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抱着手机哭,说视频里是她死了六年的儿子
顾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机房给人脸模型喂数据。
屏幕上一张张脸飞快地过,训练集,测试集,他熬了三天,眼睛红得像兔子。
电话是老家邻居打来的。
“顾言,快回来吧,你妈出事了。”
顾言手一抖,鼠标点偏了。
“咋了?”
“她抱着个手机哭一天了,饭也不吃,说是视频里头看见你哥了。”
顾言愣了。
他哥,顾远,六年前在川西跑长途,山路翻了车,人从山崖上掉下去,尸骨到现在都没找到。全家人早就默认他没了。
“我哥?”顾言嗓子发紧,“我哥死了六年了。”
“我们也这么劝她。她说,就是她儿子,声音、脸、说话那口气,一模一样。还说,孩子要给她养老,让她转账交个什么押金。你妈已经取了钱,要去银行汇款了,我们拦不住。”
顾言“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哐当一声。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回老家的高铁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六年了,他妈周桂芳一个人在县里,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家,逢年过节把第三副碗筷摆上桌,摆一碗他哥爱吃的梅菜扣肉,从热放到凉。
现在,一个骗子用他哥的脸,用他哥的声音,把他妈最后那点念想给撬开了。
顾言拳头攥得发白。
他下了高铁,打车回家。进门就看见他妈坐在堂屋,怀里抱着个旧手机,屏幕上是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眼,鼻梁,嘴角那颗痣,跟他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脸正在说话。
“妈,我在外地挣着钱了,你别省着花。就是公司要交个押金,不多,八万,交了下个月工资就结下来了,还能把你接过来享福。”
声音也是他哥的。连那句“你别省着花”的尾音,往上挑那么一下,都跟他哥一个样。
周桂芳抹着眼泪,“远儿啊,妈这就给你汇,妈有钱,妈攒了六年,就等着你回来。”
顾言一把按住他妈的手。
“妈,那不是哥。”
周桂芳抬头,眼睛红红的,盯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怎么不是你哥?你看这脸,这声音……”
“妈,这是合成的。”顾言喘着气,“现在有种技术,能把别人的脸和声音,拼到另一个人身上,跟真的似的。哥死了,死了六年了。”
周桂芳不说话了。
她慢慢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屏幕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砸花了。
“我知道他死了。”她声音抖得厉害,“可我就是想听他再喊我一声妈。”
顾言鼻子一酸。
他伸手去拿手机,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手指刚碰到屏幕,他眼前一花。
屏幕上的脸,“刺啦”一声,像是被人撕下一层皮。
那层皮底下,露出来另一张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三十来岁的、满脸痘印的男人的脸。那男人缩在一个脏兮兮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正拿着顾远生前的视频,一段一段地扒口型,调声音。
顾言吓得手一缩,手机差点掉地上。
画面又变回了他哥那张脸。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他哥。
他以为是熬了三天,熬出幻觉了。
可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双眼睛,再也没法好好看这个世界了。
2 这双眼睛,能看见每一张假脸底下藏着的真脸
那天夜里,顾言没睡。
他躺在自己屋里,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撕破皮的画面。
那到底是不是幻觉?
