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皇帝把一张黄绢推到我面前。
「今日有大臣上书,请朕册封淑妃为贵妃。令仪,你怎么看?」
烛芯烧得短,火光照着他眼下的青色。他等着我开口,手却按在黄绢上,没有松开。
淑妃跟着他二十多年,是先皇赐下的侍妾,也是皇长子的生母。论资历,她确实担得起贵妃的位分。只是这些年,皇帝一年去不了她宫里几回。她不争宠,也不哭闹,把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替大皇子结亲、笼络人心,事事都要替他算到前头。
她熬了这么多年,想要的已经不只是名分。
我没有碰那张黄绢。
皇帝替我把话说完:「朕属意的太子是晏儿。淑妃母子那边,你替朕安抚。」
「怎么安抚?」
「凤印暂交给她。宫里的事,往后由她操持。」
我看着他:「她掌凤印,我做什么?」
「你是皇后,何必在意这些虚名。」
案上还有一份拟好的册文。太子母亲那一栏,写着昭贵妃。
晏儿进我宫里时,还不到满月,瘦得哭不出声。我抱着他熬过三场高热,教他说话,陪他念书。他头一回喊母后,叫的是我。
「既要立晏儿,册文里为什么没有臣妾?」
皇帝端起我晾好的药,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养他是情分,昭贵妃生他是恩德。人不能忘本。」
「臣妾没教他忘本。」
「那就再往前一步。等他做了太子,搬去昭华殿,每日向贵妃牌位请安。」
「他才十六岁。昭华殿十几年没人住过。」
「修一修便是。」
殿门就在这时开了。淑妃捧着宫务账册进来,身后宫人手里还拿着钥匙和对牌。
她看也没看我,先跪了下去。
「臣妾谢皇后娘娘成全。」
我尚未答应,她已经谢了。
皇帝扶她起来:「往后辛苦你。晏儿的冠礼,也交给你办。」
淑妃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便把钥匙交给身后的嬷嬷。她吩咐青禾:「皇后劳累多年,该好好静养了。今夜把钥匙、对牌一并送到我宫里。」
青禾没接,转头看我。
皇帝也看着我:「令仪,别叫朕难做。」
我解下腰间那串钥匙。二十年来,我每日带着它。里头有一枚小银钥,开晏儿小时候放乳牙的匣子。
淑妃身边的嬷嬷伸手来取,我没拦。
「娘娘放心。」淑妃将钥匙收进袖中,「臣妾会替您打理好。」
皇帝握了握我的手:「朕最放心的就是你,你一向识大体。」
我看见他袖口有一处补痕。昨夜他睡下后,我替他缝的,针扎破手指,血洗了三遍才洗净。
「皇上,晏儿知道这些安排吗?」
他松开我的手。
「孩子孝顺。你去跟他说,他会答应的。」
淑妃已经在翻下一本账册了。她手边那只茶盏,是我用了多年的。
晏儿跪在寝殿门外时,淑妃正清点我的东西。
他怀里抱着一只旧布虎,耳朵磨破了两处。我给他缝过两回。
「母后,儿臣不搬。」
淑妃一把抽走布虎,丢进宫人捧着的木盘。
「做太子的人了,还抱这种东西,成什么样子?」
晏儿伸手去拿,她按住木盘。
「这是你父皇的意思。」
「父皇说让儿臣搬,没说让你扔母后的东西。」
淑妃转向我:「皇后娘娘,您也看见了。晏儿这样不知轻重,到了昭华殿,还得好好教。」
我把布虎从木盘里拿回来,拍掉沾上的灰。
「东西留下。殿可以搬。」
晏儿抬头看我:「母后也去吗?」
「皇后去昭华殿住着算什么?」皇帝从外头进来,「活人去挤死人的地方,叫你母妃如何安宁?」
殿里的宫人齐齐低下头。
