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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集 · 原创作品
字数:约 2011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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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目 录
第一章 飞升即入职
第二章 第一通电话
第三章 给自己刷好评的花仙
第四章 大圣投诉紧箍咒
第五章 无相应答法阵
第六章 玉帝问话
第七章 听诉阁
第八章 第一千个名字
第一章 飞升即入职
我叫顾长宁,飞升那年三十五。
在凡间,我是青阳县衙的主簿,从九品,管文书。干了十一年,写过三千七百份"情况说明"。
什么叫"情况说明"呢?
就是出了事,上头要问,你得写一份东西,让上头看完觉得"这事不大",让下头看完觉得"这事有人管"。
这活儿难。难在你既不能说实话,也不能说假话。
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是:"长宁啊,公文这东西,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事看的。"
我师父教我的第二句话是:"所以你写的时候,得先想清楚——看的人,想看见什么。"
我这一辈子,就靠这两句话活着。
后来我死了。死在任上,四十一岁,死在案牍堆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笔尖上有一滴墨,没落下去。
再睁眼,我在一朵云上。
云上有个牌子,写着:
"南天门·新仙报到引导处"
"请出示飞升凭证,按指引前往 3 号窗口。"
3 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仙官,戴着一副眼镜,看着一本很厚的册子。
"姓名。"
"顾长宁。"
"籍贯。"
"青阳县。"
"飞升原因。"
我愣了一下:"什么原因?"
"就是,"仙官推了推眼镜,"你为什么飞升。功德?修行?还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意外?"
"我……"我想了想,"我在任上死了。算是因公殉职。"
"哦。"仙官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殉职。"
他写完,抬起头,表情很微妙。
"顾长宁,"他说,"你知道'殉职'的仙,一般分配到哪里吗?"
"哪里?"
"天庭客服中心。"
天庭客服中心,在第九重天,一栋很不起眼的楼。
楼不高,三层,外墙刷着白漆,门口挂着一块匾:
"三界诉求受理中心"
匾下面有一行小字:**"您的每一句心声,我们都记在案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楼,我太熟了。
青阳县衙也是这个样子。灰墙,白漆,门口一块匾,匾下一行小字。连那股味道都一样——陈年的纸、劣质的墨、还有一点点发霉的木头。
我在凡间干了十一年,死了,飞升了,结果还是回到这个地方。
我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有一部"传音玉简"、一叠"工单纸"、一个"满意度铜镜"。
所有人都低着头,在写,在念,在按玉简。
声音很杂,嗡嗡的,像一窝蜂。
"喂?您好,这里天庭客服,工号 501,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记录一下。"
"……您先别急,我给您转接。"
"……对,是雷部。您稍等。"
"……不好意思,那个部门下班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
这不是天庭。
这是我们县衙。
"新来的?"
一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白胡子,白眉毛,个子不高,腰板挺得很直。
"是。"
"叫什么?"
"顾长宁。"
"飞升前干什么的?"
"县衙主簿。"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主簿?"他上下打量我,"写过情况说明?"
"写过。"
"写过多少?"
"三千七百份。"
老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来来来,"他说,"跟我来。"
他拉着我穿过大厅,一路跟人打招呼:"让让,让让,来了个会写情况说明的。"
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那些眼神,我认得。
那是县衙里"来了个能干活的"的眼神。
老头的名字,叫李长庚。
对,就是那个李长庚。太白金星。
我小时候听故事,说他是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一手拂尘,能掐会算。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一边抠着茶垢,一边跟我诉苦。
"我修了八千年。"他说。
"嗯。"
"八千年,你知道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我入道的时候,人间还在用青铜器。"李长庚说,"我看着大禹治水,看着商汤革命,看着秦始皇统一六国,看着你们这些人一个一个地飞升上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千年。"
他把茶杯重重一放。
"八千年!我连个'副处'都没混上!"
我沉默了。
这个场景,我太熟了。
县衙里的老书吏,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他们干了三十年,还是从九品。他们每天骂朝廷,骂上司,骂那些"空降的年轻人",骂完了接着干。
"李老,"我说,"你为什么没升?"
"因为,"李长庚说,"我不写情况说明。"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抬起头,"这地方,升职不看你办了多少事。看你写的报告,上头爱不爱看。"
他指了指大厅。
"你看这些人。他们一天接八十个电话,办八十件案子。办完了,写一份工单,结案。"
"结案率高的,升。"
"结案率低的,扣。"
"可是,"他压低声音,"你猜,什么案子最容易结?"
"什么?"
"没毛病的案子。"
"什么叫没毛病?"
"就是——"李长庚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投诉的人,说不过他。或者,投诉的人,被'说服'了。"
"说服?"
"就是,"他很慢地说,"让他觉得'这事儿不该投诉'。"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李老。"
"嗯。"
"你在这儿八千年,"我说,"你办过多少件'没毛病'的案子?"
李长庚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记不清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他抬起头。
"我记得一个。"他说,"三千年前,有个散仙来投诉,说雷部劈错了人。他投诉了三百次,我每次都给他结案。最后一次,他哭着走的。"
"他哭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们管不了。我就是想有个人听我说完'。"
李长庚的声音低下去。
"那天我听完了他说的。三百次里,我第一次听他说完。"
"他说完了,走了。再没来过。"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姓什么。"
"姓蒲。"
那天下午,李长庚带我办了入职。
工号 734。
发了一部传音玉简,一叠工单纸,一个满意度铜镜。
铜镜上刻着一行字:
"三界满意,是我天职。"
我拿着铜镜,看了很久。
"李老。"
"嗯。"
"这个镜子,"我说,"是给客户按的,还是给我看的?"
李长庚笑了。
"你这个问题,"他说,"问得比八千年都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顾啊,"他说,"你记住一句话。这地方,最不值钱的是'道理',最值钱的是'有人听'。"
"你要想活下去,"他顿了顿,"先学会闭嘴。"
"你要想活得好——"
他没说下去。
"想活得好怎么样?"
李长庚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回过头。
"想活得好,"他说,"你就得学会'听'。"
"听完了,还得让人知道——你听见了。"
第二章 第一通电话
我的第一通电话,是入职第三天的上午九点十七分。
传音玉简亮了,上面浮现四个字:
【雷部·工单 0001】
【投诉人:蒲云舟(散仙)】
【诉求:雷劈错人,要求更正】
我盯着"蒲云舟"三个字,看了两秒。
李长庚昨天刚跟我说过一个"姓蒲的"。
我按下了接听。
"喂?您好,这里是天庭客服中心,工号 734,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对面沉默了。
三秒。
五秒。
"喂?"我又说了一遍,"您还在吗?"
