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十三年,程冬收到一条短信,说他借走了《怎样饲养蜗牛》。
短信来自白河县图书馆,末尾带着网址。她以为是诈骗,正要删掉,看见借书证号码,手停了一下。
那串数字是父亲的生日。她十二岁时,为了帮他登录图书馆系统,输过很多遍。
她给女儿小满打电话。
“你在外婆家?”
“在啊。”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汽车经过的声音。
“你外婆家门口什么时候修大马路了?”
小满沉默了几秒,说:“我出来买东西。”
“买什么?”
“纸。”
程冬看了一眼短信:“你用姥爷的证借书了?”
“不是我要借。”
“那是谁借的?”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小满从小到大没有少说过谎,但她说谎时通常准备得比这充分。程冬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过外套:“你现在在哪儿?”
“县图书馆。”小满又补了一句,“我没事,妈,你别过来。”
程冬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前,小满还给她发过一张照片:外婆家的橘猫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程冬把照片放大,发现猫身后的窗帘是旧的,去年就换掉了。
父亲的借书证一直放在一只铁饼干盒里。盒里还有几张发黄的照片、一支漏墨的钢笔,以及一枚被火烧得发黑的钥匙。程冬把盒子锁在衣柜顶层,小满大概搬了凳子才够得着。
她十五岁的女儿费那么大劲偷一张旧借书证,显然不是为了养蜗牛。
白河县离省城两个多小时车程。程冬一路打小满的电话,开始还能接通,后来关了机。
她下高速时,天已经黑了。县城西边的山压着一片低云,白河从山脚绕过去,河水发黄,涨得很高。路上有消防车,拉着警报往老城区开。程冬心里一紧,跟着车开了两条街,直到消防车转进医院,才松开攥紧的方向盘。
图书馆门前拉着隔离带。
台阶上站了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有人把一只透明箱子搬上货车。箱子里竖着一本薄册子,外面套了两层塑料袋。货车门关上时,程冬看见袋子内侧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像一枚被压扁的桑葚。
“小满!”
她冲到隔离带前,被人拦住。对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程冬?”
“马烈?”
马烈比她记忆里胖了,鬓角有白头发,穿着消防救援服,胸前挂着工作牌。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停在路边的车。
“你来得还挺快。”
“我女儿呢?”
“在里面,没事。刚才还在跟人吵架。”
“她为什么关机?”
“手机没电了。她跟我们借充电器,我们没给。”
程冬盯着他。
马烈叹了口气:“她往外发消息,说图书馆在杀人。”
“你们在干什么?”
“先跟我来。”
他带她绕到侧门。路过大厅落地窗时,程冬看见里面铺满了白布。书架被推到两边,地上横七竖八放着书。有几个人蹲着,将书一本本装进透明袋。
小满坐在咨询台后面,手腕上贴着胶布,嘴里叼着吸管,正喝一盒牛奶。她看到程冬,立刻把牛奶放下,站了起来。
“妈。”
程冬隔着玻璃瞪她。小满往后缩了缩,指指自己的手机,示意真没电了。
马烈带她到侧门的临时值守处,递给她一套防护用品。
“这两天图书馆发现了一种东西,目前还不知道会不会通过纸屑扩散,也不知道对人有没有害。小满接触过,在这里留观。你可以隔着门跟她说话;要进去,就得按要求穿好。”
“她什么时候碰的?”
“今天下午。我们在查以前有没有别的接触。”
程冬看着玻璃门里的女儿,签了入内登记,把防护用品穿好。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妹妹发来的消息:图书馆刚联系我,说小满在那儿做检查。我正往县城赶,你接到她了吗?
程冬回了句我到了,推门进去。
小满说:“我身体好好的。”
程冬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手怎么了?”
“抽了血。”
“你偷东西,骗我,一个人跑到这儿来,还碰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知道错了,但你先听我说。”
“你先回答我,哪儿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程冬想再问,见女儿眼圈红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她伸手把小满拉过来,隔着防护服抱了一下。小满先是僵着,随后把脸埋到她肩上。
“我以为你不会来。”小满小声说。
“你再说一遍?”
“我以为你特别不想回这里。”
程冬放开她:“不想回来也得来找你。”
小满擦了擦脸,低头从桌下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本《怎样饲养蜗牛》,封面上画着一只夸张的大蜗牛,眼睛伸得高高的。
“这本书你先别碰。”她说。
程冬看见书页边缘有一条细黑线,像有人用签字笔在合拢的纸上划了一道。
“怎么了?”
“它刚才在写字。”
第二章
小满第一次去图书馆,是为了找她姥爷。
当然,姥爷已经死了。她想找的是一些照片、旧报纸,或者认识他的人。
程冬很少提父亲。小满小时候问起来,她说姥爷以前在图书馆工作,火灾时去世了。后来小满长大一点,在网上搜到当年的报道,知道那场火还烧死了一个小女孩。报道说,火灾可能与工作人员违规使用电器有关。
小满拿给程冬看,程冬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再问,她就不愿意说了。
去年外婆去世,程冬回白河县料理后事。小满在外婆家发现不少旧照片,里面有一张,姥爷骑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大木箱,箱里站了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小女孩抱着他的腰,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小满认出那是妈妈,觉得有些稀奇。她见过程冬疲惫、发脾气、皱着眉算账,还没见过她这么笑。
她把照片带回家,问程冬能不能留着。
程冬看了半天,说:“留吧。”
然后她翻出那只饼干盒,给小满看里面的东西。小满问:“这些以后都是我的吗?”
“等我死了。”
“那算了,我现在看看就行。”
程冬笑了一下,把盒子收了起来。
今年放暑假,小满到白河县帮姨妈收拾外婆的旧房子。她确实去了,住了两天,拍下那张橘猫照片,然后借口同学找她,拎着书包去了图书馆。
她用姥爷的借书证查阅地方资料。管理员说原来的系统换过两次,旧证没注销就还能用。后来她翻到一本手写的登记簿。
登记簿记录了二十多年前图书馆收到的捐赠。那时程友生负责整理旧书,字写得很整齐,横平竖直,末尾常常拖出一小段细钩。
小满已经从饼干盒里的旧信上认出了他的字。
登记簿不能带走,她就在阅览室里翻。翻到最后,发现一片黑点从页缝里爬出来,缓慢地聚在一起,像个写得不太好的“墨”字。
她以为是眼花,凑近看了半天。黑点又散开,移到纸边。
她找来管理员。管理员起初只当书上生了虫,让她把书放下。小满不服气,拍了一段视频。画面里,黑点缓慢地移动,再次拼出了一个不完整的“墨”。
管理员看完,叫来馆长。
当天晚上,馆里把登记簿单独放进盒子,请人来检查。小满被带去问话,写了姓名、学校和家长电话。她怕程冬知道后不许她再来,留了姨妈的号码。
“你姨妈居然没告诉我?”程冬问。
“我跟她说,图书馆的书有霉,要做检查。她那时候在乡下陪亲戚看病,让我听工作人员的话。”小满低声说,“她问过是不是出了大事,我说没有。”
“今天呢?”
“今天馆里的人又联系她,说要抽血,她才知道我碰过书。”
程冬拿出手机,给妹妹发了一条消息:小满已经见到了,你路上慢点。
小满继续说,第二天下午,有人来采样。她一早就赶到图书馆等着,怕登记簿被拿走,自己再也看不见那些黑点。
“我借了这本《怎样饲养蜗牛》,想带进去看。后来他们要取登记簿,我就站在旁边。”
“他们让你站在那里?”
“一开始让的。那时候他们只说别乱碰。”
工作人员从登记簿上剪下一小条纸,放进培养盒。取样时,登记簿暂时放在一个敞口托盘里。小满凑过去看,手里的蜗牛书碰到了托盘边缘。
“一点纸屑掉在书脊上。我看见有黑点,就想把书拿开。管理员发现了,让我放下别动,后来把书和登记簿都装起来了。”
“你碰到纸屑了?”
“没用手碰。”
“那怎么也要抽血?”
“我昨天翻过登记簿。”
样本被带走后不久,登记簿里的黑点开始移动。小满隔着透明盒看见,它们在一张白纸上拼出一行字:
请归还我女儿。
她贴近盒子问:“你女儿是谁?”
过了很久,纸上写:不知道。
“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
“叫什么?”
不知道。
“她怎么丢的?”
他们拿走了。
“是不是刚才那片纸?”小满问。
黑点散开了,没有回答。
程冬问:“你借蜗牛书的时候,它还没说女儿丢了?”
