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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0:47:31

刺骨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一下下割着皮肉。

苏晚星猛地呛咳一声,睁开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坑坑洼洼的黄泥路,旁边停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解放卡车,身边扎堆着背着行李、面色各异的知青。

耳边还有人吵吵嚷嚷的说话声。 “终于到青石大队了,这一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 “听说这个村子穷得很,粮食都不够吃,以后日子难咯。”

苏晚星呆呆地抬起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没有冻疮,没有厚厚的茧子,也没有常年饿出来的枯瘦。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前世,她跟着知青队伍下乡,单纯好骗,被一同来的林翠莲哄着,稀里糊涂答应嫁给村里那个嗜赌成性的男人。 婚后的日子是无尽的地狱。男人输了钱就打她,家里一点口粮都被拿走,寒冬腊月没有厚棉袄,她最后躺在漏风的土坯房里,饿着肚子,在一片冰冷里断了气。 临死之前,她还听见林翠莲跟旁人说笑,说苏晚星蠢,活该落到这个下场。

“晚星,发什么呆呢,赶紧拿行李,队长过来清点人了!”

一道虚伪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苏晚星侧头,看见了林翠莲。 对方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眉眼含笑,眼底藏着算计,和前世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人,毁了她一辈子。

心口狠狠一抽,恐惧和恨意翻涌上来,苏晚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林翠莲伸过来想要挽住她胳膊的手。

林翠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晚星,你怎么了?是不是坐车坐久了不舒服?”

“没什么。”苏晚星压下颤抖,声音轻轻的,却刻意拉开距离。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今天,大队长问知青有没有人愿意去条件稍微差一点的西边土坯房,林翠莲故意怂恿她,说西边安静,适合看书,哄着她主动站出来。 西边那排房子又破又漏雨,墙缝里钻老鼠,冬天冷夏天潮,前世她在那里住了大半年,落下一身病根。

“知青都过来集合!点名字了!” 大队长王富贵拿着一个本子,扯着嗓子喊。

一群知青连忙聚拢过去。 点完名字,王富贵搓了搓冻红的手,开口安排住处:“咱们大队知青房分两处,东边的是新翻修的,房子结实,就是挤一点,一间住四个人;西边那排老土房,单间,安静,就是破了点,漏风,愿意去西边的,自己举手。”

话音刚落,林翠莲立刻凑到苏晚星耳边,小声蛊惑:“晚星,你爱安静,咱们去西边好不好?东边人多吵得很,根本没法看书复习,以后还要考大学呢。”

又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

苏晚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的冷意,轻轻摇头:“我不去西边,我住东边。”

林翠莲愣了,没想到一向听她话的苏晚星居然拒绝了,连忙又劝:“西边多好啊,单独一间……” “我怕冷。”苏晚星抬眼,淡淡的看着她,“西边房子漏风,我身子弱,扛不住冻。翠莲要是喜欢安静,你自己去西边吧。”

林翠莲脸色一滞,没想到苏晚星会把话推回给她。她哪里愿意去西边破屋子,连忙讪讪笑了两声:“我就是问问你,我还是跟大家一起住东边。”

周围几个知青听见两人对话,也有几分诧异。谁不知道苏晚星家里条件好,性子软,之前在路上一直都听林翠莲的主意。

安排好住处,接下来就是分任务。 大队长继续说道:“刚到的知青,今天先休整半天,明天上工。咱们青石大队,挣工分吃饭,偷懒耍滑的,可没有口粮。”

知青们低声议论起来,有人忐忑,有人不安。

苏晚星攥紧了自己小小的帆布包。 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半斤糖块,一小包麦乳精,是临走前母亲偷偷塞给她的。 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想要活下去,想要好好过日子,她必须挣工分,攒粮食,远离那些坑害她的人。

人群外侧,一道高大的身影静静立在树下。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腿,身形挺拔宽阔,眉眼深邃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手里拎着一捆刚砍回来的柴火。

是陆凛。

苏晚星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心脏猛地一跳。

前世她嫁烂赌鬼之后,偶尔见过陆凛。村里很多人都说他不好相处,孤僻凶狠,可苏晚星记得,有一回她被男人打得摔倒在河边,是陆凛默默扔过来一个窝头,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那是她苦难日子里,为数不多一点暖意。

