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只为混吃等死。
卦象说:躺着就能赢。
于是我躲过选秀,避开请安,成功把自己作成了冷宫边缘人。
每天青菜豆腐吃得脸绿,却意外发现——
只要我不争,全世界都得让着我。
太后赐金簪,我转手换了三斤猪肘子。
皇帝微服来冷宫,我嫌他挡了我晒太阳的位置。
六宫争宠的妃子们疯了:
“她凭什么?她不就是个吃货吗?!”
我啃着猪蹄,打了个饱嗝。
凭我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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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温拾。
没错,捡来的。
爹是个半吊子算命先生,靠一本烂了边的《周易》走街串巷,骗三文钱买两个馒头,日子过得比讨饭的体面不了多少。
但他给我批过一卦。
“此女命带紫薇,吉人天相,越躺越旺。”
我娘听完,拿扫帚抽了他三圈院子。
“好你个老骗子!自己穷得叮当响,还好意思说闺女命好?”
我爹捂着脑袋跑,嘴里还念叨:“不争不抢,自有天养!你等着瞧!”
我娘没等到。
她走的那年冬天,雪埋了半个村子,我爹咳血咳了一宿,天亮前把那本烂书塞我怀里。
“拾儿,爹这辈子就算准了一件事。”
“你的命,硬。”
“记住,别争,别抢。该来的,自己会来。”
然后他也走了。
我那年十四。
一个人在破屋里坐了三天,没哭。
不是不难过。
是饿的。
第四天,村长领着两个穿绸衣的嬷嬷进了院子。
“这丫头模样还成,年岁也合适,带走吧。”
我连问都没来得及问去哪儿,就被塞上了一辆牛车。
牛车晃了七天。
终点是皇城。
我被送进了宫女遴选的队伍。
三百多个姑娘,站在太和门前冻得瑟瑟发抖。
身边一个圆脸丫头牙齿打架,拽我袖子:“你……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饿。进宫能吃饱吗?”
她愣住了。
我是认真的。
遴选很简单,一个老太监举着灯笼,在每个人脸上照一遍,好看的留下,不好看的送去浣衣局。
到我的时候,老太监的灯笼“啪”地灭了。
他换了三根蜡烛,根根点不着。
“邪了门了……”
旁边一个管事嬷嬷不耐烦:“行了,看不清脸就随便分一个去。御膳房缺人,扔那儿吧。”
御膳房。
有吃的。
我在心里给老天爷磕了一个。
爹,您这卦,好像还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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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接近天堂的一段。
白米饭管够。
剩菜剩饭——那可是给皇帝做的剩菜剩饭——比我在村里过年吃得都好。
我的活儿是烧火。
往灶膛里塞柴,盯着火候,师傅喊大火就猛塞,喊小火就抽两根出来。
简单。
省力。
还暖和。
我干得兢兢业业,每天的目标只有一个:别被赶走。
“温拾!火大了!”
“哦。”抽柴。
“温拾!火小了!”
“哦。”塞柴。
“温拾!你能不能上点心?!”
“师傅,上心的那道菜我没学过。”
师傅是个姓刘的胖厨子,脾气火爆,但心不坏。
他拿勺子敲我脑袋的频率,从一天八次降到了一天三次。
进步。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
直到那天。
御膳房来了一道急令——三日后,皇帝要在芙蓉池设宴,宴请北境来的使团。
所有人忙疯了。
刘师傅抄着锅铲满厨房跑,吼得声音劈了叉:“鲍鱼呢?!燕窝呢?!谁把我的松茸汤打翻了?!”
我蹲在灶台后面,安静烧火。
不关我事。
我只是个烧火的。
然后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刘师傅!大事不好!李贵妃那边传话,说宴席的主菜要换成‘凤栖梧桐’!”
刘师傅脸绿了。
“凤栖梧桐”是道失传了三十年的宫廷菜,做法只在一本古籍里记载过,那本古籍还在皇家书库里锁着,借阅得有内务府批条。
“三天!她三天前说!来得及吗?!她故意的!”
刘师傅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我默默往灶膛里塞了根柴。
“温拾!别烧了!你过来!”
“啊?”
“去库房把剩下的食材清单抄一遍,我得重新排菜单!”
“师傅,我不识……”
“快去!”
我去了。
库房在御膳房后院,是一排阴冷的石屋。
管库房的王嬷嬷不在,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满屋子药材、干货、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架子上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
我不识几个字,但鼻子好使。
这个是花椒,那个是八角,这一罐……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
松茸。
晒干的松茸。
旁边还有一罐,没贴标签。
我又闻了闻。
一股清苦的药味,混着淡淡的甜。
怪好闻的。
我没管它,把食材清单——其实就是架子上挂的一块木牌——拆下来往怀里一揣,正准备走。
脚下一绊。
“嘭。”
我摔了个狗吃屎。
脸着地。
鼻子磕在一个木箱角上,差点歪了。
“嘶——”
眼泪都疼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绊我的是个小木匣子,不知道从哪个架子上滚下来的。
匣子摔开了,里面掉出一本薄册子。
发黄的纸,卷了边。
我大字不识几个,但封面上四个字我认得。
因为刘师傅一个时辰前刚吼过。
“凤——栖——梧——桐。”
我愣住了。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磕出血的鼻子,又看了看手里这本薄册子。
“……”
爹。
你那个卦。
好像又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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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册子交给刘师傅的时候,他正急得在拿脑袋撞墙。
“师傅。”
“滚!没空!”
“师傅,你看看这个。”
他一把抢过去,翻开第一页。
整个人定住了。
“这……这是……”
“我摔了一跤,在库房地上捡的。”
刘师傅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你怎么摔的?”
“脚下绊了一下。”
“绊了一下就……”
他嘴张了好几回,最后憋出一句:
“你该不会是财神爷转世吧?”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邪门?!”
我摸了摸还在流血的鼻子:“这叫邪门?我鼻子差点摔歪了。”
刘师傅没理我。
他已经扑到案板上,对着册子开始研究了。
一边翻一边念叨:“妙啊……用鹤年草吊底味……难怪失传了,这味药材宫里早就不采了……等等,库房那罐没贴标签的——”
他猛回头:“温拾!库房里是不是有一罐没贴标签的、闻着又苦又甜的东西?!”
“有。我刚闻过。”
“那就是鹤年草!”
”……哦。“
”你怎么连这个都闻了?!“
”顺手。“
刘师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跪我。
是朝天拜了三拜。
”祖师爷显灵了。“
我扯了扯他袖子:“师傅,我鼻子还在流血。”
”流着吧!吉兆!“
”……“
三天后。
芙蓉池宴。
”凤栖梧桐“端上桌的那一刻,北境使者放下了酒杯。
据说当时整个宴席安静了十息。
然后皇帝笑了。
据说皇帝已经很久没笑了。
当晚,内务府的人来御膳房宣旨。
刘师傅跪在地上接旨,听完之后嚎啕大哭。
赏银三百两。
官升两级。
而我这个烧火丫头,因为”寻获失传菜谱有功”,被特赐了一个恩典——
参加下个月的宫女晋选。
晋选,就是从宫女变成低等嫔御的跳板。
刘师傅哭完了来恭喜我。
“拾儿啊!你要飞上枝头了!”