“没有。它之前只写过‘墨’,还有几个看不清的字。取样以后才说的。”
图书馆把她接触过的东西都留了下来,包括借书证、手机壳和蜗牛书。程冬赶来前,小满隔着塑料袋发现,书脊上的黑点也开始移动。
程冬的目光落到书页边缘。
那条黑线比刚才短了,末端却粗了一些。它聚拢在一起,缓慢地挪到纸边,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页缝里往外看。
程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黑点在空白的扉页上散开,过了好一会儿,组成四个字:
你来了吗。
小满说:“它刚才也问过。”
“它问的是谁?”
“我不知道。我问过,它不说。”
程冬看着那四个字。最后一个“吗”字歪歪扭扭,口字旁大,后面的马小,尾巴拖得很长。
父亲写“吗”字时,也有这个毛病。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程冬在指定留观点醒来,嗓子又干又疼。
她第一反应是去摸脖子,摸到一层汗。她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小满睡在旁边,胳膊搭在脸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平稳。
程冬悄悄拿手机查消息。检测结果还没出来,图书馆所在的街区已经临时封闭。新闻里称发现了“不明纸面生物”,提醒接触过相关旧书的人登记,暂时不要自行搬运。
县里请来的研究人员姓苏,五十多岁,戴一副很厚的眼镜。昨晚他看过程冬修复古籍的工作证,问了她一些纸张和墨料的问题,临走前留了电话。
程冬发消息问他:昨天接触过书的人,什么时候能知道有没有事?
苏老师回得很快:目前的血检没发现明显异常。仅凭这个不能排除以后出现问题,今天还要做别的检查。如果咳嗽、发热或者皮肤不适,立即联系我。
程冬盯着“不能排除”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小满醒了,睁眼就问:“它们会被烧掉吗?”
“先刷牙。”
“妈。”
“我也不知道。”
小满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翘着:“昨天他们说要高温处理。”
“他们也说了,要先检查。”
“检查完如果查不出来呢?”
程冬没回答。
小满去卫生间时,她想起昨晚看见的字,又把马烈的号码翻出来,拨了过去。
马烈正在图书馆。他说,县里划出的封控区包括图书馆、旁边的旧档案室和一处纸张仓库。档案室半个月前整理过图书馆送去的一批登记册,纸仓则存放着从馆里清出来的废纸。
“现在确认有东西的,是图书馆里的十一册,还有昨晚送走的两个样本。”他说,“其他地方还在查。今天下午开会,讨论怎么处理。”
“你们为什么这么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上个月,档案室一个工作人员进医院,肺部有炎症。他接触过那批登记册。病因还没确定,家属已经找了好几次。还有一本药品出入库登记册,字被改过,差点出了事。”
“改成什么?”
“原来写的是两瓶,有个字被挪了,看着像十二瓶。幸好领用的人又对了复写单。”
“你确定是这东西改的?”
“现在不能确定。那本册子上发现了黑点。”马烈停了停,“程冬,纸屑能跟着东西走。以前借出去的书还在找,我们不能等所有事都查清了再管。”
他说得不重,程冬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父亲当年也说过,再等等。
那时候图书馆有人闻到电线烧焦的味道,提醒过他。他说可能是楼下修电表,让大家先出去,自己去看看。
后来他没能出来。
程冬洗漱完,和小满一起吃早饭。留观点送来豆浆油条,小满想拿油条,程冬让她先把手洗干净。
“我洗过了。”
“再洗一遍。”
小满忍了忍,没吭声,跑去水池边。回来后,她捧着豆浆说:“它写的字跟姥爷很像,对不对?”
程冬点头。
“也许它在他的登记簿里,看到过他的字,就照着写。”
“有可能。”
“它会不会要找你?姥爷的登记簿上写过你的名字。”
“哪一页?”
“有一页夹着你的画。画了个绿房子,旁边两个火柴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上面写着‘爸爸和我’。”
程冬已经不记得那幅画。父亲常把她画的东西夹进书里,回家时再带回来。她小时候很生气,觉得他把自己的画弄丢了;长大以后,她收拾遗物,发现好几本书里都有她画的小人。
那只饼干盒里还有一幅,是一条腿特别长的狗。她画完送给父亲,说是给他养的,既不用喂也不会死。
父亲把画挂在阅览室门后,被人笑了很久。
“你还看到了什么?”她问。
小满拿出手机。工作人员已经检查过手机和外壳,允许她继续使用。
“登记簿最后几页,姥爷写了不少东西,不是借书记录,像日记。我拍了照片。”
屏幕上是几张模糊的照片,纸页发黄,字迹有些褪色。前两张是普通的捐书记录,第三张边缘出现了程友生的笔迹:
十月十二日。给它看了冬冬画的狗。它把狗的尾巴挪长了,我让冬冬看,冬冬说不好看,让它改回来。
程冬放下豆浆。
小满又滑到下一张。
十月二十日。它已经会认自己的名字。我说叫小黑不好,太像狗,冬冬说那就叫墨水。它把“水”字划掉了,只留下一个墨。
下面另有一行小得多的字,墨色很浅:
它似乎知道我们在说它。
程冬看了很久,说:“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事,应该能记住一些。”
“姥爷死了以后,你不是病过一场吗?”
程冬抬起头:“谁告诉你的?”
“外婆以前说过。”
程冬把手机还给女儿。她确实病过,高烧了好几天,醒来后不肯进有书的房间。母亲请人把家里的书都搬走,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碰纸。
她一直以为自己怕的是火。
第四章
图书馆暂时不对外开放。程冬和小满进去时,门口多了一个洗消点,所有人都要换防护用品。
苏老师在阅览室等她们。他把一台显微镜接到电脑上,屏幕里,一片纸纤维像纵横交错的枯树枝。纤维间有许多黑色颗粒,形状不太规则,其中几粒正在缓慢移动。
“它不是我们已经知道的哪一种霉菌。”苏老师说,“细胞结构也很特别。它能在纸纤维之间移动,利用纸里的某些成分和墨料生长。具体怎么做到的,还需要时间研究。”
小满凑近屏幕:“它能看见我们吗?”
“我不知道。我们用光照它,它会避开;碰纸面,它会改变移动方向。它对墨迹也有反应。”
他指了指旁边的记录。昨晚,他们把写了字的卡片贴在透明箱外,换卡片时尽量保持光线一致,也不让靠近箱子的人说话。黑点对“门”和“月”等几个常见字分别作出了不同反应,重复几次后,仍有部分反应相同。
“这只能说明它可能辨认出某些形状,怎么辨认的、是不是在读字,还不能确定。”苏老师说。
小满问:“那您问它。”
“问过。昨天晚上有人问它一加一等于几,它写了个‘七’。”
“也许它不想回答。”
“也许。也许它不知道什么叫一加一。我们暂时不能替它决定。”
他带她们去看《怎样饲养蜗牛》。那本书被单独放在透明箱里,箱内垫了一张白纸。黑点比昨晚多,集中在纸的左上角,旁边有几行不完整的字。
还给我。
他们拿走了。
她冷。
小满问:“它说的是那个样本?”
“可能。昨天取样后,登记簿上的黑点一直在写‘还给我’。蜗牛书上也出现了类似的字。”
“那就还给它。”
“样本已经送去市里。就算拿回来,我们也不能直接让它们接触。”苏老师看着箱里的字,“我们要弄清楚它怎么繁殖,怎么扩散,对人有没有害。”
“它说她冷。”
“样本放在恒温箱里,温度不低。”
小满趴在箱子前:“你别担心,她在暖和的地方。”
黑点没有动静。
过了几分钟,纸上慢慢出现一行字:
请归还我女儿。
小满回头看苏老师:“它不信我。”
“也可能它听不见。”
“昨天我说话,它回答了。”
苏老师拿出记录本,给她看一段视频。视频里,他把手机贴在桌面上播放人声,纸上的黑点移动得很快。手机拿开,声音仍然很响,黑点却几乎不动。
“我们猜,它能感受到纸张和接触物传来的振动。你昨天趴在桌上说话,它可能感觉到了。”
小满想了想,把戴着手套的手放在箱壁上,靠近说:“她在暖和的地方。”
程冬正要拦,苏老师摇头:“这样没有直接接触,可以试试。”
小满重复了三遍。黑点散开,又重新聚拢。
你是谁。
“我是小满。”
冬冬呢。
程冬的手指收紧了。
小满望着她。苏老师也没有催,只是把记录本放到一旁。
程冬走近箱子,弯下腰,手掌轻轻靠住箱壁。她隔着口罩说:“我在。”
纸上的黑点慢慢排列。她等了许久,看见一句:
你的狗不好看。
程冬怔住了。
那条腿很长的狗,她只画过一张。父亲把它挂在阅览室门后,别人笑话时,她很不高兴,把画摘下来藏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幅画又回到了父亲的书里。
她记得自己问过,是谁把画找出来的。
父亲说:“它不想让你扔。”
她当时以为父亲在逗她,问:“狗告诉你的?”
