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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08:46:43

进宫只为混吃等死。

卦象说:躺着就能赢。

于是我躲过选秀,避开请安,成功把自己作成了冷宫边缘人。

每天青菜豆腐吃得脸绿,却意外发现——

只要我不争,全世界都得让着我。

太后赐金簪,我转手换了三斤猪肘子。

皇帝微服来冷宫,我嫌他挡了我晒太阳的位置。

六宫争宠的妃子们疯了:

“她凭什么?她不就是个吃货吗?!”

我啃着猪蹄,打了个饱嗝。

凭我命好啊。

---

【第一章】

我叫温拾。

没错,捡来的。

爹是个半吊子算命先生,靠一本烂了边的《周易》走街串巷,骗三文钱买两个馒头,日子过得比讨饭的体面不了多少。

但他给我批过一卦。

“此女命带紫薇,吉人天相,越躺越旺。”

我娘听完,拿扫帚抽了他三圈院子。

“好你个老骗子!自己穷得叮当响,还好意思说闺女命好?”

我爹捂着脑袋跑,嘴里还念叨:“不争不抢,自有天养!你等着瞧!”

我娘没等到。

她走的那年冬天,雪埋了半个村子,我爹咳血咳了一宿,天亮前把那本烂书塞我怀里。

“拾儿,爹这辈子就算准了一件事。”

“你的命,硬。”

“记住,别争,别抢。该来的,自己会来。”

然后他也走了。

我那年十四。

一个人在破屋里坐了三天,没哭。

不是不难过。

是饿的。

第四天,村长领着两个穿绸衣的嬷嬷进了院子。

“这丫头模样还成,年岁也合适,带走吧。”

我连问都没来得及问去哪儿,就被塞上了一辆牛车。

牛车晃了七天。

终点是皇城。

我被送进了宫女遴选的队伍。

三百多个姑娘,站在太和门前冻得瑟瑟发抖。

身边一个圆脸丫头牙齿打架,拽我袖子:“你……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饿。进宫能吃饱吗?”

她愣住了。

我是认真的。

遴选很简单,一个老太监举着灯笼,在每个人脸上照一遍,好看的留下,不好看的送去浣衣局。

到我的时候,老太监的灯笼“啪”地灭了。

他换了三根蜡烛,根根点不着。

“邪了门了……”

旁边一个管事嬷嬷不耐烦:“行了,看不清脸就随便分一个去。御膳房缺人,扔那儿吧。”

御膳房。

有吃的。

我在心里给老天爷磕了一个。

爹,您这卦,好像还真准。

---

御膳房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接近天堂的一段。

白米饭管够。

剩菜剩饭——那可是给皇帝做的剩菜剩饭——比我在村里过年吃得都好。

我的活儿是烧火。

往灶膛里塞柴,盯着火候,师傅喊大火就猛塞,喊小火就抽两根出来。

简单。

省力。

还暖和。

我干得兢兢业业,每天的目标只有一个:别被赶走。

“温拾!火大了!”

“哦。”抽柴。

“温拾!火小了!”

“哦。”塞柴。

“温拾!你能不能上点心?!”

“师傅,上心的那道菜我没学过。”

师傅是个姓刘的胖厨子,脾气火爆,但心不坏。

他拿勺子敲我脑袋的频率,从一天八次降到了一天三次。

进步。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

直到那天。

御膳房来了一道急令——三日后,皇帝要在芙蓉池设宴,宴请北境来的使团。

所有人忙疯了。

刘师傅抄着锅铲满厨房跑,吼得声音劈了叉:“鲍鱼呢?!燕窝呢?!谁把我的松茸汤打翻了?!”

我蹲在灶台后面,安静烧火。

不关我事。

我只是个烧火的。

然后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刘师傅!大事不好!李贵妃那边传话,说宴席的主菜要换成‘凤栖梧桐’!”

刘师傅脸绿了。

“凤栖梧桐”是道失传了三十年的宫廷菜,做法只在一本古籍里记载过,那本古籍还在皇家书库里锁着,借阅得有内务府批条。

“三天!她三天前说!来得及吗?!她故意的!”

刘师傅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我默默往灶膛里塞了根柴。

“温拾!别烧了!你过来!”

“啊?”

“去库房把剩下的食材清单抄一遍,我得重新排菜单!”

“师傅,我不识……”

“快去!”

我去了。

库房在御膳房后院,是一排阴冷的石屋。

管库房的王嬷嬷不在,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满屋子药材、干货、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架子上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

我不识几个字,但鼻子好使。

这个是花椒,那个是八角,这一罐……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

松茸。

晒干的松茸。

旁边还有一罐,没贴标签。

我又闻了闻。

一股清苦的药味,混着淡淡的甜。

怪好闻的。

我没管它,把食材清单——其实就是架子上挂的一块木牌——拆下来往怀里一揣,正准备走。

脚下一绊。

“嘭。”

我摔了个狗吃屎。

脸着地。

鼻子磕在一个木箱角上,差点歪了。

“嘶——”

眼泪都疼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绊我的是个小木匣子,不知道从哪个架子上滚下来的。

匣子摔开了,里面掉出一本薄册子。

发黄的纸,卷了边。

我大字不识几个,但封面上四个字我认得。

因为刘师傅一个时辰前刚吼过。

“凤——栖——梧——桐。”

我愣住了。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磕出血的鼻子,又看了看手里这本薄册子。

“……”

爹。

你那个卦。

好像又准了。

---

我把册子交给刘师傅的时候,他正急得在拿脑袋撞墙。

“师傅。”

“滚!没空!”

“师傅,你看看这个。”

他一把抢过去,翻开第一页。

整个人定住了。

“这……这是……”

“我摔了一跤,在库房地上捡的。”

刘师傅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你怎么摔的?”

“脚下绊了一下。”

“绊了一下就……”

他嘴张了好几回,最后憋出一句:

“你该不会是财神爷转世吧?”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邪门?!”

我摸了摸还在流血的鼻子:“这叫邪门?我鼻子差点摔歪了。”

刘师傅没理我。

他已经扑到案板上,对着册子开始研究了。

一边翻一边念叨:“妙啊……用鹤年草吊底味……难怪失传了,这味药材宫里早就不采了……等等,库房那罐没贴标签的——”

他猛回头:“温拾!库房里是不是有一罐没贴标签的、闻着又苦又甜的东西?!”

“有。我刚闻过。”

“那就是鹤年草!”

”……哦。“

”你怎么连这个都闻了?!“

”顺手。“

刘师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跪我。

是朝天拜了三拜。

”祖师爷显灵了。“

我扯了扯他袖子:“师傅,我鼻子还在流血。”

”流着吧!吉兆!“

”……“

三天后。

芙蓉池宴。

”凤栖梧桐“端上桌的那一刻,北境使者放下了酒杯。

据说当时整个宴席安静了十息。

然后皇帝笑了。

据说皇帝已经很久没笑了。

当晚,内务府的人来御膳房宣旨。

刘师傅跪在地上接旨,听完之后嚎啕大哭。

赏银三百两。

官升两级。

而我这个烧火丫头,因为”寻获失传菜谱有功”,被特赐了一个恩典——

参加下个月的宫女晋选。

晋选,就是从宫女变成低等嫔御的跳板。

刘师傅哭完了来恭喜我。

“拾儿啊!你要飞上枝头了!”