"在。"一个很老的声音,"我在。"
"您请说。"
"我……"对面的声音有点抖,"我要投诉。"
"好的,您说。"
"三千年前,"他说,"我在青牛山修行。那天打雷,我坐在洞里,雷劈下来,把我劈死了。"
我愣了一下。
"您……被劈死了?"
"对。"
"那您现在……"
"我现在是鬼修。"他说,"修了三千年,修成了散仙。"
"哦。"我说,"那您这是……"
"我要投诉。"他说,"雷部劈错了人。"
"……"
"他们本来要劈的是隔壁山头的黑熊精。"蒲云舟说,"那黑熊精偷了村里的牛。雷部的司雷官拿错了名册,劈了我。"
"我死的时候,八十岁。"他说,"我修了六十年,还差一步就能飞升。"
"结果被雷劈了。"
"劈完了,雷部连句道歉都没有。"
"我投诉了三百次。"
"每一次,都结案。"
"每一次,结案理由都是一样的——'查无实据,建议息诉'。"
他停了一下。
"小仙官,"他说,"我今天不是来要赔偿的。"
"那您要什么?"
"我要,"他很慢地说,"一份'情况说明'。"
我握着玉简,手停在半空。
一份情况说明。
干了十一年主簿,我写过三千七百份。给上头看的,给下头看的,给闹事的人看的,给闹事的人的亲戚看的。
可我从来没写过"给当事人自己看的"。
"蒲前辈,"我说,"您要这个干什么?"
"我要一个东西,"他说,"证明这件事发生过。"
"证明我被人劈错过。证明我这三千年,不是白活的。"
"证明我不是'查无实据'。"
"证明我是个'人'。"
他顿了顿。
"我知道我是个鬼修。"他说,"鬼修在你们眼里,跟野狗差不多。可我死之前,我是个人。"
"我娘给我起名叫'云舟'。她说,'云舟啊,你要像船一样,飘到天上去'。"
"我飘上去了。"
"被雷劈上去的。"
那天我在工位上,坐了四个小时。
传音玉简一直开着,蒲云舟一直在说。
他说他修行的地方,说青牛山的雾,说他师父,说他师父死的时候,让他"别下山"。
他说他这三千年的日子。说他在阴间排队排了两百年,说他当鬼修的时候,靠给人抄经活着,说他后来修出了元神,第一件事是回青牛山看他师父的坟。
坟没了。山被劈平了一半。
"就是那次雷。"他说,"雷部拿我当靶子练手。"
我说:"您为什么不早上来投诉?"
"我上不来。"他说,"散仙没有仙籍,进不了南天门。我三千年,就为了修一个仙籍。"
"修到了?"
"修到了。"他说,"去年。"
"所以您第一时间就来投诉了。"
"对。"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怕再不来,我就忘了。"
"忘了我叫什么。"
"忘了我为什么生气。"
那天下午五点,我把工单写完。
按规矩,这种案子应该写"查无实据,建议息诉"——三千年前的雷,雷部的名册早烂了,司雷官换了十七任,谁去查?
可我写的是:
【工单 0001·情况说明】
【投诉人:蒲云舟,散仙,原青牛山修士。】
【事由:三千年前,雷部司雷官在执行"除妖"任务时,误伤投诉人,致其身亡。投诉人因此由人转鬼,修行中断,历时三千年方得仙籍。】
【经查:雷部档案现存最早的记录,为两千八百年前。三千年前的司雷名册,已不可考。】
【结论:无法查实,亦无法证伪。】
【建议:】
【一、由雷部出具一份"致歉文书",载明"三千年前青牛山雷击事件,存在误伤可能"。不需承认错误,只需承认可能。】
【二、由客服中心建立"历史遗留工单"专档,编号入册,永久保存。】
【三、向投诉人当面宣读该文书,并将其姓名、籍贯、师承,一并录入仙籍附录。】
【四、说明:此单不结案。】
【理由:一个人被劈错了,不该用"结案"两个字打发。】
【——工号 734,顾长宁】
写完,我按了提交。
系统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本单不符合结案标准。】
【未结案工单将计入"未结率",影响本月绩效。】
【是否修改?】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了"否"。
第二天早上,李长庚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把工单拍在桌上。
"你疯了?"
"怎么了?"
"你这一单,"他说,"把全中心的'未结率'拉高了 0.3%。"
"0.3% 很多吗?"
"0.3% 意味着,"李长庚说,"这个月,我们中心评不上'三界优秀服务单位'。"
"评不上会怎么样?"
"评不上,"他说,"所有人的年终功德,减一成。"
大厅里,几十个人抬头看我。
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县衙,我写的那些"情况说明",也是这样的。每一份"这事不大",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把话咽回去了。
而现在,我把一个三千年的案子,写成了"不结案"。
代价是,几十个同事,年终少一成功德。
"李老,"我说,"我改。"
李长庚看着我。
"你要改成什么?"
"我改成,"我说,"'结案,但不息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这单算结案——流程上,它办完了。但我申请把它转到'历史遗留'专档,永久保存。"
"结案率上去了,人也没被抹掉。"
李长庚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顾长宁,"他说,"你这个人,适合干这行。"
"为什么?"
"因为你懂得'两边都要过得去'。"他说,"这不是圆滑。"
"这是——"
他想了想。
"这叫'在规矩里,给人留口气'。"
三天后,雷部来人了。
来的是个年轻仙官,抱着一卷文书,脸色很难看。
"谁是 734?"
"我。"
"雷部批了。"他把文书放在我桌上,"'致歉文书',写了。用印了。"
我打开看。
上面写着:
"关于三千年前青牛山雷击事件,经复核,存在误伤可能。特此说明。"
"雷部司雷司"
"天历□□年□□月"
日期是空的。
"日期为什么不填?"
"因为,"那个仙官别过脸,"填了日期,就等于认了。"
"不填日期,这份文书,"我说,"就是一张废纸。"
仙官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从九品的小仙官,"他说,"你懂什么?"
"我懂。"我说。
"你懂什么?"
"我懂,"我把文书推回去,"这份文书,不是给雷部看的,是给蒲云舟看的。"
"他等了三千年。他不需要你们认错。他只需要一个东西,证明他没疯。"
仙官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笔,蘸了墨,在日期那一栏,写下了今天的日子。
写完,他把笔一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叫什么?"
"顾长宁。"
"734。"他说,"我记住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南天门外。
蒲云舟在那儿等着。
他比我想的老。瘦,高,穿着一件很旧的道袍,袖子磨得发亮。
我把文书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抬起头。
"有日期。"他说。
"嗯。"
"他们认了。"
"他们认了'可能'。"
"够了。"他说,"够了。"
他把文书卷起来,塞进怀里,拍了拍。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
他跪下了。
不是给我跪。是给那张纸跪。
他跪在南天门外的云上,对着那张纸,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小仙官。"
"嗯。"
"我三千年,"他说,"就为了磕这三个头。"
"现在磕完了。"
"我可以走了。"
"去哪儿?"