父亲一本正经地说:“狗不会说话,画会。”
程冬一直记得他那时的神情,却把这句话忘了。
箱子里的黑点再次挪动。
我改好了。
小满问:“它说的是什么?”
程冬看着那几个字,半晌才说:“一幅画。”
小时候她画的那条狗,尾巴后来确实变短了。她一直以为是父亲拿笔改的,还为此同他闹过脾气。
“它认识你。”小满说。
程冬没有接话。
她想起来的远不止一条狗。图书馆的旧桌子底下总有一只饼干盒,她放学后坐在那里写作业,父亲忙起来,就让她念书给盒子里的东西听。她以为里面住着一只小虫,有一次故意讲了个鬼故事,讲完掀开盖子,只看见几张废纸。
父亲让她别把盒子拿到太阳底下。她问为什么,父亲说:“它会难受。”
她不信,趁父亲去倒水,把盒子抱到窗台上。那天阳光很好,纸上的黑点缩成一团,一直没有散开。她等得无聊,拿铅笔在旁边画了一只老虎,威胁说再不出来就让老虎吃掉它。
父亲回来后发了很大的火,把她从窗边拉开。她从没见过父亲那样,吓得哭了一下午。
后来父亲给她买了一只面包,陪她坐在楼梯上,一边掰一边说:“你不用喜欢它,但不能这样欺负它。”
那时她不明白,一堆墨有什么可欺负的。
第五章
苏老师在县里开会,程冬和小满被留在图书馆所在的封控区。她们的检查还没做完,也需要随时回答调查人员的问题。
午后下起雨。小满坐在阅览室窗边,用一张白纸写问题,写完举给箱子里的东西看。
你会冷吗?
过了很久,纸上写:会。
你喜欢吃什么?
黑的。
芝麻糊?
这次很久没有回答。小满以为它不理自己了,刚要换问题,纸上出现:没有吃过。
她忍不住笑了,隔着箱壁给它解释芝麻糊。程冬坐在旁边整理照片,听见她认真地说:“有甜的,也有不甜的。我妈做的那种有点苦,因为她老忘记关火。”
“我做过一次。”程冬说。
“一次就够了。”
箱里的黑点慢慢聚起一个字:苦。
小满问:“你知道什么是苦?”
它没有回答。
程冬拿起一张旧报纸照片,上面是二十三年前的火灾报道。标题已经褪色,仍能辨认:县图书馆失火,两人遇难。
遇难者一人是管理员程友生,三十八岁;另一人是附近居民马雁,九岁。
程冬小时候叫她小雁。小雁常来图书馆,坐在窗台下看连环画。她哥哥马烈比她们大几岁,放学后负责来接她。小雁不愿走,就把鞋脱了藏起来,说没鞋不能回家。
那天晚上,程冬和小雁都在馆里。
火起来时,程冬正在二楼找父亲。她先闻到一股焦味,以为有人烧饭。后来烟从楼梯涌上来,她跑到窗边,窗户推不开,便躲进桌子底下。
父亲找到她,把湿毛巾按在她脸上,让她顺着墙走。她问小雁在哪儿,父亲说马烈已经来接了。程冬不肯走,父亲把她抱起来,下到一楼,交给冲进门的马烈。
她记得马烈说了句话,烟太大,她没有听清。父亲转身往里跑,她抓住他的袖子,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马烈抱着她往外拖,她回头,看见父亲弯腰钻进烟里。
后来她在医院醒来,母亲说,父亲和小雁都没出来。
县里来调查时,有人说程友生跑回去是为了抢救书。他常把书看得比人重,馆里失火,他肯定舍不得。程冬听见过这些话。母亲关上门,不让人再说,但程冬心里一直有个结。
他明明说小雁走了,为什么又跑回去?
他是不是先顾着书,后来才发现小雁还在里面?
她问过母亲。母亲说:“你爸不是那样的人。”
再问,母亲就哭。
下午三点,苏老师回来,神情很疲惫。马烈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暂定明天上午九点,对确认受污染的书和地下封存区域做高温处理。”马烈说,“今晚先把其他东西搬出来。档案室和纸仓继续观察,结果出来后另行决定。”
小满站起来:“为什么?”
“市里检测到,这种东西可以随着纸屑转移。档案室那位工作人员的病因还在查。我们找到的污染范围比昨天大,外面还有借出去的旧书,暂时找不全。”
“它会说话。”
会议上有人放了视频,也有人看过现场。但药品登记册的改动还没有查清,一张旧楼消防平面图上的箭头也变了方向。如果管理员没有发现,搬运人员昨晚可能会走进已经封闭的楼梯间。
“箭头是它改的?”程冬问。
“还不能确定是谁改的,图上找到了黑点。”马烈说,“市里认为现有样本可以继续研究,图书馆里发现的部分先处理,避免纸屑再带出去。”
小满看着箱里的书:“你问过它为什么改吗?”
“问了。它说没改。”
“那也许不是它。”
“也许。”马烈说,“可我们没法把所有可能接触过的纸都放在原处,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的答案。”
小满涨红了脸:“查不清就全杀掉?”
马烈没有马上说话。
“你先出去一下。”程冬对小满说。
“我不出去。”
“我有话问马叔叔。”
小满看了她一眼,抓起手机出了阅览室。门关上后,程冬问:“处理命令能不能推迟?”
“苏老师也提过。现在是暂定方案,今晚还要会商。”
“如果这里的不止一种呢?”
程冬拿出小满拍的登记簿照片,放大父亲写的那一页。纸页底部有两处黑斑,一大一小,中间被一道折痕隔开。
“我不确定,但我爸好像不止养过一个。”
她给他们看下一张。那页照片拍得歪,只有半页字:
它们分开后,起初都肯认墨这个名字。过了三个月,左边那张只认我,右边那张只认冬冬。冬冬说,既然不一样,就该有两个名字。
字迹到这里被手指挡住了。
“后面呢?”苏老师问。
“没拍到。”
“登记簿现在在哪儿?”
马烈说:“昨天取样后封在二楼库房。今天搬书时发现别的架子也有痕迹,库房整个封了。”
“我想看看。”程冬说。
马烈犹豫了。他知道程冬做纸张修复,也知道她跟这件事有关系。但封控区出入有规定,昨晚已经因为小满瞒报接触情况挨了批评。
苏老师说:“我陪她去。我们不拆封,只看页码和外观。”
马烈想了想,拿起对讲机叫人准备。
程冬出门时,小满站在走廊里,背靠墙,正听她们说话。
“我也去。”她说。
“你留在这儿。”
“我比你先看见它们。”
“你已经接触过一次。”
“你昨天也接触了。”
程冬一时答不上来。
苏老师把记录本递给她:“这儿需要有人继续记。它再写什么,你写上时间,别打开箱子。我们回来就看。”
他又请一名馆员在阅览室门口照看。馆员答应了,搬来椅子坐下。
程冬经过女儿身边时,小满低声说:“姥爷都肯听它说话。”
程冬停了停:“你姥爷后来死在这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从来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程冬看着女儿。走廊里有消毒水味,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她想说等回家再讲,又觉得这句话已经用了太多次。
“等我回来。”她说。
第六章
二楼库房门口摆着两台除湿机。机器嗡嗡响着,热风吹得走廊发闷。
登记簿被放在一只硬塑料箱里,外面贴着采样编号。程冬隔着箱壁翻看不了,只能让工作人员用长柄工具把书页轻轻挑开。
父亲的字从捐书记录后面开始,断断续续写了四年。
最初,他以为纸上长了霉。那时县里拨款少,旧楼漏水,书柜后面常常发黑。他清理时发现黑点会避开棉签,便剪下一小片纸,放进饼干盒观察。
他把这件事告诉同事,同事劝他扔掉。他舍不得那本被污染的地方志,把有黑点的几页抽出来,单独存放。后来他发现黑点会跟着笔画移动,给它写“水”,它就拼出一个不完整的“水”。
记录写得很琐碎:温度多少,纸张干湿如何,滴一滴墨以后黑点往哪边走。也写冬冬放学后来,给它念过什么故事,它在《三只小猪》上把狼的牙齿涂黑了。
程冬记得那本书。她曾经拿去学校,同学说她把狼画得像长了胡子,她还为此打过架。
书页翻到后面,程冬看到一段:
冬冬给它们取名。原来的一张叫墨,分出来的那张叫点。点不喜欢这个名字,把点字下面四个小点都挪走了,只留下一个占。冬冬说那叫小占。
下一页:
今天把两张纸重新放在一起,墨往小占那边走,小占避开了。夜里再看,小占边缘少了一块,墨附近多出一些黑粒。暂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分开放。
苏老师俯身看了几遍:“两部分接触后,一部分减少了。”
“它吃了另一个?”工作人员问。
“也可能只是移动。这里不能下结论。”
再往后翻,记录越来越少。程友生开始在页边画图,一张是地下旧库房,标着几个书架的位置;另一张是一个小方框,旁边写:
冬天低于四度,墨停止活动。给它加温。
方框旁画了一根电线。
程冬盯着那幅图,问:“当年的起火点在哪里?”
