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上,周砚叫人扒了一个女人的裙子。
两名婆子扯住她的袖口时,我还没回过神。她怀里的琵琶撞在台沿上,响了一声,席间便有人低下了头。
那条石榴红的罗裙落在地上。
与我身上这条一模一样。
周砚走来牵我的手,说是底下人办事不妥,扫了我的兴。
我没让他牵。
他大概以为,只要当众处置了她,我就该领这份情。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曾把积蓄花在这个女人身上,给她赎身,还答应带她私奔。
如今,她穿着他送的裙子来见他。
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剥的只剩里衣,再来哄我吃饭。
六月初八那天,出门前,周砚还替我拢过裙带。
锦绣坊送衣裳来时,我嫌腰间系的松了,自己伸手够不到。他从后面接过去,系好,又把我转过来瞧。
「花了半个月做的,就是这条?」
我往后退了两步,让他看裙摆上的银线。
「不好看?」
「好看。今晚叫他们瞧瞧,我娶的是什么样的夫人。」
我本来还想问一句,到底是衣裳好,还是人好。见他已经伸手来扶我,便把话咽了,搭着他的手上了车。
听雨楼的席面是他定的。
那时我们成亲还不到一年,我头一回在这里过生辰。几个嫂嫂围着看我的裙子,一人拉住一边,连绣线也要问。
「这得费多少工夫?婉宁,回头替我问问锦绣坊,还接不接。」
旁边有人笑她:「偏要跟寿星做一样的?」
她便松了手:「那不成。我换个颜色,省的你们说我眼馋。」
我跟着笑,隔着席面去找周砚。
他正听人说话,察觉我看他,举了举杯。
鼓乐就是这时响起来的。
我原先看过戏班的名册,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唱曲人,台边站的却是个年轻女人。她抱着琵琶,衣袖垂下来,银线在灯下闪。
先前拉我裙子的嫂嫂还没坐稳,手扶在椅背上,不动了。
我低头看自己,又看向台上。
连裙边那一道细细的回纹,都是一样的。
周砚的杯子砸在桌上。
「谁准你来的?」
女人刚要开口,他已经指着她吩咐:「把她那条裙子脱下来。」
婆子上台时,桌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我也站了起来,却没能赶在她们前头说话。
那女人挣了一下,琵琶被迫夹在臂弯里,衣带已经散了。
红裙落下,她往下蹲,薄薄的里衣遮不住腿,最后只得跪在台边。
「周公子,我不知道……衣裳是照锦绣坊的样子做的,我不知道夫人也穿这一身。」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周砚。
我身边的女眷开始挪开眼睛,男人那几桌也有人端起酒盏,假装没看见。
周砚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她抱着琵琶站起来,脚踩住了落在地上的裙角,踉跄了一下。婆子把裙子拽开,她才从侧门走了。
周砚过来时,手背上还沾着酒。
「婉宁,别恼。戏班临时弄错了人,我回头找他们算账。」
他说着便来牵我,想让我坐下。
我把手收了回来。
「名册是我看过的。」
他看了眼邻桌,把声音放低:「回去再说。」
「她不在名册上。周砚,是谁叫她来的?」
他没有回答,只替我把椅子往外挪了些。
满桌菜还在冒热气,我却连筷子都不想再碰。
第二天,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
乳娘刚替我披上衣裳,外头又是一声闷响。走到门边,便见阿福摔在地上,周砚揪着他的衣领,还要把人提起来。
「让你看着人进出,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阿福捂着肋骨,脸贴着地:「少爷,是小的没认出来。小的该死,您别跟夫人置气……」
「谁跟夫人置气?」
「都是小的办砸了。柳姑娘混在戏班里,小的一时疏忽,少爷真不知道。」
他这话是冲着周砚说的,眼睛却往我的门口瞟。
我站在台阶上,等他说完。
周砚终于松开手:「醒了?吵着你了。」
「换个地方罚吧。」
「昨晚的事总要查清楚。」
「那就去查。你把人拎到我窗下,一脚一脚的踢,能踢出什么来?」
阿福立刻爬过来,膝盖蹭过青砖:「夫人,您别误会,少爷是怕您心里不痛快,才——」
「我没问你。」
他住了嘴。
周砚挡在阿福前面:「他做错了事,我教训几句,你不爱看,我叫人带下去。」
「我问的是谁让那个女人进来的,不是谁肯挨这顿打。」
周砚说她是临时替一个病了的唱曲人。
我便问,谁准她替的。
他皱着眉,像是我偏要在一件已经处置妥当的事上纠缠。
阿福又插了一句:「夫人,柳姑娘跟少爷认识许多年了,就是来唱支曲,少爷绝没有害您的意思。」
周砚猛的回头:「把他拖出去!」
阿福还想解释,两个仆役已经把他架走了。
院门边原先站着的人,也被周砚挥手遣开。我等脚步声远了,才朝他伸手。
「昨日请戏班的账,拿给我看。」
「你不信我,倒要信账本?」
「你说不清楚,就让我看能说清楚的东西。」
那册账送来的不算慢。
戏班原定的银钱后头,添了八两。经手的是周砚的长随。
