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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0:53:27

生辰宴上,周砚叫人扒了一个女人的裙子。

两名婆子扯住她的袖口时,我还没回过神。她怀里的琵琶撞在台沿上,响了一声,席间便有人低下了头。

那条石榴红的罗裙落在地上。

与我身上这条一模一样。

周砚走来牵我的手,说是底下人办事不妥,扫了我的兴。

我没让他牵。

他大概以为,只要当众处置了她,我就该领这份情。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曾把积蓄花在这个女人身上,给她赎身,还答应带她私奔。

如今,她穿着他送的裙子来见他。

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剥的只剩里衣,再来哄我吃饭。

六月初八那天,出门前,周砚还替我拢过裙带。

锦绣坊送衣裳来时,我嫌腰间系的松了,自己伸手够不到。他从后面接过去,系好,又把我转过来瞧。

「花了半个月做的,就是这条?」

我往后退了两步,让他看裙摆上的银线。

「不好看?」

「好看。今晚叫他们瞧瞧,我娶的是什么样的夫人。」

我本来还想问一句,到底是衣裳好,还是人好。见他已经伸手来扶我,便把话咽了,搭着他的手上了车。

听雨楼的席面是他定的。

那时我们成亲还不到一年,我头一回在这里过生辰。几个嫂嫂围着看我的裙子,一人拉住一边,连绣线也要问。

「这得费多少工夫?婉宁,回头替我问问锦绣坊,还接不接。」

旁边有人笑她:「偏要跟寿星做一样的?」

她便松了手:「那不成。我换个颜色,省的你们说我眼馋。」

我跟着笑,隔着席面去找周砚。

他正听人说话,察觉我看他,举了举杯。

鼓乐就是这时响起来的。

我原先看过戏班的名册,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唱曲人,台边站的却是个年轻女人。她抱着琵琶,衣袖垂下来,银线在灯下闪。

先前拉我裙子的嫂嫂还没坐稳,手扶在椅背上,不动了。

我低头看自己,又看向台上。

连裙边那一道细细的回纹,都是一样的。

周砚的杯子砸在桌上。

「谁准你来的?」

女人刚要开口,他已经指着她吩咐:「把她那条裙子脱下来。」

婆子上台时,桌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我也站了起来,却没能赶在她们前头说话。

那女人挣了一下,琵琶被迫夹在臂弯里,衣带已经散了。

红裙落下,她往下蹲,薄薄的里衣遮不住腿,最后只得跪在台边。

「周公子,我不知道……衣裳是照锦绣坊的样子做的,我不知道夫人也穿这一身。」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周砚。

我身边的女眷开始挪开眼睛,男人那几桌也有人端起酒盏,假装没看见。

周砚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她抱着琵琶站起来,脚踩住了落在地上的裙角,踉跄了一下。婆子把裙子拽开,她才从侧门走了。

周砚过来时,手背上还沾着酒。

「婉宁,别恼。戏班临时弄错了人,我回头找他们算账。」

他说着便来牵我,想让我坐下。

我把手收了回来。

「名册是我看过的。」

他看了眼邻桌,把声音放低:「回去再说。」

「她不在名册上。周砚,是谁叫她来的?」

他没有回答,只替我把椅子往外挪了些。

满桌菜还在冒热气,我却连筷子都不想再碰。

第二天,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

乳娘刚替我披上衣裳,外头又是一声闷响。走到门边,便见阿福摔在地上,周砚揪着他的衣领,还要把人提起来。

「让你看着人进出,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阿福捂着肋骨,脸贴着地:「少爷,是小的没认出来。小的该死,您别跟夫人置气……」

