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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8:38:14

所有人都说我命苦。

将军府的庶女,嫁了个傻子王爷。

他流着口水,把沾满泥的糖塞我嘴里,嘿嘿笑。

我替他挡明枪暗箭,被满京城叫“傻婆娘”。

我认了。

直到宫变那晚,叛军的刀架在我脖子上。

我喊他快跑。

他没跑。

他拔了剑。

那个玩了十年泥巴的手,稳得不像话。

他擦干净剑上的血,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清得能把人溺死。

“媳妇儿,别怕。”

“你男人,不傻。”

---

【第一章】

我出嫁那天,下了雨。

不是什么缠绵细雨,是能把人浇透的瓢泼大雨。

满京城都说,这是老天爷在替沈家庶女哭丧。

花轿从将军府侧门抬出去的。

不走正门。

继母陆氏说,庶女出嫁,不配走正门,坏了沈家风水。

我坐在轿子里,红盖头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黏糊糊的。

轿外的锣鼓声稀稀拉拉,抬轿的人走得歪歪扭扭,明显喝了酒。

这是我的婚事。

将军府庶女沈蘅,嫁靖安王裴衍。

听起来还挺体面。

靖安王,皇帝第四子,封地千里。

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靖安王裴衍,三岁落水伤了脑子,是个傻子。

整日里流着口水,见人就嘿嘿笑,兜里永远揣着泥巴捏的小人儿。

皇帝嫌丢人,赐了封号就把他扔到京郊王府,十几年没召见过。

我嫁的,就是这么个人。

轿子晃了一路,最后在一扇斑驳的朱门前停了下来。

靖安王府。

门口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盈门。

只有一个穿着红袍、歪戴着喜帽的人,蹲在门槛上玩泥巴。

轿帘掀开的时候,我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了他。

裴衍。

他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很好看。剑眉星目,骨相极正,若非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眼神空洞无焦,是个顶好的皮囊。

可他现在蹲在泥水里,两只手黑乎乎的,正往嘴里塞一颗泥巴捏的东西。

旁边的老太监拉都拉不住。

“王爷!王爷!新娘子来了,您倒是站起来啊!”

裴衍抬头,嘴角的泥水混着口水淌下来,冲我嘿嘿一笑。

“媳妇儿!”

我身后跟来送嫁的沈家婆子们,笑都快憋不住了。

有个胆大的小声嘀咕:“可怜见的,这日子可怎么过。”

另一个接话更损:“过什么过,熬着呗,说不定哪天傻子没了,还能改嫁。”

我攥紧了袖口的手指。

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一道弧形的白印。

陆氏派来的管事娘子站在最前头,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听见:“三姑娘,进去吧。往后在王府好好伺候王爷,别丢了沈家的脸。”

丢沈家的脸。

我从侧门被抬出来的时候,沈家的脸就已经被她踩在脚底下了。

拜堂的时候,裴衍不会跪。

老太监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他挣扎了两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跪!地上凉!”他嚷嚷。

主持婚礼的礼官脸都绿了。

堂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来看笑话的远房宗亲,有人掩着嘴扇子,笑得肩膀直抖。

最后是我一个人跪在蒲团上,对着空荡荡的牌位拜了三拜。

没有合卺酒。

因为裴衍把酒杯抢过去,咕咚咕咚全灌了自己肚子,然后一个响嗝打出来,酒气混着泥土味扑我满脸。

“好喝!”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在红盖头底下,把牙咬得咯吱响。

沈蘅,你是自己选的这条路。

三个月前,陆氏在父亲面前提起这门亲事的时候,满脸都是“为你着想”的慈爱。

“蘅儿也到了嫁人的年纪,靖安王虽说身子不大好,但毕竟是皇子。嫁过去就是王妃,旁人也不敢欺负。”

身子不大好。

说得真好听。

父亲沈崇坐在太师椅上,拇指摩挲着茶盖,沉默了半晌。

我站在门槛外头,等他说一句“不行”。

等他说“蘅儿是我的女儿,不能嫁个傻子”。

我等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蝉鸣都换了一轮。

他说:“也好,婉儿还小,蘅儿先嫁,也算替沈家与皇室结了亲。”

婉儿还小。

沈婉,陆氏的亲生女儿,比我小两岁。

她还小,所以好亲事要留给她。

我比她大,所以傻子归我。

我当时站在门外,指甲掐进门框的木头里,掐出一道痕。

没哭。

哭什么呢?在这个家里,从我娘死的那天起,就没人替我哭过。

新婚夜。

洞房里的红烛烧得滋滋响,蜡油顺着烛台淌了一桌子。

我坐在床沿,红盖头早就被裴衍扯掉了。

他说他要看我。

然后他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使劲盯着我的脸。

口水又淌下来了。

“好看。”他说。

我没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黑乎乎的、软塌塌的,上面还沾着泥。

递到我嘴边。

“媳妇儿,吃。糖。”

我低头看了看那团泥巴。

又看了看他亮晶晶的、纯粹到近乎空白的眼睛。

喉咙涌上一股酸意。

我接过来,没吃,攥在手心里。

“谢谢。”

他乐了,嘿嘿嘿嘿笑个没停,一边笑一边拍手。

然后自顾自爬上床,裹着被子滚了两圈,不到一炷香就打起了呼噜。

鼾声震天。

我坐在床沿,握着那团泥巴,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想,我的日子,大概也会一直这么下下去。

没有晴天了。

---

【第二章】

嫁进靖安王府的第三天,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府里,没有人拿我当王妃。

管事的是冯管家,一个干瘦的老头,说话阴阳怪气,笑起来眼缝像两道刀口。

我第一天去查看府中账目,他拦在库房门口,拱了拱手,脸上笑着,话里全是刺。

“王妃是新来的,不知道咱们府里的规矩。这账目,一向是老奴在管,先王妃在世时便定了章程。王妃若是闲着无事,去陪王爷捏泥巴便好。”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笑眯眯的。

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先王妃的章程,我尊重。”我说,“但我既然进了这个门,账目过一遍手,不过分吧。”

冯管家笑了,把账本递过来。

我翻了三页就翻不下去了。

月例银子,主院十两,偏院三两。

可靖安王是亲王,朝廷拨下来的俸银每月少说五百两。

十两。

我住的院子,窗纸破了三扇没人补,被褥是去年的旧棉,硬得能硌骨头。

厨房送上来的饭菜,两碟咸菜一碗稀粥,还没我在将军府做庶女时吃得好。

裴衍倒是不挑。

什么都往嘴里塞,吃得呼噜呼噜的。

但我看见他吃咸菜时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又咧嘴笑了。

那个皱眉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我去找冯管家谈用度的事。

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听我说完,慢悠悠地抿了口茶。

“王妃有所不知,府里的进项是朝廷拨的,可王爷这……这状况,内务府的人每回拨银子都拖着,老奴也难做。”

他把难做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攥紧了手里的账本。

“那这个月厨房给东跨院新打的紫檀桌案,三百两银子,谁批的?”