马烈站在门边,听见她问,走了过来。
“地下旧库房,靠东墙。”他说。
图上的方框就在东墙。
库房里只剩除湿机的响声。程冬感觉口罩里越来越闷,抬手想摘,被苏老师按住。
“出去再摘。”他说。
她点点头,让工作人员继续翻。
最后几页写在火灾前。
墨和小占不能再放一块儿。今天当着墨的面,把小占连盒子挪到西墙夹层,它在登记簿上写了很久的“不”。先这样,等暖和些再找地方。
下一页:
今天又降温了。电暖器放在铁盒上,离书架还有一段距离。老梁说线路不行,要我停掉,明天请电工来看。
下面被水浸过,墨迹晕开,只能认出几个字:
……再过一夜……
程冬看了很久。
当年的调查结果说,起火原因是地下库房电器线路故障。父亲是库房负责人,私自接过线。母亲替他解释,说冬天旧楼太冷,他大概是怕书受潮。
程冬也这样认为。她恨过他,后来又觉得,父亲在图书馆工作了一辈子,怕书受潮是他的习惯。他没有想到会起火。
现在她知道,他加温的还有别的东西。
马烈说:“我看过原始调查记录。老梁提醒过他两次。”
程冬回头看他。
“第一次在火灾前三天,第二次就是这上面写的那天。老梁说,地下接线板烫手,让他把电暖器撤了。”
“你一直知道?”
“知道他接了电暖器。不知道是为了这个。”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十二岁。”
“我后来不止十二岁。”
马烈摘下手套,捏在手里。他的指节很粗,有一道旧伤。
“你上大学那年回来,我想跟你说。你妈让我别提,说你刚能睡整觉。”他停了一下,“后来你很少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程冬想说,你可以打电话,可以写信,可以在任何一次见面时告诉我。但她看着马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小雁死后,马烈有很长时间没去上学。有人说他每天都去河边,坐在那里等妹妹。程冬住院时,他来看过一次,给她带了两个橘子。她哭着问他为什么没把小雁带出去,他站在床边,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很多年,她不敢见他。
“对不起。”她说。
马烈摇头:“你那时候也在里面。”
“我爸知道电线有问题。”
“是。”
“他还是没停。”
“是。”
他没有替程友生找理由,也没有把声音放重。程冬忽然觉得这比责骂更难受。
她低下头,看见登记簿最后一页边缘有一行很淡的字,刚才被塑料箱的反光挡住了。
那不是父亲的笔迹,字形笨拙,像许多黑点临时聚在一起:
不要烧我。
工作人员查了照片:“昨天封箱时还没有。”
箱子一直放在库房桌上。刚才几个人讨论处理方案,或许被登记簿里的东西感受到了。
程冬看向父亲画的地下库房平面图。
图上除东墙的方框外,西边还有一个小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小占。
“墨后来跟着登记簿到了楼上。”她说,“小占可能还在地下。”
马烈看了眼时间:“地下库房火灾后封过一部分,后来改成旧档案间。昨晚检查时没发现活体。”
“你们检查了哪些东西?”
“架子上的册子。”
“墙里呢?”
“什么墙?”
程冬指着图:“这里原来有个夹层。我小时候钻进去过,父亲把一只饼干盒放在里面。”
马烈皱眉:“那面墙后来砌过。”
“所以架子上查不到。”
苏老师拿起图,对马烈说:“我建议去看一眼。”
马烈拿着对讲机,迟疑了几秒:“我先报告。你们别自己下去。”
第七章
小满没有留在阅览室。
程冬回去时,咨询台后面空着,箱里的《怎样饲养蜗牛》还在。桌上摊着记录本,最后几页写了几行:
你女儿在哪儿?
不知道。
你为什么说她冷?
我那时候冷。
再往下,是小满写的:还有谁分开过?
黑点留下的字断断续续,旁边标了时间:
小占。
地下。西墙。盒子。
她病了。
最后小满用笔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程冬的胃猛地一沉。
她拿起女儿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小满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十分钟前,程冬在库房里没收到。
妈,我去地下看看。我不碰它,找到就回来。
程冬冲出阅览室,正撞上马烈。
“她下去了!”
马烈转身叫人。程冬已经往楼梯跑,跑到半截被他一把拉住。
“下面有一段墙面受潮,前天掉过砖。先让人进去。”
“她一个人在里面!”
“我知道。”
马烈对着对讲机喊话,叫封控组检查地下入口。楼下传来回应:侧门的封条被揭开了,人不在门口。
程冬甩开他的手,继续往下跑。马烈没再拦她,快步追上来,把一顶安全帽扣到她头上。
地下走廊比地面低了两级,雨季常有水渗进来。地上铺着防滑垫,两边堆满待清理的旧架子。尽头亮着一盏应急灯,光线发黄。
“小满!”程冬喊。
远处传来一声:“妈!”
声音从右侧档案间里出来。程冬冲过去,门半开着,门后倒了一排金属架,卡住了出口。小满站在架子另一边,脚边是碎砖和纸盒,脸上沾了灰。
“你别动!”程冬说。
“我没事。架子倒了,我推不起来。”
马烈和跟来的两个人合力抬起架子,让小满钻出来。程冬一把抱住她,手臂用力得发疼。
“我说了不许下来。”
“我看到它写小占病了,就想给她送点纸。我没碰盒子。”
“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怕你们找到了,就把她带出去一起处理。”
程冬张了张嘴。
小满声音发抖,却还是梗着脖子:“我本来想先看看她在不在,再跟你说。”
“墨说她病了,你就信?”
“我不知道,我怕是真的。”
程冬想骂她,见她膝盖擦破了,血正从裤腿里渗出来,又急得想哭。
马烈蹲下看她的伤:“先出去包扎。”
小满指着档案间里面:“我找西墙的时候,架子倒下来,把墙撞开了。我看到一个铁盒,里面有纸。”
“你碰了没有?”
“没有。我拍了照。”
她把手机递过去。照片里,一面墙靠地的位置破了个洞,洞里嵌着一只扁平的铁饼干盒。盒盖锈得厉害,一角翘起,露出发黄的纸。纸上有一条灰黑色的线,细得像头发。
“我在墙边喊过她。”小满说,“我把手放在墙上,说是墨告诉我她在这儿,让她别怕。后来墙破了,我才看到纸。”
苏老师赶到后,穿好防护服进去查看。他没有拿盒子,只隔着一段距离拍摄。几个人守在门口,足足等了二十分钟。
他出来时,把相机给程冬看。
第一张照片上,纸边只有一条线。
第二张,线分成几段。
第三张,出现了两个小字:
别放。
第四张:
别放她来。
小满问:“她是谁?”
苏老师说:“不知道。你刚才在墙边提过墨,它可能听见了,也可能不是。”
程冬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两张纸。它们分开以后,一个躲避另一个;再接触时,一部分减少了。
“它可能说的是墨。”她说。
他们回到阅览室。《怎样饲养蜗牛》里的黑点仍在白纸上。小满把手放在箱壁,对着里面说:“我们在地下墙里找到小占了。”
过了很久,黑点聚成一句:
她坏。
小满问:“小占吗?”
她吃了我的孩子。
程冬和苏老师对望一眼。
“什么时候?”程冬问。
黑点散开,过了一阵写:
昨天。
“昨天有人从登记簿上取走一片纸。你说的孩子,是那一片吗?”
是。
“小占昨天从墙里出来过?”
出来。
“你看见了?”
没有回答。
程冬想起墙上的砖。夹层被砌在墙里,今天架子倒下才撞开一个洞。她不能断言里面的东西从未通过缝隙出去,但在查清之前,不能把墨的话当成事实。
“样本昨天直接送去市里了。”她说,“我们会问问那边。”
黑点缓慢移动。
你不信我。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吃了我的孩子。
它又写了一遍。
小满看着这句话,轻声说:“也许它还有别的孩子。”
“也许。”程冬说,“但刚才我问的是被取走的那一片,它回答是。”
苏老师让人调出采样视频。画面里,工作人员从登记簿上剪下纸条,放入培养盒。黑点在纸上收缩、散开,片刻后分成两团。一团留在纸条上,被送去市里;另一团留在登记簿里。
苏老师说:“取样时,它们被分开了。”
“分开以后呢?”程冬问。
“市里反馈,样本会对文字作出反应,暂时没有写出完整句子。”
小满说:“它的女儿可能就是那个。”
“可能。”程冬又指了指箱子,“也可能它把分出去的一部分叫作女儿。我们不知道它怎么区分自己和别人。”
苏老师沉思片刻,说:“你父亲做过一次类似的分离。二十多年过去,墨和小占表现出了不同的反应,至少说明它们分开后可能各自变化。”
程冬拿起白纸,写下:你要我们对小占做什么?