晏儿起身,被皇帝喝住。
「跪下。谁准你顶撞长辈?」
晏儿重新跪好:「儿臣只问一句,往后还能见母后吗?」
「你是皇子,不是离了娘便活不了的奶娃娃。」
皇帝将一份奏章扔到我膝上。是父亲替晏儿求情的折子,说皇子自幼长在中宫,骤然迁居,恐伤母子情分。朱笔批了两个字:多事。
「你父亲年纪大了,手倒伸得长。」
「他只说了一句实话。」
皇帝俯下身,声音压低:「朕没责罚他,已经是给你面子。令仪,你弟弟今日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沈家不能仗着出了个皇后,就什么都敢说。」
晏儿膝行到他跟前:「是儿臣求外祖父上书的,父皇要罚便罚儿臣。」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外祖父?」
晏儿没答。
「你的外祖早死了。沈家只是皇后的娘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殿里没人接话。晏儿低下头,手指仍攥着那只布虎。
那晚,他被两个内侍带走。走到门槛边,他回头叫我。
「母后,我的春衫还没做好。」
「做好了,叫青禾给你送去。」
「儿臣自己来拿。」
皇帝没让他再说,抬手催内侍带人。
淑妃从木盘里拣出一件没收针的衣裳。
「这颜色不合太子的身份,拆了吧。」
青禾抱住衣裳,跪到我身边。
「奴婢手笨,拆坏了赔不起。」
淑妃的脸沉下来。大皇子承曜恰好走到门边。
「母妃,父皇还在等。」
她收回手,跟着皇帝出去。
承曜没走。他看了眼我膝上的奏章:「沈老大人只是替六弟说了一句话,父皇也不高兴?」
「你想说什么?」
他弯腰,把被淑妃踩住的纸角抽出来,放回案上。
「没什么。」
第二日,我让青禾把春衫送去昭华殿。
傍晚,衣裳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衣襟里多了一张纸。
上头是皇帝亲笔:中宫暂勿探视。
母亲病重,弟媳进宫求我回家。
她跪下来时,袖口露出半截白布。我问她:「谁过世了?」
她赶忙把布塞回袖里。
淑妃坐在旁边喝茶:「沈老夫人还活着,穿白做什么?不知道宫里的忌讳?」
「是父亲咳血,拿来垫衣裳的。」
淑妃把茶盏放下:「一个咳血,一个病重。沈家的病,倒都挑在立太子的时候。」
我叫青禾扶弟媳起来。
「母亲想见我?」
「想见。还想见阿蘅公主。」
阿蘅才八岁,听见外祖母,已经跑到舅母跟前,攥住她的袖子。
「我可以给外祖母念书。我认了好多字。」
淑妃笑了一声:「公主怕是走不了。」
她身边的嬷嬷递来一张礼单。北境王府送进宫的聘礼,头一项是一对金镯,尺寸按成年女子的手腕打的。
淑妃说:「皇上觉得公主养在深宫,不知民间疾苦,早些定亲也好。」
弟媳扶住桌沿:「北境世子三十七岁,前头死过两任夫人!」
「填房进门便是当家主母,有什么不好?」
阿蘅听不懂填房,只看着我:「母后,我还没长大。」
我把她拉到身后。
「皇上在哪里?」
「昭华殿,正替昭贵妃挑追封的谥号。」
我带阿蘅去了昭华殿。皇帝站在一尊新刻的玉像前,玉像衣襟上镶着细碎宝石。
「阿蘅的婚事,臣妾不同意。」
「只是定亲。过几年才出嫁。」
「北境世子的长女,比阿蘅大七岁。」
「北境王愿意扶持晏儿。你做母亲的,不该替儿子想想?」
「晏儿要靠卖妹妹做太子?」
皇帝放下手里的玉像。
「慎言。」
阿蘅哭着去拉他的手:「父皇,女儿不要嫁。」
皇帝抽回手,没有抱她。
「你母后把你惯坏了。」