我啃着猪蹄骨,一脸木然。

“师傅。”

“嗯?”

“我不想飞。”

“啥?”

“我就想烧火。”

刘师傅以为我在说笑。

但我是认真的。

当嫔妃有什么好的?

起得比鸡早,争得头破血流,运气不好还得横死。

烧火多好。

暖和。

管饱。

没人害我。

我咬下猪蹄上最后一块软骨,做了一个决定——

晋选当天,我要把自己弄得丑一点。

不,丑很多。

最好丑到选官一眼就把我刷掉。

计划很周全。

执行也很到位。

晋选那天,我特意没洗脸,头发弄得像鸡窝,走路还故意驼背。

排在我前面的姑娘,个个描眉画眼,腰细得跟柳条似的。

我往她们中间一站。

鹤立鸡群。

反过来的那种。

选官是个中年太监,一张脸跟苦瓜似的。

他从队首走到队尾,每个人面前停三秒,要么点头,要么摇头。

到我面前。

他停了下来。

停了十秒。

我心里一紧。

不妙。

“你叫什么?”

“温……温拾。”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侧头,对旁边的嬷嬷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太后昨日梦见过。”

“什么?”我脱口而出。

选官没理我。

他回头继续往下走了。

当天晚上。

名单出来了。

三百名参选宫女,留下六人。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评语栏里写着四个字。

“太后钦点。”

我坐在御膳房的灶台旁边,看着那张名单,猪蹄都不香了。

爹。

你那个卦,说的是“越躺越旺”。

没说会旺成这样啊。

---

【第二章】

我被分到了永巷。

永巷,听名字挺气派。

实际上就是后宫最偏僻的一排矮房子,紧挨着冷宫,抬头能看见冷宫院墙上的枯藤。

分到这里的,都是没背景、没靠山、没银子打点的低等才人。

品级最低的那种。

低到什么程度呢?

每月俸禄二两银子,布匹两尺,膳食标准是——

青菜豆腐。

每天。

没有例外。

端膳食的小太监把碗往桌上一放,面无表情:“温才人,您的膳。”

我看着碗里的青菜豆腐,绿的绿,白的白。

“这跟昨天一样。”

“回才人的话,跟明天也一样。”

”……后天呢?“

”一样。“

”大后天?“

”都一样。“

小太监走了。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咬了一口豆腐。

淡的。

连盐都舍不得放。

旁边的院子传来一阵饭菜香——那是隔壁赵才人的院子。赵才人她爹是户部侍郎,每月有家里送银子进来,膳房给她开小灶。

红烧肘子的味道飘过来,勾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咽了口唾沫,低头继续吃豆腐。

忍。

能忍。

我是来混吃等死的,不是来争宠的。

虽然目前这个”混吃“的质量,确实有点对不起这个词。

分给我的宫女只有一个,叫杏儿。

圆脸,小眼睛,说话带点结巴。

就是当初在太和门前遴选时拽我袖子那个丫头。

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

”才……才人,奴婢给您打了热水。“

”别叫才人了,叫我名字。“

”这不合规矩……“

”这破地方有什么规矩。“我拿下巴指了指院墙外面的冷宫,”再过去三步就是冷宫了,来查规矩的人都懒得走到这儿。“

杏儿想了想,小声叫了句:“拾……拾姐?”

”嗯,这就对了。“

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床板硬得硌骨头。

被子薄得透风。

但比我在村里睡稻草强。

知足常乐。

”拾姐。“杏儿蹲在门边,小声说,”明天要去给太后请安。“

”嗯?“

”新入宫的才人,三日内必须去寿康宫给太后磕头。六个人都要去。“

我翻了个身。

太后。

就是那个据说梦见我的太后。

我对这件事一直觉得蹊跷。

太后日理万机,怎么会梦见一个烧火丫头?

但蹊跷归蹊跷。

人在屋檐下。

”去就去吧。“

”拾姐,有件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天打水的时候,听洒扫的小太监议论……说这次晋选的六个人里,有一个是李贵妃的人。“

我睁开眼。

”哪个?“

”好像是……方才人。叫方蕙兰。“

方蕙兰。

我想起来了。

晋选那天站我前面的,有个姑娘,柳叶眉,樱桃嘴,站得笔直,走路带风。

选官从她面前过的时候,她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级别,行礼的角度跟量角器量过似的。

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李贵妃为什么要往才人里安插人?“我问。

杏儿咬了咬嘴唇:“奴婢听说……李贵妃和太后不对付。太后这次亲自选了人进来,李贵妃坐不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选我进来。

李贵妃安插了自己的人。

后宫争斗的漩涡,我还没踏进去,水花已经溅到了脚面上。

”杏儿。“

”嗯?“

”明天请安,我打算迟到。“

”啊?!“

”迟到,罚站,扣银子,随便。只要别被盯上就行。“

杏儿急了:“可是太后亲自点了您的名……”

”所以更不能去太早。“

我盯着屋顶的横梁。

太后点名选我进来,如果我表现得太积极,李贵妃那边会把我当成太后的人,往死里整。

但如果我表现得太差,太后会觉得我不识抬举。

所以。

最好的选择是——

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个废物。

一个不值得拉拢,也不值得打压的废物。

”拾姐,您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早饭吃什么。“

”青菜豆腐。“

”……我知道。“

---

第二天。

寿康宫。

我迟到了半炷香。

六个新晋才人跪了一地,就差我一个。

我一溜小跑进去,假装气喘吁吁:“太……太后恕罪,路上迷了路。”

寿康宫的地砖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上,疼得我龇牙。

前面五个才人齐刷刷回头看我,表情各异。

赵才人嘴角一撇,眼里全是鄙夷——迟到也好意思来?

