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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0:47:18

第1章 坠楼

苏小满从二十三楼摔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新设计的压轴礼服还没交货。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拼命睁大眼睛,看见楼下那片模糊的灯海急速逼近。完了,她想,这回真完了。她甚至来不及喊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坠入一片冰凉的水里。

水呛进鼻腔,她剧烈地咳起来,四肢乱蹬,好不容易触到池底,撑起身子。眼前是氤氲的水汽,头顶是雕花的藻井,烛火在水面上晃出碎金。这不是她租的公寓,也不是楼下任何一家酒店。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浴池。

池子另一头,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他肩背宽阔,湿漉漉的长发散在肌肉分明的脊背上,听到水声,缓缓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男人眉目英挺,眼神却冷得像刀。他一句话没说,抬手从池边抓起一件袍子披上,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钉在她脸上。

“你是何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

苏小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水红色纱衣,湿透之后紧紧贴在身上。这不是她的衣服,她这辈子没穿过这种衣裳。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高喊:“刺客,有刺客。”

那男人眉头微皱,长腿一迈就要上岸。苏小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气,猛地扑过去拽住他的袍角,压低声音:“别喊,我不是刺客,我是掉下来的,你帮我挡一挡,我马上走。”

男人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掉下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从楼上,二十三楼。”苏小满急切地比划,“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睁开眼就在水里了。你信不信都好,先让我走,行不行。”

脚步声已经逼近门外。男人看了她两息,忽然伸手,把她往池边的屏风后一推,自己大步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侍卫长抱拳:“王爷,有人看见一道黑影落入院中,属下奉命搜查。”

“搜过了,没人。”男人的声音淡淡的,“退下。”

侍卫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应道:“是。”脚步声远去。

苏小满从屏风后探出半个头,看见那男人转过身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是个王爷。

她咽了口唾沫:“那个,王爷,多谢救命之恩。我先走了。”

“走。”男人挑眉,“你穿成这样,能走到哪里去。”

苏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纱衣,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那我总不能赖在王爷的浴池里过夜吧。”

男人沉默了片刻,从屏风上取下一件干爽的外袍,丢给她:“换上,从后角门走。明早本王会查清楚,你到底是谁。”

苏小满接住袍子,动作利落地套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王爷,我叫苏小满。等我找到回去的路,一定还你一件新衣裳。”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有意思。一个从天而降的女人,穿着一件大户人家小姐的纱衣,口口声声说从楼上掉下来的。这京城里,还没有他查不出来的来历。

苏小满沿着后角门溜出王府,站在陌生的街巷里,看着满街的油纸灯笼和青砖瓦房,整个人都懵了。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疼。

她抬头望着没有霓虹灯的天,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真的穿越了。从二十一世纪,穿到了不知哪个朝代。

第2章 苏府三小姐

第二天一早,苏小满是在一阵啜泣声里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圆脸小丫鬟跪在床前,哭得眼睛通红:“小姐,你可算醒了。您昨儿落水,吓死奴婢了。”

苏小满愣了半天,才从原主的记忆里拼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原主叫苏婉,是京城苏府的三小姐。苏家是商户出身,祖上攒下万贯家财,前些年苏父出钱粮助军,被先帝封了个员外郎的虚衔。苏婉昨日在园中观鱼,不知怎的失足落水,被救起来后一直昏迷,等醒来,壳子里已经换了人。

苏小满揉了揉太阳穴,把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姑娘过了一遍,叹了口气。苏婉性子软,胆子小,在苏府里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嫡母王氏偏心长女苏柔,苏婉的亲娘早逝,她在这府里,活得像个影子。

“小姐,您别难过。”小丫鬟叫青萝,是她唯一的贴身丫头,“老爷今早传话,说宫里赐婚的旨意下来了,让您好好养着。”

赐婚。

苏小满心里一紧,追问:“赐婚给谁。”

青萝的声音小下去:“赐给靖王萧景琰。”

靖王。苏小满的脑子里立刻浮起昨晚那张冷峻的脸。御池,王爷,侍卫长。她打了个激灵,不会这么巧吧。

“小姐,您怎么了。”青萝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苏小满定了定神,“这赐婚,是怎么来的。”

青萝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是靖王殿下上折子,请先帝的遗旨赐的婚。先帝当年欠苏家一个人情,许过苏家女儿嫁入王府的恩典。靖王这些年一直没提,前些日子忽然递了折子,皇上就准了。”

苏小满听着,心里越发觉得蹊跷。靖王多年不提这门婚事,偏偏在她落水之后递折子请旨,这中间,透着古怪。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明早本王会查清楚,你到底是谁。

他查清楚了。查到苏府有个落水的三小姐,正好是当年赐婚的人选。他请旨赐婚,是要把她捏在手心里,查个明白。

苏小满慢慢攥紧了被子。好一个靖王,前脚放她走,后脚就用一纸婚书把她扣在了身边。她是个现代人,不信什么天命赐婚,可她现在的身份,确实逃不出这道旨意。

“小姐。”青萝小声问,“您愿意嫁吗。”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嫁。为什么不嫁。我倒要看看,这位靖王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回不去了,不如把这一手烂牌,打出个花来。她是设计师,懂审美,懂营销,懂人心。在这个古代,这些本事,比女红刺绣值钱得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三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苏小满挑了挑眉。她还没坐稳,嫡母就来了。她理了理衣襟,起身,嘴角噙着一丝笑。好戏,开场了。

第3章 谈判

王氏坐在花厅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商户人家少见的矜贵。见苏小满进来,她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婉丫头,坐吧。”

苏小满依言坐下,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她记得原主在王氏面前向来低眉顺眼,可从今天起,她不想再装了。

“赐婚的旨意,你知道了。”王氏放下茶盏,“靖王是皇上的亲弟弟,位高权重,这门亲事,是咱们苏家高攀了。你嫁过去,要谨言慎行,莫给家里招祸。”

苏小满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王氏顿了顿,又说:“你姐姐苏柔,前日里扭了脚,怕是不能去给你送嫁了。你出嫁的嫁妆,我让账房按规矩备了,不多不少,两箱。你到底是商户女,嫁妆太厚,反倒招人闲话。”

苏小满垂着眼,心里冷笑。两箱嫁妆,还是按规矩。苏柔当初议亲,王氏陪了整整八箱,还添了一处铺面。到她这儿,就剩两箱寒酸货色。她抬起头,脸上却带着笑:“母亲说的是,两箱就够了。不过女儿斗胆,想跟母亲讨一样东西。”

王氏挑眉:“什么东西。”

“城东那间绣庄。”苏小满说,“我听说那铺子是母亲陪嫁里的一处产业,这些年一直亏着,租也租不出去。女儿不要现银,就要那间铺子,当嫁妆,就当给女儿一条活路。”

王氏愣住了。她打量了苏小满半天,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一向怯懦的三小姐。那间绣庄确实是个烫手山芋,连年亏损,转不出去,白占着本钱。这丫头不要银子,要个赔钱的铺子,倒是个意外。

“你要那铺子做什么。”王氏问。

“女儿想着,嫁进王府,总得有个自己的进项。”苏小满笑了笑,“母亲若肯割爱,女儿感念在心。”

王氏沉吟片刻,觉得这买卖不亏,点头应了:“行,铺子给你,契纸回头让账房送去。不过话说在前头,铺子给了你,往后苏家可就不管你那些亏空了。”

“母亲放心。”苏小满起身,行了一礼,“女儿自会给它找出路。”

走出花厅,青萝小跑着跟上来,一脸不解:“小姐,您要那间赔钱的绣庄做什么。”

苏小满回头,看着回廊外的天光,轻轻说:“因为那间铺子,是苏家唯一一件能被我攥在手里的东西。青萝,你记住,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在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本事。”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小满心里却已经铺开了一张蓝图。城东绣庄,位置不差,只是经营不善。她要把它盘活,做成京城独一份的成衣铺子,用现代的设计,现代的款式,现代的营销。等铺子立住了,她在王府里的腰杆,也就立住了。

至于那位靖王殿下,她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算账。

第4章 赐婚

赐婚的旨意到苏府那天,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靖王萧景琰,大昭朝战功赫赫的战神王爷,竟然要娶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儿。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都说靖王这是打了胜仗回来,脑子被边关的风沙吹坏了。

苏小满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正窝在城东绣庄里,翻着原主记忆里那些账本。铺子两进的院子,前头三间店面,后头两间工房,积灰积了厚厚一层。她让人把铺子清扫出来,又打发青萝去请了几个老绣娘,工钱按日结,先干三天试试。

“小姐,这铺子连针线都快长毛了,您真能盘活它。”青萝一边掸灰一边嘀咕。

“能不能盘活,看怎么干。”苏小满铺开一张纸,提笔勾画。她画的是几款改良的衣裳,把现代的版型和古代的形制揉在一起,掐腰,收肩,裙摆微蓬,既不失古韵,又显身段。她画完,又勾了几件配饰,发簪、臂钏、腰佩,都是清清爽爽的样式。

老绣娘们看着她的图纸,啧啧称奇:“姑娘这画功,跟宫里的画师似的。”

苏小满笑了笑,没解释。她把图纸一张张摊开,指着上面的款式,跟绣娘们讲要领:这里收腰,那里加一道细褶,袖口不必绣满,留一点空,走起来才有风骨。老绣娘们听她讲得头头是道,又见她连每道针脚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一个个挽起袖子,照图样忙开了。

她让绣娘照图赶制,又托人去东市的布料行赊了几匹素色细棉和几匹软缎,讲好出货就结账。铺子里的伙计都捏着一把汗,觉得这位未来的王妃娘娘,怕是要把嫁妆都赔进去。

三天后,第一匹布裁成了成衣。

苏小满亲自把一件月白色的窄腰裙挂上铺子门口的衣架,又让人在门口立了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几个字:苏记成衣,只做新款,三日一更。

路过的人看了一眼那件衣裳,不少人驻足,啧啧称奇。有个小姐妹拉着同伴挤进铺子,问:“这件怎么卖,有没有别的颜色。”

苏小满笑着迎上去,报了价,又补了一句:“姑娘若是喜欢,可以量身定做,三日后取货。”

当天傍晚,账房先生捧着账本,手都有点抖:“三小姐,今儿一天,定了十件。”

苏小满接过账本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十件,还不够。她要的不是十件,是让京城贵女们,人手一件苏记的衣裳。

消息传回苏府,王氏的脸色沉了沉。她没想到那丫头真能把铺子盘活,更没想到她手底下那点针线本事,竟能招来生意。苏柔在一旁绞着帕子,眼里满是不忿:“娘,你看她,还没嫁进王府,就急着抛头露面做买卖了。”

王氏抿了抿嘴,没接话。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个一向怯懦的三丫头,好像变了。

变了的不止她。赐婚的消息传回靖王府那天,萧景琰正坐在书房里,指尖点着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着苏婉这几日的行踪,开铺子,请绣娘,画图样,三日一更。

他放下密报,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女人,倒是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第5章 见面

大婚前一日,按规矩,靖王该送一份定礼到苏府。

苏小满等了一上午,没等到靖王府的人,倒等来了一句口信:王爷说了,定礼免了,让苏三小姐过府一趟,有话要说。

青萝急得直跺脚:“小姐,哪有婚前让新娘子自己上门的,这也太欺负人了。”

苏小满倒是不慌,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只簪了一根银簪,便带着青萝去了靖王府。她心里清楚,这位王爷叫她去,八成是想当面掂掂她的斤两,看她这个从天而降的媳妇,值不值得娶。

靖王府书房里,萧景琰坐在案后,看见她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坐。”

苏小满依言坐下,气定神闲。她抬眼打量他,比那晚浴池里看得更清楚。他眉眼冷峻,下颌线条利落,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人越发沉静。是个好看的男人,也是个不好惹的男人。

“本王查了你的来历。”萧景琰开口,“苏府三小姐,性子怯懦,常年深居简出。可那晚的你,又踹又骂,身手利落,不像个大门不出的小姐。”

苏小满不接这个话茬:“王爷今日叫我来,是要说这个。”

“本王只想知道一件事。”萧景琰直视她,“你,到底是谁。”

苏小满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王爷既然查不到,又何必再问。我可以说自己是苏婉,也可以说我谁也不是。重要的是,我能为王爷做什么。”

萧景琰挑眉:“你能为本王做什么。”

“我能让京城的贵女们,都穿上苏记的衣裳。”苏小满说,“我能让王爷的后院,从今往后,再没有一件传出去的闲话。我能做许多苏婉做不了的事,只要王爷愿意信我。”

书房里安静下来。萧景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玩味。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搜肠刮肚地讨好。唯独眼前这个女人,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点有恃无恐的挑衅。

“口气不小。”他淡淡说。

“口气大不大,王爷试试便知。”苏小满站起身,行了一礼,“明日大婚,王爷若信我,苏记的头一笔生意,就当是给王爷的见面礼。”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王爷那晚的袍子,我洗干净了,改日还你。”