"回青牛山。"他说,"我师父的坟,我修了三千年,还没修好。"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过头。
"对了,"他说,"我以后不投诉了。"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有人听完了。"
第三章 给自己刷好评的花仙
我隔壁工位,坐着一个花仙。
芍药。名字就是花名,因为她本体就是一朵芍药,修了六百年,修成人形。
她长得很漂亮。漂亮到我第一天来,以为她是走错门的。
她每天的工作,是处理"人间花期投诉"——谁家的牡丹不开花,谁家的梅花开早了,谁家的桂花开了三天就谢了。
这活儿其实没多少事。人间的花开不开,跟天庭基本没关系。但凡人不知道,凡人就投诉。
芍药每天接八个电话,全是这个。
"喂,您好,天庭客服,工号 501。"
"……您家的月季不开花?"
"……您浇水了吗?"
"……那您浇得太多了。"
"……那您换盆了吗?"
"……那您换盆的时候,把根伤了。"
"……那我不太清楚了呢,建议您咨询一下当地花市。"
她说话有个特点——**句尾永远带"呢"**。
"您稍等呢。""我帮您问一下呢。""这个我们确实管不了呢。"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带'呢',听起来软。"
"软有什么好?"
"软了,人家就不骂我了。"她说,"我一天被骂八次,带个'呢',能少骂三次。"
我沉默了。
这姑娘,比我懂行。
芍药有个秘密。
她给自己刷好评。
天庭的满意度铜镜,是客户按的。客户按完,数据上到"三界满意度总盘",作为客服的考核依据。
芍药没有客户按好评——花仙的客户,一年到头都是"月季不开花"的凡人,这些人按的从来都是一星。
所以她下班以后,会偷偷拿着铜镜,用自己的仙气,按一个五星。
"这个能刷吗?"我问。
"能。"她说,"但会被查出来。"
"查出来怎么样?"
"扣功德。"她说,"我上个月扣了两千四。"
"那你为什么还刷?"
她低下头,把铜镜擦了擦。
"因为,"她说,"我想看看'五星'长什么样。"
"就这个原因?"
"嗯。"
我不信。
但我没问。
后来我知道了。
芍药在凡间,有个花农。
不是"谈恋爱"的那种——花仙跟凡人,是不能谈恋爱的。天庭有规矩:仙凡不得私通。
但芍药跟那个花农,有一个"约定"。
她在南天门边上,管着一小片芍药花田。那片花田,连着凡间的一个小村子。
村东头有个花农,姓许,五十多岁,一个人过,种了三十亩芍药。
他每天下午,会到花田边坐一会儿。
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花。
芍药就在天上,坐在云边上,看着那个人,看着花。
三百年。
"他看得见你吗?"我问。
"看不见。"她说。
"那你看他干什么?"
"因为,"她说,"他每次来,都会跟他家的花说话。"
"说什么?"
"说'今年雨水好',说'今年价钱不好',说'你开得慢点,别急'。"
她笑起来。
"他管花叫'你们'。"
"就好像,那些花能听见。"
那年春天,村东头的芍药,全死了。
不是病。是旱。
三个月没下雨,井都干了,三十亩芍药,一片一片地黄下去。
许花农天天挑水,从三里外的河里挑,一天十趟,挑到腰都直不起来。
还是死了。
最后一片花死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坐了一夜。
芍药在天上,看了一夜。
第二天,她做了一件违规的事。
她从自己的仙元里,分出一缕,往下送。
一缕仙元,能催开一朵花。
她送了一百缕。
一百朵芍药,在那个干裂的田里,开了。
许花农早上到田里,看见那一片红,愣在那儿。
然后他蹲下去,摸了一朵。
摸完了,他抬起头,对着天,笑了一下。
"谢谢啊。"他说。
这件事,被查出来了。
仙元私授凡间,是重罪。
芍药被叫去问话,问了两天。
最后判:**扣功德五万,降为花役,三百年内不得升迁。**
她回来那天,眼睛是肿的。
我问她:"值吗?"
"值。"
"五万功德,三百年,换一百朵花?"
"不是换花。"她说。
"那换什么?"
"换他笑了一下。"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铜镜——不是天庭发的那面,是她自己的。
她把镜子递给我。
"你看。"
镜子里,是一朵芍药。
"这是第一百朵。"她说,"我留下的。"
"它开了吗?"
"开了。"她说,"它开了三天。三天以后,就谢了。"
"谢了以后呢?"
"谢了以后,"她把镜子收起来,"我把它的种子,种在了我那片花田里。"
"活了?"
"活了。"她说,"今年春天,发了芽。"
芍药后来还是在刷好评。
我问她为什么还刷。
她说:"因为我想有一天,能在总盘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是五星。"
"看见了又怎么样?"
"看见了,"她说,"我就知道,我不是白干的。"
我坐在她旁边,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芍药。"
"嗯?"
"我帮你刷。"
她抬起头。
"你会被查出来。"
"查出来就查出来。"我说,"我扣功德。"
"为什么?"
"因为,"我说,"你那一百朵花,我也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在机房里,用仙气按铜镜。
按一下,铜镜上跳出:**【满意度:五星。感谢您的评价!】**
按第二下:**【同一工号重复评价,无效。】**
按第三下:**【检测到异常评价行为,已上报。】**
我们两个坐在那儿,看着铜镜上的红字,忽然一起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
"完了,"芍药说,"又要扣了。"
"扣多少?"
"不知道。"她说,"可能一万。"
"我出一半。"
"你才刚入职。"
"我刚入职就干了这事,"我说,"以后有的是机会扣。"
那天晚上,我们被扣了一万二。
但我们笑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李长庚把我叫到办公室。
"顾长宁。"
"在。"
"你知道你昨天干了什么吗?"
"刷好评。"
"你知道这是重罪吗?"
"知道。"
李长庚盯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面铜镜。
镜面上,是一行字:
【恭喜!您本月获得"三界最暖心客服"称号。】
【评选依据:客户手写感谢信 1 封。】
我愣住了。
"什么感谢信?"
李长庚把一封信推过来。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很丑,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天庭的仙官:
我是凡间种花的老许。
去年大旱,我的花全死了。有一天早上,田里忽然开了一片,一百朵,红得像火。
我不知道是谁给的。我们村的老太太说,是天上的花神看我可怜。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一句谢谢。
我这辈子没跟天上的人说过话。
谢谢。
许大山"
信的最后,画了一朵花。
画得很丑,五瓣,歪歪扭扭。
我把信看了三遍。
"这信,"我说,"怎么上来的?"