我把那一行转给他看。
他没看多久,便伸手来合册子。
我按住了。
「她叫什么?」
「柳如意。」
「你给她赎过身?」
他的手还压在册子上,先问了一句:「谁跟你说的?」
我望着他。
他这才把手移开,坐到我旁边。
「以前在春月班认识的。那会儿年轻,做事没分寸,早过去了。你若为这个不痛快,我以后不再见她就是。」
「成亲前怎么不说?」
「这种事,哪有往外讲的。」
「你连我也不讲。」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知道了,不肯嫁。」
他说的太顺了。
仿佛只要承认自己怕失去我,那些瞒骗便都有了好听的缘由。
我看着他,想起他来求亲时,坐在我父亲留下的旧宅里,一口一个往后有他,叫我不必事事独自撑着。
那时候,他也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
周砚把椅子挪近,想来握我的手。
「婉宁,我既然娶了你,就会好好待你。昨晚让你受了委屈,我补给你。」
我避开了。
「先把人是谁请来的查清楚。阿福若不知道,就别再打他。」
他点头,答应的很快。
我没有再留他。
等他走后,我让乳娘把听雨楼的席位单找出来,与锦绣坊给我的收据放在一起。
乳娘问:「夫人还要这些做什么?」
「先收着。」
我把纸角压平,放进嫁妆匣。
「省的哪天有人说,是我自己记错了。」
当天下午,婆婆叫我去正院。
柳如意已经坐在那里。
琵琶搁在她膝上,她换了件素衣,看见我进来,抱着琴要起身,被婆婆一把按住。
「坐着,昨日还没折腾够么?」
我在下首坐下。
婆婆没有问我昨夜睡的好不好,只把茶盖往盏上一扣。
「一个姑娘家,众目睽睽之下被脱了衣裳,传出去还能做人?婉宁,你受了冲撞,我知道,可这气也该消了。」
我看向坐在旁边的周砚。
「叫人脱她衣裳的,是谁?」
周砚把茶盏放下:「母亲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婆婆接过去:「你是周家正经娶进门的媳妇,她靠唱曲吃饭,能懂多少规矩?你跟她一样见识,最后丢的不还是你的体面。」
柳如意低着头,朝我道:「往后我不来了。夫人别为了我生气。」
「既然知道不该来,昨日为什么来?」
她抱着琴,没有立刻答。
婆婆替她说:「请都请了,她一个唱曲的,还能不来?」
「谁请的?」
我没有看婆婆,只等柳如意回答。
她终于抬头:「周公子说,夫人喜欢听曲,想听我唱一段。」
周砚手里的茶盖碰了一下杯沿。
「我是说请戏班,你听岔了。」
柳如意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又低下头。
婆婆不耐烦了:「你们非要在这一句半句上较真?外头的闲话还不够多?都是一家人,关起门说完便算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过柳如意的手。
「当年如意受过苦,砚儿如今能帮她一点,是他还知道顾念情分。」
我坐在对面,听她把一家人说了两遍。
柳如意的手被她握着,周砚的茶是她亲自叫人换的,只有我坐在那里,像是来讨一笔不该讨的债。
回房没多久,管家又送来一张单子。
七月二十二,婆婆寿辰。
柳如意的名字列在上头。
「老夫人说,还是照家宴办。柳姑娘唱一曲,热闹些。」
我问名单是谁拟的。
管家看着地面:「少爷。」
周砚晚上来时,我把单子摊到他眼前。
「早上才答应我的事,你下午就忘了?」
「我答应不再让她进你的院子。母亲寿宴在正院。」
我等了等。
他竟真觉得,这一句足够解释了。
「那我成亲时答应与你过日子,也可以只在你高兴的时候作数?」
「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母亲一年就这么一回生辰,她想听支曲,难道还要我为这个去驳她?」
「你替我想过没有?」
他坐下来,打算耐着性子哄我。
我却把名单收了。
「寿宴我会去。」
他脸上那点紧绷松开,伸手替我倒水,还问我晚饭用了多少。
我不想答。
水放到我面前,晾凉了,我也没有喝。
第二天请安,婆婆桌上摆着一支玉簪。
簪子装在新匣子里,盖子敞着。我一进去,她便让丫鬟捧过来。
「砚儿给如意的。她没个依靠,戴件像样的首饰,也不算什么。」
我没接。
「既是给她的,送到她手里就是。」
婆婆把匣子拿回去,语气淡了:「就是怕你多想,才当着你的面说。你是正妻,要有正妻的气量。」
柳如意从帘后出来,怀里抱着一叠旧衣料,春月班的标记露在边上。
「我说不要,周公子非说是从前欠我的。」
她走近时,衣料间夹着的纸露出半角,锦绣坊三个字正对着我。
我问了一句:「这些也是他送的?」
柳如意把衣料往怀里拢。
「嗯。」
「哪天送的?」
她没接话,婆婆先把首饰匣合上了。
「旧布你也要问?我这里又不是账房。」
我看着那只匣子。
她既要我看,又不许我问。
「寿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到时候亲戚都来,柳姑娘若是客人,便按客人待。若还有别的意思,也一并说清,免的底下人不会安排座次。」
婆婆冷下脸:「你这是催着我给她名分?」
「我是在问,你们打算把我放在哪里。」