只是那时候,她自顾不暇,根本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

陆凛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撞。 苏晚星心头一慌,下意识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陆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没什么情绪,很快收回,拎着柴火转身往自家方向走。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梳着两个羊角辫,是陆念念。陆念念好奇地往知青这边看了一眼,被陆凛轻轻拍了下后背,乖乖跟着走了。

林翠莲顺着苏晚星的目光看过去,嗤笑一声,压低声音:“你看陆凛干什么?这人可不好惹,爹娘死得早,脾气怪得很,离他远点,免得沾麻烦。”

苏晚星没有接话。

好不好,不是旁人说了算的。

她收回思绪,跟着其他分到东边知青房的人,一起往住处走。 东边的屋子虽然挤,墙是新糊的,屋顶不漏雨,好歹能遮风挡雨。 一间屋子四张木板床,苏晚星选了靠窗靠里的位置,把行李放下。

同屋另外两个女知青,一个叫张秀,性子大大咧咧,一个叫李慧,比较内向。 张秀一边铺被褥一边跟她搭话:“你叫苏晚星是吧?刚刚大队长点名我听见了,城里来的?看着好娇弱,下乡干活可不容易,你扛得住不?”

“我会慢慢适应的。”苏晚星浅浅笑了笑。 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懦弱任人拿捏,这一世,她要好好活着。

傍晚,大队食堂开饭。 清汤寡水的红薯粥,配上一小块黑乎乎的窝窝头。 不少知青看着这饭菜,眉头都皱起来了。 林翠莲端着粥,故意走到苏晚星身边,叹了口气:“这饭也太难吃了,我在家从来不吃这些,以后日子可怎么熬。晚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想想办法托人回城?”

苏晚星小口喝着温热的红薯粥,摇了摇头:“先好好上工吧,回城的事不急。”

林翠莲碰了软钉子,心里有点不舒服,没再多说,转身去找别的知青搭话。

吃完饭,天色慢慢暗下来,山里的风更凉了。 苏晚星记得,从知青房往后走,后山山脚有一片野荠菜,还有蒲公英,这个时节正好能挖,挖回来焯水拌一拌,就能当菜吃,省一点口粮。

她揣上一把小小的折叠小刀,悄悄往后山走。 天色将黑,山林边缘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苏晚星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着野菜,一点点挖进随身的布袋子里。

挖着挖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气声。

是小孩子的哭声,又拼命憋着,不敢大声。

苏晚星心里一动,放轻脚步走过去。 一棵老槐树后面,小小的陆念念蹲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渗着血珠,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敢哭出声。

“念念?”苏晚星轻声唤她。

陆念念猛地抬头,看见是陌生的女知青,吓得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捂住受伤的膝盖。

“别怕,我不欺负你。”苏晚星放软声音,慢慢蹲下来,“摔疼了是不是?我看看伤口。”

陆念念怯怯看着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膝盖蹭破好大一块,沾了泥土,看着就让人心疼。

苏晚星想起自己包里有一点点干净的纱布,还有上山的时候看见的马齿苋,捣烂了可以消炎止血。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好不好,我去拿点东西帮你处理伤口。”

陆念念眨着湿漉漉的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苏晚星快步跑去旁边,采了几株鲜嫩的马齿苋,用石头砸烂,又跑回来,小心地把泥土吹掉,把草药敷在她的伤口上。 她动作很轻,尽量不碰疼小姑娘。

敷好草药,她撕下自己手帕的一角,轻轻包扎好。 “好了,这草药能止疼,不要碰水,明天就会好很多啦。”苏晚星温柔地笑了笑,又从口袋摸出一块小小的水果糖,塞到陆念念手里,“这个给你吃,甜的。”

陆念念捏着糖果,鼻尖酸酸的,小声道谢:“谢谢姐姐。”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冷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念念。”

苏晚星身子一顿,回头。 陆凛站在不远处,暮色裹着他高大的身影,眼神沉沉地落在这边,一眼就看见妹妹包扎起来的膝盖,还有苏晚星。

第二章 糙汉的维护

陆凛几步走过来,先把目光落在陆念念的膝盖上,眉头紧紧蹙起。

“怎么摔的?”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陆念念攥着糖,小声解释:“我去捡柴,不小心绊倒了,是这个姐姐帮我上药的。”

陆凛抬眼看向苏晚星。 少女蹲在杂草堆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白白的,一双眼睛干净透亮,手里还捏着捣烂剩下的草药。 他认得这是马齿苋,止血消炎确实管用,没想到这个城里来的娇知青,居然认识草药。

“多谢。”陆凛的话很短。

苏晚星站起身,微微摇了摇头:“不用客气,就是一点小伤,这两天别让她乱跑,伤口别沾水就好。”

说完,她想起自己还在挖野菜,打算跟他们道别:“那我先回去了,天快要黑了。”

“后山傍晚有蛇,你一个人不安全。”陆凛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她装满野菜的布袋子,“你要挖野菜?”