承曜站在门边,忽然问:「若是替六弟求助力,聘礼怎么送到了儿臣府上?」
淑妃抢着道:「只是暂存在你府里,你知道什么?」
「母妃昨日还说,金镯赏给儿臣的女儿。」
她手里的佛珠断开,珠子滚到阿蘅脚边。
皇帝看了淑妃一眼:「东西退回去。公主婚事,日后再议。」
淑妃蹲下去捡珠子,没有再开口。
我牵着阿蘅离开。走到殿门口,听见皇帝叫住弟媳。
「沈家近来收拾了不少旧东西?」
弟媳停下:「都是母亲压箱底的衣物。」
「十六年前的旧物,也还留着?」
她没回答。
皇帝道:「回去告诉你公公,人老了,就该把嘴管严。」
冠礼前夜,阿蘅房里搜出一个布扎的小人。小人胸口插着针,背面写了昭贵妃的名字。
淑妃把它摔在我面前。
「公主才八岁,没人教,怎么会做这种东西?」
阿蘅缩在我身边,不住摇头:「我没有,不是我的。」
乳母被拖进来,额上带血。
「奴婢亲眼看见公主拿针线。皇后还吩咐,不许告诉旁人。」
那针线原是给外祖母缝香囊用的。阿蘅穿不过针,坐在我膝上哭。我怕乳母笑她,才说这事不要告诉旁人。
淑妃吩咐嬷嬷:「把她的手拿出来。」
阿蘅的中指上有一个针眼。嬷嬷托着她的手,像捧着一件刚找着的罪证。
皇帝盯着那点伤看了片刻:「朕以为你只是心里不痛快。」
我问:「皇上肯听臣妾解释吗?」
「孩子不会撒谎。乳母难道敢凭空攀咬皇后?」
「乳母说的,便不叫撒谎?」
淑妃跪下来:「请皇上彻查。公主若真敢咒昭贵妃,宫里还有哪位皇子敢亲近她?」
晏儿被带进来时,鞋上还沾着雨水。
「儿臣愿为妹妹担保,她不会做这种事。」
皇帝问:「你拿什么担保?」
晏儿看着他:「太子之位。」
皇帝抓起案上的茶,泼在晏儿身上。
「朕给你的东西,你倒拿来要挟朕!」
阿蘅扑过去,用袖子替哥哥擦衣裳。擦不干,她便拿脸去蹭。
「不烫了,哥哥,不烫了。」
皇帝转开脸。
我跪下护住两个孩子。淑妃说:「公主不宜再留在中宫。送去静慈庵替贵妃诵经,也算赎罪。」
「她才八岁。」
「八岁就敢咒人,长大还得了?」
我看向皇帝:「臣妾请皇上定夺。」
皇帝避开我的眼睛:「先送过去,查清再接回来。」
青禾从门外冲进来,手里攥着半截线。
「皇上,奴婢有话要说。」
淑妃身边的嬷嬷一脚踹在她肩上:「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青禾摔在门槛边,半天没起来。我扶她时,摸到她袖子里湿热一片。
皇帝叹了口气:「令仪,你先回去。晏儿的冠礼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比这些争执要紧。」
「臣妾母亲下午又遣人来了,说父亲病了。」
皇帝这才看我:「严重吗?怎么不早说?」
「是老毛病,已经请了郎中。臣妾有一事要请示。」
「若是沈家的事,你做主便是。」
「这回不同。父亲年纪大了,临终前想让陛下认一认这张纸。」
我递过去一张纸。皇帝只看一眼,便问:「你父亲还同谁说过?」
青禾按住我的手。
「娘娘,先救公主。」
那是弟媳送来的药方。我受了惊,拿错了纸,皇帝也拿错了。
他翻过来,看见背面的药名,便把纸扔回案上。
「沈家病糊涂了,你也跟着胡闹。」
青禾把半截线放到药方旁边。
「布人是从公主的百宝袋里搜出来的。袋口昨日是奴婢缝的,封着送给老夫人的香囊。」
淑妃抬手叫人:「拖出去。」
承曜挡在门前:「让她说完。」
青禾举起那截线:「原来的袋口用浅黄线缝了三道,今日却换成白线。有人拆过。」
淑妃看着那截线:「一个颜色能说明什么?」