我啃着猪蹄骨,一脸木然。
“师傅。”
“嗯?”
“我不想飞。”
“啥?”
“我就想烧火。”
刘师傅以为我在说笑。
但我是认真的。
当嫔妃有什么好的?
起得比鸡早,争得头破血流,运气不好还得横死。
烧火多好。
暖和。
管饱。
没人害我。
我咬下猪蹄上最后一块软骨,做了一个决定——
晋选当天,我要把自己弄得丑一点。
不,丑很多。
最好丑到选官一眼就把我刷掉。
计划很周全。
执行也很到位。
晋选那天,我特意没洗脸,头发弄得像鸡窝,走路还故意驼背。
排在我前面的姑娘,个个描眉画眼,腰细得跟柳条似的。
我往她们中间一站。
鹤立鸡群。
反过来的那种。
选官是个中年太监,一张脸跟苦瓜似的。
他从队首走到队尾,每个人面前停三秒,要么点头,要么摇头。
到我面前。
他停了下来。
停了十秒。
我心里一紧。
不妙。
“你叫什么?”
“温……温拾。”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侧头,对旁边的嬷嬷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太后昨日梦见过。”
“什么?”我脱口而出。
选官没理我。
他回头继续往下走了。
当天晚上。
名单出来了。
三百名参选宫女,留下六人。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评语栏里写着四个字。
“太后钦点。”
我坐在御膳房的灶台旁边,看着那张名单,猪蹄都不香了。
爹。
你那个卦,说的是“越躺越旺”。
没说会旺成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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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被分到了永巷。
永巷,听名字挺气派。
实际上就是后宫最偏僻的一排矮房子,紧挨着冷宫,抬头能看见冷宫院墙上的枯藤。
分到这里的,都是没背景、没靠山、没银子打点的低等才人。
品级最低的那种。
低到什么程度呢?
每月俸禄二两银子,布匹两尺,膳食标准是——
青菜豆腐。
每天。
没有例外。
端膳食的小太监把碗往桌上一放,面无表情:“温才人,您的膳。”
我看着碗里的青菜豆腐,绿的绿,白的白。
“这跟昨天一样。”
“回才人的话,跟明天也一样。”
”……后天呢?“
”一样。“
”大后天?“
”都一样。“
小太监走了。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咬了一口豆腐。
淡的。
连盐都舍不得放。
旁边的院子传来一阵饭菜香——那是隔壁赵才人的院子。赵才人她爹是户部侍郎,每月有家里送银子进来,膳房给她开小灶。
红烧肘子的味道飘过来,勾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咽了口唾沫,低头继续吃豆腐。
忍。
能忍。
我是来混吃等死的,不是来争宠的。
虽然目前这个”混吃“的质量,确实有点对不起这个词。
分给我的宫女只有一个,叫杏儿。
圆脸,小眼睛,说话带点结巴。
就是当初在太和门前遴选时拽我袖子那个丫头。
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
”才……才人,奴婢给您打了热水。“
”别叫才人了,叫我名字。“
”这不合规矩……“
”这破地方有什么规矩。“我拿下巴指了指院墙外面的冷宫,”再过去三步就是冷宫了,来查规矩的人都懒得走到这儿。“
杏儿想了想,小声叫了句:“拾……拾姐?”
”嗯,这就对了。“
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床板硬得硌骨头。
被子薄得透风。
但比我在村里睡稻草强。
知足常乐。
”拾姐。“杏儿蹲在门边,小声说,”明天要去给太后请安。“
”嗯?“
”新入宫的才人,三日内必须去寿康宫给太后磕头。六个人都要去。“
我翻了个身。
太后。
就是那个据说梦见我的太后。
我对这件事一直觉得蹊跷。
太后日理万机,怎么会梦见一个烧火丫头?
但蹊跷归蹊跷。
人在屋檐下。
”去就去吧。“
”拾姐,有件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天打水的时候,听洒扫的小太监议论……说这次晋选的六个人里,有一个是李贵妃的人。“
我睁开眼。
”哪个?“
”好像是……方才人。叫方蕙兰。“
方蕙兰。
我想起来了。
晋选那天站我前面的,有个姑娘,柳叶眉,樱桃嘴,站得笔直,走路带风。
选官从她面前过的时候,她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级别,行礼的角度跟量角器量过似的。
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李贵妃为什么要往才人里安插人?“我问。
杏儿咬了咬嘴唇:“奴婢听说……李贵妃和太后不对付。太后这次亲自选了人进来,李贵妃坐不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选我进来。
李贵妃安插了自己的人。
后宫争斗的漩涡,我还没踏进去,水花已经溅到了脚面上。
”杏儿。“
”嗯?“
”明天请安,我打算迟到。“
”啊?!“
”迟到,罚站,扣银子,随便。只要别被盯上就行。“
杏儿急了:“可是太后亲自点了您的名……”
”所以更不能去太早。“
我盯着屋顶的横梁。
太后点名选我进来,如果我表现得太积极,李贵妃那边会把我当成太后的人,往死里整。
但如果我表现得太差,太后会觉得我不识抬举。
所以。
最好的选择是——
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个废物。
一个不值得拉拢,也不值得打压的废物。
”拾姐,您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早饭吃什么。“
”青菜豆腐。“
”……我知道。“
---
第二天。
寿康宫。
我迟到了半炷香。
六个新晋才人跪了一地,就差我一个。
我一溜小跑进去,假装气喘吁吁:“太……太后恕罪,路上迷了路。”
寿康宫的地砖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上,疼得我龇牙。
前面五个才人齐刷刷回头看我,表情各异。
赵才人嘴角一撇,眼里全是鄙夷——迟到也好意思来?