他翻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一个短视频。首页推了个直播间,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中医,白胡子,戴着个金丝眼镜,正对着镜头夸一种“包治百病”的膏药。
“祖传秘方,第一百零八代传人,瘫痪十年,贴三贴就下地。”
顾言盯着那老中医的脸。
下一秒,眼前“刺啦”一声,白胡子和金丝眼镜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掀开了。
底下露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瘦小子,叼着半根烟,穿着背心,脚翘在键盘上,正懒洋洋地念稿。
顾言“腾”地坐起来。
他不是幻觉。
他换了个直播间,是个卖惨的,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说自己是孤儿,爹妈都没了,靠卖地瓜干攒学费。
顾言盯着看。
脸皮掀开,底下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满脸横肉,正在跟旁边人分钱。
顾言手开始抖。
他又刷了十几个直播间,十个里头,有五个的脸,都不是真的。
明星带货的,脸皮底下是群演。情感导师的,脸皮底下是电销。那些哭得稀里哗啦喊“家人们”的,十个有八个,眼泪都是假的。
顾言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明白过来,自己这双眼睛,出问题了。不,是这双眼睛,坏了,坏成了能看穿所有假脸的样子。
他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那字是灰的,浮在屏幕最底下,冷冰冰的,像谁用指甲抠出来的。
【真身之眼,已激活。】
【你看见了,就该把它找回来。】
【夺回一个真身,记一分。分够,眼睛再开一层。】
顾言盯着那行字,老半天没动。
他想起他妈抱着手机哭的样子,想起他哥那张被偷走的脸,想起那个满脸疙瘩的男人,对着他哥的视频扒口型。
他咬了咬牙。
【第一单,自己找。】
3 我要先把我哥的脸,抢回来
第二天一早,顾言没回城里。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妈床边,陪着。
周桂芳情绪好点了,可还是抱着那个手机不撒手,时不时点开视频,看那张年轻的脸喊妈。
顾言没再硬抢。
他换了个法子,“妈,这个号,你把他当哥。那我也当哥。哥要押金,我帮他交。你把转账的事交给我。”
周桂芳抬起头,“真的?你肯认你哥了?”
“认。”顾言点头,“哥都喊我了,我还能不认。你把手机给我,我去问清楚,哥这押金,该往哪个账户打。”
周桂芳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
顾言拿着手机,回自己屋,反锁门。
他先把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对方从一个月前加的他妈,一开始是嘘寒问暖,发语音,发照片,全是顾远生前发过的,被人从云盘里扒出来的旧料。
后来话术升级,说自己在外地,公司周转,要押金。
顾言越看越气。
他翻到那个转账页面,对方给了一个收款账户。他盯着那个账户名瞅了瞅,眼前豁地一亮。
那个账户名底下,浮出来一串小字。
【庄兴旺。三十一。住城东幸福里小区七号楼。干这个三年了。】
顾言愣了。
这眼睛,不单能看穿脸,还能顺着一个账号,把背后那个人挖出来。
他飞快地又试了几次。那个冒充他哥的人,在视频里说的每一句话,打出来的每一个字,他都能看见,“庄兴旺”这三个字,像一根线,把人从屏幕后头拽了出来。
顾言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他给他妈周桂芳找了个借口,说去城里办点事,两天就回。然后他揣上手机,买了张去城东的车票。
他要顺着这根线,找到庄兴旺,找到那个偷走他哥脸的人。
他要让他,把这张脸,还回来。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顾言靠在窗边,眼睛盯着外头飞驰而过的田野。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真身之眼,提示:你哥的脸,被用过四次。】
【第一次,骗了城西一个老太太,六万八。】
【第二次,骗了城南一个独居老头,三万。】
【第三次,骗了你妈,还没得手。】
【第四次,正在进行。】
顾言一下坐直了身子。
第四次,正在进行。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还有一个他哥,此刻正顶着他哥的脸,骗着另一个人。
他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4 城东幸福里,我撞破了半个城市的假脸
顾言到城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幸福里是个老小区,七号楼在小区最里面,墙皮掉了大半,楼道里堆着破纸箱和旧自行车。
他按着手机提示,摸到三楼,门牌号是三零二。
门虚掩着,里头漏出一线光,还有说话声。
顾言屏住呼吸,把耳朵贴上去。
“庄哥,这单成了,你分我几个点?”
“急什么,钱还没到账呢。”一个沙哑的声音,“这老头好骗,他闺女死了,我一哭,他就信了。你把我那份材料再弄弄,我明天还得换个人,接着骗。”
顾言的手,在门框上慢慢攥紧。
他听出来了。这个叫庄兴旺的,就是冒充他哥的人。他们不止骗一个,是流水线,一天换一张脸,一天骗一个人。
顾言没犹豫。
他抬脚,“咣”地踹开了门。
屋里两个男人,一个满脸痘印,就是那天他在手机里看见的那张真脸。另一个瘦高个,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上,正是他哥顾远的脸。
“你谁啊!”一脸疙瘩的男人站起来,“踹我门干什么!”