她把纸贴在箱壁上。
黑点很快聚拢,像是早已等着这个问题。
烧掉她。
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程冬又写:为什么?
这一次,黑点移动得慢了许多。它在纸上留下一片片零散的痕迹,有几次像要组成字,又散开。最后只写:
她会吃我。
第八章
晚上,雨停了。
县城的灯隔着河亮起来,水面上晃着一条条断线。封控区外有人围观,有人举手机拍照。县里发了通告,请接触过旧图书馆纸张的居民登记,暂时不要自行焚烧或搬运相关物品。
图书馆门口搭起帐篷。一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来,说自己家里有三本十年前借的书,一直没还,不知道要不要交出来。
工作人员让她登记,老太太不好意思地问:“现在还要交罚款吗?”
对方说:“不用。”
老太太松了口气,又问:“那以后还能借吗?”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隔离带里搬书的人,说:“等通知。”
老太太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放下,慢慢走了。
程冬和小满做完第二轮检查,暂时都没有发现异常。医生仍让她们留在指定地点观察。
晚饭是盒饭,菜已经凉了。小满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
“墨为什么要骗我们?”
“我还不知道它说的哪些是真的。”程冬说,“它也许害怕小占。”
“它说小占吃了它的孩子。”
“市里正在看那个样本。等他们回消息。”
小满拨着饭粒,过了一会儿说:“我以前觉得你不提姥爷,是因为他死了,你难过。后来看到报道,觉得你可能怪他。现在我知道了,你怪他是对的。”
程冬抬头。
“可他发现了墨和小占。”小满说,“他知道它们会害怕,会说话,所以不想让别人把它们扔掉。”
“他也知道电线有问题。”
“他不一定知道会着火。”
“老梁提醒过他。”
“老梁也没说一定会着火。”
程冬把筷子放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做错了事,也可能是个好人。”
“我没有说他不是。”
“可你二十三年都不肯跟我讲他。”
程冬看着女儿。小满的脸和她年轻时很像,生气时尤其像,嘴唇抿得紧,眼睛却红了。
“你小时候问我,他怎么死的。”程冬说,“我告诉你有一场火。你问他为什么不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可以说不知道。”
“我那时觉得自己知道。他跑回去救书,小雁还在里面。他把我交给马烈,自己又进去了。我一直想,如果他没回去,早一点告诉马烈小雁在哪儿,也许她能活。”
小满小声问:“你恨他吗?”
程冬没有立刻回答。
“有时候恨。”她说,“尤其是见到马烈的时候。我知道马烈不会怪我,可他一叫我的名字,我就想起小雁。我想,要是那天我没去找我爸,要是我把小雁拉住……”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长大以后,很多人都这么跟我说。可我还是会想。”
小满低着头,用筷子夹起一块已经凉透的土豆。
程冬继续说:“后来你出生了。我抱着你,开始想,我爸回去会不会是因为他知道里面还有孩子。那是我自己猜的,我没听清他和马烈说了什么。”
“你可以问马叔叔。”
“我不敢问。”
小满眼泪掉进饭盒里,赶紧用手背擦掉。
“我今天不是故意吓你。”她说,“墨说小占病了,我怕她等不到明天。我拿了纸和墨,想塞到墙缝里,让她先吃一点。”
“所以你一个人跑下去。”
“嗯。”
“架子要是砸到你呢?”
“我没想到它会倒。”
“你每次都说没想到。”
“那你要我说什么?”
“你可以先跟我说。”
“我跟你说,你肯定不让我去。”
“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程冬说,“我会跟你一起想办法。”
小满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真的吗?”
程冬想起二楼库房那张接线图。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给这样的保证,但她知道女儿在等什么。
“真的。”她说,“你得先告诉我。”
小满把饭盒推到一边,伸出手。程冬握住了。母女俩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直到帐篷外有人喊程冬的名字。
是马烈。
“市里的样本又有反应了。”他说,“苏老师让你们过去。”
样本室发来一段视频。培养盒里,那片被剪下的纸仍在,纸上的黑点出现了一行字,写得很慢。工作人员把几个备选字打印出来放在旁边,它移动黑点,先碰了“我”,又碰了“在”,最后拼出一个“冷”。
苏老师对着电话说:“恒温箱是二十二度,不一定是环境温度让它觉得冷。”
对面的人回答:“我们也问过。它一直选这个字。”
程冬想起记录本上那句“我那时候冷”。墨说样本冷,可能只是凭自己的经历猜的。
她问:“能不能把温度调高一点?”
对方说:“已经调到二十五度,没有变化。”
小满忽然说:“我小时候发烧,妈带我去打针。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明明盖了被子,还是一直喊冷。我妈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就不喊了。”
苏老师想了想,让对方拿一片空白纸放进培养盒,贴着样本。
几分钟后,那片空白纸边缘出现了黑点。它们没有组成字,只沿着两张纸接触的地方排成一条线。
又过了一会儿,样本写:
她呢。
程冬问:“你们之前有没有给它看过登记簿的照片?”
“给过。”
“它有什么反应?”
“看不出反应。”
苏老师说:“把蜗牛书上那句‘请归还我女儿’给它看。”
电话那头忙碌了一阵。过了近半个小时,新的照片传来。样本旁边摆着打印出的字,它在纸上慢慢拼出两个字:
妈妈。
小满捂住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老师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照片存好,又请市里的人继续做对照:同样提供新纸,在纸与样本接触和不接触时,分别记录它的反应;再随机呈现不同的短句,看看它是否只是在重复熟悉的字。
夜里,市里传回了初步记录。样本在新纸接触时沿边缘移动;纸被隔开时,它写了几次“来”。给它看不同短句,它有时不回应,有时会写字,反应并不稳定,但几次询问内容和回答的次序对得上。
苏老师拨通了下午参加会议的负责人电话。
“我建议暂缓高温处理。”他说,“新样本和登记簿上的部分已经出现不同反应。它们是否独立、是否理解文字,还不能下结论;但如果现在全部处理,可能会丢失无法恢复的观察对象。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确定封存措施能不能持续。”
对方听了几分钟,问:“你能保证它对人没有危害?”
“不能。”
“能证明它们不是模仿吗?”
“不能完全证明。但现有样本已经能单独封存,现场今晚还在排查。建议先把范围封住,补充检测,再决定是否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再组织一次会商。
程冬听着,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她知道这离改变决定还很远,但至少有人愿意再听一遍。
苏老师挂断电话,转向她们:“地下的铁盒暂时不能打开。我们需要确定盒子和周围材料有没有被污染,再决定怎么取。”
“明天九点就要处理。”小满说。
“我知道。”
“如果他们不推迟呢?”
苏老师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镜片其实很干净,他擦得很慢。
第九章
夜里十一点,程冬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的老人自称姓梁。程冬想了一会儿,才记起他是父亲以前的同事老梁。
“马烈告诉我,你看到你爸的本子了。”老人说,“我住得远,腿又不好,白天没过去。”
程冬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点窗。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梁叔。”
“你爸那天给我打过电话。”
程冬愣住:“哪天?”
“失火那天晚上。”
“您怎么没跟调查的人说?”
“说了。他们记过。你那时候还小,我们没让你看那些东西。”老人咳了几声,“我想着,你现在大了,也许该知道。”
老梁说,那天傍晚他已经下班。程友生打电话来,问他电工第二天几点能到。老梁说,至少上午十点,劝他先把电暖器关了。
程友生说:“再开一会儿。我把东西挪出来。”
“我问他挪什么,他不肯说。我骂了他几句,他答应马上关。”
“他关了吗?”
“我不知道。后来就着火了。”
老梁停了停,又说:“他还有一句话,我以前一直没想明白。他说,那东西不能跟另一张放一块儿,会打架。”
程冬握紧手机。
“他是不是知道墨会伤害小占?”
“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他就跟我说过一次,说分开了,不一样了,放一块儿会出事。”
“那他为什么还留着它们?”