「谁跟夫人置气?」

「都是小的办砸了。柳姑娘混在戏班里,小的一时疏忽,少爷真不知道。」

他这话是冲着周砚说的,眼睛却往我的门口瞟。

我站在台阶上,等他说完。

周砚终于松开手:「醒了?吵着你了。」

「换个地方罚吧。」

「昨晚的事总要查清楚。」

「那就去查。你把人拎到我窗下,一脚一脚的踢,能踢出什么来?」

阿福立刻爬过来,膝盖蹭过青砖:「夫人,您别误会,少爷是怕您心里不痛快,才——」

「我没问你。」

他住了嘴。

周砚挡在阿福前面:「他做错了事,我教训几句,你不爱看,我叫人带下去。」

「我问的是谁让那个女人进来的,不是谁肯挨这顿打。」

周砚说她是临时替一个病了的唱曲人。

我便问,谁准她替的。

他皱着眉,像是我偏要在一件已经处置妥当的事上纠缠。

阿福又插了一句:「夫人,柳姑娘跟少爷认识许多年了,就是来唱支曲,少爷绝没有害您的意思。」

周砚猛的回头:「把他拖出去!」

阿福还想解释,两个仆役已经把他架走了。

院门边原先站着的人,也被周砚挥手遣开。我等脚步声远了,才朝他伸手。

「昨日请戏班的账,拿给我看。」

「你不信我,倒要信账本?」

「你说不清楚,就让我看能说清楚的东西。」

那册账送来的不算慢。

戏班原定的银钱后头,添了八两。经手的是周砚的长随。

我把那一行转给他看。

他没看多久,便伸手来合册子。

我按住了。

「她叫什么?」

「柳如意。」

「你给她赎过身?」

他的手还压在册子上,先问了一句:「谁跟你说的?」

我望着他。

他这才把手移开,坐到我旁边。

「以前在春月班认识的。那会儿年轻,做事没分寸,早过去了。你若为这个不痛快,我以后不再见她就是。」

「成亲前怎么不说?」

「这种事,哪有往外讲的。」

「你连我也不讲。」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知道了,不肯嫁。」

他说的太顺了。

仿佛只要承认自己怕失去我,那些瞒骗便都有了好听的缘由。

我看着他,想起他来求亲时,坐在我父亲留下的旧宅里,一口一个往后有他,叫我不必事事独自撑着。

那时候,他也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

周砚把椅子挪近,想来握我的手。

「婉宁,我既然娶了你,就会好好待你。昨晚让你受了委屈,我补给你。」

我避开了。

「先把人是谁请来的查清楚。阿福若不知道,就别再打他。」

他点头,答应的很快。

我没有再留他。

等他走后,我让乳娘把听雨楼的席位单找出来,与锦绣坊给我的收据放在一起。

乳娘问:「夫人还要这些做什么?」

「先收着。」

我把纸角压平,放进嫁妆匣。

「省的哪天有人说,是我自己记错了。」

当天下午,婆婆叫我去正院。

柳如意已经坐在那里。

琵琶搁在她膝上,她换了件素衣,看见我进来,抱着琴要起身,被婆婆一把按住。

「坐着,昨日还没折腾够么?」

我在下首坐下。

婆婆没有问我昨夜睡的好不好,只把茶盖往盏上一扣。

「一个姑娘家,众目睽睽之下被脱了衣裳,传出去还能做人?婉宁,你受了冲撞,我知道,可这气也该消了。」

我看向坐在旁边的周砚。

「叫人脱她衣裳的,是谁?」

周砚把茶盏放下:「母亲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婆婆接过去:「你是周家正经娶进门的媳妇,她靠唱曲吃饭,能懂多少规矩?你跟她一样见识,最后丢的不还是你的体面。」

柳如意低着头,朝我道:「往后我不来了。夫人别为了我生气。」

「既然知道不该来,昨日为什么来?」

她抱着琴,没有立刻答。

婆婆替她说:「请都请了,她一个唱曲的,还能不来?」

「谁请的?」

我没有看婆婆,只等柳如意回答。

她终于抬头:「周公子说,夫人喜欢听曲,想听我唱一段。」

周砚手里的茶盖碰了一下杯沿。

「我是说请戏班,你听岔了。」

柳如意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又低下头。

婆婆不耐烦了:「你们非要在这一句半句上较真?外头的闲话还不够多?都是一家人,关起门说完便算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过柳如意的手。

「当年如意受过苦,砚儿如今能帮她一点,是他还知道顾念情分。」

我坐在对面,听她把一家人说了两遍。

柳如意的手被她握着,周砚的茶是她亲自叫人换的,只有我坐在那里,像是来讨一笔不该讨的债。

回房没多久,管家又送来一张单子。

七月二十二,婆婆寿辰。

柳如意的名字列在上头。

「老夫人说,还是照家宴办。柳姑娘唱一曲,热闹些。」

我问名单是谁拟的。

管家看着地面:「少爷。」

周砚晚上来时,我把单子摊到他眼前。

「早上才答应我的事,你下午就忘了?」

「我答应不再让她进你的院子。母亲寿宴在正院。」

我等了等。

他竟真觉得,这一句足够解释了。

「那我成亲时答应与你过日子,也可以只在你高兴的时候作数?」

「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母亲一年就这么一回生辰,她想听支曲,难道还要我为这个去驳她?」

「你替我想过没有?」

他坐下来,打算耐着性子哄我。

我却把名单收了。

「寿宴我会去。」

他脸上那点紧绷松开,伸手替我倒水,还问我晚饭用了多少。

我不想答。

水放到我面前,晾凉了,我也没有喝。

第二天请安,婆婆桌上摆着一支玉簪。

簪子装在新匣子里,盖子敞着。我一进去,她便让丫鬟捧过来。

「砚儿给如意的。她没个依靠,戴件像样的首饰,也不算什么。」

我没接。

「既是给她的,送到她手里就是。」

婆婆把匣子拿回去,语气淡了:「就是怕你多想,才当着你的面说。你是正妻,要有正妻的气量。」

柳如意从帘后出来,怀里抱着一叠旧衣料,春月班的标记露在边上。

「我说不要,周公子非说是从前欠我的。」

她走近时,衣料间夹着的纸露出半角,锦绣坊三个字正对着我。

我问了一句:「这些也是他送的?」

柳如意把衣料往怀里拢。

「嗯。」

「哪天送的?」

她没接话,婆婆先把首饰匣合上了。

「旧布你也要问?我这里又不是账房。」

我看着那只匣子。

她既要我看,又不许我问。

「寿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到时候亲戚都来,柳姑娘若是客人,便按客人待。若还有别的意思,也一并说清,免的底下人不会安排座次。」