顾言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手机。
“这脸,是我哥的。”
“放屁。”庄兴旺笑了,“这脸是我花钱买的,租的,你哥算老几。”
“我哥死了六年。”顾言一字一顿,“死人你也偷,你不怕他半夜来找你。”
庄兴旺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你神经病吧。哪来的回哪去,不然我报警,告你私闯民宅。”
顾言没动。
他盯着庄兴旺,眼前“刺啦”一下,那张脸底下,浮出来一串字。
【庄兴旺。真名庄大成。逃犯。三年前在南方犯过事,靠换脸躲过监控。】
顾言笑了。
“庄大成。”他慢慢念出这三个字,“你换脸躲警察,躲了三年,躲够没?”
庄兴旺,不,庄大成,脸色“刷”地白了。
那个瘦高个也慌了,“哥,他……他怎么知道你……”
“闭嘴!”庄大成吼了一嗓子,转头盯着顾言,眼睛发红,“你到底什么人?”
顾言没答,只盯着他,眼睛冷得像冰。
“我什么都看得见。”顾言说,“你脸上这张皮,是偷的。你兜里那张银行卡,是骗来的。你床头柜底下,还压着三张不同的身份证。要不要我一样一样说?”
庄大成的脸,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他冷不丁暴起,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朝顾言砸过来。
顾言侧身一躲,烟灰缸砸在墙上,“啪”地碎成几瓣。
“弄死他!”庄大成冲瘦高个吼,“他看见我们了,不能让他走!”
瘦高个愣了一秒,抄起墙角的拖把杆,朝顾言抡过来。
顾言一把抓住拖把杆,反手一拧,瘦高个“哎哟”一声,手腕吃痛,拖把脱了手。
顾言抬腿,一脚踹在瘦高个肚子上,瘦高个“砰”地撞在墙上,捂着肚子滑下去。
“别动。”顾言捡起拖把杆,指着庄大成,“再动一下,我让你这张假脸,明天全网都知道。”
庄大成僵住了。
就在这时,顾言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第四次,正在进行。你哥的脸,正在骗一个孤寡老太太,就在城东,银杏巷。】
顾言脸色骤变。
他顾不上庄大成了,转身就往楼下跑。
“你给我等着!”庄大成在后面吼,“老子弄死你!”
顾言没回头。
他拦了辆出租车,“银杏巷,快点。”
5 老太太的钱,已经被骗走了
银杏巷是个城中村,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门口晒着咸菜,挂着晾衣绳。
顾言一路跑进去,按着短信里的门牌号,找到最里头那户。
门开着,屋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
“儿啊,妈就这么多钱了,都给你。你在外头好好的,别亏待自己。”
顾言冲进去。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正把一沓用皮筋扎好的钱,往一个陌生年轻人手里塞。
那年轻人背对着门,顾言看不见他的脸。可他不用看。他眼前那个年轻人,后背“刺啦”一下,那层皮底下,露出一张二十来岁的、尖嘴猴腮的脸。
而他此刻脸上顶着的,正是顾远。
顾言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放下!”
那年轻人吓得一哆嗦,回过头来。
顾言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是他哥的。眉是他哥的眉,眼是他哥的眼,嘴角那颗痣,也是他哥的。
可这双眼睛看过去,那颗痣是假的,那眉是贴上去的,那整张脸,都像一层薄薄的壳,罩在一个陌生人的骨头上。
“你谁啊?”年轻人慌了,“妈,这人谁啊?”
“我哥早就死了,你也一样,压根不是她儿子。”顾言上前一步,“把钱放下。”
老太太懵了,看看年轻人,又看看顾言,“这……这是咋回事?我儿子,这不是我儿子吗?”
“大娘。”顾言缓了口气,“你儿子要是真回来了,会连你家门口那棵柿子树都认不得吗?会连你手上这道烫疤都不知道怎么来的吗?”