另外两个低着头不敢看。

方蕙兰——那个李贵妃的人——微微侧头,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但我捕捉到了。

评估。

她在评估我是不是威胁。

太后坐在上首,由两个嬷嬷搀着。

六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像四十出头,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没有第一时间看我。

而是先看了一圈其他五个人。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停了一下。

”你就是温拾?“

”回太后,是。“

”怎么迟了?“

”回太后,奴婢方向感不好,从永巷走过来,拐错了三个弯。“

旁边有嬷嬷皱眉。

太后没说话,打量了我几秒。

我垂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蠢一点。

”抬起头。“

我抬头。

太后看着我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我心里开始发毛。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果然,和哀家梦里一样。“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五个才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赵才人的鄙夷变成了惊疑。

方蕙兰的眼神,冷了三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我费尽心思营造的”废物“形象。

太后一句话,给我拆了个干干净净。

”赏。“太后对身边的嬷嬷说。

”赏什么?“嬷嬷问。

”玉如意一柄。“

满殿抽气声。

玉如意。

后宫嫔妃晋选之后,能得太后赏赐已经是天大的体面。赏金银的有,赏布料的有。

赏玉如意的——

那是正经妃位才有的待遇。

我一个最末等的才人。

”太后——“我想拒绝。

”收着。“太后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

我闭嘴了。

请安结束。

六个人鱼贯走出寿康宫。

我抱着那柄玉如意,感觉自己抱了一颗定时炸弹。

赵才人经过我身边时,酸了一句:“有人运气好,一进宫就攀上了高枝。”

我没接话。

方蕙兰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没说话。

但她的目光,像一把尺子,精确地量了我一遍。

回到永巷。

我把玉如意往桌上一放,整个人摊在椅子上。

杏儿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天哪……玉如意……”

”别看了。“

”拾姐,这值多少银子啊?“

”值一条命。“

杏儿吓了一跳。

我叹了口气。

太后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

梦见我?

真梦假梦?

如果是真的,那梦里的我是什么形象?

如果是假的,那太后拿这个说辞当幌子,目的是什么?

我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我想得通——

从今天起,我已经被贴上了”太后的人“的标签。

不管我愿不愿意。

”杏儿。“

”嗯?“

”把玉如意藏起来。“

”藏哪儿?“

”枕头底下。“

”这么贵重的东西放枕头底下?!“

”你以为放柜子里就安全了?这地方连门锁都是坏的。枕头底下最安全,谁来偷东西不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杏儿张了张嘴,没反驳。

她大概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也大概觉得我有病。

当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摸着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玉如意,翻来覆去睡不着。

殿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突然。

院子里响起一声细微的脚步声。

很轻。

像猫踩在落叶上。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下。

然后——

”咔哒。“

有人在拨我的门闩。

---

【第三章】

我没动。

身体僵在床上,一只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不是摸玉如意,是摸我藏在枕套里的剪刀。

在御膳房干了两年,什么没见过。

偷东西的、下毒的、半夜摸进来塞耗子的。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枕头底下永远放一把剪刀。

门闩被拨开了。

这破地方的门闩果然形同虚设。

一道黑影闪进来。

我攥紧剪刀,猛地坐起来——

”谁?!“

黑影吓了一跳。

”啊!“

一声尖叫。

女声。

很熟悉。

杏儿从偏房冲过来,手里举着烛台,光照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才人。

赵才人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她身后还跟着她的贴身宫女。

”你……你要干嘛?!“赵才人指着我手里的剪刀,声音发抖。

”我要干嘛?“我反问,”半夜三更摸进我屋的人是你。“

赵才人咬了咬唇,表情纠结了几秒,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愣了。

这什么情节?

”温才人,求你帮我!“赵才人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带着哭腔。

”你先说什么事。“

赵才人身后的宫女左右看了看,把门带上了。

”我……我出事了。“

赵才人把帕子递过来。

我接过去,展开。

帕子上写着几个字。

”明日验身,你过不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仓促间写的。

验身。

新晋才人入宫后,要经尚仪局验身,确认清白之身。这是铁规矩,不过关就是欺君之罪,轻则杖毙,重则牵连全家。

我抬头看赵才人。

她的脸更白了。

”你……过不了?“

赵才人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入宫前……我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爹发现后打断了他的腿,把他赶出了京城。我以为这件事没人知道。但今天……这张帕子被塞进了我的枕头下面。“

”谁塞的?“

”不知道。“

”那你来找我干嘛?“

赵才人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你是太后的人。太后既然能钦点你,就一定有能力帮我过关。求你……求你跟太后说一声。”

我沉默了。

赵才人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我脑子飞速转。

第一,这件事我管不了。我跟太后的关系,远没有她想的那么近。

第二,这件事我不能管。验身是宫规,我一个才人没资格插手。

第三,这件事……有蹊跷。

帕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

故意掩饰笔迹。

谁会知道赵才人的秘密?

谁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个秘密捅出来?

目的是什么?

是要赵才人死?

还是……要逼赵才人做什么?

我看着帕子背面。

角落里有一个极小的印记。

一朵兰花。

方蕙兰的”兰”。

我心里沉了一下。

方蕙兰。李贵妃的人。

如果这张帕子是她塞的,那她的目的不是要赵才人死——赵才人一个户部侍郎的女儿,死了反而会引起调查。

她的目的是要赵才人慌。

慌了的人,会找靠山。

而赵才人认定的靠山——是我。

更准确地说,是我背后的太后。

如果我真去找了太后,帮赵才人遮掩了验身的事,那就等于——

我替太后做了一件违反宫规的事。

这个把柄,一旦落到李贵妃手里……

好狠的一招借刀杀人。

我抬起头。

“赵才人。”

“嗯?”

“这张帕子,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枕头……枕头底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时辰前。”

“发现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我慌了……先在屋里哭了一会儿,然后就来找你了。”

“路上有没有遇到巡夜的太监?”

“没……没有。”

“确定?”

“确定。”

我把帕子叠好,塞回她手里。

“回去睡觉。”

“什么?”

“这张帕子,烧了。”

“可是验身——”

“你听我说。”我盯着她的眼睛,“验身是尚仪局的人来做。尚仪局的掌事嬷嬷姓钱,是太后的老人。你觉得,太后亲自选进来的人,尚仪局会查出什么问题?”

赵才人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角度。

太后选的人,太后手下的人来验身,验身结果……本来就在太后的掌控之中。

那张帕子的威胁,根本就不成立。

赵才人如果脑子清醒一点,应该能想到这一层。

但方蕙兰赌的就是——

人在恐惧的时候,不会动脑子。

“温才人……”赵才人回过味来,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了一些。

“回去烧掉。什么都别说。明天验身正常去,别慌。”

赵才人站起来,对我深深施了一礼。

“今日之恩——”

“不用谢。”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来错了人。”

她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目送她离开后,我关上门。

杏儿还举着烛台,手抖得厉害。

“拾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把剪刀塞回枕头底下。

“有人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太后的人,试探我会不会替太后做事。”

“那……方才人很危险吧?”

“她不危险。”我躺回床上,“危险的是她背后的李贵妃。”

杏儿咽了口唾沫。

我闭上眼。

这宫里的水,比我想的要深。

但没关系。

水再深,我只要不下水,就淹不死。

对吧?

---

第二天,验身,全员通过。

一个意外都没出。

赵才人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方蕙兰出来的时候,表情平静如常。

我出来的时候——

“温才人。”钱嬷嬷叫住了我。

“嬷嬷有何吩咐?”