婆婆冷下脸:「你这是催着我给她名分?」

「我是在问,你们打算把我放在哪里。」

门外有人跨进来。

周砚没听前头,只听见这一句,便叫了我的名字。

「婉宁。」

他走到桌边,看了看婆婆的脸色。

「一支簪子,一点旧衣料,你至于吗?」

我原本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这话,反倒站住。

「你们拿给我看,叫我大度;我问两句,又成了我多事。周砚,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们才能满意?」

他抿着嘴,没有说。

那晚,婆婆叫人收走了我匣子里的席面单。

来的是正院的婆子,站在门口,嘴里说着老夫人的吩咐,眼睛已经往匣子上瞟。

「长辈寿宴的事,不劳少夫人操心。」

我没跟她抢。

乳娘气的把针线往筐里一放,要替我说话,被我拦住了。

她们拿走一张名单,并不能把上头的人也抹掉。

日子往七月里去,周砚没再提要给我补办生辰,也没查出那个他口中的意外。

临近婆婆寿辰,柳如意要住进来的话,倒是先送到了我房里。

婆婆亲自来的,周砚跟在她身后。

「东厢空着,收拾出来。如意来住几日,省的寿宴前来回跑。」

我问:「住几日?」

「住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砚儿心里放不下她,你做妻子的,也该替他想想。」

我看向周砚。

他没有纠正那句放不下。

我便让乳娘去找被褥。

婆婆满意了,又叮嘱我别拿陈年的东西糊弄客人,才领着周砚走。

乳娘抱着被子站在屋里,不肯动。

「夫人,真收拾?」

「收拾。」

我把床头那几册书拿下来,给她腾出地方。

「她住进来,咱们总算不用猜,他们背着我还做了什么。」

柳如意来的那天,只带了一个包袱和琵琶。

婆婆嫌东厢的褥子薄,另换了新的,又让厨房给她开小灶。管家夹在中间,午饭前来找我,问银钱往哪里记。

「客人的用度,往常怎么记,如今还怎么记。」

「老夫人说,是少爷请来的……」

「那就把经手的人写上。谁吩咐添的,谁去领的,都别省。」

他拿了账本出去。

周砚中午回来,头一句便是:「你连她吃几顿饭都要记?」

我还没吃完,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答他。

「厨房买菜要钱,账房出钱要有数。她若住一年,难道也等她走了再凭记性算?」

「她能吃多少?」

「那你急什么。」

他走到桌边,拿起账本。

「婉宁,她从前帮过我。如今没地方去,我总不能不管。」

「春月班呢?」

「那种地方,你还要她回去?」

「你要管,是你的事。可别一边替她作主,一边叫我装不知道。」

他把账本摔回桌上:「你什么时候变的这样计较?」

我的筷子还搁在碗沿。

「你拿她进门这件事来试我的时候。」

周砚没再吃,转身去了东厢。

那一顿饭,我也没能吃完。

傍晚,婆婆又叫我过去。

柳如意坐在她旁边,桌上是一副银镯。婆婆把镯子套到她腕上,嫌松了些,叫丫鬟回头送去改。

见我来,她连手都没松。

「如意识字,曲也唱的好。往后你有了孩子,她还能帮着教一教。」

我站在桌边,没坐。

「我的孩子,为什么要她教?」

婆婆像是没想到我会接这一句,抬眼瞧我:「我不过顺口说说。你还没孩子,倒先防上了?」

柳如意把镯子往下褪。

「夫人,我没有要争的意思。」

「那条裙子呢?」

她的手停了。

我问:「也是顺手穿上的?」

她看向周砚:「衣裳是周公子叫人送的,衣样也是他——」

「够了。」

周砚放下杯子。

柳如意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兴许是我记错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去的锦绣坊。

「我没去过。」

「长随替你去,就不算你去?」

他没有答,只叫我回房。

婆婆把银镯重新推到柳如意手里:「收着。有人看不得你受一点好,你越退,她越要欺负你。」

我气的反倒笑了一下。

「她住在东厢,吃穿从公中走,婆婆还要她替我教孩子。我连问一句都不能,倒想知道,这家里究竟把她当什么人?」

「婉宁,回去。」

周砚站起来,挡在我和桌子中间。

我不动。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连名字也没叫:「回房。」

婆婆扬声叫婆子。

两个人进来,一左一右站到我身边。我平日使唤的管事媳妇就在门口,见我看她,把头偏开了。

我不肯让她们碰,自己往外走。

身后,柳如意说她明日就走,婆婆立刻答:「你不许走。周家还轮不到她赶人。」

我回头。

周砚正把一只歪了的茶盏放正。

他宁可收拾桌子,也不肯看我。

回屋后,我扯下外衣,袖子带翻了针线筐。

乳娘蹲下去捡,收拾到旧布底下,摸出一张纸。

「夫人,是锦绣坊的单子。」

我接过来。

定衣的日期,银钱,收衣人的名字,都在上头。

柳如意。

出钱的是周家账房。

乳娘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她方才不是说记错了?」

我把它收进匣子。

「她没有记错。是他们谁也不肯认。」

寿宴前,亲戚们先来了一趟。

大姑母坐在正院,连寒暄都省了,叫我过去给柳如意赔礼。

我走到门口时,屋里还在说那晚的事。

有人说姑娘家脸皮薄,有人说我初进门,不知道让一步。看见我进来,才有人把话停住。

柳如意坐在婆婆身旁,眼睛有些红。

大姑母朝她一指:「被人当众脱了衣裳,换谁都受不住。婉宁,你说句话,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脱她衣裳的不是我。」