另外两个低着头不敢看。
方蕙兰——那个李贵妃的人——微微侧头,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但我捕捉到了。
评估。
她在评估我是不是威胁。
太后坐在上首,由两个嬷嬷搀着。
六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像四十出头,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没有第一时间看我。
而是先看了一圈其他五个人。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停了一下。
”你就是温拾?“
”回太后,是。“
”怎么迟了?“
”回太后,奴婢方向感不好,从永巷走过来,拐错了三个弯。“
旁边有嬷嬷皱眉。
太后没说话,打量了我几秒。
我垂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蠢一点。
”抬起头。“
我抬头。
太后看着我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我心里开始发毛。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果然,和哀家梦里一样。“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五个才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赵才人的鄙夷变成了惊疑。
方蕙兰的眼神,冷了三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我费尽心思营造的”废物“形象。
太后一句话,给我拆了个干干净净。
”赏。“太后对身边的嬷嬷说。
”赏什么?“嬷嬷问。
”玉如意一柄。“
满殿抽气声。
玉如意。
后宫嫔妃晋选之后,能得太后赏赐已经是天大的体面。赏金银的有,赏布料的有。
赏玉如意的——
那是正经妃位才有的待遇。
我一个最末等的才人。
”太后——“我想拒绝。
”收着。“太后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
我闭嘴了。
请安结束。
六个人鱼贯走出寿康宫。
我抱着那柄玉如意,感觉自己抱了一颗定时炸弹。
赵才人经过我身边时,酸了一句:“有人运气好,一进宫就攀上了高枝。”
我没接话。
方蕙兰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没说话。
但她的目光,像一把尺子,精确地量了我一遍。
回到永巷。
我把玉如意往桌上一放,整个人摊在椅子上。
杏儿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天哪……玉如意……”
”别看了。“
”拾姐,这值多少银子啊?“
”值一条命。“
杏儿吓了一跳。
我叹了口气。
太后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
梦见我?
真梦假梦?
如果是真的,那梦里的我是什么形象?
如果是假的,那太后拿这个说辞当幌子,目的是什么?
我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我想得通——
从今天起,我已经被贴上了”太后的人“的标签。
不管我愿不愿意。
”杏儿。“
”嗯?“
”把玉如意藏起来。“
”藏哪儿?“
”枕头底下。“
”这么贵重的东西放枕头底下?!“
”你以为放柜子里就安全了?这地方连门锁都是坏的。枕头底下最安全,谁来偷东西不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杏儿张了张嘴,没反驳。
她大概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也大概觉得我有病。
当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摸着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玉如意,翻来覆去睡不着。
殿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突然。
院子里响起一声细微的脚步声。
很轻。
像猫踩在落叶上。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下。
然后——
”咔哒。“
有人在拨我的门闩。
---
【第三章】
我没动。
身体僵在床上,一只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不是摸玉如意,是摸我藏在枕套里的剪刀。
在御膳房干了两年,什么没见过。
偷东西的、下毒的、半夜摸进来塞耗子的。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枕头底下永远放一把剪刀。
门闩被拨开了。
这破地方的门闩果然形同虚设。
一道黑影闪进来。
我攥紧剪刀,猛地坐起来——
”谁?!“
黑影吓了一跳。
”啊!“
一声尖叫。
女声。
很熟悉。
杏儿从偏房冲过来,手里举着烛台,光照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才人。
赵才人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她身后还跟着她的贴身宫女。
”你……你要干嘛?!“赵才人指着我手里的剪刀,声音发抖。
”我要干嘛?“我反问,”半夜三更摸进我屋的人是你。“
赵才人咬了咬唇,表情纠结了几秒,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愣了。
这什么情节?
”温才人,求你帮我!“赵才人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带着哭腔。
”你先说什么事。“
赵才人身后的宫女左右看了看,把门带上了。
”我……我出事了。“
赵才人把帕子递过来。
我接过去,展开。
帕子上写着几个字。
”明日验身,你过不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仓促间写的。
验身。
新晋才人入宫后,要经尚仪局验身,确认清白之身。这是铁规矩,不过关就是欺君之罪,轻则杖毙,重则牵连全家。
我抬头看赵才人。
她的脸更白了。
”你……过不了?“
赵才人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入宫前……我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爹发现后打断了他的腿,把他赶出了京城。我以为这件事没人知道。但今天……这张帕子被塞进了我的枕头下面。“
”谁塞的?“
”不知道。“
”那你来找我干嘛?“
赵才人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你是太后的人。太后既然能钦点你,就一定有能力帮我过关。求你……求你跟太后说一声。”
我沉默了。
赵才人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我脑子飞速转。
第一,这件事我管不了。我跟太后的关系,远没有她想的那么近。
第二,这件事我不能管。验身是宫规,我一个才人没资格插手。
第三,这件事……有蹊跷。
帕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
故意掩饰笔迹。
谁会知道赵才人的秘密?
谁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个秘密捅出来?
目的是什么?
是要赵才人死?
还是……要逼赵才人做什么?
我看着帕子背面。
角落里有一个极小的印记。
一朵兰花。
方蕙兰的”兰”。
我心里沉了一下。
方蕙兰。李贵妃的人。
如果这张帕子是她塞的,那她的目的不是要赵才人死——赵才人一个户部侍郎的女儿,死了反而会引起调查。
她的目的是要赵才人慌。
慌了的人,会找靠山。
而赵才人认定的靠山——是我。
更准确地说,是我背后的太后。
如果我真去找了太后,帮赵才人遮掩了验身的事,那就等于——
我替太后做了一件违反宫规的事。
这个把柄,一旦落到李贵妃手里……
好狠的一招借刀杀人。
我抬起头。
“赵才人。”
“嗯?”
“这张帕子,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枕头……枕头底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时辰前。”
“发现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我慌了……先在屋里哭了一会儿,然后就来找你了。”
“路上有没有遇到巡夜的太监?”
“没……没有。”
“确定?”
“确定。”
我把帕子叠好,塞回她手里。
“回去睡觉。”
“什么?”
“这张帕子,烧了。”
“可是验身——”
“你听我说。”我盯着她的眼睛,“验身是尚仪局的人来做。尚仪局的掌事嬷嬷姓钱,是太后的老人。你觉得,太后亲自选进来的人,尚仪局会查出什么问题?”
赵才人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角度。
太后选的人,太后手下的人来验身,验身结果……本来就在太后的掌控之中。
那张帕子的威胁,根本就不成立。
赵才人如果脑子清醒一点,应该能想到这一层。
但方蕙兰赌的就是——
人在恐惧的时候,不会动脑子。
“温才人……”赵才人回过味来,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了一些。
“回去烧掉。什么都别说。明天验身正常去,别慌。”
赵才人站起来,对我深深施了一礼。
“今日之恩——”
“不用谢。”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来错了人。”
她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目送她离开后,我关上门。
杏儿还举着烛台,手抖得厉害。
“拾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把剪刀塞回枕头底下。
“有人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太后的人,试探我会不会替太后做事。”
“那……方才人很危险吧?”
“她不危险。”我躺回床上,“危险的是她背后的李贵妃。”
杏儿咽了口唾沫。
我闭上眼。
这宫里的水,比我想的要深。
但没关系。
水再深,我只要不下水,就淹不死。
对吧?
---
第二天,验身,全员通过。
一个意外都没出。
赵才人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方蕙兰出来的时候,表情平静如常。
我出来的时候——
“温才人。”钱嬷嬷叫住了我。
“嬷嬷有何吩咐?”