萧景琰看着她消失在门外,垂下眼,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的每一步,都踩在他意料之外。她说要给他见面礼,他倒要看看,她拿什么来送。

苏小满出了王府,青萝小跑着跟上来,心有余悸:“小姐,吓死奴婢了,那可是靖王殿下,您怎么敢那样说话。”

“怕什么。”苏小满笑了笑,“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吃软不吃硬。我要是跟苏婉一样唯唯诺诺,他反倒瞧不上我。”

她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盘算着明日的大婚。嫁妆两箱,铺子一间,手里纹银三两。她要用这三样东西,在京城扎下根来。

第6章 大婚

大婚那日,京城热闹了一场。

靖王娶商户女,本就是新鲜事,看热闹的人挤满了长街。花轿从苏府抬出,吹吹打打进了靖王府,苏小满坐在轿子里,把红盖头掀开一角,偷偷打量这座府邸。比起她落水那晚的仓促一瞥,今日的王府张灯结彩,倒是另一番气象。

拜堂时,她隔着红盖头,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礼官高唱一拜天地,她弯下腰,心里忽然觉得,这桩婚事从今往后就真的定下了。敬茶时,她端茶的手稳稳当当,满堂宾客看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原先那些看热闹的窃窃私语,也渐渐歇了下去。

一套流程走完,天已经黑透。苏小满坐在新房里,饿得前胸贴后背,趁着没人,摸出一块喜饼啃起来。

门忽然被推开。萧景琰走进来,见她正啃饼,脚步顿了顿。

苏小满把喜饼塞回盘子里,擦了擦嘴,镇定自若:“王爷,我饿了,先垫垫。”

萧景琰没接这个话茬,在桌边坐下,看着她:“你今日送本王的见面礼,本王收到了。”

苏小满一愣:“什么见面礼。”

“苏记今日开张,京城的贵女们,一人一件苏记的衣裳,送去靖王府当贺礼。”萧景琰语气淡淡,“你铺子的生意,本王替你接了一半。”

苏小满眨眨眼,随即笑了。她让绣娘们赶制的那些成衣,果然被人当成了讨好靖王的敲门砖。她本来只是想借着大婚的名头打打广告,没想到广告效果这么好。

“那王爷觉得,我这见面礼,还成。”她问。

“尚可。”萧景琰顿了顿,“不过本王有一句话,要跟你说清楚。”

苏小满坐直了身子:“王爷请讲。”

“本王娶你,一是为了查清你的来历,二是因为先帝的遗旨。本王对你,没有旁的念想。”萧景琰看着她,“你若安分守己,靖王妃的名分,本王给你。你若生了别的心思,本王也能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

苏小满迎着那双冷峻的眼睛,没有半点惧色,反倒弯起嘴角:“王爷放心,我对您,暂时也没什么旁的念想。咱们先把日子过明白,再说旁的。”

萧景琰挑了挑眉,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他原以为她会哭,会怕,会求他怜惜,没想到她轻飘飘一句话,把这场大婚说成了一桩买卖。

“好。”他站起身,“既如此,王妃早些歇息。本王去书房睡。”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明日府里有早宴,你既是王妃,便该露面。别让本王失望。”

门合上了。苏小满坐在床沿,看着满室的喜烛,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没有失望,只觉得有趣。这场婚事,开局不算好,但也不坏。两个都不想要彼此的人,反倒能心平气和地谈条件。这样的日子,未必过不好。

她吹熄几支烛火,躺下来,看着帐顶的流苏,轻声说:“苏小满,从明天起,你就是靖王妃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7章 亮相

第二日的早宴,是苏小满在京城贵妇圈里的第一次亮相。

她起得早,让青萝替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戴了一副自制的银质耳坠,穿了一件苏记赶制的藕荷色窄袖裙。裙身掐腰,袖口绣着疏疏落落的缠枝莲,行走间裙摆微动,说不出的利落好看。

靖王府的早宴设在花厅,来的多是宗室女眷和几位王妃。苏小满到时,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位夫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不屑。她心里把这些人飞快地过了一遍:谁是来看热闹的,谁是来挑刺的,谁是真心想攀交情的,一照面就摸了个大概。

她脚步不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先走到主位那位年长的王妃面前,行了个礼,又给几位辈分高的夫人一一点头致意,把该有的礼数做足了,才在末席落座。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倒让原先等着看笑话的几位夫人,一时挑不出错处来。

“这就是靖王新娶的王妃。”一位穿宝蓝衣裳的贵妇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全厅的人都听见,“商户出身,果然是个新鲜人。”

苏小满笑着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妾身苏氏,见过各位夫人。”

她落座后,那位贵妇又开口了,问东问西,话里话外都是刺:“听说王妃在城东开了一间绣庄,做买卖做到王爷府上来了,倒是个勤快的。”

厅里响起几声轻笑。苏小满端着茶盏,不慌不忙:“夫人说的是,妾身妇道人家,没别的本事,只会做些针线活计。倒是听说夫人府上,前些日子为了一匹蜀锦,跟绸缎庄的伙计争执起来,闹了好大一场。那伙计不懂事,竟敢怠慢夫人,改日妾身让人送两匹好料子过去,权当赔礼。”

那位贵妇脸色一僵。她为了一匹蜀锦跟人争执的事,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买卖,被这新王妃当众点出来,还说是赔礼,分明是反将一军。

她噎住了,涨红了脸,一时竟接不上话。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王妃看不下去了,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妯娌,说这些做什么。靖王妃刚进门,大家多照应才是。”

苏小满顺势起身,笑着给那位打圆场的王妃续了茶:“王妃说得是,妾身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仰仗各位照拂。”

一场早宴,明枪暗箭,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散席后,青萝兴奋得小脸通红:“小姐,您方才那些话,可把那位夫人噎得够呛。”

苏小满笑了笑:“打蛇打七寸。她爱面子,我就戳她的面子。不过今日是头一回,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这样的人,还会有更多。”

果然,她前脚刚回院子,后脚就有人来报:靖王在书房里传话,让王妃得空去一趟。

苏小满理了理衣襟,心里嘀咕,她这位夫君,又要出什么题。

第8章 试探

书房里,萧景琰正在看一封边关送来的军报。

苏小满进门时,他没有抬头,只说:“坐。等本王看完这封信。”

苏小满依言坐下,也不催,端起茶盏慢慢喝。她瞥见案角压着一叠文书,字迹密密麻麻,像是军需的单子。她没有多看,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等着。

半晌,书房里只剩翻动纸页的声响。苏小满也不急,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把茶盏里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萧景琰放下军报,看向她:“今早的事,本王听说了。你倒是会说话,把宗室里的老人都得罪了,又拉拢了一个。”

“王爷过奖。”苏小满放下茶盏,“妾身没得罪谁,只是让人知道,靖王妃不是好惹的软柿子。王府的门楣,妾身替王爷撑住了。”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而说:“本王叫你来,是有件事问你。城东那间绣庄,你打算做到多大。”

苏小满心里一动,他这是要掂她的生意。她想了想,如实说:“妾身的打算,是把它做成京城独一份的成衣铺子。眼下刚开张,一天能出十几件,等口碑立住了,再扩两个工房,接定制。”

“做买卖,要本钱。”萧景琰说,“你嫁妆不过两箱,哪来的底气。”

“王爷是怕妾身赔光了嫁妆,丢王府的脸。”苏小满笑了,“王爷放心,妾身做生意,不赊不欠,赔得起才做。大不了赔光了,回来求王爷赏口饭吃。”

萧景琰被她这话堵得一时无言。他本是想试探她的深浅,看她是不是借着王府的名头胡来,没想到她句句都答得滴水不漏,还把话说成了玩笑。

他垂眼想了想,又问:“你那个绣庄,眼下几个人手,几台织机。”苏小满心里一动,他这是在替她盘算。她如实答了,末了补一句:“王爷若是想替妾身添人添机,妾身求之不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添的银子算苏记借王府的,往后从利钱里还。”

“你倒是看得开。”他淡淡说。

“看得开,日子才好过。”苏小满起身,“王爷若没别的事,妾身先告退了。绣庄那边,还有几件活计等着。”

她走到门口,萧景琰忽然叫住她:“苏氏。”

她回头。

“你那晚说,能为本王做事。”萧景琰说,“本王眼下就有一件事,想看看你的本事。”

苏小满挑眉:“王爷请讲。”

“京中几位贵女,前日联名递了帖子,说要来靖王府赏花。”萧景琰看着她,“本王素来不耐烦这些应酬,你替本王接下了。”

苏小满眨眨眼,明白了。这是让她主持府中的女眷社交,也是给她设的一道考题。办得好,她在王府的地位就稳了;办砸了,他在宗室面前脸上无光。

“接下了。”她痛痛快快应道,“王爷放心,妾身保证,让她们来过一回,还想来第二回。”

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垂眸,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他忽然觉得,娶这个女人进门,也许不全是坏事。

第9章 赏花宴

赏花宴定在三天后,靖王府的牡丹园。

苏小满接到帖子的第二天,就把整场宴会从里到外重新安排了一遍。她先让人把牡丹园里的桌椅重新摆了位,主桌靠着花墙,客人们一抬眼就能看见满园春色;又亲自拟了帖子上的花名,用苏记新印的花笺誊好,让青萝一份份送出去。

夜里,她趴在灯下,把第二日的流程又过了一遍:几时开宴,几时上茶,几时引着众人赏花,几时送客,一环扣一环,连下雨的退路都想好了。青萝看她熬到半夜,心疼道:“小姐,头一回办宴,差不离就行了。”苏小满却摇头:“头一回,才更要办得漂亮。这一场办好了,往后苏记的门路,就打开了一半。”

花木是现成的,她又添了三样东西:一是在园子一角设了茶席,用的是她改良的果茶,二是在廊下摆了一架她画好图样、让木匠赶制的梳妆台,台上摆着苏记的几款新配饰,三是把宴会上的点心换成了她亲手定的几样精致小食,讲究的是好看又好吃。

宴开那日,来的人比帖子上还多。苏小满一早就在园子里候着,看着花木、茶席、梳妆台一样样归置停当,才松了口气。

贵女们进园子,先被那架梳妆台吸引了目光,纷纷围过去看那些配饰。有人拿起一支镂花的银簪,爱不释手,问是从哪儿买的。

“苏记新出的款,今儿刚摆上。”苏小满笑着迎过去,“姐姐若是喜欢,改日到铺子里,我让人照您的脸型再改一改。”

一句话,又把生意引到了铺子上。贵女们尝了果茶,吃了点心,又听苏小满讲了几句新出的衣裳款式,一个个眼里放光,拉着她问东问西。一场赏花宴,硬是被她办成了苏记的展示会。

散席时,一位王妃拉住她的手,笑着说:“靖王妃,你这园子办得好,改日我也学你,办一场。”

苏小满笑着应下,心里却清楚,这一场下来,苏记的名头,算是彻底在京城贵妇圈里传开了。

当晚,萧景琰从书房回来,难得地问了一句:“今日宴席,可还顺利。”

苏小满坐在灯下,正在画新的图样,闻言抬起头,笑了笑:“顺利。王爷,妾身给苏记揽了七位贵女的定做,明日起,铺子里就要忙起来了。”

萧景琰看着她眉眼间那点得意,没接话,只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后,青萝凑过来,小声说:“小姐,王爷今日破天荒问了您一句呢。”

苏小满低头画图,嘴角弯了弯。她知道,这位王爷对她的态度,正在一点点松动。她不急,日子长着呢。她要的不只是一点松动,是他心服口服地认她这个王妃。

第10章 情敌

苏小满的赏花宴办得太漂亮,漂亮到有人坐不住了。

隔了两日,苏府递来帖子,说是苏柔定了亲,请三小姐回府叙话。苏小满心里明镜似的,这位嫡姐叫她回去,八成没什么好事。

她回到苏府,进了花厅,见苏柔正坐在王氏身边,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王氏看见她,沉着脸:“婉丫头,你姐姐的婚事,被人搅了。”

苏小满一愣:“被谁搅了。”

“还能是谁。”苏柔咬着唇,恨恨地看着她,“我原本议的是康王府的世子,前日康王妃忽然传话,说世子定了别家。后来我娘打听才知道,是靖王殿下递了话,说苏家嫁女,有一位靖王妃就够了。”

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萧景琰递话搅了苏柔的婚事,这手笔,不像是在护她,倒像是在断苏家的路。她垂下眼,没接话。

王氏盯着她:“婉丫头,你如今是靖王妃了,能不能求求靖王殿下,给你姐姐一条活路。”

苏小满心里飞速转了一圈。这事透着蹊跷。萧景琰不是会无缘无故插手别人婚事的人,他这么做,必有缘由。可她在苏柔面前,不能露怯。

“母亲,姐姐的婚事,容我回府问问王爷。”她站起身,“若真是王爷的手笔,我必给姐姐一个交代。”