周砚皱眉:「我叫人赶她走,谁知道婆子下手没轻重。」

「你亲口说的脱裙子。听雨楼那么多人,难道全聋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

婆婆道:「现在是叫你赔个礼,不是叫你翻旧话。」

「她进我的生辰宴,穿着和我一样的衣裳,我还要赔礼。婆婆,您总得给我一个说的过去的缘由。」

「她又不是存心的。」

柳如意也开了口:「是我不好,夫人不必为这个跟老夫人争。」

她这话说完,大姑母便叹了口气,转头看我。

我忽然烦透了。

「不如把做裙子的收条拿来。她有没有存心,谁付的钱,谁领的衣裳,总比坐在这里一遍遍说委屈强。」

周砚的声音沉下来:「一张收条而已,别没完没了。」

「既然而已,拿出来有什么难的?」

婆婆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放下。

「周家娶媳妇,不是请账房!婉宁,你当着长辈也这样顶撞,在自己屋里还不知是什么样。」

大姑母跟着摇头:「新媳妇太硬了,不是好事。」

我没有再辩。

有些话,她们不是没听懂,只是不肯听。

我转身时,桌尾忽然有人说:「我见过。」

是周芸。

她比我小两岁,一向得婆婆喜欢。话出口,婆婆立刻问她见过什么。

她攥着筷子,没再抬头。

婆婆叫人送我回去,语气已不容我继续留。

到了廊下,周芸追上来,把一张揉皱的纸塞进我手里。

「堂嫂,你收好,别在这里看。」

我带她走远几步,才把纸展开。

是春月班旧衣料的收条,日期比我的生辰早十天,付钱的仍是周家账房。

周芸声音压的很低:「那天我在账房,堂哥亲自把银子交给管事,还说这件事不用告诉你。我以为……就是补偿从前,没想到她会穿成那样来。」

「方才怎么不说?」

她往正院看了一眼。

「大姑母说,你故意照着她的裙子做,想叫她难堪。我听着不对,又怕奶奶骂。」

她说到这里,终于急了。

「你别真给她赔礼啊。明明不是你的错。」

我把两张收条在心里对了一遍,收好纸,才同她说:「往后府里支银子,得有经手人的名字。你替我把这话送到账房。」

「奶奶不肯呢?」

「银子从哪儿出去,总有人领。她若不许写,就请她当着大家的面说,不许写的是哪一笔。」

周芸点头,走了两步,又回来看我。

「堂嫂,我今日没敢在屋里说,你是不是怪我?」

我没说不怪。

我只是替她把握皱的袖子拉平。

「下回要说,就在大家都听的见的时候说。」

寿宴前一晚,婆婆带着周砚来见我。

她不是来商量的。

「明日你坐如意旁边,给她斟杯茶。亲戚们看见了,知道周家没苛待她,这事就算过去。」

我没理她,先问周砚:「是她要喝,还是你要我倒?」

他站在门边,眉间全是倦意。

「母亲过寿,你非要挑这个时候分个高下?」

「我若不倒呢?」

婆婆道:「那就是你不给我脸。」

我看着她,又去看周砚。

他没有半点为难,只觉得我麻烦。

「我是在替你收场。闹了这些日子,谁家过日子像咱们这样?」

我叫乳娘取收条。

纸刚到我手里,他便往前走了一步。

「给我。」

我收回袖中。

「你不是说,一张收条而已?」

「不想你明日再拿出来闹。」

「裙子是你送的,钱是你支的。你怕我拿出来,却不肯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婆婆已经沉不住气。