“我问过。他说它们已经学会叫人了。”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着积水。程冬听见老梁叹了一口气。
“冬冬,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替你爸开脱。他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那天要是坚持回去看看,也许能把插头拔了。这么多年,我也一直记着。”
程冬靠在墙上:“梁叔,您不用……”
“人老了,记性差,偏偏那天的电话怎么也忘不了。”老人说,“你们现在要处理那些东西,我听不懂什么菌啊样本的。我就想说一句:别因为它们会写字,就以为它们懂人。也别因为有一个会骗人,就觉得它们都一样。”
挂断电话后,程冬站了很久。
父亲已经发现墨和小占不同,也发现它们接触会出事。他把它们分开放,一个放在登记簿所在的架子,一个藏进地下墙里。
火灾后,书架被搬走,登记簿几经辗转回到图书馆。地下夹层被砌起来,小占留在墙里。
它们都活了下来,却没有再接触过。
程冬回到阅览室。苏老师和马烈正在核对清单,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她面前的记录本上写着:你为什么怕小占?
箱里的白纸上没有回答,只有几个零散的黑点。
程冬写:小占在地下墙里,是不是你告诉小满的?
黑点缓慢聚拢。
是。
你怎么知道她在那里?
爸爸放的。
登记簿里写过父亲把小占放进夹层,旁边还有图。墨原先就在那几页纸上,可能看过,也可能感受过父亲当时说的话。
程冬又写:你知道她还活着吗?
黑点散开,过了一阵才写:
不知道。
“你说她昨天出来吃了你的孩子。你看见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次等了很久,纸上才出现:
她以前吃过。
我怕。
小满醒了,揉着眼睛看过来:“它写什么?”
程冬给她看。
“它骗了我。”小满说。
“它说过,你姥爷把小占分开放。它们以前可能真的伤害过彼此。”程冬说,“但它没有看到小占昨天出来。”
“那它为什么让我找小占?”
马烈说:“它让你把小占找出来,又要我们烧掉她。”
程冬翻阅苏老师留下的记录。下午讨论处理方案时,几个人曾在箱子旁说过,市里会保留已经送去的样本,图书馆内发现的部分则可能高温处理。
她俯身问:“你知道他们会留下你女儿,处理这里的东西?”
知道。
“所以你让小满找小占?”
她不能出来。
“小占被关在墙里,不会碰到你女儿。”
黑点聚成一团,停了很久。
她饿了会出来。
“你怎么知道?”
她以前找过我。
墨没有再写。程冬无法确认以前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它说的“找”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样本在市里,知道人们打算留下样本。它让小满去找小占,至少有可能是想让人们发现并处理小占。
“你要救你的孩子,也要让我们杀了小占?”程冬问。
她会吃我的孩子。
“你刚才说她已经吃了。你没有看见,还让小满相信。”
黑点散开了。
小满蹲在箱子前:“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害怕她?”
纸上慢慢出现一句:
你不会烧她。
小满愣住了。
苏老师说:“它这次说的也需要核实。但至少,我们看到了前后不一致的回答。”
程冬写:如果我们不烧你,也不烧小占,把你们分开保存,你能不能答应,不再让人去伤害她?
这一次,墨很久没有动。
程冬等得眼睛发酸,才看见两个字:
不能。
小满问:“为什么不能?”
黑点重新排列。
她先。
“她先什么?”
她先吃。
小满看看程冬,又看看箱子:“它们以前是不是打过架?”
“也许。”
“那分开不就好了?”
苏老师说:“如果能确认它们不会通过纸屑或别的材料接触,分开保存是一个办法。现在我们还没有确认。”
马烈接到电话,走到门外。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不太好。
“会商还没结束。有人提议把处理范围扩大到整个地下档案间,明早先做预热。铁盒要么今晚取出来,要么留在里面一起处理。”
“现在几点?”
“十一点四十。”
地下墙体不稳,不能贸然挖。马烈已经叫了建筑人员,最早凌晨一点到。挖出来以后,铁盒能不能带出封控区,也还没有批准。
小满说:“他们不是在开会吗?让他们等挖出来再决定。”
“我会说。”马烈看向程冬,“你也写一份情况说明,把你父亲记录的内容、两处发现的位置,还有刚才的对话都写进去。不要替它们下结论,把我们看到的写清楚。”
程冬坐下来,拿过纸。
小满也拉了把椅子,在旁边整理时间。她把自己去地下之前看到的字、何时发消息、在哪里碰过墙都写下来,又把照片按顺序交给苏老师。
写到馆员暂时离开阅览室那一段,她停住了。
当时门外有人搬东西,馆员出去帮忙。她趁那几分钟拿了纸和笔,揭开地下入口的封条。她原本还想说是门自己开着,笔尖停了一会儿,还是把事实写了上去。
程冬没有看她,只等她写完,再接过那一页。
第十章
凌晨一点二十,建筑人员到了。
地下档案间的架子已经搬开,破洞周围的砖缝被雨水浸得发黑。几个人戴着面罩和手套,用小工具一点点拆墙。马烈站在门口,盯着墙上逐渐扩大的裂缝。
程冬在楼上等消息,等得坐不住,隔几分钟看一次表。
市里的会商结果还没下来。有人认为这些现象值得继续观察,也有人担心拖延会扩大风险。档案室那位住院工作人员的病因尚未确定,医生说他的肺部炎症有多种可能的原因,正在排查。
两点零五分,铁盒取出来了。
盒子已经锈穿,盖子不能完全合上。苏老师把它放进一只透明箱,又在外面加了一层密封袋。盒里有三张纸,两张几乎碎成粉末,最下面一张还算完整。纸上附着灰黑色颗粒,集中在右下角。
程冬隔着箱子看见,纸上有一个褪色的儿童印章:一只兔子,耳朵长短不一。
那是她的印章。她小时候把兔子盖得到处都是,父亲嫌烦,没收过一次,后来又还给她。
“小占还活着吗?”小满问。
苏老师没有立即回答。他把箱子放到台灯下,调暗光线。几个人围着等了许久,纸上的黑点从角落慢慢移向印章。
小满屏住呼吸。
黑点在兔子旁边排成一小团,过了近十分钟,拼出一个字:
饿。
程冬鼻子一酸。
二十三年。它在墙里待了二十三年,周围是潮湿、黑暗和慢慢烂掉的纸。程冬不知道它如何感知时间,也不知道它记不记得父亲,记不记得给它取名的小女孩。
她让苏老师找来一张普通打印纸,在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大字。苏老师检查纸张和墨料后,让工作人员在封闭操作台内打开箱子,把纸放进去,靠近旧纸。
黑点一点点爬过去。墨迹边缘变淡,像被水晕开。过了一阵,旧纸上又出现两个字:
还要。
小满小声笑了:“它胃口挺好。”
苏老师提醒:“先不能给太多。我们还不清楚它的代谢情况,也不知道这种墨对它有没有影响。”
程冬写:你叫小占吗?
黑点停了很久,才聚成一个歪斜的“占”字。四周又出现几粒散点,像在试着拼什么,最后只剩一条短线。
“它可能忘了很多字。”小满说。
“也可能太久没写,动作慢了。”程冬说。
她想问小占还记不记得她,笔举起来,却没写。对一个刚从墙里取出来、饿得只剩一小片的东西,她不该先问这些。
三点半,市里回了电话:高温处理暂缓四十八小时,范围仍然封控。活体样本继续单独保存,未经批准不得转移或接触其他纸张。四十八小时内,研究人员要提交传播途径、封存条件和现场排查情况,负责人再决定下一步。
马烈听完,扶着桌子呼出一口气。
小满一下跳起来,差点撞翻椅子。她想抱程冬,又顾忌身上的防护服,只好用胳膊肘碰了碰妈妈。
“还有四十八小时。”她说。
程冬点头:“还有很多事要查。”
“我知道。先让它们活着。”
苏老师已经开始安排新的观察。他建议把登记簿、蜗牛书和铁盒分开,分别编号;市里的样本也继续单独保存。每次给它们提供纸和墨,都要记录重量、时间和变化。
程冬问:“登记簿和蜗牛书上的,是同一个吗?”
“目前看不出来。它们接触过,可能有一部分从登记簿转移到书上,也可能分开后逐渐出现不同反应。”
“如果分开以后,会变成两个?”
“你父亲的记录提示有这种可能。但分开多久、在什么条件下会出现不同反应,我们还不知道。”
小满看着两只箱子:“那要是把它们合起来呢?”