冯管家的茶杯顿了一下。

东跨院,住的是他的干孙女——一个被他安插进来的丫鬟,整日里穿金戴银,比我这个王妃还体面。

“那是……旧年间的余款。”

“哦,旧年余款。”我把账本合上,“冯管家,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但有一条——我男人的银子,往后过我的手。”

冯管家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站起来,不再看我,对着身边的小厮挥了挥手。

“王妃要看就看吧,老奴去歇了。”

说完径直走了。

连行礼都省了。

当天晚上,厨房送来的饭菜从两碟变成了一碟。

咸菜都没有了,只有一碗白粥,凉的。

裴衍端起碗喝了一口,吐了。

然后扭头看我,嘴一撇,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不好吃。媳妇儿,不好吃。”

我蹲下身,拿袖子替他擦脸。

“知道了,我明天给你弄好吃的。”

我去了厨房。

厨房管事的婆子叫钱婆子,是冯管家的人。

我进去的时候,灶台上摆着新炖的鸡汤、红烧肘子、八宝桂圆羹,热气腾腾。

钱婆子正和几个丫鬟围着桌子吃。

看见我进来,她夹菜的筷子都没放下。

“哟,王妃怎么亲自来了?”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她碗里的肘子。

“主院的饭呢?”

“送了呀,一碗白粥,够了。”她嗦了一口骨头,吐在桌上,“王爷又吃不出好歹,您说是不是?”

旁边几个丫鬟笑出了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脊背绷得笔直。

手指在袖子里一根一根捏紧,骨节咯吱响。

然后我走过去,端起那锅鸡汤。

钱婆子筷子一停:“你干什么?”

我把鸡汤端稳了。

“这是王府的厨房,用的是王爷的银子。主子没吃饱,下人倒先动了筷子。”

我顿了顿。

“钱婆子,我替你记着。”

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钱婆子摔筷子的声音,还有一句不大不小的嘟囔:“不就是个嫁过来的庶女,还真拿自个儿当主子了。”

那锅鸡汤我端回了主院。

裴衍看见鸡汤,两只眼睛瞬间亮了。

他扑过来,也不用碗,直接把脸埋进锅里喝。

我拉都拉不住。

等他抬起头,嘴边油汪汪的,鼻尖上沾了一片葱花,嘿嘿冲我笑。

“好喝!媳妇儿最好了!”

我给他擦脸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个人虽然傻,但他从来不对别人笑。

冯管家来的时候,他缩在角落不出声。

丫鬟婆子进来,他拿泥巴扔人。

只有我在的时候,他才嘿嘿嘿嘿笑个不停。

还老往我手里塞东西。

泥巴捏的小人、路边捡的石头、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野花。

全是脏兮兮的。

但每次递给我的时候,他都特别认真。

像是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给我。

我不知道一个傻子能不能分辨好坏。

但我收下了每一样。

嫁进王府的第七天,赵嬷嬷来了。

她是王府的老人,听说是先王妃留下的陪嫁。一直住在京郊的庄子上养病,听说我进了门,特意赶回来。

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忽然红了眼眶。

“像,真像。”

“像谁?”

“像一个故人。”她没细说,话锋一转,“王妃可知道,冯管家是什么来路?”

我摇头。

“他不是王府的人。”赵嬷嬷压低声音,“是后来才安插进来的。”

“谁安插的?”

赵嬷嬷看了看门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宫里。”

我后背蹿上一股凉意。

宫里。

一个傻子王爷的府上,宫里要安插一个管家做什么?

除非——

这个傻子,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或者,有人不想让他活得简单。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赵嬷嬷的话。

裴衍睡在我旁边,打着呼噜,姿势四仰八叉的,一只脚搭在我腿上。

我推了他两下,推不动。

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睡着了的裴衍,没有口水,没有傻笑,眉目舒展,轮廓深邃。

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安静得不像个活人。

我盯着看了很久。

总觉得这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藏着。

藏得很深。

深到我看不清。

---

【第三章】

嫁进王府的第十五天,继母陆氏来了。

不是来探望我的。

是来“赏赐”的。

她带了两盒糕点,一包药材,和一脸对我嘘寒问暖的慈爱。

“蘅儿啊,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

她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端着赵嬷嬷泡的茶,四下里打量。

目光落在掉漆的门柱上、裂了缝的桌脚上、打着补丁的椅垫上,嘴角翘了翘。

那个弧度很小,但我没看漏。

“还好。”我说。

“那就好。”她把药材推过来,“这是我让人从城南药铺配的安神汤,你在王府辛苦,晚上喝一碗,好好补补身子。”

药材包扎得规规整整的,上面压了张方子。

我接过来闻了闻,表面上是当归、酸枣仁的味道,很正常。

“多谢母亲。”

陆氏笑了,拍拍我的手。

手心是凉的。

她走之后,我把药材包拆了。

一味一味地挑。

赵嬷嬷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有一味药,被碾碎了混在当归里,颜色几乎分辨不出。

但味道不对。

我从小跟娘学过认药,娘还在世的时候,府里的药材都是她亲手挑拣的。

这个味道,我认得。

红花。

大剂量的红花。

不是安神的,是绝嗣的。

我把那味药单独挑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气到了极点之后,反而抖。

她连这一步都想好了。

一个嫁给傻子的庶女,如果再生不出孩子,在这个王府里连最后一点立足的根基都没有。

她甚至不需要动什么手脚,只要等着看我在这个冷宫一样的府里慢慢耗死。

绝嗣,只是让这个过程快一点、彻底一点。

我把红花包好,锁进了妆匣最底层。

没声张。

赵嬷嬷看着我的动作,眼神里有心疼,还有一丝试探。

“王妃,这药……”

“留着。”我说,“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那天晚上熬安神汤的时候,我把红花全部挑出来,只留了干净的药。

裴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凑到药炉边,使劲嗅。

“苦!不喝!”他捏着鼻子连连后退。

“这不是给你喝的。”

“那给谁?”