门外有人跨进来。
周砚没听前头,只听见这一句,便叫了我的名字。
「婉宁。」
他走到桌边,看了看婆婆的脸色。
「一支簪子,一点旧衣料,你至于吗?」
我原本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这话,反倒站住。
「你们拿给我看,叫我大度;我问两句,又成了我多事。周砚,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们才能满意?」
他抿着嘴,没有说。
那晚,婆婆叫人收走了我匣子里的席面单。
来的是正院的婆子,站在门口,嘴里说着老夫人的吩咐,眼睛已经往匣子上瞟。
「长辈寿宴的事,不劳少夫人操心。」
我没跟她抢。
乳娘气的把针线往筐里一放,要替我说话,被我拦住了。
她们拿走一张名单,并不能把上头的人也抹掉。
日子往七月里去,周砚没再提要给我补办生辰,也没查出那个他口中的意外。
临近婆婆寿辰,柳如意要住进来的话,倒是先送到了我房里。
婆婆亲自来的,周砚跟在她身后。
「东厢空着,收拾出来。如意来住几日,省的寿宴前来回跑。」
我问:「住几日?」
「住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砚儿心里放不下她,你做妻子的,也该替他想想。」
我看向周砚。
他没有纠正那句放不下。
我便让乳娘去找被褥。
婆婆满意了,又叮嘱我别拿陈年的东西糊弄客人,才领着周砚走。
乳娘抱着被子站在屋里,不肯动。
「夫人,真收拾?」
「收拾。」
我把床头那几册书拿下来,给她腾出地方。
「她住进来,咱们总算不用猜,他们背着我还做了什么。」
柳如意来的那天,只带了一个包袱和琵琶。
婆婆嫌东厢的褥子薄,另换了新的,又让厨房给她开小灶。管家夹在中间,午饭前来找我,问银钱往哪里记。
「客人的用度,往常怎么记,如今还怎么记。」
「老夫人说,是少爷请来的……」
「那就把经手的人写上。谁吩咐添的,谁去领的,都别省。」
他拿了账本出去。
周砚中午回来,头一句便是:「你连她吃几顿饭都要记?」
我还没吃完,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答他。
「厨房买菜要钱,账房出钱要有数。她若住一年,难道也等她走了再凭记性算?」
「她能吃多少?」
「那你急什么。」
他走到桌边,拿起账本。
「婉宁,她从前帮过我。如今没地方去,我总不能不管。」
「春月班呢?」
「那种地方,你还要她回去?」
「你要管,是你的事。可别一边替她作主,一边叫我装不知道。」
他把账本摔回桌上:「你什么时候变的这样计较?」
我的筷子还搁在碗沿。
「你拿她进门这件事来试我的时候。」
周砚没再吃,转身去了东厢。
那一顿饭,我也没能吃完。
傍晚,婆婆又叫我过去。
柳如意坐在她旁边,桌上是一副银镯。婆婆把镯子套到她腕上,嫌松了些,叫丫鬟回头送去改。
见我来,她连手都没松。
「如意识字,曲也唱的好。往后你有了孩子,她还能帮着教一教。」
我站在桌边,没坐。
「我的孩子,为什么要她教?」
婆婆像是没想到我会接这一句,抬眼瞧我:「我不过顺口说说。你还没孩子,倒先防上了?」
柳如意把镯子往下褪。
「夫人,我没有要争的意思。」
「那条裙子呢?」
她的手停了。
我问:「也是顺手穿上的?」
她看向周砚:「衣裳是周公子叫人送的,衣样也是他——」
「够了。」
周砚放下杯子。
柳如意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兴许是我记错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去的锦绣坊。
「我没去过。」
「长随替你去,就不算你去?」
他没有答,只叫我回房。
婆婆把银镯重新推到柳如意手里:「收着。有人看不得你受一点好,你越退,她越要欺负你。」
我气的反倒笑了一下。
「她住在东厢,吃穿从公中走,婆婆还要她替我教孩子。我连问一句都不能,倒想知道,这家里究竟把她当什么人?」
「婉宁,回去。」
周砚站起来,挡在我和桌子中间。
我不动。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连名字也没叫:「回房。」
婆婆扬声叫婆子。
两个人进来,一左一右站到我身边。我平日使唤的管事媳妇就在门口,见我看她,把头偏开了。
我不肯让她们碰,自己往外走。
身后,柳如意说她明日就走,婆婆立刻答:「你不许走。周家还轮不到她赶人。」
我回头。
周砚正把一只歪了的茶盏放正。
他宁可收拾桌子,也不肯看我。
回屋后,我扯下外衣,袖子带翻了针线筐。
乳娘蹲下去捡,收拾到旧布底下,摸出一张纸。
「夫人,是锦绣坊的单子。」
我接过来。
定衣的日期,银钱,收衣人的名字,都在上头。
柳如意。
出钱的是周家账房。
乳娘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她方才不是说记错了?」
我把它收进匣子。
「她没有记错。是他们谁也不肯认。」
寿宴前,亲戚们先来了一趟。
大姑母坐在正院,连寒暄都省了,叫我过去给柳如意赔礼。
我走到门口时,屋里还在说那晚的事。