苏老师没有说话。
她自己想到了答案:“不能随便合。”
“对。”
程冬看向《怎样饲养蜗牛》。箱里的黑点还在原处,排列得很疏。刚才大家都围着小占,没有人同它说话。
她写:市里的样本还活着。
黑点很快聚起来:
冷吗。
它写过冷。后来给了它一张新纸,它没有再写。
我想见她。
程冬的笔停住了。
她想告诉它,自己也想父亲,想了二十三年。有时梦里见到他,她会很高兴,醒来后却记不起梦中说过什么。
可她没有写。墨问的是自己的女儿,她不能用自己的想念替它回答。
她写:我会把你的话告诉照看她的人。现在我们不知道你们接触会不会伤害彼此,不能把你们放在一起。
墨没有回应。
过了几分钟,它写:
她答应过。
小满翻记录本,找到白天的一页。那时她问墨,如果找到它的孩子,要不要把孩子送回去。墨写了“要”。小满在旁边写:我帮你。
“是我答应的。”小满说。
程冬看着那行字,问她:“你当时知道它们碰在一起可能会出事吗?”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呢?”
小满蹲在箱子前,想了很久,拿笔写:
我想帮你们见面,但我不能现在把她送回来。我要先弄清楚,怎么做不会伤到你们。
墨聚起一行字:
你骗我。
小满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擦掉,又写:
我答应得太早了。对不起。
墨没有再写。
程冬陪女儿坐了一会儿。天快亮时,小满靠着她睡着了。程冬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苏老师从另一边走来,压低声音说:“你父亲的记录我想申请复印,原件继续封存。”
“可以。”
“还有一件事。你父亲可能保存过更多观察笔记。家里还有吗?”
程冬想起那只饼干盒。里面有信、照片、钢笔和烧黑的钥匙。她一直没有仔细检查过盒底,怕碰碎里面的纸。
“可能有。”她说,“我回去找。”
第十一章
四十八小时以后,高温处理没有如期进行。
市里和省里的人陆续来了。有人研究它们的结构,有人研究它们怎样移动墨粒,也有人专门记录文字反应。几处样本在密封容器内保持稳定;工作人员追查借阅记录,联系可能接触过旧书的人,将找到的书单独登记检查。
检查并不容易。黑点有时少得肉眼看不见,有些旧书经历过多次转手,也找不到全部去处。研究人员只能一边扩大排查,一边改进检测方法,没有人敢保证已经找全。
档案室工作人员的肺部炎症后来有所好转。医生发现,他本来有哮喘,整理旧档案时还接触过刺激性清洁剂;这些因素都可能与发病有关,但仅凭现有检查,不能断定纸屑完全没有影响。暂时没有发现人与人之间传播同类症状的证据。
药品登记册被改动的那一页留有黑点活动过的痕迹。研究人员复原了纸面的墨粒分布,认为其中一部分笔画可能被移动过;至于是不是生物有意改字,没有足够证据。诊所补做了库存核对,确认那次没有按错误数字发药。
旧楼平面图也找到了以前拍摄的照片。照片上的箭头方向与发现黑点后的图不同,但改变发生在什么时候,仍查不清。
图书馆继续封着,旧纸仓和档案室也不能随意进出。被确认有黑点的书都分开装入容器,没有发现黑点的也要逐册检查。这个过程很慢,慢得让周围居民着急。
有人担心封控区会扩大,搬去亲戚家住;有人在网上说县里藏着会写字的怪物,劝所有人烧掉旧书。还有人反过来,说既然它们会写字,就该立刻把它们放出来。
苏老师在一次说明会上说:“我们目前知道得还不够。请不要自行接触,也不要自行处理。已经登记的物品,工作人员会上门核实。”
会场里有人问:“它们到底是不是活的?”
“是活的。”
“那算不算人?”
苏老师停了片刻:“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由我一个人决定。”
“它把药单改了,差点害死人,你还给它吃墨?”
“那一页可能被它移动过,动机查不出来。至于已经发现的活体,在没有必要之前,我不赞成直接杀死。”
“万一养大了跑出去怎么办?”
“所以现在要隔离、观察,并公开结果。”苏老师说,“您担心的事,也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事。”
台下仍有人不满意,起身走了。也有人留下来,问家里的书怎么保存、孩子以前借过的绘本要不要交出来。工作人员一一记下,能回答的当场回答,不能回答的留下电话。
程冬回省城时,小满和她一起回去。她们在留观点待满了规定的观察时间,身体没有出现异常。临走前,随身物品又经过一次检查,手机壳都擦了两遍。
高速路上,小满一直望着窗外。
“妈妈。”她忽然说,“小占还记得你吗?”
“不知道。”
“你怎么不问?”
“它刚出来,先让它吃点东西。”
“你怕它不记得?”
程冬笑了笑:“有一点。”
小满把头靠在车窗上:“它二十三年没见过你,不记得也正常。”
“嗯。”
“可它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也许那是它后来才学会写的。”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也许?”
程冬看了女儿一眼:“好。你今天在车上不准再吃薯片,肯定会掉一座山的渣。”
小满抗议了几句,还是把袋子收起来。
回家后,程冬搬来梯子,取下衣柜顶上的饼干盒。小满站在下面扶梯子,仰头说:“你以前一直锁着,是怕我看?”
“怕你把钢笔拿去画画。”
“我那时候已经十二岁了。”
“你十二岁那年,拿我的毛笔给猫画眉毛。”
“猫又没意见。”
“猫把我抓了。”
她们把盒子放到餐桌上。程冬戴上手套,逐件取出里面的东西。烧黑的钥匙、照片、旧信,最下面垫着一张硬纸板。纸板边缘翘起,里面夹了一本很薄的笔记。
笔记封面写着:给冬冬。
程冬手指一顿。
小满凑过来:“姥爷写的?”
“嗯。”
“你以前没看过?”
“没有。”
纸板受过潮,粘在笔记上。程冬找来工具,一点点剥开。小满不敢碰,坐在旁边看。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空调机滴水的声音。
笔记一共十几页,前面写的是墨和小占的情况。程友生用很简单的字句描述,像在给一个孩子写说明:
它们喜欢湿一点的纸,但太湿了也不行。墨喜欢深色的墨水,小占吃得慢,给多了会散得到处都是。
不要让它们碰在一起。它们会互相争纸,谁也不肯让。
不要因为它们写了字,就随便答应它们。你要是做不到,可以告诉它们做不到。
程冬读到这里,抬头看了小满一眼。小满也正看她。
后面几页写的是一些日常。程友生记下冬冬念错的字,记下她为了一支丢失的铅笔哭了半天,又在第二天从自己口袋里找出来。小满一边听一边笑,问程冬:“你小时候也这样?”
“谁都丢过铅笔。”
“你上次还骂我橡皮又丢了。”
“那是你一星期丢了四块。”
翻到最后,纸页上有一处空白,像是写到一半停了。隔了几行,程友生另起一段:
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你不用替我照顾它们。你愿意,就找别人商量;不愿意,就把它们交给肯认真看的人。
你自己要好好吃饭。冬天别把脚放在被子外面。
下面没有日期。
小满听完,小声说:“姥爷好啰嗦。”
程冬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出声。
她记得小时候冬天睡觉,总爱把脚伸到被子外面。父亲夜里经过,会把她的脚塞回去。她嫌热,等他走了又伸出来。第二天他问,她说不知道,大概是脚自己跑出去的。
这件事并不重要,她以为自己早忘了。看见那句话,脚背上被棉被压住的感觉却忽然回来了。
她坐了很久,才合上笔记。
“妈。”小满说,“你哭了。”
“我知道。”
小满把纸巾盒推过去,想了想,又把自己的手放在桌上。程冬握住了。
过了一会儿,小满说:“你要把本子交给苏老师吗?”
“复印一份给他。”
“原件呢?”
“留在家里。”
“以后给我?”
“等我死了。”
小满瞪她。
程冬抽了张纸巾,擦掉眼泪:“这次可以早点给你看。”
第十二章
秋天的时候,白河县图书馆重新开放了一个小阅览室。
旧楼仍在封存。重新开放的阅览室使用新购图书和经过检查、隔离观察的部分书籍。工作人员把尚未查清去向的旧书列成清单,继续联系借阅者。门口贴着提醒:归还旧书时请交给工作人员,不要自行放回架上。
地方不大,书架之间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最初几天,来借书的人不多。老太太拎着篮子进来,绕了一圈,问管理员有没有《家庭养花》。管理员替她找出来,她翻了翻,问:“这本安全吧?”