"土地爷递的。"李长庚说,"递了三个月,从村口递到县,从县递到城隍,从城隍递到南天门。"
"为什么递了三个月?"
"因为没人知道该给谁。"李长庚说,"这信上没写收件人。就写了'天庭的仙官'。"
他顿了顿。
"后来我看见了。我说,这信得给 501。"
"为什么?"
"因为,"李长庚说,"整个天庭,只有她会在下班以后,坐在云边上看一个凡人种花。"
那天下午,芍药拿到那封信。
她站在工位前面,看着那四个字——"谢谢。许大山"。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贴在铜镜上,一句话没说,回座位了。
下班的时候,我看见她还坐在那儿。
铜镜上,那封信还贴着。
"芍药。"
"嗯。"
"走了。"
"嗯。"
她站起来,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顾长宁。"
"嗯。"
"我今天不刷好评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今天有真的了。"
第四章 大圣投诉紧箍咒
大圣来的那天,整个客服中心提前放假了。
不是放假。是所有人都被叫去"开会"了。
李长庚脸色发白,一边跑一边系扣子:"都别接了!玉简全关!"
"李老,怎么了?"
"来了个大的。"
"多大的?"
"你小时候听过故事吗?"李长庚说,"就是那个'齐天大圣'。"
我愣了一下。
"他……也来投诉?"
"他来退货。"
大圣是下午两点到的。
没走正门。从楼顶下来的,落在院子里,把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砸断了一半。
我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一个人站在树坑里,个子不高,穿一身金甲,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插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们楼的匾:
"三界诉求受理中心"
"就这儿。"他说。
大厅里,所有人都站着。
大圣走进来,左右看了看,挑了个座位坐下——是我对面那个位置,平时没人坐,因为椅子腿短了一截。
他坐下来,椅子"咯"一声,差点倒了。
他扶着桌子,稳住,抬起头。
"谁是管事的?"
李长庚往前一步,拱手:"大圣。"
"别叫我大圣。"他说,"我都成佛了,还叫大圣,我叫你老李行不行。"
"……行。"
"老李,"大圣把棍子往桌上一放,桌子"轰"地一沉,桌角裂了,"我来办个事。"
"您说。"
"我要退货。"
"退什么货?"
大圣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个。"
他的头上,箍着一个金圈。
紧箍咒。
大厅里很静。
李长庚的嘴唇动了动。
"大圣,"他说,"这个……这个不是我们这儿办的。"
"那是谁办的?"
"是……"
"是观音。"大圣说,"我知道。我去找过她了。"
"她怎么说?"
"她说,'悟空,这箍儿是佛法,不是物件,退不了'。"
"……"
"然后我说,'那我要投诉'。"
"她说,'你去客服中心投诉吧'。"
大圣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你说滑稽不滑稽。"他说,"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你们这楼砸了三次。现在我来投诉,你们还得接待我。"
李长庚没说话。
"我不闹。"大圣说,"我今天不砸。"
"为什么?"
"因为我砸过三次。"他说,"砸完了,箍儿还在头上。"
那天下午,是我接待的。
大圣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很规矩。不像个猴子,倒像个来办退休手续的老工人。
"小仙官,"他说,"你叫什么?"
"顾长宁。"
"干什么出身的?"
"县衙主簿。"
"哦。"他点点头,"写字儿的。"
"对。"
"那好。"他说,"我跟你说,你别写。"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这些人,一写东西,就把事儿写没了。"大圣说,"我在凡间待了那么多年,我懂。你们写'情况说明',写完了,事儿就变成'情况'了。"
我沉默了一下。
"大圣,"我说,"您说得对。"
"那你还写?"
"我写。"我说,"但我写得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写完,"我说,"您得认。"
"我认什么?"
"认这份说明,是您的话,不是我的话。"我说,"我一个字都不加。您说一句,我记一句。您要是觉得哪句不对,我划掉重写。"
大圣盯着我看了很久。
"行。"他说。
那天,他跟我说了三个小时。
他说他第一次戴这个箍的时候,是五百年前。观音把箍往他头上一扔,念了咒,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把山都撞塌了。
"疼吗?"我问。
"疼。"他说。
"怎么个疼法?"
"你试过一次,"他说,"头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一下一下,敲到你想把自己脑袋掰下来。"
"最疼的是,"他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念。"
"你走在路上,突然就疼了。"
"你在吃东西,突然就疼了。"
"你跟人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就疼了。"
"疼完了,你趴在地上,喘气,抬头看,谁都没念。"
"你不知道是谁念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念。"
他停了一下。
"小仙官,"他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不敢'。"他说,"你不敢说错话。你不敢走错路。你不敢跑快了。你不敢笑得太大声。"
"你什么都不敢。"
"你活了五百年,你什么都不敢。"
我记了整整七页纸。
三个小时,我一个字没加,一个字没删。
记完了,我把那七页纸推给他。
"大圣,您看看。"
他拿起来,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页,他停了。
"这句话,"他说,"我没说过。"
"哪句?"
"'疼得想把自己脑袋掰下来'。"他抬起头,"这句我没说。"
"您说了。"我说,"您说'疼到你想把自己脑袋掰下来'。"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说'想',是'你自己想'。"大圣说,"我说的是'疼到你想',是'疼得让你想'。"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把笔拿起来,把那句话划了,重写:
"疼到让你想把自己脑袋掰下来。"
大圣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对。"他说,"这样对。"
"疼不是你选的。"他说,"疼是砸在你身上的。"
工单交上去,第三天被打回了。
理由:**"诉求不成立。紧箍咒为佛法法器,非天庭管辖。建议转佛界处理。"**
我把那张回复念给大圣听。
他坐在椅子上,听完,什么也没说。
"大圣。"
"嗯。"
"我知道这个结果,"我说,"我早就知道。"
"那你还接?"
"因为,"我说,"您这三个小时,得有人记下来。"
大圣抬起头。
"记下来了又怎么样?"他说,"还不是'转佛界处理'。"
"不一样。"我说。
"哪儿不一样?"
"您这五百年,"我说,"没有一个人,认认真真问过您'疼吗'。"
大厅里很静。
大圣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棍子拿起来,往肩上一扛。
"小仙官。"
"在。"
"你这单,"他说,"别结。"
"啊?"
"别结。"他说,"挂着。"
"挂着会扣我绩效。"
"扣多少?"