钱嬷嬷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笑起来一脸褶子。
她递给我一个食盒。
“太后赏的。说新人入宫辛苦,别饿着。”
我打开食盒。
红烧肘子。
两个。
还冒热气。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不是感动。
是馋的。
青菜豆腐吃了快一个月了。
“谢太后恩典。”
“太后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钱嬷嬷压低声音。
“‘躺着别动,自有人替你撑伞。’”
我怔住了。
钱嬷嬷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走了。
我抱着食盒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
躺着别动。
自有人撑伞。
太后知道。
太后什么都知道。
昨晚赵才人来找我的事,帕子的事,方蕙兰的事——
她全知道。
这宫里没有秘密。
至少在太后面前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
行。
既然太后让我躺着。
那我就躺着。
谁也别想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
【第四章】
躺平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我把“咸鱼”这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早请安?永巷离各宫太远了,走过去天都亮透了,嫔妃们都散了,我就在半路折返。
日常问安?太后那边递了话,说温才人身子弱,免了。
宫中宴席?我的品级太低,没资格参加。正合我意。
每天的行程表如下:
卯时:起床。看一眼窗外的太阳。翻身继续睡。
辰时:真正起床。吃青菜豆腐。骂两句。
巳时:在院子里晒太阳。
午时:吃青菜豆腐。再骂两句。
未时:午觉。
申时:在院子里散步。散步范围不超过院门十步。
酉时:吃青菜豆腐。骂都懒得骂了。
戌时:睡觉。
杏儿觉得我这日子过得太颓废了。
“拾姐,别的才人都在想办法见皇上。您就不着急?”
“急什么。”
“万一皇上一辈子不来永巷呢?”
“那太好了。”
“啊?”
“皇上不来,没人惦记我,没人害我。我安安稳稳吃到老,到了年纪出宫,攒点银子回乡下种地。完美。”
杏儿张了张嘴,表情像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个她无法处理的信息。
我理解她的困惑。
在这个宫里,所有人都在往上爬。
才人想当美人,美人想当婕妤,婕妤想当嫔,嫔想当妃。
只有我想当咸鱼。
格格不入。
但很自由。
这种自由持续到第十六天。
被一盘红烧鱼打破了。
那天傍晚,杏儿端着膳食进来,表情很古怪。
“拾姐。”
“嗯。”
“今天的膳食……有点不一样。”
她把食盒打开。
两菜一汤。
素炒油麦菜。
白灼虾仁。
鲫鱼豆腐汤。
和一盘——
红烧鱼。
我坐直了。
“这不是我们永巷的标准。”
“御膳房送来的,说是……有人点名加的菜。”
“谁?”
“不知道。送菜的小太监只说‘上头吩咐的’。”
上头。
哪个上头?
太后?
不像。太后上次赏肘子是明着来的,还带了话。
李贵妃?
更不像。李贵妃的人要整我,不会用这种方式。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杏儿,你先尝一口。”
杏儿脸都吓白了:“拾、拾姐,您怀疑有毒?!”
“不是。我怕咸。”
”……“
”开玩笑的。“我自己夹了一块鱼放嘴里。
嚼了嚼。
鲜。
嫩。
火候刚好。
调味精准。
这是刘师傅的手艺。
我认得出来。
在御膳房烧了两年火,刘师傅做的鱼有一个特点——收汁的时候会加一丁点醋,酸味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但能把鱼腥气彻底压住。
刘师傅给我送的?
可他没必要偷偷摸摸的。
除非——
是有人通过刘师傅送的。
能指挥御膳房,又不想暴露身份。
这个人的权力不小。
但又在刻意低调。
我把鱼吃完了。
不管谁送的,浪费食物是不对的。
吃完后,我在碗底发现了一张纸条。
很小。卷着的。藏在碗底,被汤汁浸湿了一半。
我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好吃?“
笔迹清劲,收锋利落,像是习惯了批阅文书的人写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丢进了灶膛里。
杏儿凑过来:“写了什么?”
”没什么。“
”真没什么?“
”一个无聊的人。“
我爬上床,裹紧被子。
无聊的人。
在这宫里,能无聊到给一个冷宫边上的才人送红烧鱼的人。
我数了数。
好像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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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膳食又不一样了。
松鼠鳜鱼。
蟹粉狮子头。
桂花糖藕。
每一道都是御膳房的顶级手艺。
碗底又有纸条。
”今天呢?“
第三天。
佛跳墙。
烤乳鸽。
蜜汁叉烧。
纸条上写:“这道费了点功夫。”
第四天。
碗底的纸条变长了。
”御膳房的刘师傅说你在那儿烧了两年火,最爱吃他做的肘子。明天安排。“
我对着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纸条背面写了四个字。
”谢谢。少盐。“
我把纸条折好,压在空碗底下,让杏儿随膳食碗碟一起送回去。
第五天。
肘子来了。
少盐。
碗底的纸条只有三个字。
”如你所愿。“
我蹲在院子里,啃着肘子,看着天边的晚霞。
杏儿蹲在旁边,欲言又止。
”拾姐……“
”嗯。“
”您不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有人每天给您送这么好的菜,还写纸条。这……这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
”你想多了。“
”可是——“
”杏儿。“我啃下一大块肘子肉,腮帮子鼓鼓的,”在这宫里,有人对你好,要么有求于你,要么有利可图。我一个永巷的才人,没权没势没背景。能图我什么?“
杏儿歪头想了想:“图您……好养活?”
”……“
我没接话。
因为我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笔迹。
清劲、干练、不拖泥带水。
不是太监的字。太监写字喜欢用圆笔,讨巧。
不是嬷嬷的字。嬷嬷大多不识字,少数识字的写出来也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那是一个经常批阅文书的人的字。
宫里经常批阅文书的人。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
但宫里的事我多少听过一些。
这个皇帝,据说年轻,据说勤政,据说……很少去后宫。
据说三个月没临幸任何妃嫔了。
朝臣催着立后,他拖着。
太后催着选秀,他应付了事。
一个对后宫不上心的皇帝,为什么会关注到永巷一个末等才人?
除非。
那天芙蓉池的宴席上,”凤栖梧桐“端上来的时候——
他问过那道菜的来历。
”回皇上,菜谱是御膳房一个烧火宫女意外寻获的……“
”哦?“
一个”哦“字。
就够了。
皇帝大概觉得好奇。
也大概只是好奇。
但好奇心这种东西。
在宫里。
是最危险的。
我把肘子骨头啃干净,纸条塞回碗底。
这次我没写字。
我不想给好奇心添柴火。
可老天爷显然不这么想。
第六天。
没有膳食。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口谕。
传口谕的太监站在我院子里,尖着嗓子宣读——
”皇上口谕:温才人于寻获失传宫膳有功,特赐御花园行走之权,不限时辰。钦此。“
御花园行走权。
听起来是个恩赏。
但御花园是什么地方?
那是后宫所有妃嫔散步、偶遇皇上的黄金地段。
多少高位嫔妃费尽心机才能在御花园”偶遇“皇上一次。
现在这个权利,直接砸我头上了。
杏儿又开始手抖了。
传旨太监走后,我坐在门槛上,盯着天上的云。
”拾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御花园行走权是吧?“
”是。“
”好。“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去御花园。“
杏儿眼睛一亮:“您想通了?”