苏晚星一顿,点点头:“嗯,挖一点荠菜回去,配着粥吃。”

“这边荠菜少,往东边那条沟走,荠菜多。”陆凛顿了顿,补充一句,“我送你到路口。”

苏晚星有点意外。 村里人人都说陆凛冷淡不好相处,可他看着,好像并没有传言那么可怕。

“麻烦你了。”

陆凛牵起陆念念的小手,跟在苏晚星身侧,一起往路口走。 陆念念时不时偷偷抬眼瞅苏晚星,小手紧紧攥着那颗水果糖,心里暖暖的。

一路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下踩过枯草的声响。 送到知青房岔路口,陆凛停下脚步:“到这里了,早点回去,不要再独自进山。”

“我知道了,谢谢你,陆凛。”苏晚星对着他弯了弯眼,转身往知青房走。

看着少女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屋舍之间,陆念念仰起小脸,小声跟哥哥说:“哥,那个姐姐好好,还给我糖吃,手软软的。”

陆凛垂眸看了看妹妹包扎好的膝盖,眼底冷硬的线条柔和一丝,轻轻嗯了一声:“以后不许一个人跑后山。”

回到知青宿舍,张秀和李慧正在收拾东西,看见苏晚星拎着一袋子野菜回来,都很惊讶。 “晚星,你去哪了?居然挖了这么多野菜!”张秀凑过来看,“是荠菜吧?这个能吃!我以前在家也吃过!”

“嗯,明天焯水凉拌,配窝窝头刚好。”苏晚星把野菜摊开,放在门口通风的地方。

林翠莲刚好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这一袋野菜,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嘴上却笑着:“晚星还会挖野菜,真厉害,我都分不清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她心里暗自嘀咕,苏晚星看着娇滴滴的,倒是挺会过日子。

苏晚星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聊。

一夜安稳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哨声就响了,知青们要跟着大队上工。 今天安排的活是割稻穗,稻田里满是泥水,又闷又晒。

苏晚星跟着队伍到田里,拿到镰刀。前世她干过农活,知道怎么握镰刀才不容易割到手,只是长久没做,胳膊很快就发酸。 林翠莲就在她旁边,没割一会儿,就喊着累,时不时直起腰歇着,还偷偷看苏晚星。 她本以为苏晚星娇生惯养,干一会儿就得哭,没想到苏晚星虽然动作慢一点,却一直安安静静埋头干活,没有偷懒。

太阳越升越高,热浪裹着稻香,汗水顺着苏晚星的下颌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

林翠莲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歪过去,手里的镰刀朝着苏晚星的手腕划过来!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苏晚星瞳孔一缩,急忙往后躲闪,可距离太近,镰刀的刀锋还是擦着她小臂划过去,立刻拉出一道血口子,鲜血一下子渗出来,染红了浅灰色的衣袖。

“嘶——”苏晚星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翠莲连忙站稳,嘴上慌张道歉,眼底却没有多少愧疚,“都怪田里面太滑了,我没站稳。”

边上的张秀赶紧跑过来:“晚星!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大队长听见动静,也快步过来,看见流血的伤口,皱起眉:“怎么回事?”

林翠莲抢先开口:“队长,是我不小心滑倒了,镰刀碰到晚星,我真不是有意的。”她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要不,我把我的工分分一点给晚星赔罪?”

这话听起来懂事,可暗地里,把事情说成意外,谁也挑不出错。

苏晚星按住流血的小臂,抬眼看向林翠莲。 她看得清清楚楚,刚刚林翠莲滑倒那一下,明明是故意往她这边靠的。前世林翠莲就经常用这种“不小心”的手段坑她。

“不是意外。”苏晚星声音很稳,“你刚刚是故意往我这边撞的。”

林翠莲脸色一变,委屈地红了眼眶:“晚星,你怎么这么说我?我怎么会故意伤你,咱们都是一起来下乡的知青啊,大家都看见了,我是脚下打滑……”

周围几个村民和知青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劝:“算了吧,看着确实像是滑倒了,人没事就好。” “都是知青,别闹得太难看。”

林翠莲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正要再说什么,一道低沉的男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我看见了。”

众人回头。 陆凛站在田埂边上,刚送完一捆稻穗过来,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目光直直落在林翠莲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她脚下根本没有打滑,是主动往苏晚星那边靠的。”

林翠莲脸色瞬间白了! 她万万没想到,陆凛居然看见了全过程,还会帮苏晚星说话!