老太太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那道疤,又抬头看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眼神躲闪,“妈,你别听外人的,我是你儿子,我……”
“那你叫啥?”顾言逼问。
“我……”年轻人卡壳了,“我叫……”
顾言替他答了,“你叫庄兴旺。”
年轻人脸“刷”地绿了,“你、你怎么……”
“你们是一伙的。”顾言冷笑,“城东幸福里一个,银杏巷一个,同一个团伙,分工合作,一个骗独居老头,一个骗孤寡老太太,用的都是同一张偷来的脸。”
年轻人转身想跑。
顾言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后领,往后一拽,年轻人踉跄着摔在地上,怀里的钱散了一地。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还我儿子!你们把我儿子还回来!”
顾言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警察同志,城东银杏巷,抓到一个冒充死人诈骗的,人赃并获。”
挂完电话,他蹲下身,把地上那沓钱一张张捡起来,递回老太太手里。
“大娘,钱收好。你儿子没了,可骗你的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老太太攥着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伙子,你咋知道他不是我儿子?”
顾言没答。
他抬头,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
“因为我哥,也被人这么偷过脸。”
手机又亮了。
【夺回一个真身,记一分。】
【当前积分:一。】
他望着那几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烧了起来。
6 真正的对手,不在巷子里
警察来了,把人带走了。老太太的钱,一分没少。
顾言做了笔录,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本不抽烟,这会儿手却抖得厉害。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楚。
庄大成,银杏巷那个骗子,都只是小喽啰。真正的黑手,是那个把顾远的脸、把无数人的脸做成“商品”,明码标价往外卖的“造人车间”。
他想顺藤摸瓜,把这条链子整个揪出来。
顾言掐灭烟,掏出手机。
他试着用那双眼睛,去看庄大成的账户。眼前浮出一串串小字,一笔笔转账,一条条流水。他顺着这些流水,一路往上摸。
越摸,他越心惊。
这链条大得吓人。
上游,有人专门扒坟、扒逝者的社交账号、扒死者生前的视频和语音,做成“底料”。中游,有一帮技术员,负责换脸、克隆声音、调口型。下游,是一群庄大成这样的“接线员”,每人领一张脸,专挑逝者的亲属下手。
而最上头,那个收钱、分账、控制全局的,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赵先生。】
顾言盯着这三个字,眼睛眯起来。
【赵先生。真名,赵承宗。他的脸,也是假的。】
顾言心里一惊。
连幕后老板,都不用自己的真脸?
他正想继续深挖,手机啪地黑了屏。
一行字弹出来。
【警告:你挖得太深了。真身之眼,透支。休息一晚,明天再看。】
顾言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路边的树,慢慢蹲了下去。
他这才想起来,这眼睛,不是白用的。看得越深,伤得越狠。
他闭着眼,缓了好一阵子,才扶着墙,一步步往旅馆走。
今夜,他得先睡一觉。
因为明天,他要做一件更大的事。
他要把自己,送进那个“造人车间”里去。
7 我把自己卖进了造人车间
第二天,顾言找到了一条招聘启事。
“急招语音标注员,日结,会听会说就行,包吃住,月入过万。”
发布这条招聘的,正是那个“造人车间”的一个壳子公司,叫“声图传媒”。
顾言一眼就看穿了。这家公司,表面招语音标注,实际是招“克隆员”,把人拉进去,录声音、采集面部,做成一具具“数字活尸”。
他投了简历。以他的履历,声音合成师,八年经验,面个标注员,简直是降维打击。
面试官是个油腻的中年人,姓钱。
“会什么?”
“声纹建模,口型对齐,情绪采样。”顾言一条条报,“你要能克隆一个人的声音,我能把误差压到百分之零点几。”
钱经理眼睛亮了,“嚯,行家啊。”
他压低声音,“那你说说,克隆一个人的声音,最快多久?”