“给我。”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伸手,把整个药炉掀了。

药汁泼了一地。

“不喝!”他嚷嚷,“媳妇儿也不喝!苦的,坏的!”

我站在一地药汁里,看着他。

他的袖子被药汁溅湿了,也不在意,就那么张着两只手挡在药炉前面,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个傻子,怎么知道药是“坏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是坏的?”

裴衍眨了眨眼,嘴角的口水又挂下来了。

“苦的就是坏的嘛!”

他嘿嘿笑起来,弯腰去捡地上被溅到的泥巴小人,嘴里念叨:“脏了脏了,我的人人脏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也许是巧合。

傻子不喜欢苦味,闻着苦就掀了。

也许是。

但那一瞬间他挡在药炉前的姿势,手臂张开的幅度,脚下的步子——

稳得不像一个连走路都歪歪扭扭的人。

我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我让赵嬷嬷去城南查了那间药铺。

赵嬷嬷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那药铺是陆氏陪嫁里的产业,专门替她配这些东西。不止给王妃配过,听说……三年前,府里有个姨娘也吃了她配的药,之后再没怀上过。”

三年前。

那个姨娘是我爹的妾室,对我还算和善。后来莫名其妙“病了一场”,被送到庄子上养病,再也没回来。

当时我还小,不懂。

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那天下午,陆氏又派人来了。

不是送药,是送人。

两个丫鬟,说是陆氏心疼我在王府人手不够,特意从沈家拨来伺候的。

两个人进院子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到处转,看了看我的住处,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轻,但我截住了。

“替我谢母亲的好意。”我对送人的婆子说,笑得很温和,“两个姑娘先在偏房住着,规矩我来教。”

婆子走后,我把两个丫鬟叫到跟前。

“叫什么名字?”

“翠屏。”“翠竹。”

“在沈家时,伺候的哪位主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翠屏答得快:“在太太院子里当差。”

太太。

陆氏的人,果然。

“行。”我说,“从今天起,你们在院子里洒扫,不必进内室。”

翠屏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抿着嘴笑。

“是,王妃。”

当天夜里,我让赵嬷嬷留了心眼盯着。

半夜子时,翠竹摸黑去了冯管家的住处。

赵嬷嬷回来的时候,叹了口气。

“一个药里下绝嗣方,一个人里塞眼线。这位陆太太的手,伸得够长。”

我没说话。

我在想另一件事。

药是对付我的。

眼线是监视我的。

一个嫁给傻子的庶女,犯得着费这么大功夫?

除非陆氏在怕什么。

或者说,除非有人让她怕。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我知道,在这座破败的王府里,不止我一个人在藏着秘密。

---

【第四章】

出嫁一个月后,京城的贵妇圈子给我下了第一张帖子。

是国公府宋夫人设的秋日宴,请了京中各府的夫人小姐。

赵嬷嬷说,这种宴请往年从没给靖安王府下过帖子。

这一次下了,意思很明确——看笑话。

去不去?

不去,说我怕了。

去,就是送脸上门给人踩。

我去了。

穿的是进门那天带来的嫁衣改的裙裳,首饰只有一支银簪——王府穷,翻遍妆匣就这一件拿得出手的。

花厅里坐了二三十位夫人。

我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说笑声停了一瞬,然后又起来了。

比刚才更大声。

因为不用压着了。

正主来了嘛,可以当面笑了。

宋夫人坐在上首,看见我,扬了扬下巴。

“哟,靖安王妃来了。快坐快坐,我还当你不来呢。”

话音里那个“不来”字拖得老长,像是在说“你有什么脸来”。

我行了礼,坐在末席。

旁边空了两个位置,没有人愿意挨着我坐。

茶还没喝一口,对面就有人开腔了。

兵部侍郎家的周夫人,嘴最快。

“听说靖安王妃嫁过去第一天,王爷就拿泥巴当聘礼送了?哎呀,那可比黄金珍贵多了,全天下独一份。”

哄堂大笑。

周夫人身边的贵女们捂着嘴笑,眼睛全往我这边瞟。

我端着茶杯,没抬眼。

“泥巴倒还好。”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尖而细,是吏部尚书家的李夫人,“我听说王爷每天流口水,王妃晚上是不是得拿帕子给他擦一宿?那可真是……辛苦。”

她把辛苦两个字咬得又轻又重。

笑声更大了。

有人笑出了声,有人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手指绷紧了茶杯。

然后一个声音从花厅门口响起来。

“姐姐!”

沈婉。

她今天也来了,穿着一身鹅黄裙裳,头上戴了整套赤金红宝的头面,在一群年轻贵女中打眼得很。

她身后跟着陆氏。

陆氏看见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哎呀,蘅儿也来了?”

沈婉快步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姐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来来来,坐我旁边。”

她拉着我换到中间的位置,表面上是关心,但动作很大,所有人都看见了。

看见将军府的嫡女在照顾“嫁给傻子的庶女姐姐”。

怜悯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坐下之后,沈婉没松手,反而凑到我耳边,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姐姐,你那支银簪是不是太寒酸了?早知道我借你一套,省得丢了沈家的人。”

笑着说的。

我转过头看她。

她也看我,眼睛弯弯的,笑意不达眼底。

“不用。”我说,“这支银簪是我娘留下的,比什么都贵重。”

沈婉的笑僵了一瞬。

她最听不得我提我娘。

因为我娘在世的时候,是府里最受宠的女人。陆氏做了十几年妾,就是越不过我娘去。

后来我娘死了,陆氏才扶正做了太太。

这笔账,沈婉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松开我的手臂,笑了笑,不再接话。

宴席到了中段,周夫人又出招了。

“说起来,各家夫人都聊聊近况吧。宋夫人家的公子刚中了举人,李夫人家的姑娘定了侯府的亲——靖安王妃呢?王爷最近……还好吧?”