出了苏府,她没回王府,先去了苏记。绣庄里,老绣娘正在赶工,见她来了,压着嗓子说:“三小姐,今儿一早,东市那家锦绣坊的掌柜来过了,说是想跟您谈谈,把您铺子里的新款,卖到他们坊里去。”

苏小满的眉头皱起来。锦绣坊,京城老牌绣坊,背后靠的是宫里头的绣局。它看上了苏记的款式,说是谈买卖,十有八九是想摸她的底,或者干脆吞了她的方子。

“回了他。”苏小满说,“就说苏记的款式,只在自己铺子里卖,不与人分利。”

老绣娘应声去了。苏小满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赏花宴打响了名头,锦绣坊就盯上了她;靖王搅了苏柔的婚事,王家就来找她哭诉。这京城的水,比她想的还深。

她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萧景琰的书房亮着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叩了门。

“进来。”他的声音响起。

苏小满推门进去,开门见山:“王爷,我姐姐的婚事,是不是您动的手。”

萧景琰放下笔,抬眼看她,没有否认:“是本王递的话。康王府的世子,配不上你姐姐。”

“为什么。”苏小满问,“王爷为何要管苏家的闲事。”

萧景琰看着她,片刻,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因为康王妃的娘家,跟城外那伙人走得近。本王不想让苏家,沾上这条船。”

城外那伙人。苏小满心里一动。她知道萧景琰在查一些事,查得很深,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搅苏柔的婚事,是为了斩断苏家跟康王府的牵扯,免得苏家被人利用。

她看着灯下那张冷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的重情义,也比她想的水深。

“多谢王爷。”她轻声说,“这事,是我误会王爷了。”

萧景琰没接话,只摆了摆手:“下去歇着吧。明日起,京里会有不少人家来递帖子,你替本王留意着些,谁家走得近,谁家走得远,记下来告诉本王。”

苏小满应下,转身要走,又听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姐姐的婚事,本王会另替她留意一门合适的。你转告苏家,不必忧心。”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退出书房。

夜风穿过回廊,她站在廊下,看着书房里透出的灯光,忽然觉得,这场被强按着头的婚事,也许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糟糕。

第11章 锦绣坊

锦绣坊的掌柜,第二日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一个打扮利落的账房,进门就笑:“苏三小姐,老朽刘全,锦绣坊的二掌柜。昨日的话,您再想想。苏记的款式是好,可单靠您这一间铺子,挣的是辛苦钱。若跟咱们锦绣坊合作,铺到全国,那才是大买卖。”

苏小满端着茶,不紧不慢:“刘掌柜这话,倒是替我想得周到。只是我想请教一句,锦绣坊打算怎么个合作法。”

刘全捋了捋胡须:“您的款式图样,卖给我们坊里,一幅五十两。您那几款新式成衣,我们照着做,销往各地,给您抽成,三成。”

苏小满笑了。一幅图样五十两,三成抽成,听着客气,实则狠。图样卖断,款式照做,她这个源头反而被踢出局。这买卖,是把她当冤大头。

“刘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放下茶盏,“不过苏记的规矩,款式只在自己铺子里出,不与人分利。您若想合作,倒有个现成的法子:从苏记进货,拿现成的衣裳,摆到你们锦绣坊去卖,一件给苏记让一成的利。”

刘全脸上的笑僵了僵。拿货分销,一成利,这等于把锦绣坊变成了苏记的下家。他自然不肯:“苏三小姐,这怕是谈不拢了。”

“谈不拢就算了。”苏小满起身,笑意温和,“买卖不成仁义在,刘掌柜慢走。”

刘全走后,青萝凑过来,气鼓鼓的:“小姐,他们这不是欺负人吗,一幅图样才给五十两。”

“所以我不卖。”苏小满说,“锦绣坊背后是宫里的绣局,他们买图样,不是看上了苏记的款式,是想断了咱们的路。图样卖给他们,咱们就再也翻不了身。”

她回到里间,铺开纸,又画了几幅新款。她知道,锦绣坊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一定还有后手。她得在对方出手之前,把苏记的名头,打得再响一些。

果然,隔了两日,铺子里的伙计来报:锦绣坊那边放出话来,说苏记的衣裳是野路子,用的是下等料子,上不得台面。风声传得飞快,当日下午,铺子里原本定做的几位贵女,就退了单。

苏小满听完,没有恼,反倒笑了:“他们这是急了,才会造谣。越是谣言,越好破。”

她让青萝去请了京里几位常来定衣裳的贵女,在苏记办了一场小型的成衣展示,把新做的几款衣裳穿在木人上,又请她们亲手摸料子,看针脚。贵女们摸着料子,啧啧称奇:“这料子虽是细棉,可做工比绸缎还细。”

“苏记做的,就是让姑娘们穿得舒坦,又抬得起身价。”苏小满笑着说,“料子贵不贵,不在价钱,在合不合身。”

展示会办完,退了单的贵女又回来了,还带来了一拨新客人。锦绣坊的谣言,不攻自破。

当日晚间,苏小满把这事说给萧景琰听,他听完,只评价了一句:“你倒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怎么跟人过招。”苏小满笑了笑,“王爷放心,锦绣坊翻不了天。”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不像苏婉,也不像任何一个他见过的贵女。她像一把出鞘的刀,看似笑着,实则步步见血。

第12章 侧妃

锦绣坊的事还没彻底了结,王府后院又起了一桩新事。

靖王府里,除了苏小满这位正妃,还住着一位侧妃林氏。林氏是太妃的外甥女,萧景琰娶苏小满之前,太妃做主,先纳了她进门。苏小满进门那日,林侧妃只露了一面,此后便称病不出。

直到赏花宴的名头传遍京城,林侧妃的病,忽然好了。

这日午后,苏小满正在院里看青萝晾晒新染的布料,一个穿粉衣的丫鬟过来传话:“王妃娘娘,侧妃娘娘说,想在您这儿讨杯茶喝。”

苏小满放下手里的料子,笑了笑:“请侧妃进来。”

林侧妃进门时,一身湖蓝襦裙,妆容精致,行走间环佩叮当。她笑着行了礼:“王妃嫂子,妾身这几日身子好些了,想着该来给您请安,又怕扰了您。”

“侧妃客气了。”苏小满让人奉茶,“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扰不扰的。”

两人坐下喝茶,林侧妃东一句西一句,话头总往苏记上引:“听说嫂子在城东开了一间铺子,生意好得很。嫂子好本事,妾身也想学学,开间小铺子,挣几个脂粉钱。”

苏小满端着茶,笑着回:“侧妃想开铺子,倒也不必学我。我那是闲不住,给自己找点事做。侧妃身子娇贵,合该好好养着,铺子里的操心事,还是少沾为妙。”

林侧妃脸上笑意不变,眼里却闪了闪。她端起茶盏,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笑道:“嫂子,听说靖王殿下这几日,总爱往您院子里跑。嫂子好手段,妾身佩服。”

苏小满没接这个话,只笑着送她出门。林侧妃走后,青萝小声嘀咕:“小姐,这位侧妃娘娘,话里话外都带着刺呢。”

“她是来探路的。”苏小满说,“她想看我这个正妃,对她是善是恶,是好是坏。今日我给了她软钉子,她心里有数了。”

她垂下眼,心里却记了一笔。林侧妃是太妃的人,她动不得,也避不得。往后这后院里的日子,怕是比铺子里的生意,还要难打理。

夜里,萧景琰照例回书房歇息。路过她院子时,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进来了。

“林氏今日来过了。”他坐下,语气平淡,“她说什么了。”

“侧妃想来学我做生意,我说她身子娇贵,该好好养着。”苏小满如实答,“王爷若是觉得我说得重了,明日我去赔个不是。”

“不必。”萧景琰说,“她那个性子,本王知道。你应付得对,往后她再递软话,你照旧回了便是。”

苏小满心里微动。他这是在给她撑腰,告诉她林侧妃动她不得。她抬眼看他,灯下那张脸依旧冷峻,可那句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

“多谢王爷。”她轻声说。

萧景琰没接话,起身走了。他走后,青萝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小姐,王爷今日这是在帮您说话呢。”

苏小满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位王爷的心,还没有完全向着她。但至少,他知道护着自己人了。这一步,走得慢,却是实打实的。

第13章 争锋

林侧妃的病好了之后,靖王府后院的画风,悄然变了。

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忽然热闹起来。林侧妃隔三差五差人送吃食过来,不是新做的点心,就是时新的果子,人却极少露面。苏小满知道,这是她的礼数,也是她的试探,看看正妃会不会收她的东西。

苏小满照单全收,来而不往非礼也。她让人回送苏记新出的帕子、香囊,件件精致,还附一句客气话。几轮下来,两个院子之间,礼数周全,井水不犯河水。

可礼数只是面上的。这日清晨,苏小满刚用过早膳,青萝就急匆匆跑进来:“小姐,不好了,侧妃娘娘那边,天没亮就让人去采买,买了整整两车料子,把东市几家绸缎庄的好货都搬空了。”

苏小满挑眉:“她买料子做什么。”

“听说是要赶在月底前,做一批衣裳,送进宫里去。”青萝压低声音,“侧妃娘娘放出话来,说她新得了宫里嬷嬷教的绣样,要在娘娘们面前露一手。”

苏小满听完,笑了。林侧妃这是跟她较上劲了。她前脚把苏记的名头打响,后脚林侧妃就要往宫里送衣裳,这是要在贵人面前,压她一头。

她没有急着应对,反倒让青萝去打听,林侧妃这回请的是哪路绣娘,用的是哪家的料子,打算做成什么款式。青萝跑了一天,回来报得仔细:侧妃请的是西市一家老绣坊的师傅,料子用的是蜀锦和妆花缎,款式是按宫里嬷嬷教的旧样裁的,样样都往贵重里做。

“她送她的,咱们做咱们的。”苏小满说,“不必慌。”

青萝急了:“小姐,她要是真把衣裳送进宫里,得了娘娘们的青眼,往后府里谁还看您的脸色。”

“宫里那位娘娘,眼光高着呢。”苏小满慢悠悠地说,“她送衣裳,若是光图个绣样新鲜,未必入得了眼。咱们不急,等着看她的结果便是。”

果然,三日后,林侧妃那边传出消息:她让人送进宫的两车衣裳,被内务府原封退了回来,说宫里最近裁减用度,用不上这些。

消息传回王府,林侧妃的院子安静了一整天。苏小满听说后,没有落井下石,只让人照旧送去了一份安神的汤药,附了句话:侧妃别急,改日若有机会,我陪侧妃一起琢磨琢磨宫里的喜好。

林侧妃的院子里,许久没有回音。

夜里,萧景琰来了。他难得主动提起后院的事:“林氏那两车衣裳,是你动的手脚。”

“不是。”苏小满摇头,“她买料子、赶工、送进宫,都是自己张罗的。我一个字都没递过。”

萧景琰看了她片刻,说:“那就是她自己把路走窄了。你倒是没趁机踩一脚。”

“踩她一脚,有什么意思。”苏小满笑了笑,“她败了,我赢的是个空名。还不如留着她,让府里的人都知道,我这位王妃,不记仇。”

萧景琰没有接话,眼底却多了一丝深意。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界,比后院里所有人都高。她不争一时长短,看的是长远。

第14章 苏记新店

林侧妃的风波过去后,苏记的生意又上一层楼。

赏花宴、成衣展示、再加上贵女们口口相传,苏记的名头,如今在京城算是立住了。每日来定衣裳的客人络绎不绝,三间店面挤得满满当当,工房里的绣娘从四个添到了十二个,还是忙不过来。

苏小满盘算了几天,决定扩店。她把隔壁一间闲置的铺面盘下来,打通,前头做展示,后头做工房,又招了八个新绣娘,分了两班,轮着赶工。

盘铺子的消息传回苏府,王氏坐不住了,让人传话请她回府。

苏小满回到苏府,王氏开门见山:“婉丫头,听说你要扩店,还盘了隔壁的铺面。你哪来的银子。”

“铺子的进项。”苏小满如实答,“这几个月挣的,够盘铺子了。”

王氏脸上神色复杂。她当初把那间赔钱绣庄甩给苏小满,是存着看笑话的心思,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那间破铺子竟被她盘活了,还越做越大。

“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做买卖,到底不是正途。”王氏说,“你是靖王妃了,合该把心思放在王府里,伺候好王爷才是正事。”

苏小满笑了:“母亲说的是。不过女儿觉得,做买卖和伺候王爷,并不冲突。女儿把铺子经营好了,王府里也有进项,王爷脸上也有光。”

王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三丫头,早已不是那个任她拿捏的软柿子了。

从苏府出来,苏小满没回王府,先去了新店。店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木匠正在装货架,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小姐,咱们这店,什么时候开张。”青萝问。

