看清上面的字迹:“凭据在此。吏部主事涂改考评的笔录,东宫暗哨亲口供述的记录,一一在册。方才行凶之人,便是为销毁此物而来。被擒的两名刺客,可交由御史审讯。”

被甲士按着的两名刺客,垂着头,浑身紧绷。

老御史恰好从人群里走出,神色肃然,上前一步:“臣请接手人证物证,即刻入宫,禀奏陛下。”

丞相脸色彻底冷了。太子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终于裂开。

他们本想借一场失火,在混乱里悄无声息毁掉证物,甚至制造意外,让我葬身火海。本是天衣无缝的谋划,万万没料到,沈策留在京城的亲兵,会突然出手。

沈策远在北疆,依旧不肯彻底抽身。

这场文庙的陷阱,被撞出一道裂口。

可事情没有就此尘埃落定。

丞相看向被俘刺客,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不过是几个趁乱劫掠的市井无赖,受奸人挑唆,随口攀咬,不足采信。”

他要把一切,推成无赖作乱、栽赃陷害。

太子随之颔首:“不错。仅凭一卷绢纸与几名匪徒之言,不能定东宫或是相府的罪。”

双方僵持在文庙广场,百官屏息。一边是手握证据与人证的我们,一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与储君,彼此对峙,谁都不肯退让。

老御史持笏躬身:“是非曲直,不该在此论断。请诸位随我一同入宫,面圣裁断。”

大队禁军赶来,押着刺客,护着人证物证,一行人动身前往皇宫。

一路宫道漫长。

我攥紧绢帛,心知这只是开始。

丞相和太子不会轻易认输。金銮殿上,他们会用尽所有权势、说辞,颠倒黑白。

而沈策那队亲兵出手相助一事,一旦被陛下深究,也会生出新的风波。

月光的影子,裹挟刀光,一路跟随着我们,踏入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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