钱嬷嬷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笑起来一脸褶子。

她递给我一个食盒。

“太后赏的。说新人入宫辛苦,别饿着。”

我打开食盒。

红烧肘子。

两个。

还冒热气。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不是感动。

是馋的。

青菜豆腐吃了快一个月了。

“谢太后恩典。”

“太后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钱嬷嬷压低声音。

“‘躺着别动,自有人替你撑伞。’”

我怔住了。

钱嬷嬷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走了。

我抱着食盒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

躺着别动。

自有人撑伞。

太后知道。

太后什么都知道。

昨晚赵才人来找我的事,帕子的事,方蕙兰的事——

她全知道。

这宫里没有秘密。

至少在太后面前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

行。

既然太后让我躺着。

那我就躺着。

谁也别想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

【第四章】

躺平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我把“咸鱼”这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早请安?永巷离各宫太远了,走过去天都亮透了,嫔妃们都散了,我就在半路折返。

日常问安?太后那边递了话,说温才人身子弱,免了。

宫中宴席?我的品级太低,没资格参加。正合我意。

每天的行程表如下:

卯时:起床。看一眼窗外的太阳。翻身继续睡。

辰时:真正起床。吃青菜豆腐。骂两句。

巳时:在院子里晒太阳。

午时:吃青菜豆腐。再骂两句。

未时:午觉。

申时:在院子里散步。散步范围不超过院门十步。

酉时:吃青菜豆腐。骂都懒得骂了。

戌时:睡觉。

杏儿觉得我这日子过得太颓废了。

“拾姐,别的才人都在想办法见皇上。您就不着急?”

“急什么。”

“万一皇上一辈子不来永巷呢?”

“那太好了。”

“啊?”

“皇上不来,没人惦记我,没人害我。我安安稳稳吃到老,到了年纪出宫,攒点银子回乡下种地。完美。”

杏儿张了张嘴,表情像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个她无法处理的信息。

我理解她的困惑。

在这个宫里,所有人都在往上爬。

才人想当美人,美人想当婕妤,婕妤想当嫔,嫔想当妃。

只有我想当咸鱼。

格格不入。

但很自由。

这种自由持续到第十六天。

被一盘红烧鱼打破了。

那天傍晚,杏儿端着膳食进来,表情很古怪。

“拾姐。”

“嗯。”

“今天的膳食……有点不一样。”

她把食盒打开。

两菜一汤。

素炒油麦菜。

白灼虾仁。

鲫鱼豆腐汤。

和一盘——

红烧鱼。

我坐直了。

“这不是我们永巷的标准。”

“御膳房送来的,说是……有人点名加的菜。”

“谁?”

“不知道。送菜的小太监只说‘上头吩咐的’。”

上头。

哪个上头?

太后?

不像。太后上次赏肘子是明着来的,还带了话。

李贵妃?

更不像。李贵妃的人要整我,不会用这种方式。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杏儿,你先尝一口。”

杏儿脸都吓白了:“拾、拾姐,您怀疑有毒?!”

“不是。我怕咸。”

”……“

”开玩笑的。“我自己夹了一块鱼放嘴里。

嚼了嚼。

鲜。

嫩。

火候刚好。

调味精准。

这是刘师傅的手艺。

我认得出来。

在御膳房烧了两年火,刘师傅做的鱼有一个特点——收汁的时候会加一丁点醋,酸味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但能把鱼腥气彻底压住。

刘师傅给我送的?

可他没必要偷偷摸摸的。

除非——

是有人通过刘师傅送的。

能指挥御膳房,又不想暴露身份。

这个人的权力不小。

但又在刻意低调。

我把鱼吃完了。

不管谁送的,浪费食物是不对的。

吃完后,我在碗底发现了一张纸条。

很小。卷着的。藏在碗底,被汤汁浸湿了一半。

我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好吃?“

笔迹清劲,收锋利落,像是习惯了批阅文书的人写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丢进了灶膛里。

杏儿凑过来:“写了什么?”

”没什么。“

”真没什么?“

”一个无聊的人。“

我爬上床,裹紧被子。

无聊的人。

在这宫里,能无聊到给一个冷宫边上的才人送红烧鱼的人。

我数了数。

好像只有一个。

---

第二天。

膳食又不一样了。

松鼠鳜鱼。

蟹粉狮子头。

桂花糖藕。

每一道都是御膳房的顶级手艺。

碗底又有纸条。

”今天呢?“

第三天。

佛跳墙。

烤乳鸽。

蜜汁叉烧。

纸条上写:“这道费了点功夫。”

第四天。

碗底的纸条变长了。

”御膳房的刘师傅说你在那儿烧了两年火,最爱吃他做的肘子。明天安排。“

我对着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纸条背面写了四个字。

”谢谢。少盐。“

我把纸条折好,压在空碗底下,让杏儿随膳食碗碟一起送回去。

第五天。

肘子来了。

少盐。

碗底的纸条只有三个字。

”如你所愿。“

我蹲在院子里,啃着肘子,看着天边的晚霞。

杏儿蹲在旁边,欲言又止。

”拾姐……“

”嗯。“

”您不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有人每天给您送这么好的菜,还写纸条。这……这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

”你想多了。“

”可是——“

”杏儿。“我啃下一大块肘子肉,腮帮子鼓鼓的,”在这宫里,有人对你好,要么有求于你,要么有利可图。我一个永巷的才人,没权没势没背景。能图我什么?“

杏儿歪头想了想:“图您……好养活?”

”……“

我没接话。

因为我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笔迹。

清劲、干练、不拖泥带水。

不是太监的字。太监写字喜欢用圆笔,讨巧。

不是嬷嬷的字。嬷嬷大多不识字,少数识字的写出来也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那是一个经常批阅文书的人的字。

宫里经常批阅文书的人。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

但宫里的事我多少听过一些。

这个皇帝,据说年轻,据说勤政,据说……很少去后宫。

据说三个月没临幸任何妃嫔了。

朝臣催着立后,他拖着。

太后催着选秀,他应付了事。

一个对后宫不上心的皇帝,为什么会关注到永巷一个末等才人?

除非。

那天芙蓉池的宴席上,”凤栖梧桐“端上来的时候——

他问过那道菜的来历。

”回皇上,菜谱是御膳房一个烧火宫女意外寻获的……“

”哦?“

一个”哦“字。

就够了。

皇帝大概觉得好奇。

也大概只是好奇。

但好奇心这种东西。

在宫里。

是最危险的。

我把肘子骨头啃干净,纸条塞回碗底。

这次我没写字。

我不想给好奇心添柴火。

可老天爷显然不这么想。

第六天。

没有膳食。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口谕。

传口谕的太监站在我院子里,尖着嗓子宣读——

”皇上口谕:温才人于寻获失传宫膳有功,特赐御花园行走之权,不限时辰。钦此。“

御花园行走权。

听起来是个恩赏。

但御花园是什么地方?