”去找个角落睡觉。那边树多,荫凉大,应该比院子里凉快。“
杏儿的表情裂开了。
---
【第五章】
御花园很大。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
但我只关心一件事——
哪棵树底下最阴凉。
侦查了半炷香,我锁定了目标。
御花园西北角,有一棵百年银杏。
树冠巨大,遮天蔽日。
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长宽恰好够一个人躺平。
而且这个角落极其偏僻,往来的宫人几乎不经过这里。
完美。
我铺上杏儿带来的薄毯,往青石板上一躺。
微风穿过银杏叶,沙沙沙的。
阳光被树冠切成碎片,星星点点洒下来。
我闭上眼。
三秒入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
一阵脚步声把我吵醒了。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而且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入眼的是一片明黄色。
明黄色。
整个大梁朝,只有一个人穿明黄色。
我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三步之外,背着手,低头看着躺在青石板上的我。
他大概二十四五岁,眉目深邃,轮廓冷硬。
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宫女,大气都不敢出。
领头的太监我认识。
李德全。
御前总管太监。
宫里排面最大的太监,没有之一。
此刻李德全的脸色……一言难尽。
他用一种”你怎么在这儿“的眼神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
我脑子里飞速处理信息。
皇帝。
御花园。
我躺在他面前。
躺平的那种。
薄毯上还有我方才啃的半块桂花糕渣子。
”……“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皇帝开口了。
”这是朕的银杏树。“
声音低沉,不带情绪。
我一骨碌爬起来,毯子都来不及收,膝盖差点磕在青石板上。
”臣、臣妾参见皇上!“
”你是——“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永巷的温才人?“
”回皇上,是。“
”谁准你在这儿躺着的?“
”回皇上……您准的。“
他挑眉。
”御花园行走权,不限时辰。“我小声补了一句。
旁边几个太监宫女的表情已经扭曲了。
李德全咳嗽了一声:“温才人,御花园行走是行走,不是躺……”
”朕说的‘不限时辰’,“皇帝打断了李德全,语气依然平淡,”确实没限制姿势。“
李德全闭嘴了。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
大不敬之罪。
冒犯天颜。
拖出去杖毙都够了。
”起来。“
”啊?“
”跪着做什么。地上凉。“
我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
皇帝打量了我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随从都没料到的话。
”桂花糕是御膳房送的?“
”回……回皇上,是臣妾拿月例银子自己买的。“
”御膳房的桂花糕不单卖。“
”……“
我被堵住了。
桂花糕确实不是买的。是连日来送膳食的碗底纸条里说”附赠点心一份”,我以为是太后赏的。
但此刻皇帝的语气……
“朕让人送的。”他说。
轻描淡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旁边的随从们:集体石化。
李德全的表情已经超越了一言难尽,进入了三言四语都不够的境界。
我的脑子也石化了。
纸条。膳食。桂花糕。
全是皇帝?
那个写“好吃?”的人——
是面前这个穿明黄色的年轻男人?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他盯着我的脸。
“臣妾……臣妾受宠若惊。”
“不像。”
“什么?”
“你的表情更像是‘事情变麻烦了’。”
”……“
我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但距离一下子近了。
我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龙涎香。
”温拾。“
他直呼了我的名。
”朕确实好奇。御膳房两年,你烧火烧出了一道失传菜谱。入宫十六天,你躲过了所有社交活动,连早请安都没去过一次。太后赏你玉如意,你第二天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当防身武器。“
他知道的太多了。
每一条都准。
”满宫嫔妃,削尖脑袋想见朕一面。你拿到御花园行走权,用来——睡觉。“
他停了一下。
”为什么?“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答”不敢高攀”——显得虚伪。
答“无意争宠”——显得清高,清高在后宫是找死。
答“臣妾愚钝”——显得在装。
我想了想。
决定说实话。
“回皇上,臣妾怕死。”
周围的人又石化了。
皇帝眨了一下眼。
“怕死?”
“后宫争宠,危机四伏。臣妾没有背景,没有手段,也没有野心。越往上爬越危险,倒不如原地躺平,安安稳稳活到出宫。”
“你知道在朕面前说这种话,也很危险。”
“知道。但皇上问了,臣妾不敢撒谎。”
“你之前塞回碗底的纸条上,写了‘谢谢,少盐’。”
“是。”
“后来为什么不回了?”
“知道是皇上之后,不敢回了。”
“怕什么?”
“怕被别人知道。臣妾回皇上的纸条,等于递情书。情书一旦被截获,臣妾死得比枕头底下那柄玉如意还快。”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如果不是距离足够近,我根本看不出来。
“你很有意思。”他说。
这句话在话本子里是夸奖。
在皇宫里是催命符。
“多谢皇上夸奖。”我低下头,“臣妾会尽量变得无趣的。”
这次他没忍住。
轻轻笑了一声。
周围的太监宫女差点集体跪下——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震惊。
据说皇帝已经很久很久没笑过了。
“李德全。”
“奴才在。”
“把朕书房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送到永巷去。”
”……皇上?“
”她说怕死。喝杯好茶,也算死前享受过了。“
”……奴才遵旨。“
皇帝转身,往银杏树另一侧走去。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侧头,低声说了一句话。
只有我听见了。
”睡够了就回去。银杏树下午后有虫子掉落。“
然后他走了。
随从们鱼贯跟上。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杏儿从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探出头——她刚才一直藏在那里,见到皇帝吓得不敢出来。
”拾姐!拾姐!那是皇上?!皇上跟您说了什么?!“
我弯腰,把地上的薄毯叠好,抖掉桂花糕渣子。
”他说这棵树下午有虫子。“
”然后呢?!“
”然后我得换一棵树。“
”不是!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拍了拍她的头。
”杏儿。“
”嗯?“
”我好像……躺不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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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皇帝送来的那套雨过天青茶具,到永巷的时候,差点把整条巷子炸了。
什么概念呢。
雨过天青,汝窑天青釉,一套十二件,存世量两只手数得过来。