“不急。”苏小满说,“等第一场秋宴过了,再开。那时候,京城里的贵女们都攒够了体己钱,新店开门,正好赶上一波生意。”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头。苏小满看着街面上往来的行人,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苏记的生意做得越大,盯着它的人就越多。她得在锦绣坊那些人出手之前,给苏记立起一道别人撬不动的根基。

夜里,她把这事跟萧景琰提了一嘴。萧景琰听完,说:“你要扩店,本王可以给你出一半的本钱。”

苏小满愣了愣,随即摇头:“王爷的好意,妾身心领了。苏记的本钱,我想自己挣。若靠王爷的钱立起来,往后苏记就算做大了,也是王爷的赏赐,不是妾身的本事。”

萧景琰看着她,片刻,淡淡说了一句:“随你。”

他转身要走,苏小满忽然叫住他:“王爷。”

他停步。

“等苏记站稳了,”她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妾身想跟王爷谈一笔买卖。”

萧景琰没回头:“什么买卖。”

“到时候再说。”她笑了笑,“王爷先欠着,等妾身想好了,再跟您开口。”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走了。苏小满站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点计较,慢慢浮上来。她想跟他谈的,不是银子,不是铺子,是往后在这座王府里的位置。

她要的不只是一个名分。她要他心甘情愿,把她当成这座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第15章 秋宴

秋宴是京城一年一度的大热闹,宗室女眷、朝中命妇,都要入宫赴宴。

苏小满接到帖子那日,林侧妃那边也接到了。第二日,林侧妃的丫鬟便过来传话,说侧妃娘娘想请王妃嫂子参谋参谋,入宫该穿什么衣裳。

苏小满心里门儿清。秋宴是京城一年一度的大热闹,宗室女眷、朝中命妇都要入宫赴宴,穿什么、戴什么、坐在哪儿,都有人盯着看。林侧妃这是想借她的手,给自己争个体面,也是在示好,试探她这个正妃愿不愿意抬举侧妃。

苏小满知道,这是林侧妃在示好,也是想借她的手,给自己争个体面。她没有推辞,亲自挑了两款苏记的新衣样式,让人送去林侧妃院里,附了句话:侧妃身段好,穿藕荷色那款,最衬肤色。

林侧妃收到衣裳,没有回话,却穿上了。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把裙摆转了一圈,不得不承认,苏小满给她挑的这一身,比她衣箱里那些贵重料子做的都衬人。她心里那股子较劲,忽然就泄了大半。

秋宴那日,她一身藕荷色窄袖裙,衬得人比平日精神了几分,连太妃都多看了两眼,夸了一句:“这衣裳倒是新鲜,谁给你做的。”

“是王妃嫂子铺子里出的新款。”林侧妃笑着答,“嫂子眼光好,妾身是借了她的光。”

太妃的目光转向苏小满,带着一点审视。苏小满上前行礼,笑道:“太妃娘娘过奖了,是侧妃妹妹身段好,穿什么都好看。”

一场秋宴,苏小满把苏记的新款,送进了宫里娘娘们的眼皮底下。散宴时,好几位娘娘身边的嬷嬷都来打听,问那衣裳是哪家铺子做的。

苏小满笑着报了苏记的名号,又补了一句:“娘娘们若喜欢,改日妾身让人送几件样式进宫,给娘娘们挑。”

当晚回府,萧景琰难得地问了一句:“今日秋宴,可还顺利。”

“顺利。”苏小满说,“苏记的衣裳,算是入了娘娘们的眼了。”

萧景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眉眼间那点舒展的得意,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正在一步步把苏记做成京城独一份的招牌。而她做这些事的本事,连他都忍不住要高看一眼。

他坐了片刻,忽然说:“你那个新店,本王可以不去掺和你的本钱。但本王可以让王府的采买,每月从苏记进货。”

苏小满一愣,随即笑了:“王爷这是要照顾妾身的生意。”

“不是照顾。”萧景琰淡淡说,“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衣裳,总得有个正经来处。与其让外面的人赚这笔钱,不如给你。”

苏小满心里一动。他这是把王府的采买权,交到了她手里。这不仅是生意,更是信任。她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王爷放心,苏记的货,一定让王府上下穿得体面。”

萧景琰没有接话,起身走了。苏小满站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冷面王爷的心门,正在一点点朝她打开。

第16章 内务

王府采买落到苏记手里之后,苏小满才发现,这桩买卖,比她想的还费心思。

靖王府上下,正经主子就她和萧景琰两人,可加上侍卫、仆从、粗使的婆子丫头,足有几百口人。衣裳分四季,每季每人两身,春夏的料子要轻薄透气,秋冬的要厚实挡风。王爷的朝服、常服、骑装各有规制,马虎不得。

苏小满把采买的单子接过来,一条一条过目,越看越觉得,这王府的账,水太深。她让人把去年一年的采买账册调出来,翻了两天,发现光是布料一项,就比市价高出两成。

她拿着账册,去找萧景琰。他正伏案看军报,见她进来,头也没抬:“什么事。”

“王爷,苏记接了王府的采买,妾身把去年的账翻了翻。”苏小满把账册摊在他面前,“这布料一项,比市价高出两成。王爷可知,这中间的钱,落到谁手里了。”

萧景琰放下军报,抬眼看了看账册,声音淡淡的:“采买这一块,以前是府里的账房秦贵经手。本王一直知道有水分,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

苏小满心里有数了:“王爷是知道,只是没动他。”

“动他容易,动他背后的人,难。”萧景琰说,“秦贵是太妃娘家举荐来的,本王若动他,太妃面上不好看。”

苏小满想了想,说:“王爷若信得过妾身,这事,让妾身来办。”

萧景琰看她:“你怎么办。”

“不动秦贵,先动他的账。”苏小满说,“妾身让人把采买的账,一笔一笔核过,把水分挤出来,让秦贵自己把多吞的钱吐出来。他不吐,妾身就把账本送到太妃跟前,让太妃处置。”

萧景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会借刀。”

“借刀杀人,总比自己动手干净。”苏小满也笑了,“王爷放心,妾身不惹事,也不怕事。”

她出了书房,第二日便让人把秦贵请到后院,关了门,把账册摊开,一条一条念给他听。秦贵起初还嘴硬,说是行情如此,后来见她连前年的一笔都翻出来了,冷汗一层层往下冒,腿一软,跪了下来。

“王妃娘娘,小的糊涂,小的这就补上,这就补上。”

“补上就行。”苏小满语气温和,“秦管事,这府里的账,往后还是你管。只是记住了,靖王府不是外头的买卖行,主子们不糊涂。”

秦贵连连磕头,退了出去。三日后,一笔银子悄悄送进了王府的账房,不多不少,正好是那两成的数目。

夜里,萧景琰回府,听说这事,没有多话。他走进苏小满的院子,难得地坐了一会儿,说:“秦贵的事,你办得干净。”

“是王爷给了妾身底气。”苏小满说,“妾身才敢动他。”

萧景琰没有接话,坐了片刻,起身走了。苏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明白,这一关过去,他在她这里,又多信了几分。

第17章 下毒

秋意渐深,王府里添了一桩喜事,也添了一桩怪事。

喜事是苏柔定了新亲,是城外一位世家的公子,门第虽不算顶高,人品家风却正。苏家上下都松了口气,王氏特意让人传话,说多亏了靖王殿下牵线,谢谢三姑奶奶。

怪事出在后院。连着几日,苏小满院子里养的那只鹦鹉,忽然蔫了,不叫也不闹,蜷在笼子角落,眼见着没了精神。青萝心疼,喂了几天食,也不见好。

这日午后,苏小满蹲在笼前看鹦鹉,忽然发现食盒里那点黄米,颜色不对劲。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涩味。她心里一凛,把食盒端起来,喊青萝:“这米,是谁喂的。”

青萝摇头:“小姐,这几日的食,都是奴婢喂的,没假过旁人的手。”

“食是没假手,米可就说不准了。”苏小满把那盒米包起来,让人送到城东的药铺去验。傍晚,药铺回了话:米里掺了磨碎的苦杏仁粉,量不大,毒不死人,但能让人头晕乏力,精神不振。

苏小满听完,后背一阵发凉。这毒,不是冲鹦鹉来的,是冲她来的。鹦鹉吃了没事,是因为量小,可要是她吃了呢。

她让人暗中查这几日的米面往来。查了两天,石头一样的结果:厨房采买的是新米,每日现买现用,不存陈粮。唯一例外的,是林侧妃院里那台石磨。侧妃娘娘说想吃新磨的米浆,每日让厨房送两斤糙米过去,磨完再送回来。

苏小满心里有数了。她没有声张,只让青萝从今往后,院子里的一切吃食,都要先验过再入口。又隔了几日,她挑了个午后,让人请林侧妃过来喝茶。

林侧妃进门时,依旧笑意盈盈:“嫂子,今日怎么想起请妾身喝茶了。”

“前几日,我那鹦鹉不知怎么的,蔫了几日。”苏小满端着茶,语气随意,“后来查出,是米里掺了东西。我想着,府里人杂,怕有人不小心,用错东西。侧妃那边,可还太平。”

林侧妃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妾身院里,倒是太平。嫂子多虑了。”

“那就好。”苏小满放下茶盏,笑了笑,“我这个人,不爱惹事。可要是有人把刀伸到我碗里来,我也不能装看不见。侧妃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侧妃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坐了没多会儿,便起身告辞。

她走后,青萝气鼓鼓的:“小姐,您怎么不当面戳穿她。”

“戳穿了,她就咬死不认,我还要担个冤枉人的名声。”苏小满说,“今日这番话,点到即止。她若是聪明,就该收手。她若是不聪明,我手里还有那盒米,等着她。”

夜里,萧景琰听说了这事,脸色沉了沉:“是林氏动的手。”

“没有实证,妾身也只是疑她。”苏小满说,“不过从那以后,她院里的石磨,再没让人往厨房送过糙米。”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说:“明日起,本王让府里的侍卫,夜里多加一班岗,巡到你院子门口。”

苏小满心里一动,抬眼看他。他没有看她,只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分量。他是在护她,用最不显山露水的方式。

“多谢王爷。”她轻声说。

第18章 撑腰

林侧妃的事过后,苏小满本以为会消停一阵,没想到,更大的风浪在后面。

这日一早,宫里忽然传来一道口谕:太妃娘娘召靖王妃入宫说话。

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太妃召见,十有八九,是林侧妃那边把状告到了太妃跟前。她换了身庄重的衣裳,又让青萝把苏记新出的几款帕子、香囊包了一份,带着入了宫。王府离宫门不远,一路上她把这几个月的事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哪件能说,哪件不能说,哪件该点到即止,都想好了。

入了宫,太妃身边的嬷嬷引着她穿过几重宫门,到了太妃的暖阁。

太妃坐在暖阁里,面色和缓,看不出喜怒。她让人给苏小满看了座,寒暄了两句家常,才慢悠悠地开口:“靖王妃,哀家听说,你最近在府里,又是开铺子,又是查账,忙得很。”

苏小满心里有数,笑着回:“回太妃娘娘,妾身闲不住,给自己找点事做。铺子是妾身的嫁妆,查账是替王爷分忧。”

“分忧。”太妃端起茶盏,语气不变,“哀家还听说,你对林侧妃,有些不大客气。”

苏小满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太妃这话,明面上是问话,实则是在敲打她。她若辩,就是顶撞太妃;她若不辩,就等于认了欺负林侧妃。

她想了想,笑着回:“太妃娘娘,妾身与侧妃妹妹,平日里往来不少,她院里磨米浆,妾身院里养鹦鹉,两下里都好好的。许是底下人传话,传岔了。”

太妃看着她,片刻,放下茶盏,没有再追:“罢了,你们妯娌和睦,哀家就放心了。你回去,替哀家给靖王带句话,让他得空,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苏小满应下,行礼告退。出了宫门,她长出一口气。这一关,算是糊弄过去了。

回府时,萧景琰正在书房。她进门,把太妃的话原样转述了,又说:“太妃娘娘今日召妾身,是林侧妃那边递了话。妾身应付过去了,王爷不必担心。”

萧景琰放下笔,看她:“你倒是能应付。”

“应付不了,就得王爷出面了。”苏小满笑了笑,“妾身想着,能自己扛的事,就不劳王爷大驾。”

萧景琰没有接话。他看了她片刻,忽然说:“苏氏,你记住,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在这座府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苏小满心里狠狠一动。这是他头一回,把话挑得这么明白。他说她越不过去,是说给林侧妃听的,也是说给太妃听的,更是说给满府的人听的。

她垂下眼,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轻声应道:“妾身记住了。”

走出书房,她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来这世上不过几个月,顶着苏婉的壳子,一个人摸爬滚打,从一间赔钱绣庄,做到京城独一份的招牌。她以为她什么都不怕了,可方才他那句话,还是让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第19章 边关急报