又是一阵笑。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等着我低头,等着我尴尬,等着我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我搁下茶杯。

“好。”我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够全场听见。

“王爷身子康健,胃口好,每天能吃三大碗饭。他力气也大,前几天院子里有条蛇,他一把拎起来甩出去十几丈远,护着我半步不让我靠近。”

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周夫人,我听说令公子前阵子骑马摔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家王爷虽说不太聪明,但至少身体结实,不用人伺候。”

周夫人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她儿子骑马摔断了腿的事,是京城的笑话——据说是在花楼门口摔的。

我没提花楼,但在场的人都知道。

“你——”

“王妃不必谦虚。”

一个声音从上首传来。

宋夫人放下茶杯,看了看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靖安王妃好口才,不愧是将军府出来的。”

是夸还是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夫人闭嘴了。

散席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

出了花厅的门,拐过回廊,一个人站在那里。

陆氏。

她屏退了丫鬟,只剩我们两个人。

回廊里光线暗,她的脸半明半暗。

“蘅儿。”她叫我,语气和在沈家的时候一模一样,和善、温柔、让人挑不出毛病,“你今天话说得太多了。”

“周夫人的丈夫是兵部侍郎,得罪了她,你以后在京城更没人搭理。”

她顿了顿。

“你一个嫁了傻子的庶女,就别逞这个强了。”

嫁了傻子的庶女。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

享受的弧度。

我看着她。

“母亲说得是。”我福了福身,“那母亲上回送的安神药,我也不逞强了。红花那味药,我替母亲留着呢。”

陆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

是“刷”一下白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她的手指抓紧了帕子,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就是天凉了,提醒母亲配药的时候仔细些,别混了不该混的东西。传出去,对沈家名声不好。”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一定站在原地,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很久。

回去的马车上,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手指一直在抖。

从花厅憋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

我不是不怕。

我只是不能在她们面前怕。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

裴衍蹲在门槛上等我。

看见我下车,他蹦起来,手里举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野花,蔫了吧唧的,花瓣都快掉光了。

“媳妇儿!给你!”

我接过那朵快死了的花。

鼻子一酸。

“好看。”我说。

他乐了,嘿嘿嘿嘿笑,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手心热乎乎的。

握得很紧。

我没有挣开。

---

【第五章】

出事是在第二个月。

冯管家告了我一状。

不是告到王府里,是告到了内务府。

说靖安王妃沈氏,私吞王府库银三百两,中饱私囊。

内务府的人来得很快,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两个穿官服的,带着四个差役,大摇大摆地进了王府的门。

领头的是个胖子,姓吴,内务府的主簿,油光满面,一进门就拿鼻子哼气,满脸都写着“来抓蛀虫了”。

冯管家跟在后头,弯着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

“沈王妃入府两月,便将库中二百七十三两细银支取一空,老奴劝了多次,实在劝不住,只好……”

他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发颤。

“只好请上面做主。”

吴主簿翻了翻冯管家递上来的账册,眉头一挑。

“好家伙,二百七十三两,这可不是小数目。靖安王妃,你有何话说?”

我站在堂上,身边是缩在角落里抱着泥巴发抖的裴衍。

院里的下人们围了一圈,交头接耳,有几个是冯管家的人,看我的眼神带着幸灾乐祸。

翠屏和翠竹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嘴角不易察觉地翘着。

“吴大人。”我开口了。

吴主簿抬了抬下巴:“说。”

“冯管家说我私吞三百两库银,那请问,他手里那本账册,是什么时候立的?”

吴主簿愣了一下,翻了翻封皮。

“建兴十二年,八月。”

“我是建兴十二年九月十六嫁进来的。”我说,“八月的账,我还没进门呢,怎么支的银子?”

冯管家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王妃说笑了,账册是八月立的,支取记录是九月之后补上去的。”

“补上去的。”我重复了一遍,“好,那我问冯管家——支取库银需要用印,我的王妃印信是进门第三天赵嬷嬷从先王妃遗物中找出来的,在那之前,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

冯管家不说话了。

吴主簿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给他缓冲的时间。

“赵嬷嬷。”

赵嬷嬷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东西。

是账册。

但不是冯管家那本。

是赵嬷嬷这两个月帮我偷偷核实后重新誊录的账目。

“吴大人,这是靖安王府近三年的真实出入账目。”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朝廷每月拨银五百两,三年共计一万八千两。冯管家的账上显示结余四千两——钱去了哪里?”

我把赵嬷嬷的账册翻开。

“建兴十一年六月,支出‘修缮正堂’八百两——正堂三年没修过,瓦片还是十年前的。”

翻页。

“建兴十二年三月,支出‘采买王爷冬衣’三百两——王爷身上那件袍子,我进门的时候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

再翻。

“建兴十二年七月,支出‘打造紫檀桌案’三百两——放在冯管家干孙女的东跨院里。”

我把账册合上,看着冯管家。

“冯管家,一万四千两,你花在了王爷身上的,不到两千。其余的,是进了你的口袋,还是孝敬了宫里——哪一位?”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冯管家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吴主簿的表情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副施施然的派头,拿着两本账册来回翻,脸上的油光都凝固了。

“这……”

“吴大人,”我说,“这两本账,哪本是真的,一查便知。库房里有多少银子,开锁看一眼就清楚了。”

吴主簿又看了冯管家一眼。

冯管家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库房打开的时候,里面只剩下三口空箱子和一袋子铜钱。

四千两结余?

连四百两都没有。

吴主簿站在库房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扭头看冯管家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冯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大人容禀!这……这是有人构陷!老奴管了这么多年,从未——”

“冯管家。”我打断他。

他抬头看我。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告我私吞三百两,结果自己吞了一万四千两。”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真切的恐惧。

“这叫什么来着?”我偏了偏头,“哦——贼喊捉贼。”

冯管家被内务府的人带走了。

翠屏和翠竹站在院子角落里,脸煞白。

当天下午,我把她们叫过来。

“想回沈家,还是留下?留下就守我的规矩。”

翠屏跪下了,磕了三个头。

“奴婢愿留。”

翠竹犹豫了一瞬,也跪了。

我没说信不信她们。

日久见人心,不急。

那天夜里,我趴在桌上理新的账册,理到后半夜。

裴衍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媳妇儿,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注意到——

他端碗的手,稳得不正常。

一个连筷子都拿不利索、吃饭经常洒一桌的傻子,端碗的手稳得像是练过的。

我抬头。

他迎着我的目光,嘿嘿一笑,口水准时地挂了下来。

“媳妇儿不睡觉,我也不睡!陪你!”