往桌上一摆,破旧的永巷小屋瞬间像乡下草棚里放了一颗夜明珠。
消息传得比风快。
当天晚上,隔壁赵才人就来串门了。
”温才人,听说皇上赐了你雨过天青?“
”嗯。“
”真的假的?“
”你看看。“
赵才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抖了。
然后她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从前见了我,鼻子都不正眼看我一个。
现在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恨不得当场拜把子。
”温姐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我微笑着送走了她。
关上门。
杏儿咋舌:“赵才人变得也太快了。”
”正常。皇帝赐茶具,在这宫里等于公开表态。她是在提前站队。“
”那是好事吧?有人站队说明拾姐地位高了。“
”不是好事。“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套天青茶具。
太后赏玉如意,是暗中支持。
皇帝赐茶具,是明面上的恩宠。
一暗一明。
太后的势力和皇帝的恩宠,同时落在一个永巷才人身上。
这意味着——
所有人都会把我当成靶子。
尤其是李贵妃。
果然。
第二天。
传话的小太监就来了。
”温才人,李贵妃娘娘请您去绮云宫品茶。“
来了。
”什么时候?“
”现在。“
我看了看天色。
午时刚过。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让人顶着大太阳走半个宫殿去品茶——这不是请客,是下马威。
”好,我去。“
杏儿急了:“拾姐——”
”没事。“
我换了身衣裳,跟着小太监走了。
绮云宫富丽堂皇。
地面铺的是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的是宫廷画师的工笔花鸟,案上摆的果盘——新鲜的荔枝。
这个季节,荔枝要从岭南八百里加急运来。
一颗荔枝,够我吃一个月的青菜豆腐。
李贵妃坐在主位。
三十岁左右,凤眼含威,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那种笑不是善意的。
是猫看见了老鼠的那种笑。
”温才人来了。坐。“
”谢贵妃娘娘。“
我坐下。
宫女端上茶。
李贵妃没急着说话,慢慢品了口茶。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这是惯用的施压技巧。用沉默让对方紧张。
我不紧张。
因为我在数她案上的荔枝有几颗。
十二颗。
”温才人在永巷住得可好?“
”回娘娘,好。清静。“
”清静好。“李贵妃放下茶杯,”本宫听说,你得了太后的玉如意,又得了皇上的天青茶具。入宫不到一个月,恩宠之隆,连本宫都艳羡。“
语气平和。
但”艳羡“这个词,像一根针。
”娘娘言重了。臣妾福薄,受之有愧。“
”福薄?“李贵妃笑了,”太后亲自选的人,皇上亲自送茶具的人,还叫福薄?温才人太谦虚了。“
她顿了一下。
”本宫请你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这宫里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太后今天赏你,明天可能赏别人。皇上今天送你茶具,明天可能忘了你姓什么。“
她倾身向前,笑容不变。
”但得罪了人,那就不一样了。人记仇,可比记恩持久得多。“
赤裸裸的威胁。
但裹着一层温和的壳。
我低下头,语气比她还温和。
”娘娘说得是。所以臣妾一直在永巷待着,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争。臣妾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不争?“李贵妃挑眉,”御花园行走权也是你‘不争’来的?“
”那是皇上赐的,臣妾没求过。“
”可你用它——在银杏树下睡觉。“
她的情报也很快。
”是。“
”那棵银杏,是皇上小时候亲手种的。“
”……“
我不知道。
”皇上不让任何人靠近那棵树。连本宫去御花园,都要绕着它走。“
她盯着我的眼睛。
”但你在它底下睡了五天,皇上不仅没罚你——还送了茶具。“
殿内再次安静了。
李贵妃的笑容淡了一些。
”温才人,你说你不争。本宫信。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争就没事的。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别人的眼中钉。“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识时务的人,会主动让出碍眼的位置。比如,向皇上请旨去佛堂抄经。安安静静的,不碍任何人的眼。“
去佛堂。
说白了就是——自己把自己发配到冷板凳上。
把御花园行走权、太后的关注、皇帝的好感,全部让出来。
”娘娘容臣妾想想。“
”不急。三天时间够了。“
她拿起一颗荔枝,轻轻剥开。
”去吧。“
我行礼,退出绮云宫。
一路上,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汗从额头滑到下巴。
回到永巷,杏儿迎上来。
”怎么样?“
”她让我去佛堂抄经。“
”什么意思?“
”让我消失。“
杏儿急了:“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喝了一口。
脑子开始转。
去佛堂——等于认怂。以后在宫里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不去——等于正面对抗李贵妃。以我现在的实力和资源,对抗就是找死。
两条路都不好走。
但还有第三条路。
”杏儿。“
”嗯?“
”去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御花园银杏树下掉的虫子。越多越好。“
”……啊?“
---
【第七章】
三天后。
我没去佛堂。
我也没正面拒绝李贵妃。
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去御膳房,找了刘师傅。
”温……温才人?!您怎么来了?“刘师傅吓了一跳,差点把锅铲扔了。
”师傅,别叫才人了,叫我拾儿。我有事求您。“
”什么事?“
”教我一道菜。“
”啥?“
”银杏虫。“
刘师傅愣了半天。
银杏虫是银杏树上特有的一种小青虫,宫里拿它当害虫处理。但在民间,这东西油炸之后是一道稀罕菜,蛋白质极高,据说还能补气养血。
”你要做这道菜……给谁吃?“
”给太后。“
刘师傅的锅铲这次真掉了。
”你疯了?!给太后吃虫子?!“
”不是吃虫子。是‘银杏金蚕’。师傅,您帮我把银杏虫处理干净,裹上蛋液和面粉,用上等茶油炸到金黄,再撒上桂花糖和松子碎。摆盘的时候用银杏叶垫底——名字就叫‘银杏金蚕酥’。“
刘师傅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你……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皇上说银杏树下午掉虫子。我看了几天,发现虫子确实不少。与其当害虫杀,不如物尽其用。而且——“
我凑近他耳朵。
”太后最近胃口不好。钱嬷嬷跟我透过底。太后吃腻了山珍海味,要的是‘新鲜’。什么比银杏树上现摘的虫子更新鲜?“
刘师傅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从”你疯了“变成了”你是个天才”。
“而且,”我补了一句,“如果太后觉得好吃,这道菜的功劳——归师傅您。”
“什么?”
“我出主意,您做菜。功劳报您的名字。我不要。”
“为什么?”
“我不需要功劳。我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我经常出入御膳房’的理由。”
刘师傅明白了。
如果“银杏金蚕酥”得了太后的赏识,那我作为这道菜的“灵感来源”,自然有正当理由经常来御膳房——协助研发新菜品。
御膳房是什么地方?