有人说姑娘家脸皮薄,有人说我初进门,不知道让一步。看见我进来,才有人把话停住。
柳如意坐在婆婆身旁,眼睛有些红。
大姑母朝她一指:「被人当众脱了衣裳,换谁都受不住。婉宁,你说句话,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脱她衣裳的不是我。」
周砚皱眉:「我叫人赶她走,谁知道婆子下手没轻重。」
「你亲口说的脱裙子。听雨楼那么多人,难道全聋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
婆婆道:「现在是叫你赔个礼,不是叫你翻旧话。」
「她进我的生辰宴,穿着和我一样的衣裳,我还要赔礼。婆婆,您总得给我一个说的过去的缘由。」
「她又不是存心的。」
柳如意也开了口:「是我不好,夫人不必为这个跟老夫人争。」
她这话说完,大姑母便叹了口气,转头看我。
我忽然烦透了。
「不如把做裙子的收条拿来。她有没有存心,谁付的钱,谁领的衣裳,总比坐在这里一遍遍说委屈强。」
周砚的声音沉下来:「一张收条而已,别没完没了。」
「既然而已,拿出来有什么难的?」
婆婆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放下。
「周家娶媳妇,不是请账房!婉宁,你当着长辈也这样顶撞,在自己屋里还不知是什么样。」
大姑母跟着摇头:「新媳妇太硬了,不是好事。」
我没有再辩。
有些话,她们不是没听懂,只是不肯听。
我转身时,桌尾忽然有人说:「我见过。」
是周芸。
她比我小两岁,一向得婆婆喜欢。话出口,婆婆立刻问她见过什么。
她攥着筷子,没再抬头。
婆婆叫人送我回去,语气已不容我继续留。
到了廊下,周芸追上来,把一张揉皱的纸塞进我手里。
「堂嫂,你收好,别在这里看。」
我带她走远几步,才把纸展开。
是春月班旧衣料的收条,日期比我的生辰早十天,付钱的仍是周家账房。
周芸声音压的很低:「那天我在账房,堂哥亲自把银子交给管事,还说这件事不用告诉你。我以为……就是补偿从前,没想到她会穿成那样来。」
「方才怎么不说?」
她往正院看了一眼。
「大姑母说,你故意照着她的裙子做,想叫她难堪。我听着不对,又怕奶奶骂。」
她说到这里,终于急了。
「你别真给她赔礼啊。明明不是你的错。」
我把两张收条在心里对了一遍,收好纸,才同她说:「往后府里支银子,得有经手人的名字。你替我把这话送到账房。」
「奶奶不肯呢?」
「银子从哪儿出去,总有人领。她若不许写,就请她当着大家的面说,不许写的是哪一笔。」
周芸点头,走了两步,又回来看我。
「堂嫂,我今日没敢在屋里说,你是不是怪我?」
我没说不怪。
我只是替她把握皱的袖子拉平。
「下回要说,就在大家都听的见的时候说。」
寿宴前一晚,婆婆带着周砚来见我。
她不是来商量的。
「明日你坐如意旁边,给她斟杯茶。亲戚们看见了,知道周家没苛待她,这事就算过去。」
我没理她,先问周砚:「是她要喝,还是你要我倒?」
他站在门边,眉间全是倦意。
「母亲过寿,你非要挑这个时候分个高下?」
「我若不倒呢?」
婆婆道:「那就是你不给我脸。」
我看着她,又去看周砚。
他没有半点为难,只觉得我麻烦。
「我是在替你收场。闹了这些日子,谁家过日子像咱们这样?」
我叫乳娘取收条。
纸刚到我手里,他便往前走了一步。
「给我。」
我收回袖中。
「你不是说,一张收条而已?」
「不想你明日再拿出来闹。」
「裙子是你送的,钱是你支的。你怕我拿出来,却不肯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婆婆已经沉不住气。
「你拿着张纸,就要踩到砚儿头上?一家人还过不过了?」
我没跟她争,只问周砚:「你还说,你和柳如意早断了?」
他看了我许久。
「断了。」
我把收条递过去。
他接的很快,像是生怕我下一刻反悔。
我转身进屋,门还没关严,便听见婆婆在外头吩咐,明日锁好东厢,别让我过去找柳如意。
乳娘站在我身后,眼泪都快气出来了。
「夫人,您怎么真给了他?」
我拉开嫁妆匣。
当初那张席面单被收走,后来送来的单子还在。上面的名字,我一个也没划。
「按这个请人。该到的都到齐,别漏。」
「账房也叫来?」
「连账房。」
她拿了单子,我又叫住她。
「婆婆若问,就说寿宴我来操办。她要体面,明日我给她摆足。」
正院摆了四桌。
我进去时,周砚正扶柳如意坐下。她仍抱着琵琶,婆婆身旁的位置,一个给她,一个给周砚。
大姑母看见我,立刻招手。
「来,坐这里。茶都备好了,别叫老夫人等。」
我从那壶茶旁边走过去,坐到婆婆另一侧。
「人来齐了?」
「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点卯的?」婆婆没好气。
周芸坐在桌尾,面前压着册子。她这回没躲我的目光。
大姑母的儿子笑了一声:「嫂子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寿宴也管的这样细。」
我叫管家把席面和酒水的账放下。
婆婆的脸色当即不好了:「拿走,吃饭看什么账。」
「您昨日叫我给柳姑娘斟茶,总得让我知道,这一杯是敬给谁的。」
我没去碰茶壶,先翻开册子。