「你拿着张纸,就要踩到砚儿头上?一家人还过不过了?」

我没跟她争,只问周砚:「你还说,你和柳如意早断了?」

他看了我许久。

「断了。」

我把收条递过去。

他接的很快,像是生怕我下一刻反悔。

我转身进屋,门还没关严,便听见婆婆在外头吩咐,明日锁好东厢,别让我过去找柳如意。

乳娘站在我身后,眼泪都快气出来了。

「夫人,您怎么真给了他?」

我拉开嫁妆匣。

当初那张席面单被收走,后来送来的单子还在。上面的名字,我一个也没划。

「按这个请人。该到的都到齐,别漏。」

「账房也叫来?」

「连账房。」

她拿了单子,我又叫住她。

「婆婆若问,就说寿宴我来操办。她要体面,明日我给她摆足。」

正院摆了四桌。

我进去时,周砚正扶柳如意坐下。她仍抱着琵琶,婆婆身旁的位置,一个给她,一个给周砚。

大姑母看见我,立刻招手。

「来,坐这里。茶都备好了,别叫老夫人等。」

我从那壶茶旁边走过去,坐到婆婆另一侧。

「人来齐了?」

「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点卯的?」婆婆没好气。

周芸坐在桌尾,面前压着册子。她这回没躲我的目光。

大姑母的儿子笑了一声:「嫂子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寿宴也管的这样细。」

我叫管家把席面和酒水的账放下。

婆婆的脸色当即不好了:「拿走,吃饭看什么账。」

「您昨日叫我给柳姑娘斟茶,总得让我知道,这一杯是敬给谁的。」

我没去碰茶壶,先翻开册子。

「戏服、首饰,二十两。长随经手,柳如意收用。这是给客人的赏,还是替周砚还旧情?」

柳如意立刻道:「首饰我没——」

她看了婆婆一眼,改了口:「我不记得收过这么多。」

「记不清就让经手人来认。」

周砚伸手按住册子。

「昨晚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我把纸给你,就得把记性也一并交给你?」

他不肯松手,我便不翻了,让他按着。

大姑母看不下去,先朝我开口:「你婆婆过寿,你坐下就说银子,存的什么心?」

「姑母,您家表弟上月支的八两,也在册子里。若一笔笔的支出都不能问,您替账房想个法子,怎么才能把账记平?」

她身边的儿子本来还在笑,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酒盏往桌上一放。

大姑母侧过脸瞧他。

那一句训斥我的话,便没再说下去。

我转向柳如意。

「裙子是谁给你的?」

她看着周砚按在账本上的手,声音低了些。

「周公子托人送来的。」

周砚松开了册子。

「你不是说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夫人也穿这一身。」

婆婆忽然站起来:「既然都没心思吃,这饭便别吃了。砚儿,送她回去。」

我问:「回哪儿?她不是住在东厢么?」

婆婆像是才想起这回事,话接的急了些。

「春月班也好,城西柳家也好,总有地方。周家又没欠她的,难道还要供她一辈子?」

柳如意抬起头。

「您叫我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叫你来做客,没叫你收这些东西。」

桌上还放着婆婆给她戴过的银镯。柳如意下意识把手往袖里缩了缩。

周砚打断她们:「钱是我给的,别为难她。」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好。账房记下,由少爷补回公账。」

「补就是了。」

「别急,还有请她进听雨楼的八两。人是不是你请的,也一起说清。」

大姑母这才转过头:「砚儿,你请的?」

周砚不看她。

柳如意急着开口:「是我求他给我个唱曲的地方。裙子我也愿意穿,没谁逼我。」

周芸把筷子放下。

「方才还说是堂哥送的,如今又是你自己挑的?」

柳如意道:「我没说是他替我挑的。」

「可他给了银子,还叫人瞒着堂嫂,我看见了。」

「周芸!」周砚喝了一声。

她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挪,刮出一阵响。

「我又没说假话。堂嫂坐在这里,你们要她倒茶,要她赔礼,怎么不先问问,为什么她好好的过个生辰,要受这个气?」

婆婆扬手。

周芸吓的往我身后一躲。我起身挡住,她的巴掌便停在半空。

「姑母家的八两不能提,周砚的二十两不能问。婆婆,您究竟是怕我不懂规矩,还是怕账算明白了?」

周砚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你满意了吧?」

「没有。」

我听见自己这两个字说的很清楚。

「这才说到哪儿。柳姑娘从周家搬出去,你把瞒我的事说完,今日这顿饭才算吃的明白。」

「还有什么没说?都是过去的事。」

「那就说过去。赎身,私奔,你答应去接她,后来为什么娶了我?」

婆婆的手终于放下。

「谁告诉你的?」

我没答她。

周砚站在桌边,压低声音叫我别逼他。

我望着他,心里竟还有一点荒唐的盼望,盼他能在这时候自己把话说完,不必再等下一张纸。

婆婆催他开口,他仍旧不说。

长随便是在这时进来的。

他手里捏着一封旧信,走到周砚身边,却没递出去。

周砚伸手,他往后缩了半步。

「少爷,老夫人吩咐烧掉,小的没敢。还有原先的账,小的也不敢再替您瞒了。」

婆婆的声音拔高了:「拿来!」

长随没动。

我问他信是什么。

他低着头,答的磕绊:「少爷当年写的,接柳姑娘的日子、地方,都在里头。」

周砚把信夺了过去。

我绕过桌角,站到他面前。

「念。」

他捏着信口。

「婉宁,你一定要听?」

「是。别再替我挑哪些能听,哪些不能听。」

他终于把信给了我。

「那你看。」

初九,子时。

不要再回春月班。

周砚的字,我认的。

我逐行往下看,信底还夹着一张付给春月班的赎身银收据。

我没有立即放下,旁边的大姑母已经凑过来看。她看到一半,神色便不自然了。

「砚儿,你真要带人走?」

周砚说:「写了,没去。」

他把没去两个字咬的很重。

婆婆立刻接上:「谁年轻时没犯过糊涂?人都娶进门了,还要拿旧事怎样?」

柳如意伸手想接那封信。

「这不是我收到的那封。」

周砚叫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停。

「我等过你一夜。后来才知道,这封让老夫人扣下了。送到我手里的,说你不去了,让我拿银子走,别再缠着周家。」

婆婆道:「我不拦着,难道由着他为了一个唱曲的,连家也不要?」

她说的理直气壮,柳如意握着琵琶的手却松了。

琴底碰在地上,她也没再抱起来。

我把信放在桌上。

「所以你们来娶我。」

「我娶你是因为喜欢你。」周砚终于肯正眼看我。

我听着,鼻尖有些发酸。

从前他说这话,我是信的。

「你知道我名声好,知道我父母不在,知道我有药铺、有房子,也没人能日日替我来周家问一句。娶了我,你母亲满意,外头的人也都说你娶的好。」

「婉宁,我没想——」

「你怕我不嫁,所以不告诉我。我嫁来了,你又怕她受委屈,怕你母亲没脸,怕亲戚看笑话。轮到我,你就叫我懂事。」

他往前走,我退到桌边。

「你今日还要我给她倒茶。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想没想过这一杯茶倒下去,我往后怎么在周家坐着?」