“你、你胡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林翠莲急声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眼神很好。”陆凛往前走两步,目光冷沉沉的,“镰刀锋利,若是真划到大动脉,要出人命。故意伤人,一句不小心就想揭过去?”

大队长脸色也严肃起来,看向林翠莲:“陆凛不会乱说话。林翠莲,到底怎么回事?”

林翠莲慌了,手心全是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苏晚星小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指尖都有点发麻。 陆凛看向她流血的胳膊,眉头紧锁,迈步过来:“先处理伤口。” 他伸手,动作克制地轻轻掀开她的衣袖,看见那道长长的刀口,眉峰拧得更紧,“伤口不浅,不能随便糊弄。”

说完,他转头跟大队长说:“我带她去卫生室包扎,这里我找人替她把剩下的稻穗割完。”

大队长点点头:“快去快去,伤口可别感染了。林翠莲,你先停下手里的活,等下跟我回队部说清楚!”

林翠莲僵在原地,又气又怕,恨恨地盯着苏晚星的背影,却不敢再吭声。

陆凛带着苏晚星往大队卫生室走。 路上,他走得很慢,刻意配合苏晚星的步子,还提醒她避开路上的碎石子。 “疼得厉害?”他侧头看她。

“还好。”苏晚星轻轻摇头,小臂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暖暖的。 她没想到,陆凛会站出来替她作证。

“以后离她远点。”陆凛沉声叮嘱,“这人心思不正。”

“我知道。”苏晚星抬眼望他,“今天,谢谢你。”

陆凛和她对视一眼,目光微微错开,耳尖有一丝极淡的泛红,淡淡“嗯”了一声:“不用。”

卫生室的赤脚医生给苏晚星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嘱咐她这几天胳膊不能碰冷水,不要用力。 包扎好之后,陆凛又送她回知青房,看着她进门,才转身重新下田干活。

苏晚星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胳膊,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林翠莲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她更要小心提防。 而陆凛……这个沉默寡言的青石大队糙汉,好像一次次,在她难处的时候伸出了手。

第三章 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

胳膊受了伤,苏晚星接下来两天不用下大田干重活,大队长安排她在队里晒谷场翻稻谷,活轻松不少。

只是胳膊不能沾水,做饭洗漱都不方便。 知青宿舍是大灶台,几个人轮流做饭,轮到苏晚星的时候,她没办法洗菜添柴,张秀人好心,主动帮她搭把手。

林翠莲被大队长批评了一顿,扣了三天工分,心里憋着一股火气,看向苏晚星的眼神越来越不善,只是有陆凛上次作证在前,她暂时不敢明着动手。

这天傍晚,苏晚星晒完稻谷,回到宿舍,觉得有点头晕。 伤口虽然在慢慢愈合,这两天天气燥热,她胃口很差,食堂只有稀粥窝窝头,吃得少,有点低血糖。

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歇着,手里无意识揉着衣角。

“姐姐。”

软糯的声音响起。 陆念念抱着一个粗瓷小碗,颠颠地跑过来,小脸蛋红扑扑的,跑到苏晚星面前,把碗递过来。

“哥哥蒸的鸡蛋羹,给你吃。”

苏晚星一愣,低头看向小碗。 土瓷碗里,嫩黄滑嫩的鸡蛋羹,上面撒了一点点细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飘进鼻子里。

“这……给我的?”