「戏服、首饰,二十两。长随经手,柳如意收用。这是给客人的赏,还是替周砚还旧情?」
柳如意立刻道:「首饰我没——」
她看了婆婆一眼,改了口:「我不记得收过这么多。」
「记不清就让经手人来认。」
周砚伸手按住册子。
「昨晚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我把纸给你,就得把记性也一并交给你?」
他不肯松手,我便不翻了,让他按着。
大姑母看不下去,先朝我开口:「你婆婆过寿,你坐下就说银子,存的什么心?」
「姑母,您家表弟上月支的八两,也在册子里。若一笔笔的支出都不能问,您替账房想个法子,怎么才能把账记平?」
她身边的儿子本来还在笑,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酒盏往桌上一放。
大姑母侧过脸瞧他。
那一句训斥我的话,便没再说下去。
我转向柳如意。
「裙子是谁给你的?」
她看着周砚按在账本上的手,声音低了些。
「周公子托人送来的。」
周砚松开了册子。
「你不是说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夫人也穿这一身。」
婆婆忽然站起来:「既然都没心思吃,这饭便别吃了。砚儿,送她回去。」
我问:「回哪儿?她不是住在东厢么?」
婆婆像是才想起这回事,话接的急了些。
「春月班也好,城西柳家也好,总有地方。周家又没欠她的,难道还要供她一辈子?」
柳如意抬起头。
「您叫我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叫你来做客,没叫你收这些东西。」
桌上还放着婆婆给她戴过的银镯。柳如意下意识把手往袖里缩了缩。
周砚打断她们:「钱是我给的,别为难她。」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好。账房记下,由少爷补回公账。」
「补就是了。」
「别急,还有请她进听雨楼的八两。人是不是你请的,也一起说清。」
大姑母这才转过头:「砚儿,你请的?」
周砚不看她。
柳如意急着开口:「是我求他给我个唱曲的地方。裙子我也愿意穿,没谁逼我。」
周芸把筷子放下。
「方才还说是堂哥送的,如今又是你自己挑的?」
柳如意道:「我没说是他替我挑的。」
「可他给了银子,还叫人瞒着堂嫂,我看见了。」
「周芸!」周砚喝了一声。
她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挪,刮出一阵响。
「我又没说假话。堂嫂坐在这里,你们要她倒茶,要她赔礼,怎么不先问问,为什么她好好的过个生辰,要受这个气?」
婆婆扬手。
周芸吓的往我身后一躲。我起身挡住,她的巴掌便停在半空。
「姑母家的八两不能提,周砚的二十两不能问。婆婆,您究竟是怕我不懂规矩,还是怕账算明白了?」
周砚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你满意了吧?」
「没有。」
我听见自己这两个字说的很清楚。
「这才说到哪儿。柳姑娘从周家搬出去,你把瞒我的事说完,今日这顿饭才算吃的明白。」
「还有什么没说?都是过去的事。」
「那就说过去。赎身,私奔,你答应去接她,后来为什么娶了我?」
婆婆的手终于放下。
「谁告诉你的?」
我没答她。
周砚站在桌边,压低声音叫我别逼他。
我望着他,心里竟还有一点荒唐的盼望,盼他能在这时候自己把话说完,不必再等下一张纸。
婆婆催他开口,他仍旧不说。
长随便是在这时进来的。
他手里捏着一封旧信,走到周砚身边,却没递出去。
周砚伸手,他往后缩了半步。
「少爷,老夫人吩咐烧掉,小的没敢。还有原先的账,小的也不敢再替您瞒了。」
婆婆的声音拔高了:「拿来!」
长随没动。
我问他信是什么。
他低着头,答的磕绊:「少爷当年写的,接柳姑娘的日子、地方,都在里头。」
周砚把信夺了过去。
我绕过桌角,站到他面前。
「念。」
他捏着信口。
「婉宁,你一定要听?」
「是。别再替我挑哪些能听,哪些不能听。」
他终于把信给了我。
「那你看。」
初九,子时。
不要再回春月班。
周砚的字,我认的。
我逐行往下看,信底还夹着一张付给春月班的赎身银收据。
我没有立即放下,旁边的大姑母已经凑过来看。她看到一半,神色便不自然了。
「砚儿,你真要带人走?」
周砚说:「写了,没去。」
他把没去两个字咬的很重。
婆婆立刻接上:「谁年轻时没犯过糊涂?人都娶进门了,还要拿旧事怎样?」
柳如意伸手想接那封信。
「这不是我收到的那封。」
周砚叫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停。
「我等过你一夜。后来才知道,这封让老夫人扣下了。送到我手里的,说你不去了,让我拿银子走,别再缠着周家。」
婆婆道:「我不拦着,难道由着他为了一个唱曲的,连家也不要?」
她说的理直气壮,柳如意握着琵琶的手却松了。
琴底碰在地上,她也没再抱起来。
我把信放在桌上。
「所以你们来娶我。」
「我娶你是因为喜欢你。」周砚终于肯正眼看我。
我听着,鼻尖有些发酸。
从前他说这话,我是信的。