他站住,没有再来碰我。

管家趁着这时翻开后面的账。

「还有上个月送去春月班的二十两。少爷吩咐的,记作修屋,收用人写的柳姑娘。」

柳如意先开了口:「这银子我没拿到。」

「送去春月班了,留着收条。」管家把那张纸压在账旁。

周砚看向长随:「连这个你也拿来了?」

长随的背弯的更低。

「昨日老夫人叫改账,小的实在不敢。经手的都是小的,往后问起来……」

他没有说完,婆婆已经把账本扯过去。

「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几个下人摆到桌上!」

我没有同她抢。

「您要拿走就拿走。二十两怎么花的,总还在这里。为什么要写修屋?」

她把册子扔下。

「我让送的!砚儿对她有愧,我替他还一点,有什么不能见人?」

「既然没有,就把您的名字写上,用您的私房银子。」

「你是非要我认下偏心如意?」

我指了指柳如意。

「她说没拿到。您连银子到没到她手里都不问,只顾着骂我。这算哪门子偏心?」

桌旁一时没人接话。

我从席面册底下抽出早已理好的清单。

过去三个月,衣料、首饰、住店、看病,合计四十七两。每一项支出旁边,都列着经手的人。

我交给大姑母。

她原想不接,纸已经递到面前,只好低头看。

「有签字的看签字,没签字的,长随和管事都在。别把所有银子都算成柳姑娘拿的,也别再拿她的名字挡着。」

周砚望着那张纸。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你把账给我那天。」

「所以你早准备好了。」

他那口气,仿佛此刻才发现我不是坐在这里等人哄的。

我气的眼睛发热。

「我没准备你把她接进门,也没准备你叫我赔礼。我只想知道,自己过了快一年,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柳如意站起来,说她收过的会还。

婆婆立即道:「砚儿愿意给,你为什么还?」

我看着柳如意:「真要还,交到账房,不必来我跟前。我没收过你的债。」

周砚又挡过去。

「她不用还。我补。」

「你从公账领一笔,再填另一笔,不叫补。用你自己的。」

「你一定要分这么清?」

「是。」

我把册子重新摊开。

「往后谁支银子谁签名,每月抄账。婆婆一份,你一份,我一份。不能再有什么送到她手里没有,她自己也不知道的银子。」

婆婆气的胸口起伏,问周砚是不是由着我管到她头上。

周砚这回没立刻接她的话。

「钱我会补。」

「你拿什么补?」

他被问住了。

柳如意俯身抱起琵琶。

「我今日就走。」

婆婆反倒不肯:「闹成这样,你一走,外头还当周家逼你!」

柳如意停在椅子旁。

「我留下,也是说我欠周家。我走了,又说我害周家没脸。老夫人,您总得让我有条路。」

「那你穿那条裙子来做什么?」

柳如意朝我看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不知情。

「我以为他还记着我。」

我问:「看见是我的生辰宴,你也上台了。」

她点了头。

「我上了。」

她承认的很轻,却没有躲。

周砚问她:「你就是为了让我看见?」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恼了。

「衣裳是你让长随送的,也是你写信叫我来。我以为你要同我说话。到了这里才知道,是夫人过生辰。你一句出去,我就得出去;回过头,还要问我为什么来?」

周砚没再说。

婆婆扶住额头,往椅子里一靠。

「好,都是我的错。过个寿,你们是要把我逼死在这桌上。」

周芸从我身后出来,没有再躲。

「奶奶,没人不让您过寿。可赔礼是您要的,账也是您叫人改的,问到了就说头疼,这话还怎么说?」

婆婆指着她:「你姓什么?」

「姓周,也不能替堂哥瞎说。」

她站的离婆婆远,声音却比先前稳。

周砚终于转向我,问我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那封旧信。

「先把它收好。以后别再跟我说,没发生,过去了,都是我多心。」

他将信拢到手里。

「我送如意出去。」

「她说自己走。」

柳如意抱紧琵琶,朝我点了一下头,出了正院。

周砚跟到门边,没有跨出去。

我没有等他回来,叫乳娘拿上我的匣子。

傍晚,我回了娘家旧宅。

药铺仍交给掌柜打理,父亲留下的房契、嫁妆清册都好好的存着。我把木匣打开,乳娘便把从周家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回去。