那是后宫所有妃嫔散步、偶遇皇上的黄金地段。

多少高位嫔妃费尽心机才能在御花园”偶遇“皇上一次。

现在这个权利,直接砸我头上了。

杏儿又开始手抖了。

传旨太监走后,我坐在门槛上,盯着天上的云。

”拾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御花园行走权是吧?“

”是。“

”好。“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去御花园。“

杏儿眼睛一亮:“您想通了?”

”去找个角落睡觉。那边树多,荫凉大,应该比院子里凉快。“

杏儿的表情裂开了。

---

【第五章】

御花园很大。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

但我只关心一件事——

哪棵树底下最阴凉。

侦查了半炷香,我锁定了目标。

御花园西北角,有一棵百年银杏。

树冠巨大,遮天蔽日。

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长宽恰好够一个人躺平。

而且这个角落极其偏僻,往来的宫人几乎不经过这里。

完美。

我铺上杏儿带来的薄毯,往青石板上一躺。

微风穿过银杏叶,沙沙沙的。

阳光被树冠切成碎片,星星点点洒下来。

我闭上眼。

三秒入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

一阵脚步声把我吵醒了。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而且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入眼的是一片明黄色。

明黄色。

整个大梁朝,只有一个人穿明黄色。

我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三步之外,背着手,低头看着躺在青石板上的我。

他大概二十四五岁,眉目深邃,轮廓冷硬。

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宫女,大气都不敢出。

领头的太监我认识。

李德全。

御前总管太监。

宫里排面最大的太监,没有之一。

此刻李德全的脸色……一言难尽。

他用一种”你怎么在这儿“的眼神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

我脑子里飞速处理信息。

皇帝。

御花园。

我躺在他面前。

躺平的那种。

薄毯上还有我方才啃的半块桂花糕渣子。

”……“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皇帝开口了。

”这是朕的银杏树。“

声音低沉,不带情绪。

我一骨碌爬起来,毯子都来不及收,膝盖差点磕在青石板上。

”臣、臣妾参见皇上!“

”你是——“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永巷的温才人?“

”回皇上,是。“

”谁准你在这儿躺着的?“

”回皇上……您准的。“

他挑眉。

”御花园行走权,不限时辰。“我小声补了一句。

旁边几个太监宫女的表情已经扭曲了。

李德全咳嗽了一声:“温才人,御花园行走是行走,不是躺……”

”朕说的‘不限时辰’,“皇帝打断了李德全,语气依然平淡,”确实没限制姿势。“

李德全闭嘴了。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

大不敬之罪。

冒犯天颜。

拖出去杖毙都够了。

”起来。“

”啊?“

”跪着做什么。地上凉。“

我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

皇帝打量了我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随从都没料到的话。

”桂花糕是御膳房送的?“

”回……回皇上,是臣妾拿月例银子自己买的。“

”御膳房的桂花糕不单卖。“

”……“

我被堵住了。

桂花糕确实不是买的。是连日来送膳食的碗底纸条里说”附赠点心一份”,我以为是太后赏的。

但此刻皇帝的语气……

“朕让人送的。”他说。

轻描淡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旁边的随从们:集体石化。

李德全的表情已经超越了一言难尽,进入了三言四语都不够的境界。

我的脑子也石化了。

纸条。膳食。桂花糕。

全是皇帝?

那个写“好吃?”的人——

是面前这个穿明黄色的年轻男人?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他盯着我的脸。

“臣妾……臣妾受宠若惊。”

“不像。”

“什么?”

“你的表情更像是‘事情变麻烦了’。”

”……“

我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但距离一下子近了。

我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龙涎香。

”温拾。“

他直呼了我的名。

”朕确实好奇。御膳房两年,你烧火烧出了一道失传菜谱。入宫十六天,你躲过了所有社交活动,连早请安都没去过一次。太后赏你玉如意,你第二天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当防身武器。“

他知道的太多了。

每一条都准。

”满宫嫔妃,削尖脑袋想见朕一面。你拿到御花园行走权,用来——睡觉。“

他停了一下。

”为什么?“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答”不敢高攀”——显得虚伪。

答“无意争宠”——显得清高,清高在后宫是找死。

答“臣妾愚钝”——显得在装。

我想了想。

决定说实话。

“回皇上,臣妾怕死。”

周围的人又石化了。

皇帝眨了一下眼。

“怕死?”

“后宫争宠,危机四伏。臣妾没有背景,没有手段,也没有野心。越往上爬越危险,倒不如原地躺平,安安稳稳活到出宫。”

“你知道在朕面前说这种话,也很危险。”

“知道。但皇上问了,臣妾不敢撒谎。”

“你之前塞回碗底的纸条上,写了‘谢谢,少盐’。”

“是。”

“后来为什么不回了?”

“知道是皇上之后,不敢回了。”

“怕什么?”

“怕被别人知道。臣妾回皇上的纸条,等于递情书。情书一旦被截获,臣妾死得比枕头底下那柄玉如意还快。”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如果不是距离足够近,我根本看不出来。

“你很有意思。”他说。

这句话在话本子里是夸奖。

在皇宫里是催命符。

“多谢皇上夸奖。”我低下头,“臣妾会尽量变得无趣的。”

这次他没忍住。

轻轻笑了一声。

周围的太监宫女差点集体跪下——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震惊。

据说皇帝已经很久很久没笑过了。

“李德全。”

“奴才在。”

“把朕书房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送到永巷去。”

”……皇上?“

”她说怕死。喝杯好茶,也算死前享受过了。“

”……奴才遵旨。“

皇帝转身,往银杏树另一侧走去。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侧头,低声说了一句话。

只有我听见了。

”睡够了就回去。银杏树下午后有虫子掉落。“

然后他走了。

随从们鱼贯跟上。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杏儿从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探出头——她刚才一直藏在那里,见到皇帝吓得不敢出来。

”拾姐!拾姐!那是皇上?!皇上跟您说了什么?!“

我弯腰,把地上的薄毯叠好,抖掉桂花糕渣子。

”他说这棵树下午有虫子。“

”然后呢?!“

”然后我得换一棵树。“

”不是!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拍了拍她的头。

”杏儿。“

”嗯?“

”我好像……躺不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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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皇帝送来的那套雨过天青茶具,到永巷的时候,差点把整条巷子炸了。

什么概念呢。

雨过天青,汝窑天青釉,一套十二件,存世量两只手数得过来。

往桌上一摆,破旧的永巷小屋瞬间像乡下草棚里放了一颗夜明珠。

消息传得比风快。

当天晚上,隔壁赵才人就来串门了。

”温才人,听说皇上赐了你雨过天青?“

”嗯。“

”真的假的?“

”你看看。“

赵才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抖了。

然后她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从前见了我,鼻子都不正眼看我一个。

现在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恨不得当场拜把子。

”温姐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我微笑着送走了她。

关上门。

杏儿咋舌:“赵才人变得也太快了。”