入冬之后,京城落了第一场雪,边关也传来了急报。

北边的蛮族入寇,边军吃了败仗,折了两座城,靖王府的书房里,灯连着亮了三夜。苏小满知道萧景琰在忙军务,不去打扰,只让厨房每日变着法地送热汤热饭过去。她也让青萝留意着外头的风声,把茶楼里那些议论边关战事的闲话,挑了要紧的记下来。

“小姐,外头都说,边军这回败得窝囊,两座城,一宿的工夫就没了。”青萝报完,小声嘀咕,“奴婢听着,也觉得邪门。”

苏小满心里也犯嘀咕。两座城,一宿之间全丢,守将还都是多年没打过败仗的老将。这事要么是蛮族真凶,要么,就是京城里有人给边关递了刀子。她按下这个念头,没有声张,只等夜里见了萧景琰,再拿话去探他。

第四日傍晚,苏小满端着汤去书房,推门进去,见萧景琰正站在墙上挂的地图前,眉头紧锁。案上的军报摊了三四份,朱笔圈圈点点,墨迹还没干透。她把汤放在案角,没有立刻说话,只站在他身侧,看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两座城池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王爷,这两座城,是怎么丢的。”

萧景琰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蛮族绕道偷袭,守将轻敌,开城迎战,中了埋伏。”

苏小满想了想,又问:“这两座城,原本是谁在守。”

“原是本王麾下的老将周显。”萧景琰说,“他守了十年,从未失手。这一次,偏偏就栽了。”

苏小满听出他话里的疑窦:“王爷是觉得,这一仗,赢得蹊跷。”

萧景琰终于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你也看出来了。”

“王爷说,周老将军守了十年,从未失手。”苏小满说,“一个守了十年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轻敌。要么是他老了,要么是有人递了假消息,让他误判了敌情。”

屋里静了片刻。萧景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他没想到,一个开铺子做买卖的女人,能把军务看得这么透。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他缓缓说,“本王已经让人去查,周显身边,有没有人做过手脚。”

苏小满没有再往下说。她只是把汤端到他面前:“王爷先喝口汤,身子要紧。边关的事,急不来,得慢慢查。”

萧景琰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苏氏,你若是男子,本王真想把你带在身边,替本王参赞军务。”

苏小满笑了:“妾身若是男子,这会儿就该在边关替王爷守城了。可惜妾身不是,只能在王府里,给王爷熬熬汤,暖暖手。”

萧景琰没有接话,眼底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来,这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分量,比他以为的重得多。

第20章 内鬼

边关的案子,查了半个月,有了眉目。

萧景琰的人分了三路查。一路查军中的人事底档,一路查蛮族俘虏的口供,还有一路,专查周显身边这几年来往过的人。半个月后,三路的消息汇到一处,所有的线头,都指向一个人。

萧景琰的人回信:周显身边有个亲兵,叫赵六,是五年前投奔到周显军中的。这人平日老实勤恳,极得周显信任,连军报都由他代笔誊抄。而赵六的底细,查下来竟是一片空白,户籍、出身、来路,全都对不上。

“空白,就是最大的问题。”苏小满听完,说,“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能在老将军身边待五年,还替他誊抄军报,这中间,一定有人保着他。”

萧景琰看她:“你的意思是,军中也有人替他遮掩。”

“妾身不懂军务,只是觉得,凡事都有个由头。”苏小满说,“赵六一个普通亲兵,若无人提携,怎么够得到老将军身边。王爷顺着赵六往上看,谁举荐过他,谁保过他,谁跟他走得近,一层层查上去,总能查到根上。”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说:“本王已经让人去查了。举荐赵六的,是周显手下的一个参将,姓吴。吴参将当年在周显麾下立过功,为人却极低调,鲜少露面。”

苏小满心里一动:“王爷,这个吴参将,是不是跟京城里的什么人,有往来。”

“本王正在查。”萧景琰说,“你倒提醒了本王一件事。吴参将的妻子,是京城一户人家的女儿。那户人家,跟康王妃的娘家,沾着亲。”

康王妃的娘家。苏小满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萧景琰之前搅了苏柔跟康王府的婚事,说的就是康王妃的娘家跟城外那伙人走得近。如今边关的内鬼,又顺着这根线,牵到了康王妃娘家。

“王爷,这条线,怕是通了。”苏小满说,“城外那伙人,从京城到边关,手伸得这么长,图的不是一两座城,是王爷您。”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萧景琰看着她,目光深沉。他没有接话,但她看得出来,他心里早就有数。

“本王这些年,挡了太多人的路。”他缓缓说,“他们想搬开本王这尊门神,才会从边关下手,先削本王的臂膀。”

苏小满看着他灯下那张沉静的脸,忽然心疼。他一个人扛着这些,肩上担着的是整个大昭的边关,脚下踩着的是看不见的刀山火海。

她轻声说:“王爷,妾身帮不上您的大忙,只能替您把府里守好,让您没有后顾之忧。”

萧景琰看着她,片刻,说:“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声音低低的:“苏氏,本王身边的位置,从来只容得下一个人。你既然坐上了,就别打算退下去。”

苏小满心口猛地一跳。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在灯下,幽深得像一潭水,却带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21章 织网

边关的内鬼线,查到了吴参将头上,萧景琰却按兵不动。

他这几日少言寡语,只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和密报出神。苏小满看出他有心事,也不追问,只是每日照例送汤送饭,把府里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让他分半点心。

这日夜里,她端着汤进书房,见他正对着一封密报出神,眉头拧得极深。她把汤放下,没有急着走,轻声问了一句:“王爷,是在为难怎么动吴参将。”

萧景琰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王爷这几日,翻来覆去地看边关的地图和密报,却不动手,八成是怕打草惊蛇。”苏小满说,“吴参将只是根线头,王爷要抓的,是线头后面的那条大鱼。”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说:“本王担心的,正是这个。吴参将在周显军中,位份不高不低,动了他,大鱼未必会浮出来,反倒会惊走。”

苏小满想了想,说:“妾身倒有个主意,不知当不当讲。”

“讲。”

“王爷不动吴参将,可以先动他身边的人。”苏小满说,“吴参将的妻子,不是康王妃娘家的亲戚吗。王爷不妨放出风去,说京城有人在查康王妃娘家通外的底,把风声做足。那边的人一慌,就会往吴参将那边递信,让吴参将收手或毁证。他们一动,就是王爷收网的时候。”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点意外:“你这个法子,倒是跟本王想的不谋而合。本王正打算这么做,只是还没想好把风声放到哪一层面。”

“放得太深,他们不信。”苏小满说,“放得太浅,他们不慌。妾身想的是,让康王妃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无意中听见京城茶楼里有人议论,说城外那伙人,已经被京里的大人物盯上了。这话传得真真假假,反倒最让他们坐不住。”

萧景琰看她片刻,忽然笑了:“苏氏,本王发现,你不做买卖的时候,脑子也没闲着。”

“妾身做买卖,靠的就是察言观色。”苏小满也笑了,“商场上那些弯弯绕绕,跟朝堂上,其实是一回事。”

风是怎么放出去的,苏小满亲自盯着。她让青萝买通了一个常在康王府后街摆摊的货郎,又在茶楼里养了两个说闲话的常客,前前后后搭了十来日的台子,才把那句城外那伙人已被京里的大人物盯上的闲话,不露痕迹地递进康王府下人的耳朵里。

风声放出去的第三天,萧景琰的人便截到了一封信。信是从京城送往边关的,写信的人,正是康王妃娘家的一位管事,信上只有一句话:京里有风声,速清痕迹,暂缓行事。

信没送出去,被扣在了半路。萧景琰看完信,让人把信原样封好,照旧放行。他又另外写了一封信,让人混在边关的军报里,发往吴参将军中。

“这封信,是催吴参将动手毁证。”萧景琰说,“本王要把他们的手脚,逼出原形来。”

苏小满站在一旁,看着灯下那张沉静的脸,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颤。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下棋的样子,很好看。

第22章 出征

风声放出去半月,边关又传来急报:蛮族二度入寇,攻势比上次更猛,边军退守最后一道防线,再退,京城就要告急。

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主和,有人主战。最后,靖王萧景琰站出来,请旨出征。

旨意下来那天,王府里静悄悄的。苏小满亲自替他收拾行装,甲胄、佩刀、换洗衣裳,一样一样装进箱笼。她蹲在箱前,把一件贴身的棉衣叠了又叠,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王爷,边关冷,这件棉衣里,妾身絮了新棉,贴身穿,暖和。”

萧景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说:“本王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府里的事,交给你了。”

苏小满直起身,回头看他,笑了笑:“王爷放心,府里有妾身,出不了岔子。”

出征那日,天色阴沉。府门口挤满了送行的人和车马,苏小满送他到府门口,没有哭,只把一只巴掌大的荷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妾身抄的平安经,王爷贴身带着,就当妾身陪着王爷了。”

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针脚细密的荷包,把它收进怀里,翻身上马。苏小满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在人群中勒住缰绳,忽然扬声喊了一句:“王爷,妾身在府里等您回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马蹄声远去,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苏小满站在府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小,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她原以为他走了,自己会松一口气,毕竟这座府里少了一个冷着脸的主子,她正好放开手脚。可真看着他走远,那点松快,反倒变成了一股说不上来的空落。她站了很久,直到青萝轻声唤她:“小姐,回去吧。”

她收回目光,转身,声音平静:“回吧。王爷不在,府里的事,一样都怠慢不得。”

萧景琰走后的日子,苏小满把苏记和王府两头的担子都接了过来。白日里,她在铺子里盘账、验货、见客人;夜里,她回府查府里的用度、看后院的风向。林侧妃安分了不少,太妃那边也再没传过话,府里府外,一时风平浪静。

可苏小满心里清楚,这平静是水面上的。萧景琰离京,那些盯着他的人,绝不会放过这段空当。她让厨房把每月的采买单子都送一份过来过目,又让石头把府里府外的人手重新排了班,谁值门,谁采买,谁跑腿,都换了生面孔盯着。她得替他,把身后的门守牢了。

果然,萧景琰离京的第二个月,府里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23章 不速之客

来的是康王妃。

康王妃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笑起来一团和气。她带着一车礼物上门,说是来探望靖王妃,实则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靖王出征的军务。苏小满早在她递帖子的当口,就料到了这一出,让人把花厅收拾得利落,又备了茶点,自己也换了一身素净不失体面的衣裳,端端正正坐着等。

康王妃进门,两人见了礼,落了座。苏小满不急着说话,只笑着让人奉茶,看她先怎么开口。

“靖王殿下这一去,可还顺利。”康王妃端着茶,笑吟吟地问,“听说边关战事吃紧,娘娘一个人在府里,想必也悬着心。”

苏小满笑着应:“王妃婶子挂心了。王爷来信说,边关一切安好,让妾身不必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康王妃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说起来,我娘家那边,前阵子出了桩怪事。有个远房表侄,不知怎么的,得罪了京里一位大人物,被查了几天。吓得我娘家那位老叔,好几天没睡好觉。”

苏小满心里一动。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说:“婶子说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妾身倒没听说。想来是误会,查清楚了,自然就没事了。”

康王妃打量了她两眼,见她滴水不漏,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送走康王妃,苏小满把青萝叫来,低声说:“派人盯住康王府,这几日,谁进出康王府,都记下来。”

青萝应下,又问:“小姐,康王妃今日来,是来探话的。”

“是。”苏小满说,“我放出去的风声,他们坐不住了。康王妃今日来,是来探我口风的,看我这个靖王妃,知不知道他们的事。”

“那小姐方才回她的话,她会不会起疑。”

“我回得滴水不漏,她起不了疑。”苏小满说,“倒是她今日主动提起娘家被查的事,反倒露了底。他们心虚,才急着探我的底。”

她垂下眼,心里把康王妃今日的话,一字一句地过了一遍。萧景琰出征在外,京城这边的暗线,都压在她肩上。康王妃今日上门,明着是探病问安,实则句句都在套边关的消息。她方才那些话,听着客气,其实一个字都没漏。她不能让他前脚在边关打仗,后脚就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传话给王爷留下的人,”她说,“康王府那边,从今日起,加双岗盯梢。他们若只是探话,就由着他们;他们若是递信出城,立刻截下来。”

青萝应声去了。苏小满站在窗前,看着院里的枯枝,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第24章 截信

康王府那边,到底还是动起来了。

康王妃走后,苏小满把萧景琰留在京城的人手都调了出来。石头管康王府的前门,老七管后门,还有一个扮成货郎的,白天蹲在康王府斜对面的街口,夜里缩在墙根,盯着那两扇后门。一连盯了三日,前门后门进出的都是寻常采买,没见半点异样。

盯梢的第四日夜里,石头带回消息:康王府后院,今夜有人递了一封信出来,交给了城西一个卖炭的老头。老头没回康王府,直接出了城,往西南方向去了。

“信里写的什么,截到了吗。”苏小满问。

“截到了。”石头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咱们的人在半道假扮劫匪,把那老头拦了,拆了信,抄了一份,又把原信封好,放了那老头走。”