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捏泥巴。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没有追问。

但我把这个细节,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和之前掀药炉、甩蛇、蹲门槛等我——每一个不对劲的瞬间,全部串起来了。

串成了一条模模糊糊的线。

线的那一头,藏着一个我还看不清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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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冯管家被带走之后,王府清静了十天。

只有十天。

第十一天,沈婉来了。

带着满车的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排场大得像出巡。

她坐在正堂,嗑着从南边运来的松子,一颗一颗吐壳,吐在我刚擦过的桌面上。

“姐姐,听说冯管家出事了?”她眼皮都没抬,“啧啧,你可真行,连母亲安排的人都敢动。”

“他贪了王府一万四千两。”

“那又怎样?”沈婉终于抬了眼,看着我笑,“姐姐,你以为扳倒一个冯管家就赢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拈了拈我衣领上的一处缝补痕迹。

“你嫁了个傻子,住着破院子,穿着补丁衣裳,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冯管家没了还会有张管家、李管家。”

她凑近我的耳朵。

“因为姐姐啊,你在这个府里,什么都不是。”

我偏过头,与她对视。

她的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快意。

享受这种碾压感。

从小就是。

她穿新衣裳的时候,我穿她剩下的旧的。

她学琴棋书画的时候,我在厨房帮厨。

她被父亲抱在膝头的时候,我站在门外。

每一次她路过我,都会投来这种眼神——

我在上面,你在下面。

天经地义。

“沈婉。”我叫她的名字。

她挑了挑眉。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嘲笑我吧。”

她的笑收了一瞬,很快又挂上了。

“姐姐聪明。”她退后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母亲让我带句话。冯管家的事,你要是敢往上头捅——”

她把信拍在桌上。

“这封信是你娘当年写的。内容嘛……姐姐自己看吧。”

我拆开信。

手指冰凉。

信纸泛黄,上面的字迹我太熟悉了。

是我娘的笔迹。

信的内容不长,是写给一个人的——不是我爹。

是另一个男人。

内容暧昧隐晦,但足够致命。

如果这封信被公开,我娘的名节毁了,我就是“奸生女”。

在这个朝代,奸生女连庶女都不如,是要被逐出族谱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纸的边缘嵌进肉里。

沈婉歪着头看我。

“姐姐,母亲说了,这信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

她拍拍手上的松子碎。

“乖乖在王府待着,别搞事。不然这封信,明天就会出现在京城每一家茶楼里。”

说完她走了。

马车扬起一地灰尘。

我站在正堂里,捏着那封信,浑身发冷。

赵嬷嬷走过来,看了信的内容,沉默了很久。

“王妃,这信……是假的。”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沈婉说得对——真假不重要。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一封假信就能毁掉一个人。

“先收着。”我把信折好,放进妆匣里,和那包红花放在一起。

一包绝嗣药,一封伪造信。

陆氏母女的手段,越来越不要脸了。

那天夜里,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裴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他手里捧着一个泥巴捏的小人。

捏得歪歪扭扭的,但仔细看,那个小人穿着裙子,头上还有一个圆圆的发髻。

是我的样子。

“媳妇儿。”他把泥人塞进我手里,“别不高兴。”

我低头看着那个粗糙的泥人。

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傻笑着,口水挂在嘴角。

但那双眼睛。

月光落进去,亮得不对劲。

像是……在看着我。

真正地看着我。

不是傻子那种空洞的注视,是有内容的、有温度的、带着什么东西的目光。

只有一瞬间。

一眨眼就没了。

他又嘿嘿嘿笑起来,拍着手唱跑了调的歌。

我坐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那天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趁裴衍午睡的时候,我去了他的书房。

说是书房,不如说是杂物间。满屋子都是泥巴、破碗、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但我蹲下去看了看墙角。

墙根有一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像是被动过。

我伸手按了按。

“咔哒”一声轻响。

墙面弹开一条缝,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卷竹筒。

我刚要伸手去拿——

“王妃。”

赵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她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那个……不该看。”

我看着她。

“嬷嬷知道里面是什么?”

赵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把暗格关上了。

“王妃,”她说,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现在知道了,反而……不安全。”

不安全。

连看一眼都不安全。

我退后一步,没有再坚持。

但从那天起,我心里的那条模糊的线,变成了一根绳子。

勒得我喘不过气。

裴衍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王府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我,又被卷进了一个多大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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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三个月,有人要杀我。

不是暗地里使绊子,不是下药送假信,是真的要我的命。

那天我去城外的药铺进药。

王府的日常用度好了些,但药材还是得自己盯着,不放心交给别人。

赵嬷嬷说了好几次让人代去,我没同意。

我出门的时候,裴衍追在后面。

“媳妇儿去哪?我也去!我也去!”

他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鼻涕眼泪一起来,嚎了半条街。

我拗不过他,只好带着。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岔路口。

车夫说抄小路快。

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小路两侧是密林,走了一炷香左右,前面忽然有一棵倒木横在路中间。

车夫勒了马。

“夫人,路断了,得——”

话没说完,林子里射出一支箭。

“嗖”的一声,钉在车厢壁上,箭尾的翎羽还在颤。

离我的头,不到三寸。

车夫惨叫一声从车上滚下去,是被第二支箭射中了肩膀。

马受了惊,嘶鸣着往前冲,车厢剧烈摇晃。

我一把抓住裴衍的胳膊,被甩到了车厢角落。

树林里冲出五六个黑衣人,蒙着脸,手里提着刀。

不是劫匪。

劫匪不会用军弩。

那支钉在车壁上的箭,箭头是军制的三棱锥形,普通人弄不到。

领头的黑衣人一刀砍断了缰绳,马跑了,车停了。

他拽开车帘,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进来。

“靖安王妃?”

不是问句,是确认。

他确认完,刀抬起来了。

裴衍在这时候动了。

不是我预想中的那种“动”。

他没有拔剑,没有出手,没有露出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他嗷嗷叫着,扑上去抱住了那个黑衣人的腿。

“坏人!坏人!不许欺负媳妇儿!”

然后——一口咬在了黑衣人的小腿上。

黑衣人吃痛,低头看了看裴衍。

犹豫了。

就那么一瞬间。

因为他也知道,眼前这个抱着自己腿嚎啕大哭的男人,是皇帝的儿子。

傻子也是皇子。

杀了他,性质就变了。

从灭口变成弑杀宗室。

这个犹豫的一瞬间,林子更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黑衣人的头猛地转向那个方向,脸色骤变。

“撤。”

他一脚踹开裴衍,带着其余人消失在林子里。

从出现到消失,前后不到半炷香。

我瘫坐在车厢里,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裴衍趴在地上,嘴角有血——被踹破了嘴唇。

但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扑到我面前。

“媳妇儿!疼不疼?让我看看!”