”正常。皇帝赐茶具,在这宫里等于公开表态。她是在提前站队。“

”那是好事吧?有人站队说明拾姐地位高了。“

”不是好事。“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套天青茶具。

太后赏玉如意,是暗中支持。

皇帝赐茶具,是明面上的恩宠。

一暗一明。

太后的势力和皇帝的恩宠,同时落在一个永巷才人身上。

这意味着——

所有人都会把我当成靶子。

尤其是李贵妃。

果然。

第二天。

传话的小太监就来了。

”温才人,李贵妃娘娘请您去绮云宫品茶。“

来了。

”什么时候?“

”现在。“

我看了看天色。

午时刚过。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让人顶着大太阳走半个宫殿去品茶——这不是请客,是下马威。

”好,我去。“

杏儿急了:“拾姐——”

”没事。“

我换了身衣裳,跟着小太监走了。

绮云宫富丽堂皇。

地面铺的是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的是宫廷画师的工笔花鸟,案上摆的果盘——新鲜的荔枝。

这个季节,荔枝要从岭南八百里加急运来。

一颗荔枝,够我吃一个月的青菜豆腐。

李贵妃坐在主位。

三十岁左右,凤眼含威,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那种笑不是善意的。

是猫看见了老鼠的那种笑。

”温才人来了。坐。“

”谢贵妃娘娘。“

我坐下。

宫女端上茶。

李贵妃没急着说话,慢慢品了口茶。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这是惯用的施压技巧。用沉默让对方紧张。

我不紧张。

因为我在数她案上的荔枝有几颗。

十二颗。

”温才人在永巷住得可好?“

”回娘娘,好。清静。“

”清静好。“李贵妃放下茶杯,”本宫听说,你得了太后的玉如意,又得了皇上的天青茶具。入宫不到一个月,恩宠之隆,连本宫都艳羡。“

语气平和。

但”艳羡“这个词,像一根针。

”娘娘言重了。臣妾福薄,受之有愧。“

”福薄?“李贵妃笑了,”太后亲自选的人,皇上亲自送茶具的人,还叫福薄?温才人太谦虚了。“

她顿了一下。

”本宫请你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这宫里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太后今天赏你,明天可能赏别人。皇上今天送你茶具,明天可能忘了你姓什么。“

她倾身向前,笑容不变。

”但得罪了人,那就不一样了。人记仇,可比记恩持久得多。“

赤裸裸的威胁。

但裹着一层温和的壳。

我低下头,语气比她还温和。

”娘娘说得是。所以臣妾一直在永巷待着,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争。臣妾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不争?“李贵妃挑眉,”御花园行走权也是你‘不争’来的?“

”那是皇上赐的,臣妾没求过。“

”可你用它——在银杏树下睡觉。“

她的情报也很快。

”是。“

”那棵银杏,是皇上小时候亲手种的。“

”……“

我不知道。

”皇上不让任何人靠近那棵树。连本宫去御花园,都要绕着它走。“

她盯着我的眼睛。

”但你在它底下睡了五天,皇上不仅没罚你——还送了茶具。“

殿内再次安静了。

李贵妃的笑容淡了一些。

”温才人,你说你不争。本宫信。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争就没事的。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别人的眼中钉。“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识时务的人,会主动让出碍眼的位置。比如,向皇上请旨去佛堂抄经。安安静静的,不碍任何人的眼。“

去佛堂。

说白了就是——自己把自己发配到冷板凳上。

把御花园行走权、太后的关注、皇帝的好感,全部让出来。

”娘娘容臣妾想想。“

”不急。三天时间够了。“

她拿起一颗荔枝,轻轻剥开。

”去吧。“

我行礼,退出绮云宫。

一路上,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汗从额头滑到下巴。

回到永巷,杏儿迎上来。

”怎么样?“

”她让我去佛堂抄经。“

”什么意思?“

”让我消失。“

杏儿急了:“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喝了一口。

脑子开始转。

去佛堂——等于认怂。以后在宫里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不去——等于正面对抗李贵妃。以我现在的实力和资源,对抗就是找死。

两条路都不好走。

但还有第三条路。

”杏儿。“

”嗯?“

”去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御花园银杏树下掉的虫子。越多越好。“

”……啊?“

---

【第七章】

三天后。

我没去佛堂。

我也没正面拒绝李贵妃。

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去御膳房,找了刘师傅。

”温……温才人?!您怎么来了?“刘师傅吓了一跳,差点把锅铲扔了。

”师傅,别叫才人了,叫我拾儿。我有事求您。“

”什么事?“

”教我一道菜。“

”啥?“

”银杏虫。“

刘师傅愣了半天。

银杏虫是银杏树上特有的一种小青虫,宫里拿它当害虫处理。但在民间,这东西油炸之后是一道稀罕菜,蛋白质极高,据说还能补气养血。

”你要做这道菜……给谁吃?“

”给太后。“

刘师傅的锅铲这次真掉了。

”你疯了?!给太后吃虫子?!“

”不是吃虫子。是‘银杏金蚕’。师傅,您帮我把银杏虫处理干净,裹上蛋液和面粉,用上等茶油炸到金黄,再撒上桂花糖和松子碎。摆盘的时候用银杏叶垫底——名字就叫‘银杏金蚕酥’。“

刘师傅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你……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皇上说银杏树下午掉虫子。我看了几天,发现虫子确实不少。与其当害虫杀,不如物尽其用。而且——“

我凑近他耳朵。

”太后最近胃口不好。钱嬷嬷跟我透过底。太后吃腻了山珍海味,要的是‘新鲜’。什么比银杏树上现摘的虫子更新鲜?“

刘师傅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从”你疯了“变成了”你是个天才”。

“而且,”我补了一句,“如果太后觉得好吃,这道菜的功劳——归师傅您。”

“什么?”

“我出主意,您做菜。功劳报您的名字。我不要。”

“为什么?”

“我不需要功劳。我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我经常出入御膳房’的理由。”

刘师傅明白了。

如果“银杏金蚕酥”得了太后的赏识,那我作为这道菜的“灵感来源”,自然有正当理由经常来御膳房——协助研发新菜品。

御膳房是什么地方?