管理员说:“新印的,检查过了。”
老太太还是拿塑料袋把书包好,才放进篮子。
后来人慢慢多了。附近学校开学,孩子们放学后来写作业,有人嫌阅览室太小,也有人喜欢这里离家近。一个小男孩在书上画了满页恐龙,被发现后哭着说不是自己画的,是书里的东西画的。管理员把他和书一起领到他妈妈面前,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程冬每个月回白河一两次,帮助整理受损的旧书。她不能进入所有封存区域,只负责经检查后转出的部分。工作比以前慢很多,修一页纸之前,要先按程序检查。
墨和小占都还在隔离观察。
从登记簿转移到《怎样饲养蜗牛》上的那一部分,后来与登记簿里的部分表现出不同反应。研究人员把它们分开记录,一个叫“墨一”,一个叫“墨二”。小满不喜欢这个叫法,说像在给冰箱编号,私下里管蜗牛书上的叫“蜗”。
蜗很长一段时间不肯回答问题。有人问它喜欢什么,它写“黑的”;问它怕什么,它写“热”;问它有没有名字,它写“墨”。
有一天,小满隔着箱子说:“你如果不喜欢蜗,我就不叫了。”
第二天再去,纸上写着:
蜗牛好慢。
小满笑得直拍桌子。
“它嫌蜗牛慢。”她对程冬说。
“也可能它觉得自己像蜗牛。”
“妈。”
“好,它嫌蜗牛慢。”
小占的字慢慢多了起来。它吃得仍然少,遇到不喜欢的墨,会把纸上的黑点推回边缘。研究人员问它喜不喜欢“占”这个名字,它把“占”写了两遍,又在下面画了四个不整齐的小点。
小满猜,它可能又想叫“点”了。
苏老师说:“我们继续问。”
两个月后,市里的样本第一次稳定地写出了自己的名字。它在纸上留下一个圆圈,圈里有一小块空白。研究人员问这是什么意思,它反复写那个图形,不肯换。
后来有人给它看了程友生留下的旧笔记。笔记里有个画得很差的太阳,程冬小时候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差的月亮。样本看见月亮后,连续写了三个圆圈。
小满说:“它喜欢月亮?”
苏老师说:“可能。”
小满瞪了他一眼。苏老师笑了,把记录本合上。
登记簿上的墨仍然要求见那个样本。研究人员没有把它们直接放在一起,但尝试用照片和书面文字传递信息。
第一次,墨写:她在哪里。
样本回答:这里。
墨写:冷吗。
样本回答:不冷。
墨又写:回来。
样本很久没有回答。几天后,它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圈里留着小小的空白,旁边写:
我想看。
没人知道它想看什么。也许是墨,也许是它见过的图形,也许只是想看看那张纸外面有什么。研究人员把这句话记下来,暂时没有替它解释。
十二月,马烈的母亲去世。程冬回白河参加葬礼,帮着接待亲友。老人临走前受了些苦,马烈忙了几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宾客走后,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点着了,半天没吸。
程冬端了碗面给他。
“吃一点。”
“没胃口。”
“你妈以前做面条,总给我多放一个荷包蛋。今天没有鸡蛋,你将就。”
马烈看了她一眼,接过碗。
院子里堆着亲戚送来的花圈。风一吹,白纸花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程冬看着那些纸,想起现在见到纸,她总会先看看上面有没有黑点。
马烈吃了两口,说:“小雁以前也爱往书上画东西。”
“我记得。她把兔子画成老鼠。”
“她画什么都像老鼠。”
两人都笑了一下,笑完又静下来。
程冬说:“我找到我爸留的笔记了。”
“嗯,苏老师跟我说了。”
“他知道电暖器不安全,还想再开一夜。”
马烈低头吃面。
“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要是他早点拔掉就好了。”程冬说。
“我也是。”
“我以前不敢跟你提小雁。”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每次回来,碰见我就绕路。”马烈说,“有一回你绕到巷子里,那是条死路,我看见你又退出来。”
程冬也想起来了。她那时二十出头,拎着给母亲买的药,见马烈在街对面,转头钻进一条小巷。走到尽头才发现没有出口,只好站了十几分钟,等外面没动静再出来。
“你为什么不喊我?”
“喊了你更难受。”
程冬望着院子里的花圈。她想起那个一直没敢问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天晚上,我爸把我交给你以后,为什么又回去了?”
马烈把筷子放在碗边。
“我先在院子里找小雁,没找着,以为她已经回家了。后来听人说你还在楼上,我拿了条湿围巾冲进门。你爸正抱着你往下走。”
程冬记得那条围巾。马烈把它围在她头上,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问我小雁是不是跟我走了。”马烈说,“我说没有。他又问我见没见过她,我说没见过。”
“然后呢?”
“他把你交给我,叫我先带你出去。他回去找小雁了。”
程冬的手指扣住椅子边缘。她等了很多年的答案,原来只有这么几句话。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住院的时候,我以为你听见了。你问我为什么没把小雁带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马烈望着院子,“后来你妈说别提那晚的事,再后来,每次见你,你都不想说。”
程冬低下头。她确实不想说。只要有人提起父亲和小雁,她就会想起烟,想起自己抓住又松开的那截袖子。她总觉得只要再等一等,等自己不那么难受了,就可以问。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他回去找她了。”她说。
“嗯。”
“可是火……”
“我知道。”马烈说,“我也知道他回去找过。”
他把剩下的面吃完,端着空碗站起来。程冬接过碗,要去洗,他没给。
“你坐着吧。”他说,“今天忙一天了。”
第十三章
第二年春天,小满收到一封信。
信装在透明袋里,外面还有一层纸袋。寄件人是研究中心。里面的纸已经经过处理,信上的字是工作人员照着记录抄写的。
开头写:小满。
下面是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蜗牛慢。
你也慢。
小满读了三遍,问程冬:“它什么意思?”
程冬正在择菜:“可能嫌你去得少。”
“我上个月才去过。”
“对它来说也许很久。”
“你又说也许。”
小满把信拍下来,发给苏老师,问蜗是不是生气了。
苏老师回了一张照片。蜗所在的箱子里放着两张纸,一张上写着“今天”,另一张上写着“明天”。黑点停在“明天”旁边,聚成一个字:
久。
“它在学时间。”苏老师说,“最近常问人什么时候来。我们试着告诉它今天、明天、后天,它对这些词还不太稳定。”
小满抱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回到厨房:“我周末想去白河。”
“周末要做完作业。”
“我周五晚上做。”
“还有上次说好的房间。”
“我今晚收拾。”
程冬看她一眼:“上次你说收拾,后来把东西全塞床底下了。”
“这次我会把床底下也收拾。”
她说到做到。周五晚上,程冬经过女儿房门口,看见她趴在地上往外拖盒子,灰尘沾了一脸。小满从床底翻出一只找了很久的耳机、一包过期饼干和半只不知道哪里来的拖鞋。
“另一只呢?”程冬问。
“可能已经离家出走了。”
她们周六一早出发。到白河时,河边的柳树刚发芽,旧图书馆外面的围挡还在,墙上贴了孩子们画的画。有山、有河、有长着四条腿的书,还有一只尾巴短短的狗。
小满站在画前:“这是谁画的?”
“旁边学校的学生。”
“这条狗长得跟你的有点像。”
“我的画里,狗的腿更长。”
“尾巴呢?”
“原来很长,后来被改短了。”
小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下那幅画。她退后两步,差点踩到路边的水坑。程冬拉了她一把,两人一起笑起来。
她们先去看小占。它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写在白纸中央:春天。
小满问它:“你知道春天是什么吗?”
小占写:暖。
过了一会儿,又写:饿。
苏老师让人给它换了一张准备好的纸。黑点沿着纸边缓缓移动,吃过一会儿,留下了几个字。
程冬凑近看。
狗。
她心里一跳。
小满也看见了:“它记得你的画!”
程冬拿起笔,想写什么,又放下。她等了一会儿,小占没有继续写。
“你想问就问。”小满说。
程冬在纸上写:你记得冬冬吗?
黑点没有动。
窗外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内容。程冬把纸放在箱边,耐心等着。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小占沿着新纸的墨迹爬了一圈,最后停在空白处。
它慢慢写:
冬天。
小满轻声说:“它可能看错了。”
“嗯。”
“也可能它想说冬冬。”
“有可能。”
小满这次没有纠正她。
程冬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小占在墙里待了那么久,才出来几个月,她却急着让它认出自己。它记得最好,不记得也没关系。它还有纸,有水,有人看着温度;它可以慢慢吃,慢慢学,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她把那张写着“你记得冬冬吗”的纸收回来,换了一张新的。
这次她画了一条狗。
狗的腿还是很长,尾巴短短的。她把纸放到箱边,对小占说:“这是我画的。”
小占没有立刻理她。它在自己的纸上待了一会儿,才慢慢爬到靠近图画的一侧。过了很久,长腿狗的尾巴旁边多出一点黑色。那点黑色一点点拉长,绕过纸上的狗,伸到了程冬画的草地外面。
“它又改了。”小满说。
程冬看着那条过分长的尾巴,笑了。
“这次比以前还难看。”
小占在纸上停着,没有再动。程冬和小满也没催它。窗外有人喊放学,孩子们的声音从街上跑过去,很快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