"不知道。可能不少。"
"我给你补。"大圣说。
"不用。"
"我给你补,"他很坚持,"我一个佛,功德多得花不完。"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往我桌上一放。
金光闪闪的,像一把碎金子。
"这是……"
"佛前供灯的功德。"他说,"我用不上。"
"太多了。"
"不多。"他说,"小仙官,你听着。"
"这单挂着,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下一个戴箍的人。"
"下一个戴箍的人上来投诉,你们一查档案,'哦,这单还挂着',你们就不好糊弄他。"
他扛着棍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
"嗯?"
"你写字的时候,手别抖。"他说,"我看着呢。"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把功德收起来,交了公。
李长庚问我交多少。
"全交。"
"全交?"他瞪眼,"你知道那是多少吗?"
"不知道。"
"那是……"他压低声音,"够我们全中心三年的绩效。"
"那我更得交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要是收了,这单就变味儿了。"
"变什么味儿?"
"变成'我替大圣办了个事,挣了一笔'。"我说,"那这单就成了我的功劳。"
"可这单不是我的功劳。"
"这单是一个人的五百年。"
李长庚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顾长宁。"
"嗯。"
"你要是早飞升三千年,"他说,"这地方不至于这样。"
"早三千年,"我说,"我还没出生。"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感慨。"
第五章 无相应答法阵
改革的文件,是在秋天发下来的。
那天早上,所有人都到得比平时早。大厅里挂了一条红绸,绸上写着:
"热烈欢迎天庭信息化改革工作组莅临指导"
李长庚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来了。"他说。
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一个,年轻,三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月白色的新式仙袍,袖口绣着云纹,手里拿着一面玉牌,玉牌上写着"天庭信息化改革工作组·副组长"。
"李长庚道友。"他拱手,"久仰。"
"周副组长。"李长庚回礼,"一路辛苦。"
"不辛苦。"周副组长笑着说,"我们这次来,是给诸位送好消息的。"
他转过身,面向大厅,声音提高了一点:
"奉玉帝敕令,天庭客服中心,即日起,试点'无相应答法阵'。"
大厅里,所有人抬头。
"什么叫无相应答法阵?"有人小声问。
周副组长一挥手,空中浮出一个光阵。
那光阵圆形的,直径一丈,里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文字,密密麻麻,像下雨。
"此阵,由灵霄殿信息司研制。"他说,"收录三界诉求,一万八千类;应答话术,四十七万条;处理流程,全部自动化。"
"简单说,"他笑了一下,"以后,凡人来投诉,不必再打电话。"
"只要在阵前一站,说出诉求,法阵自动判别、自动回复、自动结案。"
"结案率——"他顿了顿,"百分之百。"
大厅里,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芍药举起手,"那我们呢?"
周副组长看了她一眼。
"诸位,"他说,"将转岗。"
"转到哪里?"
"哪里需要,就转到哪里。"他说,"天庭很大。"
那天下午,法阵试运行。
第一个"客户"是个土地爷,来投诉他的辖区被划走了三百亩。
他在阵前一站,说:"我要投诉。"
法阵亮了,浮出一行字:
【您好,您的诉求已受理。】
【经查:辖区调整系上级规划,程序合规。】
【处理结果:不予支持。】
【感谢您的来访。祝您仙途顺遂。】
土地爷愣住。
"我……我还没说完。"
【您的诉求已受理并处理完毕。】
【请问您对本此服务是否满意?】
【满意 / 非常满意】
土地爷盯着那两个选项,看了很久。
"我要是不满意呢?"
【系统未检测到'不满意'选项。】
【请重新选择。】
土地爷站在阵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的背有点驼。
芍药在边上看着,脸都白了。
"顾长宁。"她拉我的袖子。
"嗯。"
"这不对。"
"我知道。"
"这不对。"她又说了一遍,"这不是'听得见'。这是'看起来听得见'。"
我看着那个法阵。
法阵的光很亮,转得很匀,一点缝隙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我师父的话。
"公文这东西,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事看的。"
这个法阵,做到极致了。
它把"给人看"这件事,做到了完美。
它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事有人管",而没有一个人被真的管过。
法阵试运行七天,数据出来了。
结案率:100%。
满意度:99.7%。
平均处理时长:零点三息。
人力成本:下降 94%。
周副组长在庆功会上,把这几行数字念了一遍,念完了,底下鼓掌。
鼓完掌,他看向李长庚。
"李道友,"他说,"八千年了,你带的这个中心,结案率从来没上过九十吧。"
李长庚没说话。
"现在,"周副组长说,"我用法阵,七天就到了百分之百。"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李长庚抬起头。
"因为,"他说,"法阵不问'为什么'。"
周副组长的笑僵了一下。
"李道友,"他说,"你这句话,不太合适。"
"我知道不合适。"李长庚说,"我一个八千年没升职的老东西,说话从来都不合适。"
那天晚上,中心里的人,走了一半。
剩下的,都坐在大厅里,没人说话。
芍药在哭。
我在写东西。
"你写什么?"李长庚问。
"情况说明。"我说。
"给谁写?"
"给玉帝。"
大厅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李长庚走过来,看了一眼我写的字。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
"你知道'越级上奏'是什么罪吗?"
"知道。"
"你知道玉帝一天看多少份奏折吗?"
"不知道。"
"三千份。"李长庚说,"三千份里,他只看前三十份。前三十份是各部尚书的。你这玩意儿,排在两千九百多名。"
"我知道。"我说。
"那你写它干什么?"
我抬起头。
"李老,"我说,"我在县衙干了十一年。"
"我知道。"
"十一年里,我写过三千七百份情况说明。"
"我知道。"
"三千七百份里,"我说,"有两千九百份,是'这事不大'。有七百份,是'此事已了'。有一百份,是'查无此人'。"
"剩下那一百份呢?"
"剩下那一百份,"我说,"我写的是'请大人过目'。"
"然后呢?"
"然后,"我说,"从来没有一个人过目。"
我把笔放下。
"可是那三千七百份,全都留在档案里了。"
"一千年以后,谁要查,都查得到。"
李长庚看着我。
"顾长宁,"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写一份,"我说,"让一千年以后的人,查到了会停一下的东西。"
那份东西,我写了七天七夜。
不是奏折。奏折有格式,我按格式写了三稿,全撕了。
我写的是"情况说明"。
《关于三界诉求受理中心拟行裁撤之情况说明》
一、事由
二、现状
三、法阵之利(凡三条)
四、法阵之弊(凡十七条)
五、建议(凡四条)
十七条弊端里,我一条一条写。
第一条:**"法阵无'记忆'。同一诉求,今日答'不予支持',明日答'不予支持'。三年后仍答'不予支持'。诉求人不知自己是否被听见,只知自己未被解决。"**
第二条:**"法阵无'例外'。三界之事,十之八九为常例,十之一二为例外。而例外,恰是人心所在。"**
……
第十七条,我写的是:
"法阵无'人'。"
"请示:一诉求人立于阵前,言其子死于雷击,言其三千年投诉无门,言其只求一句'此事发生过'。法阵答:'不予支持。感谢您的来访,祝您仙途顺遂。'"
"此答,无一处不合规。"
"此答,无一处是人话。"
写完,我把它誊了三份。
一份递灵霄殿。
一份贴在南天门口。
一份——我送到了雷部。
给那个在日期栏上写下今天日子的年轻仙官。
他看了三天。
第四天,他来找我。
"顾长宁。"他说,"你这份东西,我给我们司主看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哪个不要命的写的'。"
"然后呢?"