他的手在我身上胡乱摸,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手指在划过我手臂上一道被箭矢碎片划出的口子时——

停住了。

我分明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极快。

快到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他的手指收紧了,攥住了我的手臂。

那个力道,不是傻子该有的。

精准、克制、带着隐忍的力道。

三秒后,力道松开了。

他又嘿嘿笑起来,用脏兮兮的袖子去擦我手臂上的血。

“媳妇儿流血了!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凑过来,鼓着腮帮子,对着我的伤口使劲吹。

呼出的气带着泥巴味和血腥味。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伤口,不看我的眼睛。

“裴衍。”

“嗯?”

“刚才……那些人走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吹了哨子?”

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哨子?什么哨子?我没听见。”

他低下头,继续吹我的伤口。

“呼——呼——好了没?”

我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我让受伤的车夫在前面驾车,自己坐在车厢里。

裴衍靠着我睡着了,头搁在我肩膀上,鼾声如雷。

我侧过头,看着他睡着的脸。

嘴角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肿了。

他是用自己的脸去挡那一脚的。

不管他是不是真傻,这一脚——是实实在在替我挨的。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肿起来的嘴角。

他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我肩膀上蹭了蹭。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回到王府后,赵嬷嬷看见我手臂上的伤,脸白了。

当天夜里,她来了主院。

关上门,她跪下了。

“王妃,今天的事,是太子的人干的。”

我的手顿住。

“你怎么知道?”

“那支军弩,是禁军的制式。”赵嬷嬷的声音发涩,“能调动禁军的人,这京城里……只有那几位。”

太子裴昭。

裴衍的亲兄长。

一个傻子弟弟,碍着他什么了?

除非——

这个弟弟,不傻。

而裴昭,知道。

赵嬷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

“王妃,老奴有些事,瞒了您很久。”

我看着她。

“该说的时候,说就是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十五年前,王爷落水那次,不是意外。”

我的指尖凉了下去。

“有人把三岁的王爷推下了水。王爷被救起来后高烧三天,醒来就……傻了。老王妃查了很久,没查出是谁推的。”

她顿了顿。

“但先王妃临终前,对老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嬷嬷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我必须弯下腰才能听清。

“她说——衍儿没有傻。他在装的。他必须装。因为如果他不傻,他活不过第二年。”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整个人定在原地。

装的。

十二年,从三岁到十五岁,从稚子到成人。

流口水、玩泥巴、嘿嘿傻笑、吃东西洒一桌、走路歪歪扭扭。

全是装的。

为了活命。

我想起那些不对劲的瞬间——掀药炉、甩蛇、端碗时稳得不像话的手、瞳孔骤缩的一瞬间、黑衣人撤退时那声来路不明的哨响。

全部串起来了。

不是模模糊糊的线了。

是一张网。

一张织了十二年的网。

而我,从嫁进来那天起,就被罩在了网里。

“嬷嬷,”我的声音有点哑,“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嬷嬷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因为王妃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你对他越真,外人越信他是傻子。”

所以他需要我。

不是需要一个王妃,是需要一个“真心相信他是傻子、真心护着他”的人。

我是他的盾牌。

我发自内心的心疼、我替他挡的每一刀每一箭、我在京城贵妇面前替他说的每一句话——

全是最好的伪装。

因为是真的。

真到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问了一句话。

“那我呢?”

赵嬷嬷一怔。

“在他的局里,我是什么?”

赵嬷嬷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衍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泥巴捏的猫,歪着头看我们。

“媳妇儿怎么还不睡?”

他嘴角的伤还肿着,口水从伤口旁边流下来,混着一点血丝。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傻的。空洞的、无焦的、什么都不知道的。

但我已经不信了。

我不信了。

可奇怪的是——

我没有生气。

我应该生气的。被利用、被蒙在鼓里、被当作棋子。

但我想到的,是他三岁被人推下水,高烧三天,醒来就必须开始演一个傻子。

三岁。

一个三岁的孩子,从那天起就不能做自己。

比我惨。

我至少知道自己是谁。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能让别人知道。

“睡了。”我站起来,走过去拿掉他手里的泥巴猫,“别玩了,嘴上的伤还没好。”

他嘿嘿一笑,跟在我后面进了屋。

我没追问,没摊牌。

因为赵嬷嬷说得对——我不知道的时候,才是最安全的时候。

既然他不打算让我知道,那我就继续“不知道”。

我还是那个真心护着傻子的王妃。

只不过从今天起,这份“真心”里,多了一层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可能是心疼。

也可能是——

算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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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暴风雨来之前,天是闷的。

裴昭——太子殿下,在朝堂上越来越不安分了。

我是从赵嬷嬷嘴里听到的。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朝中大臣站队的站队、观望的观望,空气里全是山雨欲来的味道。

跟靖安王府有什么关系?

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

一个“傻子”王爷,没有兵权、没有势力、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跟夺嫡有半文钱的关系?

直到那天夜里。

我起夜倒水,路过裴衍的书房。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推开门。

裴衍坐在书桌后面。

桌上没有泥巴,没有破碗。

只有一盏灯,一张舆图,和几封被拆开的密信。

他的坐姿和白天判若两人。

脊背挺直,肩线舒展,一只手按在舆图上,指尖点在京城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呼吸停了半拍。

他听到了动静,抬头。

四目相对。

灯火跳了一下。

他的眼神——

清明、冷冽、深不见底。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裴衍。

没有口水,没有傻笑,没有空洞的眼神。

只有一个藏了十二年的成年男人,带着十二年积攒的所有东西,安静地看着我。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白天那个奶声奶气的腔调。

低沉、平稳,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石头。

“……看到了?”

两个字,问的是事实,也是在掂量接下来怎么办。

我攥紧了门框。

心跳得擂鼓一样。

但嘴比脑子快。

“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的目光定在我脸上,一动不动。

我也看着他。

就这么对峙了几息。

然后我看见他的嘴角——

勾了一下。

极轻、极短的一个弧度。

不是傻笑。

是真正的、属于裴衍的笑。

“进来。”他说,“关门。”

我走进去,关了门。

他把舆图收起来,把密信拢到一处。动作不快不慢,没有慌张。

收拾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赵嬷嬷告诉你的?”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生气,像是早就料到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你掀药炉的时候。”

“那么早。”

“你端碗的手太稳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了口气。

“沈蘅,接下来的事,可能很危险。”

他叫了我的全名。

不是“媳妇儿”,不是嘿嘿笑着的那个称呼。

是“沈蘅”。

认真的、郑重的、把我当成一个大人来对待的叫法。

“太子要动手了。”他说。

“什么时候?”