「你知道我名声好,知道我父母不在,知道我有药铺、有房子,也没人能日日替我来周家问一句。娶了我,你母亲满意,外头的人也都说你娶的好。」
「婉宁,我没想——」
「你怕我不嫁,所以不告诉我。我嫁来了,你又怕她受委屈,怕你母亲没脸,怕亲戚看笑话。轮到我,你就叫我懂事。」
他往前走,我退到桌边。
「你今日还要我给她倒茶。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想没想过这一杯茶倒下去,我往后怎么在周家坐着?」
他站住,没有再来碰我。
管家趁着这时翻开后面的账。
「还有上个月送去春月班的二十两。少爷吩咐的,记作修屋,收用人写的柳姑娘。」
柳如意先开了口:「这银子我没拿到。」
「送去春月班了,留着收条。」管家把那张纸压在账旁。
周砚看向长随:「连这个你也拿来了?」
长随的背弯的更低。
「昨日老夫人叫改账,小的实在不敢。经手的都是小的,往后问起来……」
他没有说完,婆婆已经把账本扯过去。
「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几个下人摆到桌上!」
我没有同她抢。
「您要拿走就拿走。二十两怎么花的,总还在这里。为什么要写修屋?」
她把册子扔下。
「我让送的!砚儿对她有愧,我替他还一点,有什么不能见人?」
「既然没有,就把您的名字写上,用您的私房银子。」
「你是非要我认下偏心如意?」
我指了指柳如意。
「她说没拿到。您连银子到没到她手里都不问,只顾着骂我。这算哪门子偏心?」
桌旁一时没人接话。
我从席面册底下抽出早已理好的清单。
过去三个月,衣料、首饰、住店、看病,合计四十七两。每一项支出旁边,都列着经手的人。
我交给大姑母。
她原想不接,纸已经递到面前,只好低头看。
「有签字的看签字,没签字的,长随和管事都在。别把所有银子都算成柳姑娘拿的,也别再拿她的名字挡着。」
周砚望着那张纸。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你把账给我那天。」
「所以你早准备好了。」
他那口气,仿佛此刻才发现我不是坐在这里等人哄的。
我气的眼睛发热。
「我没准备你把她接进门,也没准备你叫我赔礼。我只想知道,自己过了快一年,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柳如意站起来,说她收过的会还。
婆婆立即道:「砚儿愿意给,你为什么还?」
我看着柳如意:「真要还,交到账房,不必来我跟前。我没收过你的债。」
周砚又挡过去。
「她不用还。我补。」
「你从公账领一笔,再填另一笔,不叫补。用你自己的。」
「你一定要分这么清?」
「是。」
我把册子重新摊开。
「往后谁支银子谁签名,每月抄账。婆婆一份,你一份,我一份。不能再有什么送到她手里没有,她自己也不知道的银子。」
婆婆气的胸口起伏,问周砚是不是由着我管到她头上。
周砚这回没立刻接她的话。
「钱我会补。」
「你拿什么补?」
他被问住了。
柳如意俯身抱起琵琶。
「我今日就走。」
婆婆反倒不肯:「闹成这样,你一走,外头还当周家逼你!」
柳如意停在椅子旁。
「我留下,也是说我欠周家。我走了,又说我害周家没脸。老夫人,您总得让我有条路。」
「那你穿那条裙子来做什么?」
柳如意朝我看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不知情。
「我以为他还记着我。」
我问:「看见是我的生辰宴,你也上台了。」
她点了头。
「我上了。」
她承认的很轻,却没有躲。
周砚问她:「你就是为了让我看见?」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恼了。
「衣裳是你让长随送的,也是你写信叫我来。我以为你要同我说话。到了这里才知道,是夫人过生辰。你一句出去,我就得出去;回过头,还要问我为什么来?」
周砚没再说。
婆婆扶住额头,往椅子里一靠。
「好,都是我的错。过个寿,你们是要把我逼死在这桌上。」
周芸从我身后出来,没有再躲。
「奶奶,没人不让您过寿。可赔礼是您要的,账也是您叫人改的,问到了就说头疼,这话还怎么说?」
婆婆指着她:「你姓什么?」
「姓周,也不能替堂哥瞎说。」
她站的离婆婆远,声音却比先前稳。
周砚终于转向我,问我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那封旧信。
「先把它收好。以后别再跟我说,没发生,过去了,都是我多心。」
他将信拢到手里。
「我送如意出去。」
「她说自己走。」
柳如意抱紧琵琶,朝我点了一下头,出了正院。
周砚跟到门边,没有跨出去。
我没有等他回来,叫乳娘拿上我的匣子。
傍晚,我回了娘家旧宅。
药铺仍交给掌柜打理,父亲留下的房契、嫁妆清册都好好的存着。我把木匣打开,乳娘便把从周家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回去。
有人来问我是不是要搬走。
我让乳娘回话,还没定。
她问我,周砚来了见不见。
我捡出一封先前写好的家书,补上日期。
「来了再说。」
他来的比我想的快。