“嗯!”陆念念用力点头,“哥哥说你受伤了,要补一补。家里就两个鸡蛋,蒸了一碗,让我送来给你。”

苏晚星心口一暖。 这个年代鸡蛋金贵得很,乡下人自己都舍不得吃,大多攒着拿去供销社换盐、换针线。陆凛兄妹日子过得紧巴巴,居然把鸡蛋蒸了给她送过来。

“我不能要,你们自己吃吧。”苏晚星轻轻推回去,“念念长身体,该你吃。”

陆念念小嘴一瘪,不肯收回去:“哥哥说了,一定要给你,不然他晚上不给我煮红薯。”

正说着,不远处,陆凛扛着一捆柴火站在老槐树下,目光望过来。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朝陆念念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鸡蛋羹留下。

苏晚星顺着小姑娘的视线看见他,只好不再推辞,接过小碗:“那谢谢你哥哥,也谢谢你,念念。”

“姐姐快吃,趁热吃最好吃啦!”陆念念笑得眼睛弯弯,说完就挥挥手,跑回陆凛身边。

苏晚星捧着温热的瓷碗,拿起小木勺,慢慢吃鸡蛋羹。 滑嫩鲜香,一点点暖意顺着喉咙落到胃里,原本发空发晕的身子,舒服了不少。 她一边吃,一边看向树下的兄妹二人。陆凛弯腰,帮念念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很稳妥。

吃完鸡蛋羹,苏晚星把空碗洗干净,打算给陆凛送回去,顺便道谢。

陆家的房子在村子最靠里,一间土坯正房,旁边搭了个小小的柴棚,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朝天椒。 苏晚星走到院门口,看见陆凛正在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他脊背宽阔,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

听见脚步声,陆凛停下动作回头。

“陆凛,碗送回来啦,鸡蛋羹很好吃,谢谢你。”苏晚星把洗干净的碗递过去,脸颊浅浅泛红,“鸡蛋太珍贵了,下次不要再送我了。”

陆凛接过碗放在灶台边,声音淡淡:“一点鸡蛋而已,伤口恢复需要营养。”

“可是你们也不容易。”苏晚星小声说,“就你们兄妹两个人,挣工分本来就紧张。”

陆凛看了她一眼:“我力气大,挣得工分够吃。”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以后要是不方便做饭,晚饭可以过来这边,我多煮一份。”

苏晚星猛地抬眼看他,有点惊讶。 去陆家吃饭?这要是被村里其他人看见,闲话肯定满天飞,知青和本村汉子走太近,最容易被人嚼舌根。

“谢谢你的好意,不用啦,太麻烦你了,而且别人看见了要说闲话的。”苏晚星委婉拒绝。

陆凛明白她的顾虑,没有勉强,只是点头:“也好。要是遇上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村里的妇人路过,一眼看见苏晚星站在陆家院子里,顿时眼神变得微妙,互相交换了目光,低声交头接耳。

“哟,这不是城里来的苏知青吗,怎么跑到陆凛家里来了?” “陆凛这小子,从来不让旁人靠近他家院子,今天倒是稀奇。” “啧啧,小姑娘长得白净好看,陆凛又是孤身一人……”

闲言碎语飘进耳朵里,苏晚星脸颊一热,有点不自在。

陆凛往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她身侧,看向那几个妇人,语气平静却带着距离:“苏知青过来还碗,没别的事,别乱猜。”

几个妇人被他看得一噎,讪讪笑两声,找借口走开了。

等人走远,苏晚星松了口气,心里有点不好意思:“都怪我,给你惹闲话了。”

“不怕。”陆凛垂眸看着她,“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的眼神漆黑沉静,直直落在她脸上,苏晚星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那我先回宿舍了,晒谷场还有一点活没收拾。”

“嗯,路上小心。”

苏晚星快步离开陆家小院,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脸颊发烫。

回到知青房,林翠莲正坐在床边,看见她进来,阴阳怪气开口:“晚星,刚刚有人看见你去陆凛家里了,你们走得倒是近啊。”

苏晚星淡淡瞥她一眼:“去还碗而已。”

“还碗?什么碗要专门跑他家去还?”林翠莲抱着胳膊,笑意带着讽刺,“那个陆凛,村里姑娘都躲着他,你倒是不怕,别是看上他了吧?一个乡下光棍,以后有你苦头吃。”

“我和他只是普通交情,你不用胡乱揣测。”苏晚星懒得跟她争辩,拿起工具准备去晒谷场。

林翠莲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嫉妒更浓。 凭什么?苏晚星长得好看,还有陆凛护着她! 陆凛虽然看着冷,可挣工分厉害,家底干净,要是能跟他处上对象,在大队里日子会舒服很多。本来她还悄悄打着主意,现在倒好,陆凛明显偏向苏晚星!