宫里最中立、最安全的地方。

李贵妃手再长,也伸不进皇帝的灶房。

这等于我给自己找了一个避风港。

不用去佛堂抄经。

不用正面对抗。

也不用靠皇帝或太后的庇护。

我自己给自己搭了个窝。

“银杏金蚕酥”做出来的那天。

金黄酥脆,形如蚕茧,外层裹着桂花糖的甜香,内里是处理得一丝腥气都没有的虫肉蛋白,松子碎在齿间噼啪作响。

我尝了一个。

好吃得我差点咬到舌头。

刘师傅尝了一个。

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一个烧火丫头教他做了一道他这辈子没想到过的菜。

当天。

“银杏金蚕酥”被端上了寿康宫的膳桌。

钱嬷嬷递话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这道菜的灵感来自永巷温才人,她在御花园银杏树下发现了食材。”

太后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据说太后那天吃了四块。

四块。

太后近半年来,一道菜从没吃过超过两口。

当晚。

寿康宫传旨。

“太后口谕:温才人心思灵巧,着其协助御膳房改良膳食,每七日呈报一次。另赐永巷膳食标准提升两等,即日生效。”

膳食标准提升两等。

意味着——

从青菜豆腐,直接跳到了有鱼有肉有汤有点心。

杏儿接到旨意的时候哭了。

我也差点哭了。

将近两个月的青菜豆腐,终于到头了。

而更重要的是。

消息传遍后宫。

所有人都知道了——温才人在御膳房有了差事。

有差事的人,不需要去佛堂。

李贵妃的三天期限。

到期了。

我没去。

她也没有立刻发难。

因为我的差事是太后亲自安排的。

动我,就是驳太后的面子。

绮云宫那天晚上,据传有人摔碎了一整套茶盏。

而我在永巷,就着新菜标准的红烧排骨,喝了一碗莲藕汤。

排骨酥烂。

莲藕绵软。

活着真好。

---

【第八章】

日子平静了十天。

在这十天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每三天去一次御膳房,跟刘师傅研究新菜。其实大部分时间是我坐在灶台旁边烧火,偶尔提一嘴灵感。灵感来源包括但不限于——

我在永巷后墙发现的一窝野菌子。

我散步时被一只松鼠砸了一脑袋松子。

我在御花园水池边闻到莲叶的香气。

每次都是意外。每次都能出菜。

刘师傅已经不说“祖师爷显灵”了。

他直接叫我“财神奶奶”。

第二,跟赵才人维持了表面和气。

她时不时来永巷串门,名义上是“姐妹叙旧”,实际上是来打探消息。

我配合她演。

她问什么我都说“不知道”。

她带什么八卦我都说“是嘛”。

几次之后她觉得我真的是个只关心吃饭的傻子,来得就少了。

第三,远离皇帝。

御花园我还是去。但我把睡觉的位置换到了一棵不起眼的槐树下面。银杏树再也没靠近过。

纸条也断了。

膳食恢复了正常配送,没有特供,没有碗底的字。

我猜皇帝也明白了。

一个咸鱼,不值得投入过多的好奇心。

或者说——他的好奇心被别的事占据了。

据传朝堂上出了大事。

北境使团的和谈崩了,边关告急,皇帝连着半个月没出勤政殿。

后宫的风向也跟着变了。

李贵妃不再找我麻烦。不是因为放过了我,而是她忙着在这个时候争宠。

皇帝心情不好 → 谁能安慰皇帝 → 谁就能得到更大的恩宠。

后宫的逻辑,永远简单粗暴。

我原以为这种平静能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第十一天。

那天黄昏,我从御膳房回永巷。

路过一条僻静的宫道。

听到了一声压低的哭泣。

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本来不想管。

宫里到处都有哭的人。

但哭声里夹了一句话,让我停下了脚步。

“……救救我……求求你……”

我回头。

宫道的拐角处,一个小宫女蜷缩在墙根下。

十三四岁。

脸上有一道红肿的掌印。

衣服被扯破了一块。

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才……才人……求您救救我……”

“你是哪个宫的?”

“绮、绮云宫……”

李贵妃的人。

我心里警铃大作。

“怎么了?”

“贵妃娘娘说……说我打碎了她的花瓶……要打我三十板子……可我没有……真的没有……是方才人不小心碰的,她赖在我头上……”

方蕙兰。

又是方蕙兰。

“你叫什么?”

“阿……阿鸢。”

我蹲下来,看着她脸上的掌印。

被打得不轻。半张脸都肿了。

“三十板子,能打死人。”我说。

阿鸢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掉。

我心里在打架。

理智告诉我——别管。这是绮云宫的事。管了就是跟李贵妃对上。

但看着这张十三岁的脸,和她衣服上被扯破的口子——

我想起了自己十四岁那年。

一个人坐在破屋里,饿了三天。

没人管。

“杏儿。”

杏儿从我身后探出头。

“回永巷拿一套干净衣裳来。”

“拾姐,您要……”

“快去。”

杏儿跑了。

我把阿鸢扶起来。

“跟我走。”

“可……可贵妃娘娘会找我——”

“她找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你不是绮云宫的人了。”

我带着阿鸢回了永巷。

给她换了衣裳,上了药。

然后我做了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

我提笔写了一道折子。

写给内务府。

内容是——申请调拨宫女阿鸢至永巷,理由是“永巷人手不足,影响膳食研发差事”。

折子的最后,我盖上了太后赏的那柄玉如意上的印鉴。

玉如意不只是装饰品。

太后赐的玉如意,本身就带着一个特权——

可以直接向内务府递送非军政类申请。

相当于一张VIP通行证。

此前我一直没用过。

因为用一次少一次的分量。

但现在——

值了。

折子送出去的当晚。

内务府批复了。

阿鸢正式调拨至永巷。

消息传到绮云宫。

据说李贵妃手里的茶杯这次没摔。

因为她在笑。

“有意思。她终于出招了。”

方蕙兰站在一旁,低声说:“娘娘,要不要——”

“不急。”李贵妃放下茶杯,“一个小宫女而已。她以为救了人就是好人?在这宫里,好人活不长。”

她顿了一下。

“传话下去。从明天开始,永巷的物资供应——减半。”

---

【第九章】

物资减半。

柴火从每天三捆变成了一捆半。

布匹从每月两尺变成了一尺。

蜡烛从每日两根变成了一根。

好不容易升上来的膳食标准,没有降——那是太后定的,李贵妃不敢动。

但她动了所有她能动的东西。

永巷本来就穷。

减半之后,穷得连个像样的火都烧不起来。

杏儿端着半盆凉水进来,脸上带着怒气:“拾姐,打水的嬷嬷说了,以后永巷只供冷水。热水不送了。”

阿鸢缩在角落,满脸愧疚:“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我搓着冰凉的手,“她迟早要找事,有你没你都一样。”

“可是……”

“而且,”我笑了笑,“她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她以为减半物资能逼我去求她。”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杏儿、阿鸢。”

“嗯?”

“跟我去御膳房。”

御膳房的灶台永远是热的。

水永远是烧开的。

而我,名正言顺地有“协助膳食研发”的差事。

那天起,我把“办公地点”搬到了御膳房。

白天在御膳房混吃混喝混热水。

晚上回永巷睡觉——反正冷一点而已。

杏儿和阿鸢也跟着我泡在御膳房,名义上是“协助差事”。

刘师傅二话没说,腾了个角落给我们。

还偷偷多烧了两壶热水。

“财神奶奶,您受委屈了。”刘师傅一脸心疼。

“不委屈。有吃有喝就行。”

“贵妃那边……不会更过分吧?”

“会。”我啃着刚出锅的烧饼,“但她过分的前提是——我在意。”

“你不在意?”