"然后,"仙官说,"他把这份东西,抄了三十份,发给雷部所有司雷官。"
"为什么?"
"因为,"仙官说,"我们司里,有七个司雷官,看完以后,哭了。"
"哭什么?"
"哭他们自己。"仙官说,"他们劈错过人。他们知道。他们一直知道。"
"只是从来没人问过。"
第七天,灵霄殿来人了。
不是来抓我的。
是来"了解情况"的。
来的人穿紫袍,年纪很大,走路很慢,进门先看了一眼大厅,然后看向我。
"你就是顾长宁?"
"是。"
"玉帝看了你的东西。"他说。
我心里一跳。
"看完了?"
"看完了。"他说,"三千份奏折里,他看了你这份。"
"为什么?"
紫袍老者笑了一下。
"因为你的标题,"他说,"叫'情况说明'。"
"玉帝说,'三千年了,没人给我写过情况说明。他们都给我写奏折'。"
第六章 玉帝问话
灵霄殿比我想的小。
我以为会有九重宫阙,金砖铺地,琉璃做瓦。实际进去,就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案上堆着三千卷奏折,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炉,炉里烧着安神的香。
玉帝坐在案后面。
他穿着家常的袍子,头发随便挽着,眼皮有点垂。
"坐。"他说。
我坐下。
"你叫顾长宁。"
"是。"
"飞升前是县衙主簿。"
"是。"
"干了十一年。"
"是。"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那份东西里,"玉帝说,"有一句话,写错了。"
我心里一沉。
"哪一句?"
"第十七条。"他说,"'法阵无"人"'。"
"这句错了?"
"错了。"玉帝说,"法阵不是'无人'。法阵是'有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设计法阵的那三个人,都是人。写话术的四十七万条,是人写的。定'满意/非常满意'这两个选项的,也是人。"
"法阵里有人。"他说,"法阵里坐着的,是'不用负责任的人'。"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陛下。"
"嗯。"
"那您呢?"
他笑了一下。
"我?"
"我在法阵里。"他说,"我在最上面那一层。"
"我一天看三千份奏折,看前三十份。"
"为什么只看前三十份?"
"因为,"他说,"看多了,我会哭。"
"哭什么?"
"哭这三界,"他说,"有那么多事,我管不了。"
他指了指案上那堆奏折。
"这里头,有土地爷告状,有河神吵架,有仙女要嫁凡人,有鬼修要申诉。每一份,都有一个人,在那儿等着。"
"我等得起吗?"
"我等得起。"他说,"我活了几万年,我等得起。"
"他们等不起。"
大殿里很静。铜炉里的香,一缕一缕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散。
"陛下。"我说。
"你说。"
"我不懂朝政。"我说,"我在县衙干过,最大的官见过七品。"
"那你说说七品的。"
"七品的县令,"我说,"一年办一千件事。上头问他要政绩,他就办一千件'看得见'的事。"
"什么叫'看得见'?"
"修桥、铺路、立牌坊、抓小偷。"
"什么叫'看不见'?"
"一个老太太,儿子死在役里,她来告状,告了三十年。"我说,"这种事,办成了,没有牌坊。"
"你办过?"
"办过一件。"
"怎么办的?"
"我给她写了份东西。"我说,"写了三千字,把她儿子怎么死的、哪年哪月、谁签的字、谁压的案,全写清楚了。写完,盖了县衙的印。"
"然后呢?"
"然后她拿着那份东西,"我说,"回了村。回去以后,她把那份东西供在堂屋里。"
"供着?"
"供着。"我说,"供了七年。七年以后她死了,她孙子把那份东西,跟她一起埋了。"
玉帝听完,很久没说话。
"她没得到赔偿。"他说。
"没有。"
"她儿子也没被追认。"
"没有。"
"那你那份东西,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
"陛下,"我说,"她死的时候,是笑着死的。"
"她孙子后来跟我说,'我奶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纸'。"
"她说,'我这辈子,总算有个人,把我儿子的事写下来了'。"
玉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云海,云海上面,是另一个云海。
"顾长宁。"
"在。"
"你想让我撤了法阵?"
"不想。"
他回过头。
"你说什么?"
"我不想让您撤。"我说,"法阵有用。"
"哪里有用?"
"三界一天十万件诉求,"我说,"八成人问的是'我的雨什么时候下''我的花为什么不开''我的申请批了没有'。这些事,法阵答得比我快,比我准,比我耐心。"
"那两成呢?"
"那两成,"我说,"得有人。"
"得有人坐在那儿,听完,说一句'我知道'。"
玉帝看着我。
"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
"知道。"
"你在要编制。"他说,"你在要一个'不考核结案率'的编制。"
"对。"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知道。"我说,"我在县衙要过十一年,没要着。"
玉帝笑了。
他笑得挺大声,笑得铜炉里的香都晃了一下。
"顾长宁,"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你上来就要编制,还要一个不考核的编制。"
"你知不知道,"他说,"我这几万年,最怕的就是'不考核'这三个字。"
"为什么?"
"因为不考核,就没人干活。"他说,"人这种东西,你不逼他,他不动。"
"陛下,"我说,"我在县衙见过两种人。"
"哪两种?"
"一种是,你考核他,他干活。"我说,"还有一种是,你不考核他,他也干活。"
"第二种有多少?"
"十分之一。"
"那十分之九呢?"
"十分之九,"我说,"你考核他,他干'考核'的活。"
那天我在灵霄殿,坐了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紫袍老者送我到门口。
"顾长宁。"
"在。"
"你知道你刚才,跟玉帝吵了几次?"
"三次。"
"你知道上一个跟他吵三次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在哪儿?"
"在第十八层地狱,"他说,"管档案。"
我沉默了一下。
"那我呢?"
"你?"他看了我一眼,"你回去等消息。"
消息是七天后到的。
不是处分。是一道敕令。
"三界诉求受理中心,保留。编制三十人。不考核结案率。"
"另:设'听诉阁'一所,专受理'无解之诉'。"
"所谓无解之诉者:诉求人明知不可解,仍欲言之。"
"该阁不设时限,不设结案率,不计绩效。"
"阁中设座三十,茶水管够。"
"阁主:顾长宁。"
敕令念完,大厅里没人说话。
然后芍药先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笑:"不考核了?真的不考核了?"