苏小满接过抄件,展开,一字一句看完,眉头越拧越紧。信是康王妃娘家的老管家写的,收信人是边关一个名字陌生的人,信上只有一段话:京中探子已动,靖王身边或有变数,速防。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成的,可见写信的人心里也慌。

“这信,是往边关送的。”苏小满说,“收信的人,八成就是吴参将一党在边关的眼线。”

“小姐,那这信,咱们怎么办。”青萝问。

“抄下来的这份收好。”苏小满把抄件重新叠好,交给青萝,“原信照旧放走。让他们以为信送到了,以为咱们没察觉。这样他们才不会收手,才会继续动。”

她让人把原信连夜送出城,追着那老头的方向,照原路投递。又写了一封密信,附上抄件,快马加鞭送往边关,交到萧景琰手里。

信送出去后,苏小满在灯下坐了很久。她把这盘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康王妃娘家递信往边关,说明城外那伙人,跟边关吴参将一党,确实是一张网上的。萧景琰在边关打蛮族,这些人就想着在背后给他捅刀子。她要做的,就是让这张网自己收紧,把他们的手脚,都勒进网眼里。

十日后,边关来信了。信是萧景琰的亲笔,只有一行字:信已收到。你守好府门,本王守好边关。

苏小满把信反复看了两遍,最后折好,收进贴身的暗格里。她站在窗前,看着院里的雪,忽然觉得,这一句短短的话,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暖。

第25章 锦绣坊反扑

边关战事吃紧,京城这边,锦绣坊也没闲着。

这日午后,苏记的账房先生急匆匆赶来:“三小姐,不好了。今早官府来人,说苏记的铺子,涉嫌以次充好,要封店查账。”

苏小满心里一沉:“以次充好,可有实证。”

“他们说,前日有个客人,从苏记买了一件成衣,回去洗了一水,竟缩了三分。客人告到官府,官府就来查了。”账房先生压低声音,“小的查过了,那位客人买的,不是咱们苏记的货,是东市锦绣坊的款式。”

苏小满明白了。这是锦绣坊做的局。他们仿了苏记的款式,故意卖给客人,再让客人告到官府,把脏水泼到苏记头上。

“官府的人现在在哪。”她问。

“还在铺子里,等着封店。”

苏小满没有慌。她让人去请京里常来定衣裳的几位贵女作证,又亲自去了一趟官府,把苏记的进货账册、绣娘名册、以及那件惹祸的衣裳,一并呈了上去。

“大人,苏记的成衣,每件都有绣娘落款、日期、料子底账,可查可对。”苏小满说,“那件惹祸的衣裳,大人可以比对,料子是东市锦绣坊惯用的织法,针脚也不是苏记的针法。大人若不信,可请宫里绣局的嬷嬷来验。”

官府的人翻着账册,又让人去东市比对料子,其间苏小满就坐在官署的廊下等着,青萝给她端了三次茶,她都稳稳当当地喝完了。几位请来作证的贵女起初还有些不安,见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也渐渐安下心来。

折腾了大半日,临近傍晚,官差回来复命,说苏记的账册、料子、针脚都对得上,那件惹祸的衣裳确实是别家仿的。官署撤了封店的令,又当众给苏记赔了个不是。

消息传开,锦绣坊的脸,算是丢尽了。当日傍晚,锦绣坊的刘掌柜灰头土脸地来苏记赔不是,说是底下人胡闹,跟苏记无关。苏小满没有趁势踩人,只让人端了茶,听他把话说完了,才回了一句:下回做事前,先想清楚,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苏小满没有为难他,只笑了笑:“刘掌柜,商场上过招,讲究的是真本事。苏记不怕比货,就怕有人使阴招。这一回,算是给锦绣坊提个醒。”

刘掌柜连声应着,退了出去。苏小满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半分得意。她知道,这一关是过了,可锦绣坊背后的人,不会就此罢手。

夜里,她给萧景琰写了封信,把京城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末了添了一句:王爷只管安心打仗,身后的事,妾身守得住。

信送出去,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出征那日,他收下荷包时那个不易察觉的动作。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轻轻笑了一声。她好像,有点想他了。

第26章 除夕

转眼到了年关。萧景琰离京已经三个月,边关的消息一封接一封,说战事胶着,胜负未分。

除夕这夜,京城爆竹声声,靖王府里却格外冷清。苏小满在正厅摆了一桌席,没有请旁人,只叫了几个近身的婆子丫头,围着桌子吃了顿年夜饭。她给每个人盛了汤,说了几句吉利话,又让人把早就备好的红封发下去,说是王爷不在家,这一年大家跟着她辛苦了。

丫头婆子们捧着红封,一个个眼眶发热,说王妃娘娘待她们好。苏小满笑了笑,没有多说。她又让厨房多备了些吃食,送到府里轮值的侍卫、门房手上,还让人在府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说王爷不在,门楣也得亮堂堂的,不能让人看低了靖王府。她给大家发了红封,又让人给府里上下每人添了一身新衣,说是王爷不在,这年也得过得体面。

席散后,苏小满独自坐在廊下,看着院里的雪,听着远处的爆竹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只荷包,是出征前她做给萧景琰的,针脚细密,绣着平安二字。她做了一对,一只给了他,一只留在自己身边,想他的时候,就摸一摸。

“小姐,又想王爷了。”青萝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轻声问。

苏小满没有否认,只笑了笑:“他在边关打仗,我在京城守家。各忙各的,谈不上想不想。”

“您就别嘴硬了。”青萝也笑,“奴婢都看出来了,您这几日,总爱对着那只荷包发呆。”

苏小满没有接话。她望着远处,忽然想起初见他那一夜,她从天上掉下来,掉进他的浴池,他冷着脸问她是何人。那时候她满心想着怎么逃,怎么回去,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异世的这座王府里,惦记一个冷面王爷。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荷包,上面的平安二字,被她摸了无数遍,针脚都磨得有些模糊了。出征那日他收下荷包时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他走前那晚,站在廊下对她说,府里的事交给你了,那句话,她记了三个月。

“青萝,”她忽然说,“你说,等王爷打完仗回来,咱们这府里,是不是就热闹了。”

“那肯定的。”青萝说,“王爷回来,府里就有主心骨了。”

苏小满笑了笑,没有再说。她起身,拍了拍裙上的雪,转身回屋。路过书房时,她下意识地停了一下。书房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整座府邸,都等着一个人回来。

她收回目光,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夜里,她枕着那只荷包,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爆竹声,渐渐睡去。梦里,她仿佛看见边关的雪原上,一个穿着玄色甲胄的身影,正在策马往回赶。

第27章 捷报

开春之后,边关终于传来了捷报。

捷报是夜里送进京城的,一匹快马踏碎了街上的薄冰,马背上的传令兵一路高喊:边关大捷,靖王收复失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天亮时,满城都知道了。

萧景琰大破蛮族,收复了两座失城,边关的防线,重新稳住了。捷报传回京城那日,满城欢腾,靖王府的门前,送礼的人排成了长队。

苏小满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她坐在铺子里,把捷报反复看了三遍,才慢慢放下。她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赢了,他平安了,他快回来了。

又过了半个月,萧景琰的大军回京。苏小满没有去城门迎接,只让人在府里备了热水、新衣和一桌热菜。她坐在正厅里,听着府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跳一下比一下急。

门被推开。萧景琰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久战的疲惫,甲胄上还沾着边关的黄沙,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苏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眼眶有些发酸。她以为自己会很镇定,可真看见他站在那儿,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一下子就松了。她上前两步,替他解下肩上的披风,声音有些发哑:“王爷,回来了。”

“回来了。”他应了一声,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她给他盛汤,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瘦了。”

苏小满一愣,随即笑了:“王爷瘦得更多。边关的风沙,是不是很苦。”

“苦。”他放下汤碗,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不过有人给本王写信,说让本王安心打仗,身后的事她守着。本王想着这话,就不觉得苦了。”

苏小满的脸,腾地热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低下头,闷声道:“妾身说的是实话。”

萧景琰没有接话。他坐在灯下,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一场仗打下来,他最惦记的,不是军功,不是边关,是这间屋子里,等他回来的人。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只旧荷包,放在桌上:“你的平安经,本王带着打完了整场仗,一次都没丢。”

苏小满看着那只磨得起了毛边的荷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把它拿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王爷,”她轻声说,“下次出征,妾身再给您绣一只新的。”

“嗯。”他应道,声音低低的,“下次,本王带着新的一起去。”

第28章 收网

萧景琰回京后,没有急着收拾京城里的暗线,先休整了几日。

他回府的第二日,把苏小满叫进书房,开门见山:“康王妃娘家那边,本王让人查透了。城外那伙人,是蛮族安在京城的眼线,康王妃娘家替他们递信、藏人、转运财物,做了七八年。”

苏小满心里早有准备:“王爷打算何时收网。”

“三日后。”萧景琰说,“本王已经调了御林军,到日子,一网打尽。康王妃娘家那边,本王会请太妃出面,免得她娘家闹到宫里去。”

苏小满想了想,说:“王爷,妾身有一事想提醒。”

“讲。”

“康王妃娘家做了七八年,人脉盘根错节,单靠御林军围了院子,未必能把人都挖出来。”苏小满说,“妾身这半年盯了康王府,他们往城外递信,走的是城西一个卖炭老头。那老头背后,还连着一条货船,走水路,往北边送东西。王爷若只收人,不收船,过不了几年,船还会再开回来。”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点意外:“你连那条船都查到了。”

“妾身做买卖,最在行的就是摸人底细。”苏小满说,“那老头每半月往城外送一次炭,炭里夹着信。妾身让人跟了半年,摸清了他送货的码头和船号。”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苏氏,本王发现,你这半年,替本王做的不只是守府,还替本王把京城的暗线,摸了个底朝天。”

“妾身闲不住。”苏小满也笑了,“王爷在前面打仗,妾身在后面,总得替王爷做点什么。”

三日后,收网。御林军兵分两路,一路围了康王妃娘家,一路截了城西码头的货船。苏小满没有去看热闹,只坐在苏记的铺子里等消息。午后,石头回来报信:两路都成了,康王妃娘家一大家子,一个没跑;码头那条船,货还没装完就被堵在了舱里。

船仓里搜出满满两箱密信,还有一箱黄金,账目上清清楚楚记着,这些年在京城搜刮、转运、递送的东西。

康王妃娘家的人,连同一干管家、管事,悉数落网。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当日晚间,萧景琰回府,难得地坐进苏小满的院子。他坐了很久,说:“苏氏,这一仗,本王在前线打,你在京城打。咱们两个,算是打平了。”

苏小满笑了笑:“王爷在前线打的是明仗,妾身在京城打的是暗仗。都是替大昭守门,谈不上谁平谁。”

萧景琰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忽然说:“本王欠你一句谢。”

苏小满心里一动,摇头:“王爷不必谢妾身。妾身做这些,是替自己守家,也是替王爷守家。家守好了,王爷才能安心打仗。”

灯下,他看了她很久,最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苏小满看得出来,他看她的眼神,和半年前,不一样了。

第29章 情敌再来

康王妃娘家倒台后,京城安静了一阵,靖王府后院,却又起了一层浪。

这日午后,太妃身边的老嬷嬷亲自来府,送了一封信,说是太妃的娘家侄孙女,唤作柳如烟,要来京城小住,托靖王府照应几日。

苏小满接过信,心里有数。柳如烟,太妃娘家最得宠的姑娘,生得美貌,性子活泼。太妃把她送来靖王府小住,名义上是照应,实则是想让她跟萧景琰多走动,好撮合一段亲事。

柳如烟到府那日,一身鹅黄裙衫,见了苏小满,甜甜地叫了声嫂子,又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姐姐,嘴甜得像抹了蜜。青萝在一边看得直撇嘴,小声嘀咕:“小姐,这位柳姑娘,怕是来者不善。”

“来者是客。”苏小满笑了笑,“太妃娘娘送来的人,咱们好好款待便是。”

柳如烟在府里住下后,果然处处活跃。萧景琰回府,她迎上去递茶;萧景琰去书房,她端着点心跟进去;萧景琰在院里练剑,她坐在廊下拍手叫好。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太妃娘家来了一位姑娘,跟王爷走得近。

青萝急得不行:“小姐,您再不管管,这位柳姑娘,都要把王爷抢走了。”

苏小满倒是不急:“她抢不走。你看着吧。”

“小姐您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她要是能抢走王爷,王爷早在太妃开口的时候就把她娶进门了,也用不着送进府里来。”苏小满说,“王爷那个人,看着冷,心里自有分寸。咱们看着就好,别添乱。”