“我一个从小啃树皮长大的人。她减半物资就想逼我低头?太小看我的抗饿能力了。”

刘师傅沉默了一下,眼圈红了。

“拾儿啊……”

“师傅别哭。给我多烙两张饼就行。”

”……好。“

物资减半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而是老天爷替我做了。

那天下午,我在御膳房研究一道新菜——”荷塘月色”,用莲子、藕片、荸荠和百合做的一道清甜点心。

正切藕呢。

刀一滑。

切到了手指。

“嘶——”

血珠冒出来。

“拾姐!”杏儿冲过来。

“没事,小口子。”

我把手指塞嘴里吸了一口。

然后低头继续切。

但血滴到了藕片上。

白色的藕片,红色的血珠。

衬得格外分明。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皇上驾到!”

李德全的声音。

整个御膳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我手里还攥着刀。

手指还在流血。

门被推开了。

皇帝站在门口。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

依然是明黄色的衣袍。

但脸色比上次差了很多。

眼底有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他大步走进来,看了一圈跪了一地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更准确地说——

落在了我流血的手指上。

空气凝固了。

“谁伤的?”他问。

声音很冷。

“回……回皇上,臣妾自己切的。”我举起手指给他看,“切藕的时候手滑了。”

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让我的心跳加快一拍。

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动作——

他伸手,握住了我流血的手指。

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刀不快。”他说。

“啊?”

“刀钝了才会滑。御膳房的刀具多久没换了?”

他偏头看向刘师傅。

刘师傅趴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回皇上,三个月前换过一批……”

“换新的。今天。”

“是!”

他放开了我的手。

但他没有马上走。

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干净的、没有用过的白帕——递给我。

“包上。”

我接过帕子,脑子一片空白。

帕子上有龙涎香的味道。

和上次御花园一样。

“温拾。”

“臣妾在。”

“朕听说永巷物资被减了。”

”……皇上消息灵通。“

”谁做的?“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说了,等于直接跟李贵妃撕破脸。

不说,等于让皇帝自己查——他查出来的后果,可能比我说出来更严重。

我想了想。

”回皇上,可能是内务府的疏忽。最近边关告急,后勤紧张,削减一些冷宫附近的供给也是合理的。“

我把锅甩给了”边关告急”。

给李贵妃留了一个台阶。

皇帝盯着我看了三秒。

他当然知道我在说谎。

他也知道我为什么说谎。

“朕的后宫,没有紧张到让人喝冷水的地步。”

他转向李德全。

“传朕口谕:永巷物资恢复原标准。另外加拨冬衣二十套、炭火三百斤。即日生效。”

“奴才遵旨。”

加拨。

不是恢复,是恢复之后还加拨。

冬衣二十套——永巷总共才五个人,二十套衣裳够穿四年。

炭火三百斤——永巷一个冬天用不完。

这不是补偿。

这是打脸。

打的是敢克扣永巷物资的人的脸。

皇帝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藕切好了?”

”……啊?就差一步。“

”切完让刘师傅做好,送勤政殿一份。“

”皇上要吃‘荷塘月色’?“

”朕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一御膳房的人面面相觑。

刘师傅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

”拾儿。“

”嗯。“

”皇上刚才……是不是握了你的手?“

”……是。“

”那你现在是不是不能洗手了?“

”师傅!我手上有血!不洗手怎么做菜!“

”也对也对……那那那个帕子——“

”做菜!“

我吼完,低头继续切藕。

手在抖。

不是因为伤口疼。

是因为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

---

【第十章】

”荷塘月色“送进勤政殿的那个晚上,据说皇帝吃了整整一碟。

第二天,太后那边也传了话。

”太后尝了你上次做的‘银杏金蚕酥’新配方,说比上次更好。让你初一去寿康宫陪她吃顿饭。“

钱嬷嬷传话的时候,表情比以往柔和了很多。

”太后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这孩子,像她年轻时候。’“

钱嬷嬷走后,我坐在永巷的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像她年轻时候。

太后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

据宫里老人说,太后入宫时也是最低等的宫女。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但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靠的不是争宠。

靠的是——活下来。

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我突然有点理解太后为什么选中了我。

不是因为梦。

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

一个只想活着的人。

初一那天。

我去了寿康宫。

太后没摆大阵仗,就是一张小桌,几碟小菜。

她让我坐在她对面。

”拾儿。“

”臣妾在。“

”别臣妾了。就我们两个人,叫声嬷嬷也行。“

”……这不合规矩。“

”哀家就是规矩。“

”……嬷嬷。“

太后笑了。

笑容温和,和平日在朝堂上那个不怒自威的太后判若两人。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选你吗?“

”臣——我……不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皇帝笑的人。“

我愣了。

”哀家确实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丫头蹲在灶台后面啃猪蹄,啃得满嘴油。哀家醒来觉得好笑,就让人去查——御膳房有没有这么个丫头。“

”……查到了。“

”查到了。然后哀家让人留意了你一阵子。发现你这丫头,脑子不笨,但就是不肯用。明明有小聪明,偏要当傻子。“

我不说话。

太后夹了块鱼放我碗里。

”哀家不逼你争宠。皇帝的心思,哀家也不插手。但有一件事——“

她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慈祥的嬷嬷。

而是大梁朝最有权势的女人。

”李贵妃,哀家压了她十年。“

”但哀家老了。“

”她等的就是哀家老。“

”等哀家死了,皇帝身边就没有人能制衡她。“

太后看着我。

”拾儿,哀家不需要你争宠。哀家需要你——活着。“

”活在皇帝身边。“

”比李贵妃活得久。“

我放下了筷子。

这顿饭的味道,突然变了。

不是菜的问题。

是我意识到——

我从来就没有躺平过。

从太后梦见我的那一刻起。

从我被送进宫的那一刻起。

从我摔了一跤捡到菜谱的那一刻起。

所有的”好运”,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太后的手。

她在布局。

而我,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子。

“嬷嬷。”

“嗯。”

“如果我说……我不想当棋子呢?”

太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你告诉哀家,你想当什么?”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从小到大,我想的都是——活着就行。

吃饱就行。

不被欺负就行。

但此刻,坐在寿康宫的小桌前,对面是大梁朝最有权势的老太太,手里端着天底下最好的饭菜——

我的答案变了。

“我想……当我自己。”

太后看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好。”她轻轻点头。

“那就当你自己。”

“但记住一件事。”

“在这宫里,当自己——是最难的事。”

---

回到永巷。

月光照进小院。

杏儿和阿鸢已经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不真实。

我从怀里摸出那方帕子。

皇帝给的那方。

白色的帕子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痕。

是我手指上的血。

洗不掉了。

我把帕子叠好,放回怀里。

然后抬起头。

月亮还挂在那里。

又圆又亮。

像一个承诺。

也像一个陷阱。

我深吸一口气。

管它呢。

明天还有新菜要研究。

刘师傅说他搞到了一批新鲜的松茸。

如果我运气好的话——

说不定又能摔一跤,再捡到什么宝贝。

毕竟。

我爹说过。

我的命,硬。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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