林翠莲咬了咬唇,心里又冒出一个坏主意。

晚上,大队通知,后天公社的供销社要送一批紧俏物资过来,还有肥皂、细白糖,每个大队可以派一个知青代表去公社排队采购,名额大家一起推选。 林翠莲立刻心动了。去公社可以进城逛逛,还能优先买到白糖,在知青里面多有面子。 她想拿下这个名额。

第二天一早,林翠莲就在知青中间游说,说自己会办事,去公社最合适。不少知青被她说动,倾向选她。

傍晚,大家聚在一起投票的时候,林翠莲信心满满。 大队长清点票数,念出结果:“苏晚星,五票,林翠莲,三票。这次去公社的知青代表,是苏晚星。”

林翠莲脸色一下子难看至极! 她没想到,大家居然选了苏晚星!

苏晚星也有点意外,随后想起,张秀和李慧,还有另外两个男知青,都愿意投她。

散了之后,林翠莲拉住苏晚星,皮笑肉不笑:“晚星,你运气真好。不过去公社路很远,要走大半天山路,你胳膊还伤着,要不,你把名额让给我吧?我替你去。”

苏晚星看着她:“大队长已经定下来了,名额不能随便让。我胳膊好多了,走山路没问题。”

林翠莲碰了钉子,心里恨得牙痒痒,暗暗盘算:山路偏僻,明天路上,她一定要给苏晚星一个教训!

第四章 山路上的暗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晚星背上布包,准备出发去公社。 从青石大队到公社,足足二十多里山路,要翻一座小山,路上人烟稀少。

张秀担心她:“晚星,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山里偏僻。” “我知道。”苏晚星笑了笑。

她刚走出村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翠莲追了上来,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晚星,正好我想去公社买点针线,跟你一起结伴走吧,两个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苏晚星心头警惕。 她清楚林翠莲心里打的主意,可对方已经跟上来,直接拒绝反而显得奇怪。 “可以。”她不动声色应下,心里暗暗提防。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前走。 清晨山间雾气很重,草木湿漉漉的,路边长满灌木丛,时不时有鸟雀扑棱着翅膀从树丛里飞出来。

一路走了快一个时辰,到了半山腰最偏的一段路。 一侧是陡峭的土坡,坡下长满杂乱的荆棘,摔下去肯定要受伤。 林翠莲走在苏晚星身后,看着四周静悄悄的,没有旁人,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就是这里了。

她慢慢加快脚步,靠近苏晚星身后,心里打定主意,把苏晚星推下坡去!就说是苏晚星自己脚滑摔下去的,荒山野岭,没有证人!

苏晚星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听见脚步声靠近,她立刻绷紧神经。

就在林翠莲伸出手,要推向她后背的瞬间! 苏晚星猛地往旁边侧身躲开!

林翠莲扑了个空,重心不稳,自己往前踉跄几步,脚下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尖叫一声,直直朝着陡坡滑下去!

“啊——!”

苏晚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一把抓住林翠莲的胳膊! 陡坡很陡,泥土松散,两个人都往下滑了一点,苏晚星脚下死死扣住凸起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拽住她。

“抓住我!别乱动!”苏晚星咬牙喊道。

林翠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哪里还有之前算计人的心思,拼命抓着苏晚星的手,哭喊:“拉我上去!快拉我上去!我不想摔下去!”

苏晚星的小臂本来就有伤,用力拉扯之下,伤口传来一阵阵剧痛,纱布都被渗出来的血染红了。 她咬着牙,一点点借力,想把林翠莲拽回路面。

可她一个人力气有限,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从上方传来:“抓紧!”

陆凛快步从山道跑下来,他放心不下苏晚星,一早悄悄跟在后面,远远看见这边出事,立刻冲了过来。

他大步跨到旁边,一手抓住苏晚星,一手稳稳攥住林翠莲的胳膊,手臂发力,轻轻松松把人拽回平整的路面上。

回到路上,林翠莲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吓得大哭,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苏晚星松了一口气,低头一看,包扎伤口的纱布已经浸透血迹,火辣辣的疼。

陆凛一眼看见她渗血的胳膊,脸色沉下来:“伤口裂开了。” 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林翠莲,目光冷得吓人,“是你想推她下去?”

林翠莲浑身一颤,哭着辩解:“不是!不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

“我看见了。”陆凛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你走到她身后,伸手想推人。”

林翠莲的哭声一顿,脸上血色尽失。又是陆凛!他怎么又看见了!