“有十分钟的干净样本,我一天能出。”顾言盯着他,“但我要先知道,你们拿这些声音,干什么用。”
钱经理笑了,“干什么用,你进来就知道了。工资,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顾言点头。
当天下午,他就被带进了城郊一栋写字楼的负一层。
电梯门一开,顾言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偌大的一层,被隔成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坐着一个人,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张脸飞快地变换,一个个声音被反复拉伸、拼接。
顾言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
这里,就是那个“造人车间”。
左边格子里,有人正把一张已故老人的脸,贴到一个年轻主播身上。右边格子里,有人正把一段哭腔,硬生生安到一个卖惨的儿童脸上。最里头,一整面墙的服务器,嗡嗡作响,里头存着成千上万张脸、成千上万条声音。
顾言的心,沉了下去。
钱经理领着他走到一个工位前,“这是你的位置。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开始上活。”
“什么活?”
钱经理递过来一个优盘,“公司从网上扒了一些“素材”,你负责把声音处理干净,能克隆到什么程度,就克隆到什么程度。”
顾言接过优盘,插进电脑。
文件打开,他愣住了。
那里面,是一段熟悉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妈,天冷,你多穿点,别舍不得开暖气。”
是他哥,顾远的声音。
顾言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钱经理,“这声音,哪来的?”
钱经理没当回事,“素材库里扒的呗。这声音的主人,早没了,家里也没人管,正好拿来用。放心,没人找。”
顾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哥死了六年,声音却被这帮人从网上扒下来,做成商品,去骗那些同样失去亲人的老人。
他压下心头的火,装作若无其事,“行,我干。”
夜里,同事都走了。顾言一个人留在工位上,假装加班。
他借着那双眼睛,在机房里,一张脸一张脸地看,一条声音一条声音地听。
他要找到那个“赵先生”,找到这条链子的最顶端。
凌晨三点,他在服务器最深处的加密文件夹里,挖到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全是被“借”过脸的人。明星、主播、医生、专家、还有无数普普通通的逝者。
顾言一页页往下翻,手指冰凉。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名单最底下,写着三个字。
【顾言。】
顾言瞳孔一缩。
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
8 有人正在用我的脸,骗我的命
顾言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自己的脸,也被人偷了?
他一骨碌站起来,掏出手机,用那双眼睛去看那份名单。
眼前浮出一行小字。
【顾言的脸,正在被使用。当前,正在进行。】
顾言心里一沉。
他飞快地翻找,顺着那行字,一路摸下去。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画面。
一个直播间,正在直播。镜头前,一个男人,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外套,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正对着镜头,信誓旦旦。
“各位,我是某金融的签约讲师顾言,今天给大家带来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只要投入本金,一个月翻倍。想赚钱的,加我下面的联系方式。”
顾言盯着那张脸。
那是他的脸。眉眼,鼻子,嘴,一模一样。连说话时习惯性挑一下左眉的小动作,都被人学了个十足。
而他,此刻正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自己,在直播间里骗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立刻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后果。
如果这个假“顾言”骗了钱,卷款跑路,警察找上门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他这个真“顾言”。
到那时候,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因为他没法证明,直播间里那个不是他。
就像新闻里那个女演员说的,“很难证明我是我。”
顾言后背,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假脸,是冲着他来的。对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长什么样,甚至知道他说话的口气。这说明,对方早就盯上他了。
顾言盯着屏幕,懂了。
赵承宗,那个“赵先生”,压根没打算放过他。从他昨天踹开庄大成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写进了这份名单里。
顾言冷笑一声。
“行。”他对着屏幕,低声说,“你要玩,我就陪你玩个大的。”
他重新坐回工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要用自己这双眼睛,反将一军。
第二天,顾言主动找到了钱经理。
“钱经理,我这有个大活,想接。”
“什么大活?”
“我认识一个声音合成的大单,一个明星,想在直播间带货。”顾言一本正经,“利润,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比钱经理昨天给的,高出一大截。
钱经理眼睛直了,“真的?哪个明星?”