有人来问我是不是要搬走。

我让乳娘回话,还没定。

她问我,周砚来了见不见。

我捡出一封先前写好的家书,补上日期。

「来了再说。」

他来的比我想的快。

门外一敲,乳娘去开,他站在院中,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进来。

我叫他进屋。

他先看见匣子,又看桌上摊开的清册。

「你真要搬回来?」

「这屋子一直在,我也没卖。」

「周家也是你的家。」

我把写完的信放下。

「今日我若不倒茶,你母亲就叫人送我回房。你也一样。周砚,你说是我的家,我在里头能做什么?」

他坐不下,站在桌边。

「我会跟母亲说,也会跟亲戚解释。那些银子,我答应补,便会补。」

「柳如意走了,往后呢?」

「不会再有这种事。」

「你上回也这么说。」

他张了张口,末了道:「那你要我怎么说?」

我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见那封家书,伸手想拿。我先按住,收进袖里。

「连这个也要看?」

他的手停在桌上。

「你查这些账,到底是想……」

他没说完,我替他接了。

「想拿捏你?」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把清册合上,推到木匣里。

「我父亲做买卖,谁的钱,谁支用,总要写清。嫁妆是我的,家用是家用。你们拿钱的时候不分,到了要还的时候,倒分的清谁是外人,谁欠了谁。」

周砚看着那只匣子。

「你成亲前,就防着这些?」

「我成亲前,想的是怎么与你过。」

屋里安静下来。

乳娘在外头收拾东西,木盆磕了一下门槛。周砚朝外看了一眼,像想借这个动静把话缓过去。

我没让。

「还有一句,你得当着周家人的面回答。」

「什么?」

「你当初娶我,是不是觉得我贤惠,听话,能让你母亲满意?」

他望着我,没有立刻说喜欢。

这一回的沉默,反倒比那些话实在。

门外忽然传来婆婆的声音。

「砚儿,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跟我回去。」

他没有转身。

我等了一会儿,问:「答不出来?」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起身开门。

「那就先想清楚。」

婆婆站在院子里,手中攥着一封红纸信。见周砚出来,她便要叫他走,转眼又对我道:「你既然回娘家,就别再管周家的事。账我自己会看,不劳你日日惦记。」

我望着她手里的红纸。

她把手往身后收。

周砚却先开口了。

「娘,把那个给她。」

婆婆回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还嫌今日不够丢人?」

我走下台阶,伸出手。

她不肯给。

周砚站在她面前,既没有替她拦我,也没有再叫我进屋。

「给她。」

那封信终于到了我手里。

里面是一张周家付给春月班的收条,还有一份借据。

柳如意赎身银。

落款是周砚的名字。

我先看借据,再看他。

周砚喉间动了一下,开口时已经没有宴上那股硬气。

「赎身的钱,不是全付清了。母亲从家里支了一笔,说先叫她离开,余下的等我成亲以后再处理。」

婆婆立刻道:「不是我替你挡着,你当时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周砚没同她争这个。

「可你告诉我,她拿了银子走了。」

院门外有人进来。

柳如意与周芸一道,身后还跟着春月班的班主。

柳如意把一只布包放到桌上,手还按在包袱上,先看婆婆。

「老夫人,那银子没交到我手里。」

「谁让你来的?」

「我来把这话说清。」

周芸接道:「班主带着旧借据。是不是欠着,对一对就知道。」

婆婆的脸绷的很紧,转向周砚:「你由着她们往这里带人?」

他站到了桌旁。

「今日就对完。」

班主把自己留的借据摊开,压平折痕。

「老夫人答应的赎身银,只付了一半。剩下那半,说柳姑娘离了周公子便给。这一拖两年,账还挂着,人也没正式放出去。如今不能又说她拿钱赖着周家。」

柳如意指着布包。

「这里是我攒下的,不够,我慢慢补。」

我把她的手从包上移开,先拿了那两份借据比。

纸是旧的,落款对的上。

婆婆没有再说账是我编的。

大姑母也赶来了。她进门还想劝一句,班主把欠账说完,她便先去看那张收条。

「嫂子,你既答应了,为什么只给一半?」

「我做事还得跟你交代?」

大姑母刚受过儿子那八两的牵连,听见这句,脸上也不好看。

「那你跟账房交代。欠的是周家的名,不能谁问都不许问。」

管家把补齐的账册放到桌上。

我把几张纸分开,没有再混在一起。

「裙子和首饰,是另记的二十两。送到春月班、记作修屋的,也是二十两。赎身又是这份借据。哪笔到了她手里,哪笔只到了班主手里,今日当着人认清,别再一句给了她,就都算她收着。」

班主认自己的收条。

柳如意认自己收过的东西,没有收过的,她一项项摇头。

长随与管家就在旁边,轮到谁经手,谁便开口。

婆婆几次要打断,周砚都没有让这场对账停下来。

直到那几笔钱各有了去处,他才拿起笔。

「衣裳首饰我补。欠春月班的赎身银,也由我付。母亲先前支走、该退公中的,照原数退。」

他落了名字。

婆婆伸手来拦,笔已经搁下。

「你这是替她夺我的权?」

周砚把账本转过去。

「您要管,就照账管。不能用了银子,又不许人问。」

她不看账,只盯着他。

「你如今倒会护着媳妇。早先娶她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我把家书重新放到桌上。

「这句话,我方才问了,你还没答。」

周砚看了一眼那封信,终于不再躲。

「一开始,是。」

乳娘站在门边,朝我看过来。

我没动,等他把话说下去。

「我知道你名声好,也知道母亲会喜欢。想着成了亲,那些事便不用再提。后来你不高兴,我也总觉得,哄好了就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的有些久。