宫里最中立、最安全的地方。
李贵妃手再长,也伸不进皇帝的灶房。
这等于我给自己找了一个避风港。
不用去佛堂抄经。
不用正面对抗。
也不用靠皇帝或太后的庇护。
我自己给自己搭了个窝。
“银杏金蚕酥”做出来的那天。
金黄酥脆,形如蚕茧,外层裹着桂花糖的甜香,内里是处理得一丝腥气都没有的虫肉蛋白,松子碎在齿间噼啪作响。
我尝了一个。
好吃得我差点咬到舌头。
刘师傅尝了一个。
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一个烧火丫头教他做了一道他这辈子没想到过的菜。
当天。
“银杏金蚕酥”被端上了寿康宫的膳桌。
钱嬷嬷递话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这道菜的灵感来自永巷温才人,她在御花园银杏树下发现了食材。”
太后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据说太后那天吃了四块。
四块。
太后近半年来,一道菜从没吃过超过两口。
当晚。
寿康宫传旨。
“太后口谕:温才人心思灵巧,着其协助御膳房改良膳食,每七日呈报一次。另赐永巷膳食标准提升两等,即日生效。”
膳食标准提升两等。
意味着——
从青菜豆腐,直接跳到了有鱼有肉有汤有点心。
杏儿接到旨意的时候哭了。
我也差点哭了。
将近两个月的青菜豆腐,终于到头了。
而更重要的是。
消息传遍后宫。
所有人都知道了——温才人在御膳房有了差事。
有差事的人,不需要去佛堂。
李贵妃的三天期限。
到期了。
我没去。
她也没有立刻发难。
因为我的差事是太后亲自安排的。
动我,就是驳太后的面子。
绮云宫那天晚上,据传有人摔碎了一整套茶盏。
而我在永巷,就着新菜标准的红烧排骨,喝了一碗莲藕汤。
排骨酥烂。
莲藕绵软。
活着真好。
---
【第八章】
日子平静了十天。
在这十天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每三天去一次御膳房,跟刘师傅研究新菜。其实大部分时间是我坐在灶台旁边烧火,偶尔提一嘴灵感。灵感来源包括但不限于——
我在永巷后墙发现的一窝野菌子。
我散步时被一只松鼠砸了一脑袋松子。
我在御花园水池边闻到莲叶的香气。
每次都是意外。每次都能出菜。
刘师傅已经不说“祖师爷显灵”了。
他直接叫我“财神奶奶”。
第二,跟赵才人维持了表面和气。
她时不时来永巷串门,名义上是“姐妹叙旧”,实际上是来打探消息。
我配合她演。
她问什么我都说“不知道”。
她带什么八卦我都说“是嘛”。
几次之后她觉得我真的是个只关心吃饭的傻子,来得就少了。
第三,远离皇帝。
御花园我还是去。但我把睡觉的位置换到了一棵不起眼的槐树下面。银杏树再也没靠近过。
纸条也断了。
膳食恢复了正常配送,没有特供,没有碗底的字。
我猜皇帝也明白了。
一个咸鱼,不值得投入过多的好奇心。
或者说——他的好奇心被别的事占据了。
据传朝堂上出了大事。
北境使团的和谈崩了,边关告急,皇帝连着半个月没出勤政殿。
后宫的风向也跟着变了。
李贵妃不再找我麻烦。不是因为放过了我,而是她忙着在这个时候争宠。
皇帝心情不好 → 谁能安慰皇帝 → 谁就能得到更大的恩宠。
后宫的逻辑,永远简单粗暴。
我原以为这种平静能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第十一天。
那天黄昏,我从御膳房回永巷。
路过一条僻静的宫道。
听到了一声压低的哭泣。
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本来不想管。
宫里到处都有哭的人。
但哭声里夹了一句话,让我停下了脚步。
“……救救我……求求你……”
我回头。
宫道的拐角处,一个小宫女蜷缩在墙根下。
十三四岁。
脸上有一道红肿的掌印。
衣服被扯破了一块。
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才……才人……求您救救我……”
“你是哪个宫的?”
“绮、绮云宫……”
李贵妃的人。
我心里警铃大作。
“怎么了?”
“贵妃娘娘说……说我打碎了她的花瓶……要打我三十板子……可我没有……真的没有……是方才人不小心碰的,她赖在我头上……”
方蕙兰。
又是方蕙兰。
“你叫什么?”
“阿……阿鸢。”
我蹲下来,看着她脸上的掌印。
被打得不轻。半张脸都肿了。
“三十板子,能打死人。”我说。
阿鸢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掉。
我心里在打架。
理智告诉我——别管。这是绮云宫的事。管了就是跟李贵妃对上。
但看着这张十三岁的脸,和她衣服上被扯破的口子——
我想起了自己十四岁那年。
一个人坐在破屋里,饿了三天。
没人管。
“杏儿。”
杏儿从我身后探出头。
“回永巷拿一套干净衣裳来。”
“拾姐,您要……”
“快去。”
杏儿跑了。
我把阿鸢扶起来。
“跟我走。”
“可……可贵妃娘娘会找我——”
“她找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你不是绮云宫的人了。”
我带着阿鸢回了永巷。
给她换了衣裳,上了药。
然后我做了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
我提笔写了一道折子。
写给内务府。
内容是——申请调拨宫女阿鸢至永巷,理由是“永巷人手不足,影响膳食研发差事”。
折子的最后,我盖上了太后赏的那柄玉如意上的印鉴。
玉如意不只是装饰品。
太后赐的玉如意,本身就带着一个特权——
可以直接向内务府递送非军政类申请。
相当于一张VIP通行证。
此前我一直没用过。
因为用一次少一次的分量。
但现在——
值了。
折子送出去的当晚。
内务府批复了。
阿鸢正式调拨至永巷。
消息传到绮云宫。
据说李贵妃手里的茶杯这次没摔。
因为她在笑。
“有意思。她终于出招了。”
方蕙兰站在一旁,低声说:“娘娘,要不要——”
“不急。”李贵妃放下茶杯,“一个小宫女而已。她以为救了人就是好人?在这宫里,好人活不长。”
她顿了一下。
“传话下去。从明天开始,永巷的物资供应——减半。”
---
【第九章】
物资减半。
柴火从每天三捆变成了一捆半。
布匹从每月两尺变成了一尺。
蜡烛从每日两根变成了一根。
好不容易升上来的膳食标准,没有降——那是太后定的,李贵妃不敢动。
但她动了所有她能动的东西。
永巷本来就穷。
减半之后,穷得连个像样的火都烧不起来。
杏儿端着半盆凉水进来,脸上带着怒气:“拾姐,打水的嬷嬷说了,以后永巷只供冷水。热水不送了。”
阿鸢缩在角落,满脸愧疚:“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我搓着冰凉的手,“她迟早要找事,有你没你都一样。”
“可是……”
“而且,”我笑了笑,“她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她以为减半物资能逼我去求她。”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杏儿、阿鸢。”
“嗯?”
“跟我去御膳房。”
御膳房的灶台永远是热的。
水永远是烧开的。
而我,名正言顺地有“协助膳食研发”的差事。
那天起,我把“办公地点”搬到了御膳房。
白天在御膳房混吃混喝混热水。
晚上回永巷睡觉——反正冷一点而已。
杏儿和阿鸢也跟着我泡在御膳房,名义上是“协助差事”。
刘师傅二话没说,腾了个角落给我们。
还偷偷多烧了两壶热水。
“财神奶奶,您受委屈了。”刘师傅一脸心疼。
“不委屈。有吃有喝就行。”
“贵妃那边……不会更过分吧?”
“会。”我啃着刚出锅的烧饼,“但她过分的前提是——我在意。”
“你不在意?”