“三天之内。皇帝的病比外面传的严重得多,太子等不了了。他手上有禁军,有内务府的人,还有半个朝堂的支持。”

“你呢?”

他的指尖敲了敲桌面。

“我有十二年。”

他说得很轻。

但我听出了重量。

十二年装傻,不是白装的。

十二年里,有人替他做了很多事。

那些我看不见的、藏在暗处的人和事,在这一刻露出了冰山一角。

“你的暗卫?”

他微微挑眉,像是意外于我的直觉。

“不止暗卫。”

他没有多说。

我也没有多问。

有些事,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提前知道太多反而乱。

“你打算怎么做?”

“等他进来。”

“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在布局。”裴衍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但他不知道,这个局——不是他的。”

我看着他画圈的手指。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这双手白天还在玩泥巴。

“沈蘅。”他又叫了我一次。

“嗯。”

“那天林子里的刺客,是太子派的。”

“我知道。”

“他们撤退的时候,吹哨的是我的人。”

我的手指一紧。

“如果那天我的人没赶到——”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个停顿,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到了他放在桌下的手。

攥着拳,指关节泛白。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裴衍。”

“嗯。”

“你装傻十二年——是为了今天?”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最开始是为了活命。”

“后来——”

他的目光移向我,停住了。

“后来有了别的原因。”

他没说别的原因是什么。

我也没有追问。

但那一刻,书房里的灯火忽然亮了一些。

大约是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火苗吹得晃了晃。

也可能不是风。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比白天的他高了许多——不是身高变了,是他不再弯着腰、缩着肩。

他伸出手。

“三天之后,不管发生什么——”

他的手掌覆上来,握住了我的手。

温热、干燥、力道恰到好处。

“别怕。”

只有两个字。

但我的眼眶还是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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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三天。

宫变。

消息是半夜传来的。

禁军封了皇宫,太子裴昭以“清君侧”为名,率三千甲兵控制了内城。

京城的天空被火光烧成了暗红色。

喊杀声从远处传来,一浪一浪的。

靖安王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我冲出院子的时候,看见前院已经涌进了几十个甲兵。

领头的是太子的亲信——禁军副统领赵铎。

他提着刀,铠甲上溅了血,满脸杀气。

“搜!活口不留!”

赵嬷嬷挡在我面前,被一个士兵一枪托砸倒在地。

老人趴在地上,额头磕在台阶上,血顺着石缝淌下去。

“嬷嬷!”

我扑过去扶她。

赵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笑了。

“靖安王妃?太子殿下说了,你嫁了个傻子,也算可怜。今天给你个体面——自行了断,留个全尸。”

他把刀搁在我肩头。

刀刃贴着脖子,凉的。

一丝血线从皮肤上沁出来。

我的身体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但我没有闭眼。

“裴衍在哪?”我问。

赵铎嗤笑一声:“你那个傻子王爷?方才我的人去抓他,他吓得钻到床底下,抱着一堆泥巴嚎啕大哭。一个废物。”

他用刀尖挑起我的下巴。

“就这么一个东西,太子殿下居然还要费心思来杀。真是——”

“赵统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是嘿嘿笑着的、奶声奶气的声音。

低沉、平稳,像是冬天最冷那天结在河面上的冰。

赵铎的刀停住了。

他转过头。

所有人都转过头。

裴衍站在正堂的台阶上。

月光照着他。

没有口水,没有傻笑,没有歪歪扭扭的站姿。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日里那件脏兮兮的布袍,是一件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剑。

剑鞘是旧的,但剑柄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站在那里,脊背笔直,肩线舒展。

十二年的伪装,在这一刻,被他像脱衣服一样脱了下来。

赵铎的瞳孔缩了。

“你——”

裴衍没有看他。

他看着我。

我跪在地上,脖子上有血,浑身在抖。

他的眼神——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表情。

不是怒,不是恨。

是一种被压了十二年、终于从地底下破土而出的东西。

冷得能结霜,但落在我身上的那一丝,是烫的。

“媳妇儿。”他叫我。

声音和白天一模一样。

但语气完全不同了。

白天的“媳妇儿”是撒娇。

现在的“媳妇儿”是承诺。

“闭眼。”

他说。

“会有点吵。”

赵铎终于反应过来,怒喝一声:“杀了他!”

二十多个甲兵同时动了。

但比他们更快的,是从王府各个角落涌出来的黑影。

无声无息,像鬼魅。

短刃出鞘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了一片。

暗卫。

不是三五个,是几十个。

他们从屋顶、从墙头、从花圃、从枯井里钻出来,每个人的动作都利落到极致。

不废话,不犹豫。

刀光闪过。

第一个甲兵还没挥出刀,喉咙上就多了一道口子。

赵铎的脸瞬间扭曲了。

“这不可能!你是个傻子!你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

裴衍动了。

他拔剑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故意让所有人看清楚——这双手,十二年来第一次握剑。

但剑出鞘的那一瞬间,快到我只看见了一道光。

赵铎的刀飞了出去。

他的手腕多了一道血口,深可见骨。

他惨叫着后退。

裴衍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踩在月光里。

院子里的打斗声已经小了下去——暗卫的效率太高了,二十多个甲兵大半已经倒地。

赵铎跌倒在地上,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后退,铠甲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太子的人!太子有三千甲兵,你区区几十个暗卫——”

“三千?”

裴衍站住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

“赵统领,你猜——你们冲进来的时候,外面那些甲兵,现在还剩多少?”

赵铎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拼命扭头往府门外看——

火把还在,但喊杀声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禁军的脚步。

是另一支军队。

府门大开,一队队穿着深蓝甲胄的士兵涌进来,控制了全场。

领头的人,穿着从二品武将的官服,单膝跪地。

“殿下,城中叛军已悉数缴械。宫中禁军倒戈者超过半数,太子裴昭——”

他顿了一下。

“已被困于东宫。”

赵铎瘫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十二年……你布了十二年的局?”