"真的。"
"那我不用刷好评了?"
"不用了。"
她"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哭。
李长庚站在边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头,背对着大家,肩膀抖了两下。
我走过去:"李老。"
"嗯。"
"你哭什么?"
"我没哭。"他说,"我八千年了,我哭什么。"
"你眼睛红了。"
"风大。"
"屋里没风。"
"……"他抹了一把脸,"顾长宁,你别逼我。"
"我不逼你。"我说,"我就问一句。"
"你说。"
"这阁主,"我说,"我当得起吗?"
李长庚转过身,看着我。
"你当得起。"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那份东西,"他说,"第十七条,'法阵无人'。"
"你写完,还加了一句。"
"哪句?"
"'请示:此答,无一处不合规。此答,无一处是人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
"八千年了,"他说,"头一回,有人在天庭的公文里,写'人话'两个字。"
第七章 听诉阁
听诉阁,建在南天门外,一座小楼,两层。
一楼三十个座位,三十个茶壶。二楼是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
窗对着云海。
开张那天,没有红绸,没有剪彩。
我就在门口立了一块木牌,自己写的字:
"听诉阁"
"此处不解决问题。"
"此处只听您说。"
第一天,一个人都没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
是个女仙,七百来岁,穿一身素衣,进门站在那儿,不说话。
"请坐。"我说。
她坐下。
"喝茶吗?"
"不喝。"
"那您说。"
她开口,说了三个字:
"我儿子。"
然后就不说了。
我也不催。
我们就那么坐着。她坐了一个时辰,我陪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以后,她站起来,说:"我明天再来。"
"好。"
她第三天来了,第四天来了,第五天也来了。
第六天,她终于说了。
她儿子是个小仙,两百年前,下凡历劫,历劫失败,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以后,"她说,"就没有了。不入轮回,不入阴司,什么都没有。"
"我去问过,他们说'查无此人'。"
"我投诉了三十次。"
"每一次,都是'不予受理'。"
"后来我明白了,"她说,"不是他们不受理。是'魂飞魄散'这四个字,在所有的册子上,都是'终止'。"
"终止了,就没有下文了。"
她抬起头。
"顾阁主,我知道我儿子回不来。"
"我知道我在这儿说一百天,他也回不来。"
"我就是……"
她停住了。
"我就是想有个人,跟我一起,说一遍他的名字。"
"他叫什么呢?"我问。
"他叫季明。"她说,"明是明亮的明。他小时候,喜欢在晚上看星星。他说,'娘,那些星星也是人变的吗'。"
"我说不是。"
"他说,'那我以后要变成星星'。"
"我说别瞎说。"
"他说,'变成星星好啊,变成星星就能天天看着娘'。"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的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那册子是我自己做的,叫"名册"。
不是仙籍,不是档案。
就一本册子,用来记名字。
"季明。男。两百年前魂飞魄散。爱看星星。说过'变成星星就能天天看着娘'。"
写完,我把册子合上,放在一楼最显眼的那张桌子上。
牌子上写:
"本册收录'查无此人'者。凡在册者,每日晨昏,由阁主念名一次。"
第一个月,名册记了三十七个名字。
第二个月,八十九个。
第三个月,两百零六个。
每天早晚,我站在一楼,把名册念一遍。
念到后来,念不完,就分两天念。
有人问我:"念这个有什么用?"
"没用。"
"没用你念它干什么?"
"因为,"我说,"这些名字,在所有的册子上,都'终止'了。"
"在我这儿,没有。"
芍药调来听诉阁,是第二个月的事。
她负责倒茶。
她倒茶有个规矩——**不问话**。
来的人坐下,她倒一杯,放下,走开。
不问"您要说什么",不问"您还好吗",不问"需要帮忙吗"。
我问她为什么。
"因为,"她说,"问了,人家就得答。"
"答不出来,人家就更难受。"
"我以前在客服中心,"她说,"一天说八十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八十遍里,有七十九遍,人家根本不想说。"
"人家就是想坐下来。"
李长庚退休,是冬天。
八千年,他终于退了。
退休那天,他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茶杯洗了三遍,把那本用了三千年的《工单规范》留在桌上。
"留给后来人。"他说。
"你还回来吗?"
"不回了。"他说,"我要去趟凡间。"
"去凡间干什么?"
"我修了八千年,"他说,"我没下过凡。"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下去了,就不想上来了。"
他背着一个布包,走到门口,回过头。
"顾长宁。"
"在。"
"你那个名册,"他说,"念到第几个了?"
"三百一十七。"
"念到一千的时候,"他说,"给我递个信。"
"递到哪儿?"
"递到青牛山。"他说,"我要去那儿看看。"
"青牛山?"
"嗯。"他笑了笑,"三千年前,我在那儿,放过一个姓蒲的。"
李长庚走了以后,我把听诉阁的二楼,收拾出一间屋子。
屋子里放了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空册子。
牌子写着:
"留座"
"此座为太白金星李长庚留。他若回来,随时可坐。"
有人问我:"他都退休了,还留座干什么?"
"因为,"我说,"他在这儿坐了八千年。"
"八千年,他听了一辈子别人的事。"
"没有一个人,听过他的事。"
"这座留着,"我说,"哪天他想说了,有个地方。"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雪。
天庭是不下雪的。那场雪,是凡间烧纸上来的灰,飘到南天门,被风吹成了雪的样子。
我站在听诉阁门口,看着那场"雪"落下来。
芍药端着茶出来,站在我旁边。
"顾长宁。"
"嗯。"
"你说,"她说,"这地方,能开多久?"
"不知道。"
"要是哪天又裁了呢?"