果然,柳如烟在府里住了七八日,萧景琰待她始终客客气气,没有半点逾矩。柳如烟起初还兴致勃勃,后来渐渐泄了气,连请安都懒散了。

这日,柳如烟坐在园子里,跟苏小满聊天,说着说着,忽然问了一句:“嫂子,你说,王爷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苏小满端着茶,笑着回:“王爷心里有没有人,我哪知道。不过我知道,王爷待谁,都有分寸。”

柳如烟撇撇嘴,又聊了几句,便回屋去了。她走后,青萝凑过来:“小姐,柳姑娘这是认输了。”

“她还年轻,没经过事。”苏小满说,“等她再大两岁,就明白了,有些人,看着近,其实远;有些人,看着远,其实已经住进心里了。”

夜里,萧景琰来她院子坐了一会儿。他难得主动提起柳如烟:“太妃送来的那位姑娘,明日就该走了。她托本王带句话给你,说嫂子的茶好喝,下回还来。”

苏小满笑了笑:“柳姑娘性子直,是个好姑娘。太妃若替她寻一门好亲事,是她的福气。”

萧景琰没有接话,坐了片刻,忽然说:“苏氏,本王想问你一句话。”

“王爷请讲。”

“你在这府里,可还住得惯。”他看着她,目光比平日深了几分,“本王的意思是,你若住得惯,往后这座府邸,就真是你的家了。”

苏小满心口猛地一跳。她迎着他的目光,良久,轻轻点了点头:“住得惯。王爷在的地方,就是妾身的家。”

第30章 交心

柳如烟离府后,府里彻底安静下来。

这日傍晚,苏小满正在院里看青萝晾晒新染的布料,萧景琰忽然从前院走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在她面前站定,递给她:“本王今日出城,路过苏记,见这卷纸掉在铺子门口,替你捡了回来。”

苏小满接过展开,是一幅她画了一半的图样,不知何时被风吹跑了。图样上画着一件窄袖骑装,领口勾了半朵缠枝莲,是她前几日画给萧景琰的,想着他春猎时穿。她笑了笑:“多谢王爷。这图样丢了好几日,妾身还当找不回来了。”

萧景琰没有接话。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满院的布料和竹架,忽然说:“苏氏,本王今日在城外,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农,扛着一捆新麦,说是他女儿在苏记做工,挣了工钱,给家里添了粮。”萧景琰说,“他说,苏记是家好铺子,东家是个善人。”

苏小满一愣,随即笑了:“王爷过奖了。妾身做买卖,图的是赚银子,顺带让大家有口饭吃。”

“顺带。”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着她,“你可知,这京城里,多少铺子的东家,连顺带都懒得带。”

苏小满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图样,心里却泛起一股暖意。她做这些事,从来没想过要谁夸,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好像是另一回事。

她心里藏着的那句话,其实从出征那会儿就想说了。他在边关打仗,她在家替他守门,隔着千山万水,她反倒看得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不要银子,不要铺子,她要的,就是这个男人心里,有她一个位置。

“王爷,”她轻声说,“妾身有句话,憋了很久了。”

“讲。”

“妾身刚嫁进来那会儿,心里想的,是怎么在这府里站住脚。”苏小满说,“可后来,妾身发现,这府里最要紧的,不是站住脚,是王爷能安心。王爷在前面打仗,妾身就想把家守好;王爷在府里,妾身就想让这府里,处处妥帖。妾身不知道这是不是旁人说的那个意思,可妾身心里,就是放不下王爷。”

院子里安静下来。晚风拂过,把晾晒的布料吹得微微晃动。萧景琰看着她,良久,他伸手,把她手里那卷图样拿过来,又轻轻放回她掌心。

“本王娶你进门的时候,说的是查清你的来历,给你一个名分。”他缓缓开口,“可本王现在想说的是另一句。你既然住进这座府邸,住进本王心里,就别想着再出去了。”

苏小满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用力点了点头,把图样抱在怀里,闷声道:“妾身不出去。王爷赶,妾身也不出去。”

萧景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没有再说话。

晚霞铺满了院子,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31章 册封

康王妃娘家倒台后,朝中议论纷纷,都说靖王这回是替朝廷拔了一根钉子。

没过几日,宫里传来旨意:皇上念靖王边关之功,又念靖王妃辅佐有功,特赐靖王妃凤冠霞帔一套,苏记进贡的衣样,宫里收下,用作来年春装的样式参考。旨意是礼部的人送来的,宣读的时候,府里上下都跪着听,青萝跪在后头,激动得直扯苏小满的袖子。

消息传到靖王府,满府欢喜。青萝高兴得直转圈:“小姐,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宫里娘娘都看上苏记的衣裳了。”

苏小满倒是平静。她让青萝把凤冠霞帔收好,又铺开纸,连夜赶了几幅新的图样。画到后半夜,青萝劝她歇息,她摇头:“宫里的东西,得赶在新节令之前送进去才有分量,晚了就不值钱了。”天亮时,她挑了四幅最满意的,命人送进宫去,附了一句话:娘娘们若看得上,苏记愿意为宫里赶制一批春装,工本分文不取。

这话传进宫里,连皇上都听说了,笑着跟身边人说:“这个靖王妃,倒是个会做人的。”

萧景琰回府,把这话转述给苏小满,她笑了笑:“王爷,妾身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人情往来。宫里赏了脸面,妾身就得把礼数还回去,往后才好走动。”

“你倒是把生意做进宫里去了。”萧景琰难得地揶揄了一句。

“做买卖嘛,往大了做,就绕不开宫里。”苏小满说,“不过王爷放心,妾身有分寸,苏记的货,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料子,不掺水,不偷工,经得起查。宫里的娘娘们穿惯了好东西,一件不合身,往后苏记的路就断了,妾身不会拿招牌去赌。”

萧景琰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灯下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叫底气。她做什么事,都像是早就算好了下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夜里,他坐在她院子里,看着她画图,忽然问了一句:“苏氏,苏记做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往后想做什么。”

苏小满放下笔,想了想,说:“妾身想做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妾身想把苏记做成京城百年不倒的招牌,让铺子里的绣娘、伙计,都能凭手艺吃饭,让来买衣裳的姑娘们,穿得体面又舒坦。再远的事,妾身还没想。”

萧景琰看着她,没有接话。他忽然觉得,她说的这些,比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的事,听着踏实得多。

第32章 摊牌

林侧妃的事,到底还是摊开了。

康王妃娘家倒台后,太妃那边查得严,林侧妃院里的石磨,又被人翻了出来。这一回,不是苏小满查的,是太妃身边的老嬷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风声,亲自到府里问话。

老嬷嬷问话那日,苏小满也在。林侧妃跪在院子里,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老嬷嬷把那盒掺了苦杏仁粉的米摆在她面前,问:“侧妃娘娘,这米,可是您院里磨的。”

林侧妃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嬷嬷,妾身不知情,是院里下人胡闹。”

“下人胡闹,磨的是侧妃院里的米。”老嬷嬷声音淡淡的,“这话,侧妃跟太妃娘娘说去。”

老嬷嬷不再看她,转身对苏小满行了个礼,说:“王妃娘娘受委屈了,太妃娘娘说了,这事儿一定给您一个公道。”苏小满还了礼,没有多话。

林侧妃被带走了。当日晚间,太妃传话:林侧妃谋害正妃,实属不该,念在是太妃娘家的甥女,从轻处置,即日移居城外庵堂,修身养性,不得回府。

消息传回府里,青萝高兴得直拍手:“小姐,那个坏女人,总算被打发了。”

苏小满却没有多少高兴。她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说:“她这一走,是太妃的意思。太妃心里未必怪我,也未必不怪我。往后咱们跟太妃那边的走动,更要谨慎些。”青萝不解:“小姐,她都想害您了,太妃还护着她。”苏小满摇头:“不是护她,是护太妃自己的脸面。林侧妃是太妃娘家的人,处置重了,太妃面上过不去。咱们懂这个分寸,太妃才会记着咱们的情分。”

果然,隔了几日,太妃身边的嬷嬷又来了,这回是送东西,说是太妃赏的几匹料子,给靖王妃裁春装用。嬷嬷传话说,太妃娘娘说了,靖王妃受委屈了,往后府里的事,只管放手打理,有太妃在,没人敢说什么。苏小满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这才落了地。苏小满收下料子,让人回了一份苏记新出的香囊,附了句话:太妃娘娘赏的料子,妾身一定好好裁制,改日穿了进宫,给娘娘请安。

一来一往,两边的面子,都圆住了。

夜里,萧景琰来她院子,提了一句:“林氏的事,是太妃定的。你不必多想。”

“妾身没多想。”苏小满说,“只是觉得,这后院里的日子,看着平静,其实一步一个坑。妾身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王爷撑腰,也靠的是自己谨慎。”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说:“往后这府里,就剩你一个主子了。你可还住得惯。”

苏小满笑了:“王爷在,妾身就住得惯。王爷不在,妾身也得替王爷把家看好。”

第33章 进贡

春天到了,苏记进贡的春装,也赶制完成了。

这批衣裳,苏小满亲自盯的工。她画了十二款图样,料子用了宫里赏的软缎和自家进的细棉,绣娘分了三班,日夜赶工。苏小满自己也天天泡在工房里,验料子、对针脚,连袖口的滚边都一处处摸过。有一回老绣娘打趣她:东家,您比宫里管绣局的嬷嬷还较真。她笑着回:进了宫的东西,一件都马虎不得,苏记的招牌,就压在这些针脚上了。

赶了整整一个月,十二款春装终于赶在春宴之前,送进了宫。

春宴那日,宫里的娘娘们穿着苏记的新衣,一个赛一个的鲜亮。皇后娘娘穿着那件月白底绣缠枝莲的窄袖裙,在宴上转了一圈,引得满殿的目光都追着她看。

“这衣裳,是谁做的。”皇后问。

“回娘娘,是靖王妃的铺子,苏记。”身边的宫女答。

皇后让宫女把裙摆的针脚翻过来细看,又试了试袖口的松紧,越看越满意,笑道:“靖王妃好心思,这衣裳做得又合身又新鲜。传话下去,让靖王妃得空,进宫来,哀家有话问她。”

第二日,苏小满奉召入宫。进宫前,她特意换了一身苏记新裁的衣裳,料子素净,做工精致,不抢皇后的风头,又让人一眼看得出苏记的手艺。皇后问了她许多关于衣裳的讲究,苏小满一一答了,从料子到针脚,从配色到版型,讲得头头是道。皇后听得兴起,当场定了苏记半年的绣活,让苏小满按月送新样进宫。

出了宫门,青萝兴奋得脸都红了:“小姐,皇后娘娘这是把苏记的活儿包圆了。”

苏小满笑了笑:“包圆了是好事,也是担子。宫里的活计,一件都马虎不得。往后苏记的规矩,更得立严些。”

回府后,她把这事跟萧景琰说了。萧景琰听完,只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宫里绣局的活,素来不好接。你接了,往后苏记的名头,算是彻底立住了。”

“多谢王爷。”苏小满笑着说,“妾身会小心的。”

她嘴上说着小心,心里却已经在盘算,接了宫里的活,苏记的规矩、账目、人手,都得再上一层台阶。她不能让任何一件衣裳,砸了苏记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招牌。

第34章 有孕

春深的时候,苏小满的身子,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闻不得油腥味,一进厨房就犯恶心;再是嗜睡,白日里坐着画图,画着画着就困了。青萝起初以为她累着了,让她歇着,后来见她连着几日都这样,心里犯了嘀咕,悄悄请了大夫。

大夫搭完脉,笑着拱手:“恭喜王妃,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青萝高兴得跳起来,又怕惊着苏小满,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问:“小姐,是真的吗,奴婢要当小世子的贴身丫鬟了。”苏小满却愣在当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大夫说,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有些发颤。她来这世上快一年了,从浴池里爬起来,到嫁进王府,到开铺子,到替他守家,一路走得又急又稳,从来没想过,这具身子里,会多出一个人来。

消息传遍王府,连宫里都惊动了。皇后娘娘亲自赐了补品,太妃也派人送了安胎的方子来,萧景琰那几日回府都早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往她院子里走。

“身子可有不舒服。”他问。

“没有。”苏小满摇头,“就是贪睡,吃不下油腻的。”

“想吃什么,让厨房做。”萧景琰顿了顿,又说,“本王让人去城外寻了些土鸡蛋,听说补身子好。”

苏小满看着他一本正经张罗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她低着头,闷声道:“王爷头一回当父王,是不是比打仗还紧张。”

萧景琰被她问得一愣,半晌才说:“本王没紧张。”顿了顿,又说,“你好好养着,便是了。”

苏小满心里一暖。这个冷面王爷,说话还是那样,可话里的心意,她听得出来。她笑了笑:“王爷有心了。妾身这几日,就想吃口酸的东西。”

“酸梅,还是酸枣。”他认真地问。

“酸梅吧。”她说,“小时候在家,最爱吃酸梅。”