裴衍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身,走向我。

他蹲下来。

和我平视。

他的手抬起来,用拇指擦掉我脖子上的那丝血迹。

动作很轻。

轻得和他白天替我擦眼泪的力道,一模一样。

“疼不疼?”他问。

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白天的奶声奶气,也不是刚才的冰冷肃杀。

是两者之间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音调。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吓的。

是——

我说不上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

三岁被人推下水,装了十二年的傻子。

被全天下嘲笑、被亲兄弟追杀、被当作废物丢在京郊。

我以为我在护着他。

其实他一直在护着我。

药炉是他掀的。

蛇是他甩的。

林子里的哨是他的人吹的。

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在替他挡刀,其实他已经在暗处把所有的刀都架开了。

我只是不知道。

“你……”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笑了。

没有口水,没有傻笑。

嘴角轻轻地、真实地勾起来。

好看得不像话。

“媳妇儿。”

“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泥巴捏的小人。

两个。

一个穿着裙子,头上有圆圆的发髻。

另一个穿着劲装,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剑。

两个小人并排站着。

“以前只捏了你。”

他把两个泥人放在我手心里。

“今天补一个我。”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个泥人。

粗糙的、歪歪扭扭的、沾着泥土的小人儿。

我攥紧了它们,攥得指节发白。

眼泪砸在泥人上,洇湿了一小块。

院子里火把通明,暗卫在清理战场,受伤的赵嬷嬷被人扶起来包扎。

到处是兵荒马乱的声响。

但裴衍蹲在我面前,替我擦眼泪。

用袖子擦的。

白天那个脏兮兮的袖子换成了干净的,但动作没变。

笨手笨脚的,总是擦不干净。

“别哭了,再哭泥人就泡烂了。”

我破涕为笑。

带着鼻涕和眼泪笑的。

难看极了。

但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亮的。

---

【第十章】

宫变平息的那天早上,太阳出来了。

京城的人打开门,发现街上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巡逻的士兵换了一批。

太子裴昭被困在东宫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还在砸东西。

“不可能!他是个傻子!他连字都不会写!他怎么可能——”

他最后一个花瓶砸在墙上,碎片崩了一地。

他跌坐在地上,满头大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开了。

裴衍走进来。

裴昭抬头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愤怒都凝固了。

变成了恐惧。

纯粹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因为走进来的这个人,和他印象中那个流口水的傻子弟弟,是两个物种。

“皇兄。”裴衍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十五年前,你让人把我推下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裴昭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起来。

“我……我没有……不是我……”

“东宫侍卫长周礼,建兴元年腊月,受你指使,将三岁的我推入池中。”裴衍说,“周礼三年前暴病身亡——不,是你灭口。但他死之前,把一份亲笔供词交给了一个人。”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旧信。

裴昭看见那封信的瞬间,整个人的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颜色。

“这、这不可能……他死了……这封信不可能——”

“皇兄,你太着急了。”裴衍蹲下来,和裴昭平视,“你急着灭口、急着夺嫡、急着杀我,急到根本没想过——一个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的三岁孩子,为什么能活下来。”

他站起来。

“因为从那天起,就有人在护着我。”

他转过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裴昭一个人坐在满地碎瓷片中间,浑身的力气像是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了。

他张着嘴,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然后他开始笑。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捂着脸,指缝里渗出眼泪和鼻涕,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三天后,裴昭在东宫饮鸩自尽。

遗书上写了一句话:我输了。

—

陆氏和沈婉的结局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冯管家是宫里安排的,而那个“宫里”就是太子。太子倒了,陆氏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王府库银的亏空、绝嗣药、伪造的书信——每一件事都有凭有据。

裴衍没有出面。

是内务府的人查的。

但谁都知道,内务府现在听谁的话。

沈崇被召入宫中问话。

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他跪在靖安王府门口,跪了一整天。

想见我。

我没见他。

赵嬷嬷问我要不要出去看一眼。

我说不用。

“那个人,在母亲的灵堂前都没跪过那么久。”

赵嬷嬷不再说话了。

陆氏被休弃,逐出沈家。

沈婉被夺了嫡女之名,贬为庶民。

母女二人被押上马车的时候,沈婉疯了一样地嚎叫。

“沈蘅!你不过是个嫁了傻子的庶女!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马车远去了。

声音消散在风里。

我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没有快意,没有痛快。

只是觉得胸口压了三个月的那块石头,终于搬掉了。

轻了。

—

皇帝清醒后,召裴衍入宫。

具体谈了什么,他没跟我说。

但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道圣旨。

靖安王裴衍,晋封摄政王,总理朝政。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整个京城都炸了。

那个傻子?

那个流口水玩泥巴的傻子?

摄政王?

满朝文武上朝的时候,看见裴衍坐在龙椅下首,第一反应都是使劲揉眼睛。

然后他们看见了裴衍的眼神。

清明、冷冽,一寸多余的温度都没有。

扫过去的时候,有几个曾经当面嘲笑过他的官员,腿当场就软了。

有个御史前阵子还在朝堂上提议“将靖安王送去皇家寺庙供养,以免有碍观瞻”。

现在这位御史站在队列里,脸白得跟纸一样,额角全是汗。

裴衍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御史的膝盖一弯,差点当场跪下去。

——

日子一天天过。

王府翻新了,库银补齐了,院子里种了花。

我的衣裳不用打补丁了,首饰也不止那一支银簪了。

但裴衍还是会捏泥巴。

不是装傻了,是习惯了。

十二年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会在处理完奏折后,坐在院子里捏泥巴小人。

越捏越好看。

不再是歪歪扭扭的了,小人身上开始有了五官、衣褶、发丝。

但永远只捏两个。

一个穿裙子的,一个拿剑的。

有天晚上,我靠在他身边看他捏。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不一样的?”我问。

他的手顿了一下。

“建兴元年。”

我愣住了。

建兴元年,他落水那一年。

我才五岁。

“那天你娘带你来王府做客。我被人推下水之前,有个小丫头跑过来,拽着推我那个人的衣角,大喊‘不许欺负弟弟’。”

他低下头,继续捏泥巴。

“那个人回手一推,你摔在台阶上,额头磕出了血。”

我下意识摸了摸额角。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小时候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后来我被推下去了。在水里的时候,听见你在岸边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他捏好了泥人,放在膝盖上。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我。

没有傻笑。

没有口水。

只有一双清亮的、认真的、带着十二年份量的眼睛。

“沈蘅,你问我装傻是不是为了今天。”

“最开始是为了活命。”

“后来是为了你。”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他伸手,用拇指蹭了蹭我的眼角。

“不许哭。再哭泥人又要泡烂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带着哭腔的、难看的笑。

他也笑了。

不是嘿嘿嘿的傻笑。

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温柔得能把人的骨头融化。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

两个泥人并排立在台阶上。

一个穿裙子,一个拿剑。

都歪歪扭扭的。

但站在一起,稳稳当当。

谁也推不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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