苏晚星喘匀气息,平静开口:“我刚刚躲开了,才没有被你推下去。林翠莲,一而再再而三算计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翠莲知道抵赖不掉,索性破罐子破摔,红着眼嘶吼:“凭什么好事都是你的!大家都喜欢你,陆凛护着你,投票也选你去公社!我不甘心!”

“机会是大家选出来的,不是谁抢来的。”苏晚星看着她,“你要是再这样害人,我直接上报公社,按破坏生产、蓄意伤人处理。”

这话一出,林翠莲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叫嚷。蓄意伤人上报公社,是要被送回去受处分,甚至取消知青资格的!

陆凛冷声道:“你自己走回去,今天的事,我会跟大队长说明。以后再敢动她一下,我不会客气。”

林翠莲不敢反驳,哭哭啼啼,爬起来,狼狈地转身往回走,再也不敢提去公社。

等林翠莲走远,山道上只剩下苏晚星和陆凛两个人。 陆凛看向她流血的胳膊,眉头紧锁:“还能走吗?”

“还可以,就是有点疼。”苏晚星轻轻点头。

“我陪你去公社。”陆凛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这条路不安全。”

于是,剩下的山路,陆凛走在靠陡坡的那一侧,把苏晚星护在内侧。 一路上他话不多,时不时提醒她哪里路滑,哪里有碎石。

到了公社,苏晚星先去供销社,登记好采购清单,把大队要买的肥皂、粗盐、白糖、针头线脑一一买齐,装在布包里。 东西有点沉,陆凛默默接过去,拎在自己手上。

忙完采购,时间还早。 公社街口有一家国营小吃店,飘着包子的香气。 陆凛看了一眼苏晚星发白的脸色,带着她走过去:“吃点东西再回去。”

他买了两个白面肉包,一碗温热的米汤,推到苏晚星面前。 “吃吧,补一补。”

苏晚星看着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心里暖暖的。这个年代白面肉包很难得,要粮票还要钱。 “你不吃吗?”

“我不饿。”陆凛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她吃。

苏晚星小口吃着包子,香气在嘴里散开,抬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轮廓硬朗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忽然发现,这个村里人人畏惧的糙汉,其实细心又可靠。

吃完东西,两人收拾好采购的物资,启程返回青石大队。

回到村子,陆凛直接带着苏晚星去找大队长,把山路上林翠莲蓄意推人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队长听完,气得一拍桌子。之前镰刀伤人的事他还留着心眼,没想到林翠莲胆子这么大,敢在山路上害人!

“这个林翠莲,心思太歹毒!”大队长脸色铁青,“扣半个月工分,写检讨,在知青大会上做通报!再敢惹事,直接上报公社!”

消息很快传开,知青和村民都知道了林翠莲两次暗算苏晚星的事,大家看林翠莲的眼神都变了,再也没有人愿意跟她亲近。

林翠莲彻底成了知青堆里的边缘人,又悔又恨,却再也不敢打苏晚星的主意。

风波落下,日子慢慢安稳下来。 苏晚星胳膊的伤口重新上药,好好休养,一天天愈合。 闲暇的时候,她会去后山采草药,挖野菜,偶尔会遇到陆凛带着陆念念上山砍柴。 陆念念总喜欢黏着她,跟着她认野菜、认草药。 陆凛会默默帮她背沉甸甸的草药筐,送她回知青房。

晒谷场的活干完,苏晚星又跟着大家下地。她干活越来越熟练,挣的工分足够换口粮,偶尔挖到值钱的草药,还能拿到公社药铺卖掉,攒下一点点零花钱。

这天傍晚,晚霞铺满半边天。 苏晚星收工回来,看见陆凛等在知青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束开得很好看的野山菊。

他有点不自在,把花递到她面前,耳尖微微泛红,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山上摘的,给你。晚星,等你再过段日子,我想跟大队长说,我想跟你处对象,你……愿意吗?”

苏晚星看着他紧张又认真的眼神,看着那一束淡淡的野菊花,嘴角慢慢扬起温柔的笑意。 前世她深陷泥潭,孤苦死去;今生重来,避开所有陷阱,还遇见了默默护着她的人。

她轻轻接过花,小声说:“我愿意。”

晚风拂过,带着稻田淡淡的清香。 青石大队的落日下,少女和糙汉的身影,被晚霞温柔包裹。往后岁岁年年,粗茶淡饭,有人护她周全,日子安稳,步步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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