萧景琰嗯了一声,转头吩咐人去办。苏小满看着他走出院门,又想起什么似的,扬声补了一句:“要那种腌得透的,酸里带一点回甘的。”萧景琰脚步顿了顿,算是应了。青萝在旁边捂着嘴笑:“小姐,您这是把王爷使唤得团团转呢。”苏小满瞪了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苏小满看着他张罗的背影,忽然觉得,肚子里那个小家伙,还没出生,就已经被人惦记着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心里默默说:小家伙,你可要好好的。这世上有你父王,有你母妃,等你出来,日子还长着呢。

第35章 家宴

苏小满有孕后,苏家也得了消息。

王氏让人送了两车补品过来,又亲自到府里探望了一回。她坐在苏小满院子里,看着满院晾晒的料子和进进出出的绣娘,神色复杂,半晌才说:“婉丫头,你如今是熬出来了。”

苏小满让青萝给王氏续了茶,笑着说:“母亲说的是。女儿如今过得挺好的,铺子里的事上了正轨,也不用女儿日日盯着了。”她顿了顿,又说,“母亲若是得空,常来坐坐,让女儿尽尽孝心。”

王氏端着茶,没有喝,看了她半天,忽然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苏小满端着茶,笑着说:“母亲说的是。女儿如今过得挺好的。”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姐姐苏柔,出嫁前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当年的事,是她不懂事,让你别记恨她。”

“姐姐多虑了。”苏小满说,“都是自家姐妹,哪有什么记恨不记恨的。她过得好,我也替她高兴。”

王氏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她临走时,从袖中摸出一只匣子,递给苏小满:“这是你娘当年留下的东西,我替你收了许多年,如今也该给你了。”她说这话时,语气比先前软了几分。苏小满双手接过匣子,觉得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也压在心里。

苏小满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旧银簪,簪头磨得发亮。她握着那只簪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原主的亲娘,早就没了。这簪子,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妇人,留在这世上的一点念想。

她握着那只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银纹。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摸得着的亲娘留下的东西。

“多谢母亲。”她轻声说。

王氏走后,苏小满把簪子收进妆匣里,放在最贴身的位置。她摸着那只簪子,忽然觉得,自己跟苏婉这个身份之间,又多了一根连着根的线。

夜里,萧景琰回来,见她对着妆匣出神,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想我娘。”苏小满说,“虽然我没见过她,可这簪子是她留的。等孩子出生了,我想把这簪子传下去,让咱们的孩子,也记得有这么一位祖母。”

萧景琰看着她,没有接话。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苏氏,等孩子出生,本王想给他起个名字。”

苏小满一愣,随即笑了:“王爷想好了吗。”

“还没。”他说,“本王想了几个,都不太满意。不急,还有几个月,慢慢想。”

“王爷慢慢想。”苏小满说,“妾身也想想,给孩子做几身小衣裳。”

第36章 立招牌

有孕之后,苏小满把苏记的活计,交给了账房和几个老绣娘打理,自己只在铺子里坐半天,看看账,把把关。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铺子里看账,锦绣坊的刘掌柜又来了。这一回,他态度谦恭,进门就拱手:“王妃娘娘,老朽今日来,是替锦绣坊的东家传句话。”

苏小满放下账本,没有急着答话,先让人给刘掌柜看了座、上了茶。她心里清楚,锦绣坊的东家轻易不低头,今日肯让掌柜亲自上门,十有八九是真服了软。她耐着性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刘掌柜请讲。”

“东家说,锦绣坊这些年跟苏记斗来斗去,斗得没意思。苏记的款式、做工、规矩,锦绣坊服了。”刘掌柜说,“东家想跟苏记化干戈为玉帛,往后锦绣坊的料子,优先供苏记;苏记的新款,锦绣坊不仿,只替苏记跑腿,卖到外地去。”

苏小满想了想,笑了:“刘掌柜这话,是替锦绣坊找了个台阶。既如此,苏记接这个台阶。料子的事,锦绣坊按月供,账目走苏记的账房;外地分销,锦绣坊拿货,一件让两成利,规矩跟别的分销一样。”

刘掌柜连连点头,应下走了。

青萝在一边嘀咕:“小姐,锦绣坊怎么忽然服软了。”苏小满笑了笑:“服软,是因为苏记如今背靠着王府和宫里,他们再斗,输的是自己的买卖。生意场上,识时务的,反倒活得长久。”她说完,又低头看账,没有再多说。

“他们不服软不行。”苏小满说,“苏记接了宫里的活,名头已经压过他们了。再斗下去,他们连口汤都喝不上。与其斗到两败俱伤,不如合伙分利。商场上的事,没有永远的对头,只有永远的利字。”

她扶着腰站起来,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苏记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光。她从一间赔钱绣庄做起,做到如今京城独一份的成衣铺子,又接进了宫里的活。这条路,她走了快一年,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方招牌,想起自己刚接手这铺子时的光景。那时候,铺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绣娘请不起,料子赊着来,账上亏得见底。谁能想到,一年工夫,就做成了如今这样。

“小姐,”青萝轻声问,“往后苏记,还要做多大。”

苏小满笑了笑:“不做了。做到这样,就够了。剩下的事,是把手艺传下去,让铺子稳稳当当的,百年不倒。”

第37章 定情

秋深的时候,苏小满的肚子,已经显怀了。

她行动渐渐不便,铺子里的事,彻底交给了账房,只在府里养胎。萧景琰这几日回府都早,进门先往她院子里走,陪她说说话,或是坐在廊下看她绣小衣裳。

这日傍晚,天边烧起一片晚霞,两人坐在院里的石桌边,苏小满正低头绣一只小虎头帽,一针一线,绣得认真。萧景琰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苏氏,本王给你讲个故事。”

苏小满抬头:“王爷讲。”

“从前有个孩子,从小没了娘,父皇忙,没人管他。”萧景琰说,“他长大些,被送到边关历练,一去就是十几年。他在边关杀人,守城,见过最冷的雪,也见过最脏的人心。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苏小满手里的针停了。她看着他,没有打断,只觉得心口一点点热起来。原来他记得,记得那么清楚。

“后来有一天,一个女人,从天上掉进了他的浴池里。”萧景琰的声音低下去,“她骂他是色狼,踹了他一脚,说要还他一件新衣裳。他那时候想,这女人胆子真大。”

苏小满的耳根,悄悄红了。她低下头,闷声道:“王爷记仇,都记到现在。”

“记着呢。”萧景琰说,“后来他查了她的底,把她娶进门,原是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来路。可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她开铺子,做买卖,替他守家,替他查内鬼,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也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软。”

院子里安静下来。晚风拂过,把绣架上的丝线吹得微微晃动。

“苏氏,”萧景琰看着她,声音很低,却很认真,“本王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这些话。今日说给你听,是想告诉你,本王心里,早就没有旁人了。”

苏小满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良久,才轻轻说:“王爷,妾身心里,也早就没有旁人了。”

她顿了顿,又说:“妾身刚穿过来那会儿,天天想着回去。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妾身就不想回去了。王爷在哪儿,妾身就想在哪儿。”

萧景琰没有接话。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是热的。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吹布料的声响。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直到夜色漫上来,把院子罩进一片温柔里。苏小满低头看着那只绣了一半的小虎头帽,忽然觉得,她这辈子,值了。

第38章 添丁

入冬后的一个夜里,靖王府的灯,亮了一整宿。

苏小满要生了。稳婆、大夫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往屋里端,青萝守在产房外,急得直转圈。萧景琰站在廊下,没有坐,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一只旧荷包,指节泛白。府里的管事婆子劝他去书房等着,他充耳不闻,只盯着产房那扇门。

屋里传来苏小满隐忍的闷哼声,他的眉头拧得更深,攥着荷包的手,又紧了几分。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传出一声清亮的啼哭。

稳婆掀帘出来,满脸喜色:“恭喜王爷,是个小世子,母子平安。”

萧景琰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产房。苏小满躺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王爷,看看咱们的孩子。”

萧景琰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孩子的小脸,又缩了回来,像是怕吓着他。

苏小满被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逗笑了:“王爷,抱抱他。”

他站在床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想碰又不敢碰,那只在边关握过刀枪的手,竟有些发颤。“本王不会抱。”他难得地露出一点局促。

“妾身教您。”苏小满说,“一只手托着他的头,一只手托着他的腰,慢慢来。”

萧景琰依言,笨手笨脚地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那小家伙在他臂弯里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着了。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忽然说:“苏氏,本王想好他的名字了。”

“叫什么。”

“萧承安。”他说,“承大昭之安,也承咱们府里的安稳。”

苏小满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笑了:“好名字。承安,听着就踏实。”她低头看着孩子,轻声说:“承安,你父王给你起了个好名字,你要好好长大,往后替你父王守住这家,也守住这国。”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落进屋里。萧景琰抱着孩子,坐在床沿,苏小满倚在他身侧,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那点漂泊了许久的空落,忽然被填得满满的。

她在这世上,终于有了根。

第39章 满月

小世子满月这日,靖王府摆了满月酒。天还没亮,府里的管事就带着人张罗起来,前院搭棚,后院备席,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

宫里赏了长命锁,太妃送了对金镯子,宗室女眷、朝中命妇来了满满一院子。苏小满抱着孩子出来见客,众人围着那小家伙,夸他眉眼像王爷,又说笑起来像王妃,嘴甜的捧了满满一箩筐。

席间,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也来了,送了一份礼,传话说:“皇后娘娘说了,靖王妃是个有福气的,往后要多进宫走动走动。”

苏小满笑着应下,让人好生款待。

席间觥筹交错,有人举杯敬到萧景琰跟前,说小世子眉眼像他,他难得地没有冷脸,端着酒应了。苏小满坐在他身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欢喜,漫得满当当的。

散席后,青萝抱着小世子回屋哄睡,苏小满坐在廊下歇脚。萧景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院子里还没撤的灯笼,忽然说:“苏氏,今日满月宴,本王瞧你忙前忙后,可有累着。”

“不累。”苏小满笑着说,“自己的孩子,累也高兴。”

萧景琰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些:“本王欠你一场大婚。”

苏小满一愣:“王爷说什么。”

“当年娶你进门,走得匆忙,也没给你一个体面的婚礼。”萧景琰看着她,“如今孩子都满月了,本王想补你一场。”

苏小满心里一热,嘴上却说:“王爷,都老夫老妻了,还补什么婚礼。妾身不在意那些虚的。”

“本王在意。”他说,“你进门这一年,替本王做了那么多事,本王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给过你。这事,本王说了,就得办。”

苏小满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那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办。”

“等开春。”他说,“那时候天暖和了,你抱着孩子,风光出门,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本王明媒正娶、心里惦记的靖王妃。”

苏小满的眼眶,又热了。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接话。晚风拂过,把院子里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第40章 灯火

开春,靖王府补办了一场大婚。

大婚前几日,苏小满还想着一切从简,萧景琰却让人把府里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廊下挂满红绸,园子里摆了十几桌席面。他说,这一场,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

说是大婚,其实更像一场热闹的家宴。萧景琰没请太多人,只请了宗室近亲、几个生死之交,和苏家的老小。苏小满穿着一身苏记赶制的嫁衣,凤冠霞帔,坐在他身侧,听着满堂的笑声,忽然觉得,日子怎么就这么好了。

席间,王氏拉着苏小满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眼眶红红的。苏柔也来了,抱着小世子亲了又亲,跟她说:“三妹妹,你如今可算熬出头了。”

苏小满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心里明白,这一句熬出头,是苏柔替原主说的,也是替她自己说的。她伸手接过孩子,低头亲了亲那张小脸,没有再往深处想。她看着满堂的人,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萧景琰,看着他怀里抱着的小世子,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夜晚。她从二十三楼坠下来,掉进一座陌生的府邸,满心想着怎么回去。如今她坐在这里,身边有夫,膝下有子,身后有铺子,脚下有根。她早就不想回去了。

满堂的热闹里,苏小满悄悄看了萧景琰一眼。他正跟几位宗室的王爷说着话,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朝她举了举杯。她笑着端起自己的茶盏,遥遥应了一下。

散席后,夜已经深了。苏小满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灯笼,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想什么呢。”他问。

“想这一年的日子。”苏小满说,“跟做梦一样。”

“不是梦。”他说,“都是真的。”

苏小满转头看他,忽然笑了:“王爷,妾身当年欠您一件新衣裳,一直没还。要不这样,妾身给您做一身,就当还账了。”

萧景琰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本王等着。”

“那王爷得慢慢等。”她说,“妾身做的衣裳,得挑最好的料子,最好的针脚,慢慢做。”

“本王有的是耐心。”他说。

夜风拂过,院子里的灯笼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小满望着满院的灯火,忽然觉得,这异世里的日子,比她想过的,要好得多得多。

她轻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没有再说话。灯火通明的靖王府,静悄悄地立在京城的长夜里,像一座温暖而安稳的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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