“见面说。”顾言笑了笑,“这种单,得跟你们老板谈。你带我去见赵先生。”
钱经理脸色微变,“什么赵先生,没听说过。”
“别装了。”顾言压低声音,“这单太大,你做不了主。你把话带到,就说,有人要送他一笔大钱。”
钱经理狐疑地打量了他好一阵,到底还是被那笔“大钱”勾住了,点了点头。
顾言转身离开,嘴角一挑。
鱼,要上钩了。
9 第一次交锋,我当众撕了那张假脸
三天后,顾言接到了通知。
赵承宗要见他,约在城西一家高档会所的包间里。
顾言去了。
包间很大,灯光昏暗,一个男人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斯斯文文,像个大学教授。
顾言看着他。
眼前“刺啦”一声,那张斯文的脸皮底下,露出一张阴鸷的、眼角带疤的真实面孔。
【赵承宗。真身。你的脸,也是他下令盗的。】
顾言不动声色,坐了下来。
“听说,你要送我一笔大钱。”赵承宗慢悠悠地开口,“说来听听。”
“很简单。”顾言说,“我手里,有一个全网的“真身库”。谁的脸是真的,谁的脸是假的,谁在盗用谁,我一清二楚。”
赵承宗眼神一凛。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言身子往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你这条链子,从扒坟,到克隆,到接线,到分账,我全摸透了。包括你,赵承宗,连你自己的脸,都不是真的。”
赵承宗脸色变了。
包间里的两个保镖,“刷”地站了起来。
“年轻人,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赵承宗的声音冷下来,“你到底是谁?”
“我?”顾言笑了,“我就是那个,被你写进名单里的顾言。你不是还找人,用我的脸,在直播间骗钱吗?”
赵承宗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是你。”他慢慢说,“那个一脚踹了我一单的小子。”
他冲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个保镖朝顾言围过来。
顾言没躲。他反而站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直播间。
屏幕上,那个假“顾言”还在滔滔不绝。
顾言把手机怼到赵承宗面前,“赵先生,你让人用我的脸骗钱,骗了多少了?”
“关你屁事。”赵承宗冷笑,“你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技术员,也配跟我叫板。”
“我不配。”顾言说,“但被你们骗了的那些人,他们配。”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砰”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群警察冲了进来。
“都别动!”
赵承宗脸色剧变,“你报了警?”
“不然呢?”顾言把手机收起来,“你以为我真来送你大钱的?我是来,把你送进去的。”
原来,顾言这三天,明面上是在等赵承宗,暗地里,他早把从机房里挖到的证据,一条条整理好,发给了警方。
那些被盗的脸,那些被骗的老人,那些洗钱的流水,一样样,清清楚楚。
赵承宗被警察按住,他挣扎着,恶狠狠地瞪着顾言。
“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他狞笑,“我的车间,全国有十几个。你抓得完吗?”
顾言看着他,一字一顿。
“那我就一个一个,全给你端了。”
赵承宗被押走了。
顾言站在空荡荡的包间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亮了。
【夺回真身,记一分。】
【当前积分:二。】
他望着那几行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双眼睛,是老天爷给他的一把刀。
一把,专门斩断这些假脸假声的刀。
10 我要开一场直播,让全网的假人,都现原形
赵承宗被抓了,可他说的那句话,像根刺,扎在顾言心里。
全国十几个车间,你抓得完吗?
顾言知道,光抓一个老板,没用。只要那个“造人”的产业链还在,就会有第二个赵承宗,第三个赵承宗,冒出来。
他得干一票大的。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每天在手机里看见的、相信的、掏钱买的,那些脸,那些声音,有多少是假的。
顾言回到家,把门一关,开始准备。
他要用一场直播,当众撕开这层假皮。
可他刚打开直播间,还没说话,评论区就先炸了。
“就是他!假冒顾老师那个骗子!”
“还我钱!你骗了我三万!”
“骗子还我血汗钱!”
顾言愣住了。
原来,那个假“顾言”的直播间,已经骗了不知道多少人。这些受害者找不到正主,顺着网线,把账全算到了他这个真“顾言”头上。
“我不是骗子!”顾言对着镜头喊,“直播间里那个不是我!那是别人用我的脸做的假货!”