「我没想过,你不肯过这样的日子。」

我听着,心里那点撑了许久的东西慢慢松下来,却不觉得轻快。

原来他不是完全不明白。

只是总要等我真走出周家的门,他才肯承认。

「那喜欢呢?」

他看着我。

「有。」

我没有问有多少,也不想听他拿哪件旧事来证明。

「我不替你遮了,也不做你母亲说的那种好媳妇。柳如意往后住哪儿,做什么,我不替你们安排,更不会照顾她来成全你的情分。你还愿意与我过?」

「愿意。」

「我要在这里住,周家的账也照看。」

他迟疑了。

「我想你回去。」

「我没问你想什么。」

他望了一眼院子,门开着,乳娘没有替他把门关上。

「可以。」

我把家书收回袖中。

婆婆忽然坐下来,像是被方才那一连串话累着了。

「你们都是有理的,只有我里外不是人。我操持周家这么些年,最后还要被你们审。」

柳如意将布包往她面前推了推。

「您帮过我,我认。可您说我拿了没拿过的钱,留下我,又叫夫人为我赔礼,这些我不能认。」

她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

「我穿那条裙子,是我错。我受了羞辱,也不能叫夫人替周公子赔罪。」

婆婆转过脸,不肯应她。

周芸站在桌尾道:「奶奶,您总说一家人不要计较。那以后也别只叫堂嫂一个人不计较。」

婆婆看她,她这回没有往后躲。

周砚取下腰间的钥匙,交给管家。

「每月抄三份,母亲、夫人、我,各送一份。经手人的字一笔也不能少。」

管家接了钥匙。

他又对柳如意道:「你的住处,你自己定。周家不再替你作主。」

柳如意拿回布包,说要回春月班唱曲,先还欠着的钱。

周砚指了指自己才签的名字。

「赎身的我付,不再算你欠。」

她没有谢他。

「你还欠过我一封信。」

周砚低下头。

「是。」

我站了起来,叫乳娘明日去周家,先把书与衣裳搬来。

乳娘问其他东西怎么办。

「先留着。」

她又问,我还回不回去。

周砚也在等。

我看向他。

「等他把今日答应的,真做出来再说。」

他没有拦,也没有再提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在旧宅住了下来。

起初婆婆不肯在支出上签字,账册送来时,有几处仍空着。周砚把自己的月钱交到账房,没再拿一句母亲年纪大了来压我。

后来那些空处补上,下一月也没再空着。

抄给我的账,每月都到。

该补的银钱,也不再只记着一个日后再说。

柳如意回了春月班。

周砚付清他签下的赎身欠款,她靠唱曲攒钱,把自己收过、答应退还的慢慢还上。她偶尔也来给婆婆送药,不再走后门,到了先请管家通传。

她不必再住东厢,我也不必替谁给她安排一辈子。

周芸开始往账房跑。

婆婆嫌她一个姑娘家钻这些东西,她仍去,后来也能抱着册子,指出哪笔漏了经手人的名字。

她来旧宅看我,说起自己从前不敢开口,还觉得丢脸。

我没有劝她忘了。

那日她躲在我身后的样子,我记着;后来她站出来的话,我也记着。

周砚来过许多次。

有时送账,有时只是问我晚饭在哪里吃。我不想见,乳娘便替我回。他没有再越过她进门,也不再把我不肯回去说成一句赌气。

我没有因为他做了一两件该做的事,就把从前都抹掉。

可我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绝不心软,刻意把他每一句话都顶回去。

他要与我过,我便看着他怎么过。

第二年生辰,席面仍是周砚办的。

没有戏班,也没有临时添进来的人。

只摆了两桌,名单送来时,我先看了一遍,留了下来。

开席前,婆婆叫人捧来一对银簪。

她把匣子放到我面前,没有像上次那样推到半路,等我表什么态。

「我的私房买的,没走公账。」

我收了。

「多谢婆婆。」

她嗯了一声,伸手扶正匣盖,便叫人上菜。

周砚也拿出一张锦绣坊的收条。

「你自己挑的料子。钱从我这里出,单子给你收着。」

我接过来,看过日期与数目,放进袖中。

「如今不嫌我查的细了?」

他苦笑:「不敢嫌了。」

大姑母在旁边听见,问他:「往后再有难开口的事,你还瞒不瞒?」

周砚答的没有从前好听。

「难开口也得说。不能等她自己查出来。」

我低头夹菜,没有替他担保。

那顿饭吃到了最后。

散席后,他陪我回房,手里抱着账本。门边放着我的木匣,乳娘正要收,见我们回来,先让开了。

周砚没有跟着跨进门。

「我能进去么?」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

「先把账放好。」

他进来,把账本放到桌上,等我坐下,才在旁边坐了。

箱里还收着那条石榴红的裙子。

银线没坏,裙带也好好的。我没有再穿过,他也没再劝我,说那么好的衣裳,放着可惜。

有些东西没坏,也不必再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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