门外一敲,乳娘去开,他站在院中,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进来。
我叫他进屋。
他先看见匣子,又看桌上摊开的清册。
「你真要搬回来?」
「这屋子一直在,我也没卖。」
「周家也是你的家。」
我把写完的信放下。
「今日我若不倒茶,你母亲就叫人送我回房。你也一样。周砚,你说是我的家,我在里头能做什么?」
他坐不下,站在桌边。
「我会跟母亲说,也会跟亲戚解释。那些银子,我答应补,便会补。」
「柳如意走了,往后呢?」
「不会再有这种事。」
「你上回也这么说。」
他张了张口,末了道:「那你要我怎么说?」
我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见那封家书,伸手想拿。我先按住,收进袖里。
「连这个也要看?」
他的手停在桌上。
「你查这些账,到底是想……」
他没说完,我替他接了。
「想拿捏你?」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把清册合上,推到木匣里。
「我父亲做买卖,谁的钱,谁支用,总要写清。嫁妆是我的,家用是家用。你们拿钱的时候不分,到了要还的时候,倒分的清谁是外人,谁欠了谁。」
周砚看着那只匣子。
「你成亲前,就防着这些?」
「我成亲前,想的是怎么与你过。」
屋里安静下来。
乳娘在外头收拾东西,木盆磕了一下门槛。周砚朝外看了一眼,像想借这个动静把话缓过去。
我没让。
「还有一句,你得当着周家人的面回答。」
「什么?」
「你当初娶我,是不是觉得我贤惠,听话,能让你母亲满意?」
他望着我,没有立刻说喜欢。
这一回的沉默,反倒比那些话实在。
门外忽然传来婆婆的声音。
「砚儿,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跟我回去。」
他没有转身。
我等了一会儿,问:「答不出来?」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起身开门。
「那就先想清楚。」
婆婆站在院子里,手中攥着一封红纸信。见周砚出来,她便要叫他走,转眼又对我道:「你既然回娘家,就别再管周家的事。账我自己会看,不劳你日日惦记。」
我望着她手里的红纸。
她把手往身后收。
周砚却先开口了。
「娘,把那个给她。」
婆婆回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还嫌今日不够丢人?」
我走下台阶,伸出手。
她不肯给。
周砚站在她面前,既没有替她拦我,也没有再叫我进屋。
「给她。」
那封信终于到了我手里。
里面是一张周家付给春月班的收条,还有一份借据。
柳如意赎身银。
落款是周砚的名字。
我先看借据,再看他。
周砚喉间动了一下,开口时已经没有宴上那股硬气。
「赎身的钱,不是全付清了。母亲从家里支了一笔,说先叫她离开,余下的等我成亲以后再处理。」
婆婆立刻道:「不是我替你挡着,你当时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周砚没同她争这个。
「可你告诉我,她拿了银子走了。」
院门外有人进来。
柳如意与周芸一道,身后还跟着春月班的班主。
柳如意把一只布包放到桌上,手还按在包袱上,先看婆婆。
「老夫人,那银子没交到我手里。」
「谁让你来的?」
「我来把这话说清。」
周芸接道:「班主带着旧借据。是不是欠着,对一对就知道。」
婆婆的脸绷的很紧,转向周砚:「你由着她们往这里带人?」
他站到了桌旁。
「今日就对完。」
班主把自己留的借据摊开,压平折痕。
「老夫人答应的赎身银,只付了一半。剩下那半,说柳姑娘离了周公子便给。这一拖两年,账还挂着,人也没正式放出去。如今不能又说她拿钱赖着周家。」
柳如意指着布包。
「这里是我攒下的,不够,我慢慢补。」
我把她的手从包上移开,先拿了那两份借据比。
纸是旧的,落款对的上。
婆婆没有再说账是我编的。
大姑母也赶来了。她进门还想劝一句,班主把欠账说完,她便先去看那张收条。
「嫂子,你既答应了,为什么只给一半?」
「我做事还得跟你交代?」
大姑母刚受过儿子那八两的牵连,听见这句,脸上也不好看。
「那你跟账房交代。欠的是周家的名,不能谁问都不许问。」
管家把补齐的账册放到桌上。
我把几张纸分开,没有再混在一起。
「裙子和首饰,是另记的二十两。送到春月班、记作修屋的,也是二十两。赎身又是这份借据。哪笔到了她手里,哪笔只到了班主手里,今日当着人认清,别再一句给了她,就都算她收着。」
班主认自己的收条。
柳如意认自己收过的东西,没有收过的,她一项项摇头。
长随与管家就在旁边,轮到谁经手,谁便开口。
婆婆几次要打断,周砚都没有让这场对账停下来。
直到那几笔钱各有了去处,他才拿起笔。
「衣裳首饰我补。欠春月班的赎身银,也由我付。母亲先前支走、该退公中的,照原数退。」
他落了名字。
婆婆伸手来拦,笔已经搁下。
「你这是替她夺我的权?」
周砚把账本转过去。
「您要管,就照账管。不能用了银子,又不许人问。」
她不看账,只盯着他。
「你如今倒会护着媳妇。早先娶她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我把家书重新放到桌上。