没人信。
“放屁,脸是你,声音是你,你还想抵赖!”
“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
“骗子死全家!”
顾言的手,抖了起来。
他想起他妈周桂芳。如果这些愤怒的人,找到他妈,找到那个县里的家,会怎么样?
他不能躲。
他得证明,他是真的。
顾言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缓缓说了一句。
“你们不是要看证据吗?我给你们看。”
他点开那个假“顾言”的直播间,把两个画面,并排放到一起。
“大家看好了。”顾言说,“左边这个,是直播间里的我。右边这个,是此刻,正在开直播的,真正的我。”
评论安静了一秒。
顾言继续,“你们仔细看。左边的我,说话的时候,嘴角会不自然地抽一下。因为那是算法拼出来的口型,对不上真人的肌肉。右边的我,你们看,我说话,嘴角是自然的。”
“还有。”顾言凑近镜头,“左边的我,左眼角有一颗痣,是贴上去的。右边的我,这颗痣,是我妈生我那天,我脸上就有的。”
他指着自己的脸,“这颗痣,我从小就长。你们可以查我从小到大所有照片。”
评论区,开始有人动摇了。
“好像……左边那个,嘴确实怪怪的。”
“右边这个,眼睛会动,会眨,是真人。”
“等等,左边那个,怎么不回应了?”
顾言趁机说,“因为左边那个,就是一段录好的视频,循环播放。它根本不知道,我此刻在揭穿它。”
话音刚落,那个假“顾言”的直播间,“唰”地黑屏了。
对方慌了,直接掐断了直播。
这一下,评论区彻底炸了。
“我靠,真跑了!”
“心虚了心虚了!”
“所以之前那些,全是假的?”
顾言没有停。
他一鼓作气,把手里存好的证据,一段段放出来。
那些扒坟的视频,那些克隆声音的工位,那些“造人车间”的机房照片,那些骗老人的转账记录。
一条条,一件件,全砸在屏幕上。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从几十,涨到几百,涨到几千,涨到几万。
弹幕像雪片一样飞。
“天呐,我昨天还在那买东西!”
“我妈也被这种人骗过!”
“太可怕了,这也太可怕了!”
顾言盯着满屏的弹幕,声音沉稳。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被人用假脸、假声音骗过。”
“今天,我在这儿说清楚。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从今天起,我顾言,就干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把你们的真身,一个一个,抢回来。”
直播间里,刷起满屏的“抢回来”。
顾言看着那满屏的字,眼睛有点发烫。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真身之眼,升级。】
【第三层,开启:万物归真。】
【你可以,让假的,现出原形。】
11 新的能力,让假脸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顾言看着那行字,心里一动。
第三层,万物归真。
他试着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第二天,他走进地铁站。早高峰,人挤人,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
顾言扫了一眼。
地铁里,一个女孩正对着手机直播,说自己是“海归高知”,卖一款天价护肤品。顾言眼睛扫过去,那女孩的脸皮底下,露出一个在出租屋里敷面膜的普通姑娘。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归真。”
下一秒,那女孩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啪”地一下,像被撕开的画,那张假脸碎成了像素,露出底下敷面膜的真实面孔。
那女孩自己都吓傻了,“我……我的滤镜呢?”