"那就再写一份情况说明。"我说。
她笑了。
"你这人,"她说,"一辈子就这一招。"
"一招够了。"我说,"我在县衙用了十一年,管用。"
雪落在我们肩上,很快就化了。
远处,南天门的钟响了一声。
该念名了。
我回屋,把名册翻开,站在一楼中间,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
"季明。"
"男。两百年前魂飞魄散。"
"爱看星星。"
"说过'变成星星就能天天看着娘'。"
满屋子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
第八章 第一千个名字
第二年春天,青牛山来信了。
不是仙鹤,不是传音符。是一封信,用凡间的纸写的,字很丑,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信里夹着一朵干花。
"顾阁主:
我在青牛山。
我师父的坟修好了。修了三年,用的都是山里的石头,一块一块垒的。垒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我坐在坟前,跟他喝了半壶酒。
他说不上话。我就替他说。
我说:'师父,我上去了。'
我说:'师父,我被人劈错了。'
我说:'师父,有人给我写了张纸,还盖了印。'
我说完了,把那张纸烧给他了。
他大概能看见。
对了,我在山上遇见一个老头,姓李,白胡子,说是从天上下来的。他不会生火,不会煮饭,把锅烧穿了。
我教他煮了三天饭。
他说他八千年没下过凡。
我说那你亏了。
他说他知道。
顾阁主,我在山上挺好的。我不投诉了。
——蒲云舟"
我把那朵干花,夹进了名册。
在"季明"那一页的后面。
大圣是夏天来的。
不是来投诉。是来喝茶。
他坐在一楼第三张桌子,把棍子靠在墙边,翘着腿,喝了三壶。
"小仙官,"他说,"你这地方,不错。"
"还行。"
"就是茶太淡。"
"下次给您换浓的。"
"行。"他说,"对了,我那个单,还挂着吗?"
"挂着。"
"挂了两年了?"
"两年零三个月。"
"扣你绩效吗?"
"不扣了。"我说,"我现在不考核。"
大圣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
"不考核,"他说,"那你图什么?"
"图个地方。"我说,"图个能让人把话说完的地方。"
他点点头,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小仙官。"
"嗯。"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闹天宫吗?"
"知道。故事里写着。"
"故事里写的都是假的。"他说,"故事里说我偷桃、偷丹、要当玉帝。"
"实际呢?"
"实际,"大圣说,"我是去要说法的。"
"什么说法?"
"我师父教我本事,教了七年。教我七十二变的时候,他说,'悟空啊,你学了这个,以后上天入地,没人拦得住你'。"
"我说,'那我上去干什么'。"
"他说,'上去讨个说法'。"
"讨什么说法?"
"讨一个……"大圣顿了顿,"为什么猴子不能当官的说法。"
他笑了。
"结果我上去了,他们给了我一个'弼马温'。"
"我问,'弼马温是几品'。"
"他们说,'没品'。"
"我说,'没品是多大的官'。"
"他们说,'没品就是最小的官'。"
"我说,'那我不干'。"
他把茶杯放下。
"你懂了吗?"他说,"我闹天宫,不是为了当玉帝。我是想让他们说一句'行,你说得对'。"
"他们说了吗?"
"没有。"大圣说,"他们把我压在山下,压了五百年。"
"五百年以后放我出来,给我戴上箍,让我去取经。"
"取完了,封我'斗战胜佛'。"
他抬起头。
"小仙官,你知道'斗战胜佛'算什么吗?"
"算什么?"
"算一个'说法'。"他说,"他们终于给了我一个说法。"
"只不过,"他笑了一下,"这个说法,是五百年加一个箍换的。"
那天大圣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扛着棍子,走到门口,回过头。
"小仙官。"
"在。"
"我那个单,"他说,"别结了。"
"我知道。"
"挂到什么时候?"
"挂到有人来问。"我说。
"谁问?"
"哪个仙官来查档案,看见了,问一句'这单怎么挂着'。"
"你就跟他说什么?"
"我就跟他说,"我说,"'这单的主人,五百年前想讨个说法。现在他不要了,但单子得留着。因为下一个戴箍的人,也得有个地方挂着'。"
大圣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棍子往地上一顿,笑了。
"行。"他说,"你这小仙官,有点意思。"
他一个筋斗,翻上天去了。
天上留下一道金光,很长,很久才散。
第一千个名字,是那年冬天来的。
不是别人送来的。是我自己写上去的。
那天早上,我照例念名。念到第九百九十九个,念完了,我站在那儿,没动。
芍药问:"怎么了?"
"还差一个。"我说。
"差谁?"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是我自己写的。
"顾长宁。男。飞升前为青阳县衙主簿,从九品。"
"在任十一年,写情况说明三千七百份。"
"卒于任上,四十一岁。卒时手中有笔,笔尖有墨,未落。"
"平生所愿:让每一句没说完的话,有个地方说完。"
芍药看完,抬起头。
"你写自己干什么?"
"因为,"我说,"我也是'查无此人'。"
"什么意思?"
"我在凡间,没有后人。"我说,"我死的时候四十一,没娶妻,没儿子。县衙的档案,民国那年烧了。"
"烧了以后,就没人记得青阳县有个主簿,叫顾长宁。"
"我飞升了,仙籍上有我的名字。可仙籍上的名字,是'工号734'。"
"不是顾长宁。"
我把那张纸,夹进名册。
"所以我自己写一个。"我说,"写在这儿,天天念。"
芍药看着我,眼睛红了。
"顾长宁。"
"嗯。"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又可怜又好笑。"她说,"自己给自己上名册。"
"不可怜。"我说。
"怎么不可怜?"
"因为,"我说,"我自己念。"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念了一遍名册。
从第一个,念到第一千个。
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顾长宁。"
"男。飞升前为青阳县衙主簿,从九品。"
"在任十一年,写情况说明三千七百份。"
"卒于任上,四十一岁。"
"卒时手中有笔,笔尖有墨,未落。"
念完了,我把名册合上。
一楼的灯,还亮着。三十个座位,空着二十九个。桌上三十把茶壶,还温着。
窗外的云海,慢慢地流。
我忽然想起那三千七百份情况说明。
它们现在大概都烂了。纸烂了,墨化了,字没了。
可是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
我写那三千七百份的时候,每一份的末尾,都写一句话。
不是格式要求的。是我自己加的。
"以上,请大人过目。"
这句话,我写了三千七百遍。
三千七百遍里,没有一个人"过目"。
可现在,我坐在这儿,天天念名字。
念给谁听呢?
念给这三十个空座位听。
念给那些来过又走了的人听。
念给那些"查无此人"的人听。
也念给我自己听。
(全书完)
番外·名册第一万零一个
很多年以后,有个小仙官来听诉阁报到。
新来的,二十来岁的样子,飞升前是个书生,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阁主。"他说。
"嗯。"
"我干什么?"
"念名。"
"念什么名?"
我把名册推给他。
"每天早晚各一次。"我说,"念不完就分两天。"
他翻开名册,看了第一页。
"季明。"他念,"男。两百年前魂飞魄散。爱看星星。"
他念完,抬起头。
"阁主,"他说,"这些人,都……"
"都不在了。"我说。
"那念他们干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问题,很多年前,也有人问过我。
"你念吧。"我说,"念着念着,你就知道了。"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念。
"第二个。蒲云舟。散仙。原青牛山修士。"
"三千年前被雷劈错。"
"投诉三百次。"
"最后一次,有人听完了。"
窗外,云海慢慢地流。
阳光照进来,照在名册上。
一页一页,都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