“我一个从小啃树皮长大的人。她减半物资就想逼我低头?太小看我的抗饿能力了。”
刘师傅沉默了一下,眼圈红了。
“拾儿啊……”
“师傅别哭。给我多烙两张饼就行。”
”……好。“
物资减半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而是老天爷替我做了。
那天下午,我在御膳房研究一道新菜——”荷塘月色”,用莲子、藕片、荸荠和百合做的一道清甜点心。
正切藕呢。
刀一滑。
切到了手指。
“嘶——”
血珠冒出来。
“拾姐!”杏儿冲过来。
“没事,小口子。”
我把手指塞嘴里吸了一口。
然后低头继续切。
但血滴到了藕片上。
白色的藕片,红色的血珠。
衬得格外分明。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皇上驾到!”
李德全的声音。
整个御膳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我手里还攥着刀。
手指还在流血。
门被推开了。
皇帝站在门口。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
依然是明黄色的衣袍。
但脸色比上次差了很多。
眼底有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他大步走进来,看了一圈跪了一地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更准确地说——
落在了我流血的手指上。
空气凝固了。
“谁伤的?”他问。
声音很冷。
“回……回皇上,臣妾自己切的。”我举起手指给他看,“切藕的时候手滑了。”
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让我的心跳加快一拍。
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动作——
他伸手,握住了我流血的手指。
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刀不快。”他说。
“啊?”
“刀钝了才会滑。御膳房的刀具多久没换了?”
他偏头看向刘师傅。
刘师傅趴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回皇上,三个月前换过一批……”
“换新的。今天。”
“是!”
他放开了我的手。
但他没有马上走。
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干净的、没有用过的白帕——递给我。
“包上。”
我接过帕子,脑子一片空白。
帕子上有龙涎香的味道。
和上次御花园一样。
“温拾。”
“臣妾在。”
“朕听说永巷物资被减了。”
”……皇上消息灵通。“
”谁做的?“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说了,等于直接跟李贵妃撕破脸。
不说,等于让皇帝自己查——他查出来的后果,可能比我说出来更严重。
我想了想。
”回皇上,可能是内务府的疏忽。最近边关告急,后勤紧张,削减一些冷宫附近的供给也是合理的。“
我把锅甩给了”边关告急”。
给李贵妃留了一个台阶。
皇帝盯着我看了三秒。
他当然知道我在说谎。
他也知道我为什么说谎。
“朕的后宫,没有紧张到让人喝冷水的地步。”
他转向李德全。
“传朕口谕:永巷物资恢复原标准。另外加拨冬衣二十套、炭火三百斤。即日生效。”
“奴才遵旨。”
加拨。
不是恢复,是恢复之后还加拨。
冬衣二十套——永巷总共才五个人,二十套衣裳够穿四年。
炭火三百斤——永巷一个冬天用不完。
这不是补偿。
这是打脸。
打的是敢克扣永巷物资的人的脸。
皇帝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藕切好了?”
”……啊?就差一步。“
”切完让刘师傅做好,送勤政殿一份。“
”皇上要吃‘荷塘月色’?“
”朕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一御膳房的人面面相觑。
刘师傅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
”拾儿。“
”嗯。“
”皇上刚才……是不是握了你的手?“
”……是。“
”那你现在是不是不能洗手了?“
”师傅!我手上有血!不洗手怎么做菜!“
”也对也对……那那那个帕子——“
”做菜!“
我吼完,低头继续切藕。
手在抖。
不是因为伤口疼。
是因为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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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荷塘月色“送进勤政殿的那个晚上,据说皇帝吃了整整一碟。
第二天,太后那边也传了话。
”太后尝了你上次做的‘银杏金蚕酥’新配方,说比上次更好。让你初一去寿康宫陪她吃顿饭。“
钱嬷嬷传话的时候,表情比以往柔和了很多。
”太后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这孩子,像她年轻时候。’“
钱嬷嬷走后,我坐在永巷的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像她年轻时候。
太后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
据宫里老人说,太后入宫时也是最低等的宫女。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但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靠的不是争宠。
靠的是——活下来。
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我突然有点理解太后为什么选中了我。
不是因为梦。
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
一个只想活着的人。
初一那天。
我去了寿康宫。
太后没摆大阵仗,就是一张小桌,几碟小菜。
她让我坐在她对面。
”拾儿。“
”臣妾在。“
”别臣妾了。就我们两个人,叫声嬷嬷也行。“
”……这不合规矩。“
”哀家就是规矩。“
”……嬷嬷。“
太后笑了。
笑容温和,和平日在朝堂上那个不怒自威的太后判若两人。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选你吗?“
”臣——我……不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皇帝笑的人。“
我愣了。
”哀家确实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丫头蹲在灶台后面啃猪蹄,啃得满嘴油。哀家醒来觉得好笑,就让人去查——御膳房有没有这么个丫头。“
”……查到了。“
”查到了。然后哀家让人留意了你一阵子。发现你这丫头,脑子不笨,但就是不肯用。明明有小聪明,偏要当傻子。“
我不说话。
太后夹了块鱼放我碗里。
”哀家不逼你争宠。皇帝的心思,哀家也不插手。但有一件事——“
她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慈祥的嬷嬷。
而是大梁朝最有权势的女人。
”李贵妃,哀家压了她十年。“
”但哀家老了。“
”她等的就是哀家老。“
”等哀家死了,皇帝身边就没有人能制衡她。“
太后看着我。
”拾儿,哀家不需要你争宠。哀家需要你——活着。“
”活在皇帝身边。“
”比李贵妃活得久。“
我放下了筷子。
这顿饭的味道,突然变了。
不是菜的问题。
是我意识到——
我从来就没有躺平过。
从太后梦见我的那一刻起。
从我被送进宫的那一刻起。
从我摔了一跤捡到菜谱的那一刻起。
所有的”好运”,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太后的手。
她在布局。
而我,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子。
“嬷嬷。”
“嗯。”
“如果我说……我不想当棋子呢?”
太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你告诉哀家,你想当什么?”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从小到大,我想的都是——活着就行。
吃饱就行。
不被欺负就行。
但此刻,坐在寿康宫的小桌前,对面是大梁朝最有权势的老太太,手里端着天底下最好的饭菜——
我的答案变了。
“我想……当我自己。”
太后看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好。”她轻轻点头。
“那就当你自己。”
“但记住一件事。”
“在这宫里,当自己——是最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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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永巷。
月光照进小院。
杏儿和阿鸢已经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不真实。
我从怀里摸出那方帕子。
皇帝给的那方。
白色的帕子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痕。
是我手指上的血。
洗不掉了。
我把帕子叠好,放回怀里。
然后抬起头。
月亮还挂在那里。
又圆又亮。
像一个承诺。
也像一个陷阱。
我深吸一口气。
管它呢。
明天还有新菜要研究。
刘师傅说他搞到了一批新鲜的松茸。
如果我运气好的话——
说不定又能摔一跤,再捡到什么宝贝。
毕竟。
我爹说过。
我的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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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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