顾言愣住了。
他明白了。这第三层能力,不是只在他眼睛里。他能让那些假脸,当着所有人的面,现出原形。
他心中狂喜,随即又冷静下来。
这能力,太猛了。猛到他得掂量着用。
他继续往前走,一路扫过去。
卖惨的儿童主播,脸底下是拿分成的成年人。卖假药的“老中医”,脸底下是念稿的小年轻。哭穷募捐的“可怜人”,脸底下是开着豪车来录素材的。
顾言一次次默念“归真”。
那些假脸,在他走过的地方,一片片碎开,露出真容。
街上的人,先是愣,然后尖叫,然后愤怒,然后,掏出手机,把这些现了原形的骗子,拍下来,传上网。
顾言这一路走过去,身后像点了一把火。
一场“归真”的浪潮,从这条街,蔓延向整座城。
而顾言要做的,远不止一条街。
他要撬动全国。
他回到出租屋,重新打开电脑,把那双眼睛,对向了全国那十几个“造人车间”的坐标。
这些坐标,是他之前从赵承宗的服务器里,顺藤摸瓜挖出来的。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密密麻麻。
顾言盯着这些坐标,眼睛亮得吓人。
“赵承宗,你说我抓不完。”他低声说,“那我就试试。”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一个“圈子”,一群跟他一样的算法工程师、声纹专家、安全研究员。这些人,平时跟他一起在技术论坛里骂那些造假的黑产,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兄弟们。”顾言说,“我要干一票大的,你们来不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
“来。”
“算我一个。”
“早就想干了。”
12 一夜之间,全国的假脸集体现形
那一夜,顾言和十几个技术员,没合眼。
他们把全国十几个车间的服务器,一个一个“破”了进去。
每破开一个,顾言就动用那双眼睛,默念一声“归真”。
那些服务器里存着的,成千上万张被盗的脸,成千上万条被克隆的声音,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接一片,现出原形。
顾言他们把这些证据,同步发给了警方,发给了平台,发给了那些被盗脸的名人和普通人。
天快亮的时候,顾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瘫在椅子上。
他打开新闻。
热搜第一,炸了。
“全国数十个换脸黑产窝点被端,涉案金额超十亿。”
“某明星含泪发声:我终于能证明,我是我了。”
“那位哭诉‘很难证明我是我’的演员,今天第一次笑了。”
顾言一条条往下刷,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一点点散开。
他哥顾远的脸,也在这波里,被彻底收了回来。那个庄大成,那个银杏巷的年轻人,还有所有用过顾远脸的人,一个个落网。
顾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想,他终于能回家,告诉他妈周桂芳一句话。
妈,哥这回,是真回不来了。可那些拿哥的脸骗你的人,一个都没跑。
手机,最后一次亮了。
【真身之眼,任务进度:全国假脸,清除完毕。】
【额外奖励:你哥的最后一句话。已找回。】
顾言一下睁开眼。
他颤抖着手,点开那段音频。
一个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在川西的盘山路上,顾远出事前,用手机录下的一段语音。
“妈,我在山路上,信号不好。等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我再给你打电话。”
“你要照顾好自己。”
“等我回来。”
顾言听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13 尾声:我还在,眼睛还在,路还长
三个月后。
顾言回到了老家县里。
他把城里的工作辞了,回到那个小院,陪他妈周桂芳。
周桂芳现在好多了。她不再抱着那个旧手机哭了,可她还是会在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摆一碗梅菜扣肉。
“给远儿的。”她说,“他说了,等他回来。”
顾言没说话,只往那副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他哥顾远的照片,就挂在堂屋墙上。年轻的脸,眉眼带笑。
顾言现在看那张照片,不会再看见别的脸了。这张脸,终于完完整整地,只属于他哥一个人。
他开了个小小的技术咨询公司,明面上,帮人做声音版权鉴定,暗地里,他用那双眼睛,接一些“找真身”的活。
谁的脸被偷了,谁的声音被克隆了,谁家老人又被假儿子骗了钱,都会找到他。
顾言来者不拒。
一天深夜,他处理完一单,正准备睡,手机“叮”地响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一行灰色的字,慢慢浮现出来。
【真身之眼,提示:你只看见了这一个世界。】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别的脸,在偷别人的命。】
顾言瞅着那行字,愣了半晌。
他想起赵承宗被抓前,那狰狞的笑。
“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
顾言咂摸着,赵承宗那句话,兴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夜色沉沉,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人,还在那一块块小小的屏幕里,信着、爱着、被骗着。
顾言看着那灯火,轻轻呼出一口气。
“路还长着呢。”
他转身,关掉了窗,却没关掉手机。
屏幕还亮着,那行灰字,一闪一闪。
像某种更深的、还没被揭开的东西,正在暗处,等着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