「这句话,我方才问了,你还没答。」
周砚看了一眼那封信,终于不再躲。
「一开始,是。」
乳娘站在门边,朝我看过来。
我没动,等他把话说下去。
「我知道你名声好,也知道母亲会喜欢。想着成了亲,那些事便不用再提。后来你不高兴,我也总觉得,哄好了就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的有些久。
「我没想过,你不肯过这样的日子。」
我听着,心里那点撑了许久的东西慢慢松下来,却不觉得轻快。
原来他不是完全不明白。
只是总要等我真走出周家的门,他才肯承认。
「那喜欢呢?」
他看着我。
「有。」
我没有问有多少,也不想听他拿哪件旧事来证明。
「我不替你遮了,也不做你母亲说的那种好媳妇。柳如意往后住哪儿,做什么,我不替你们安排,更不会照顾她来成全你的情分。你还愿意与我过?」
「愿意。」
「我要在这里住,周家的账也照看。」
他迟疑了。
「我想你回去。」
「我没问你想什么。」
他望了一眼院子,门开着,乳娘没有替他把门关上。
「可以。」
我把家书收回袖中。
婆婆忽然坐下来,像是被方才那一连串话累着了。
「你们都是有理的,只有我里外不是人。我操持周家这么些年,最后还要被你们审。」
柳如意将布包往她面前推了推。
「您帮过我,我认。可您说我拿了没拿过的钱,留下我,又叫夫人为我赔礼,这些我不能认。」
她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
「我穿那条裙子,是我错。我受了羞辱,也不能叫夫人替周公子赔罪。」
婆婆转过脸,不肯应她。
周芸站在桌尾道:「奶奶,您总说一家人不要计较。那以后也别只叫堂嫂一个人不计较。」
婆婆看她,她这回没有往后躲。
周砚取下腰间的钥匙,交给管家。
「每月抄三份,母亲、夫人、我,各送一份。经手人的字一笔也不能少。」
管家接了钥匙。
他又对柳如意道:「你的住处,你自己定。周家不再替你作主。」
柳如意拿回布包,说要回春月班唱曲,先还欠着的钱。
周砚指了指自己才签的名字。
「赎身的我付,不再算你欠。」
她没有谢他。
「你还欠过我一封信。」
周砚低下头。
「是。」
我站了起来,叫乳娘明日去周家,先把书与衣裳搬来。
乳娘问其他东西怎么办。
「先留着。」
她又问,我还回不回去。
周砚也在等。
我看向他。
「等他把今日答应的,真做出来再说。」
他没有拦,也没有再提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在旧宅住了下来。
起初婆婆不肯在支出上签字,账册送来时,有几处仍空着。周砚把自己的月钱交到账房,没再拿一句母亲年纪大了来压我。
后来那些空处补上,下一月也没再空着。
抄给我的账,每月都到。
该补的银钱,也不再只记着一个日后再说。
柳如意回了春月班。
周砚付清他签下的赎身欠款,她靠唱曲攒钱,把自己收过、答应退还的慢慢还上。她偶尔也来给婆婆送药,不再走后门,到了先请管家通传。
她不必再住东厢,我也不必替谁给她安排一辈子。
周芸开始往账房跑。
婆婆嫌她一个姑娘家钻这些东西,她仍去,后来也能抱着册子,指出哪笔漏了经手人的名字。
她来旧宅看我,说起自己从前不敢开口,还觉得丢脸。
我没有劝她忘了。
那日她躲在我身后的样子,我记着;后来她站出来的话,我也记着。
周砚来过许多次。
有时送账,有时只是问我晚饭在哪里吃。我不想见,乳娘便替我回。他没有再越过她进门,也不再把我不肯回去说成一句赌气。
我没有因为他做了一两件该做的事,就把从前都抹掉。
可我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绝不心软,刻意把他每一句话都顶回去。
他要与我过,我便看着他怎么过。
第二年生辰,席面仍是周砚办的。
没有戏班,也没有临时添进来的人。
只摆了两桌,名单送来时,我先看了一遍,留了下来。
开席前,婆婆叫人捧来一对银簪。
她把匣子放到我面前,没有像上次那样推到半路,等我表什么态。
「我的私房买的,没走公账。」
我收了。
「多谢婆婆。」
她嗯了一声,伸手扶正匣盖,便叫人上菜。
周砚也拿出一张锦绣坊的收条。
「你自己挑的料子。钱从我这里出,单子给你收着。」
我接过来,看过日期与数目,放进袖中。
「如今不嫌我查的细了?」
他苦笑:「不敢嫌了。」
大姑母在旁边听见,问他:「往后再有难开口的事,你还瞒不瞒?」
周砚答的没有从前好听。
「难开口也得说。不能等她自己查出来。」
我低头夹菜,没有替他担保。
那顿饭吃到了最后。
散席后,他陪我回房,手里抱着账本。门边放着我的木匣,乳娘正要收,见我们回来,先让开了。
周砚没有跟着跨进门。
「我能进去么?」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
「先把账放好。」
他进来,把账本放到桌上,等我坐下,才在旁边坐了。
箱里还收着那条石榴红的裙子。
银线没坏,裙带也好好的。我没有再穿过,他也没再劝我,说那么好的衣裳,放着可惜。
有些东西没坏,也不必再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