「公主用的浅黄线,是皇后娘娘拿栀子染的,整宫只有这一团。」
我从阿蘅荷包里取出未做完的香囊。袋口露着浅黄线。
「拿针来。」
我挑开三道缝线,取出香囊,又照着原来的针眼把袋口缝回去。
淑妃的嬷嬷退到柱边。
承曜看着她:「你说亲眼看见公主把布人放进去。袋口缝得好好的,她怎么放?」
「老奴记岔了。」
「东西是谁搜出来的?」
嬷嬷跪了下去。
「奴婢……」
乳母也跟着磕头:「皇后娘娘饶命!是她说,只要咬定公主拿过针,就放奴婢儿子回家!」
阿蘅攥住我的衣角:「母后,我不用去庵里了?」
我把她抱起来:「不用。」
淑妃去拉皇帝的袍角:「臣妾不知情,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皇帝把脚挪开:「两个奴才,拖下去。」
承曜道:「该交慎刑司审。」
皇帝瞥他一眼:「你也要教朕做事?」
「今天查不清,往后谁都能往儿臣孩子的房里塞东西。」
皇帝沉默片刻,准了。
我把阿蘅交给青禾,向淑妃伸手:「凤印。」
她不动。
「你用我的凤印调宫人,叫人害我的孩子。还要掌到什么时候?」
皇帝开口:「交回去。」
淑妃把凤印放在盒里,指甲刮过盒盖,发出一声尖响。
凤印回到了我手里,晏儿却还被留在昭华殿。
皇帝亲自关上殿门。
「今夜的事到此为止。明日冠礼,朕要给你母妃一个交代。」
晏儿隔着门问:「母后呢?」
「她已经是皇后了,你还要她怎样?」
我没走远。门缝里传出皇帝压低的声音。
「你想护住妹妹,就照朕说的做。明日当着宗亲,亲口认下这份诏书。」
侍卫拦着我,不让我靠近。
殿里,晏儿问:「诏书上写的沈氏善妒,沈氏是谁?」
皇帝没有回答。
晏儿又问:「是养了我十六年的母后吗?」
冠礼设在奉先殿。宗亲女眷坐在帘后,我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
淑妃虽然交了凤印,仍坐在皇帝身侧。她换了身金线织的衣裳,鞋面也绣着凤。承曜站在她身后,始终没看她。
晏儿捧着诏书进殿。
皇帝朝他伸手:「念吧。」
晏儿没把诏书交出去。
「父皇说母后妒恨昭贵妃,多年苛待儿臣。儿臣想问,哪一年,哪一件事?」
淑妃抢在皇帝之前开口:「小时候的事,你哪里记得清?」
「六岁出痘,母后抱了我七夜。八岁落水,她不会水,也跳下去救我。」
「这是皇后分内之事。」
晏儿看向皇帝:「那父皇呢?儿臣病重的那晚,父皇在哪里?」
帘后有人放下茶盏。
皇帝盯着他:「照着念。」
「儿臣念不了。」
皇帝夺过诏书,当着宗亲的面念出来。
沈氏妒悍,夺昭贵妃之子,教唆皇嗣忘却生母。册立太子之日,中宫退居别苑,无诏不得出。
帘后传来一声杯盏落地的脆响。
我站起身:「皇上昨夜说的,只是暂交宫务。」
「你若安分,本来不必闹到这一步。」
「臣妾抢过他的孩子吗?」
「你父亲上奏请养,朝中谁不知道?」
「是昭贵妃死后,您亲手抱来给我的。」
皇帝把诏书折起来:「朕怜你丧子,才让你抚养。你倒把别人的儿子当成自己的。」
十六年前,我生下一个孩子。只看见襁褓一角,接生嬷嬷便说孩子没气了。我连抱他一下都没有。
帘后的长公主扶着椅背站起来。
「皇弟,慎言。」
她平日最厌我娘家插手宫事,此刻却没坐回去。
皇帝叫人扶她:「姐姐身子不适,先回去。」
她推开上前的内侍:「我还能坐。」
淑妃朝殿外使了个眼色。沈家的家仆捧着一只旧木匣进来。
「皇上,沈老大人昨夜过世。临终留下话,要把匣子交给皇后。」
我下了台阶,皇帝比我更快拦在前头。
「沈氏病中之物,先查验。」
「父亲留给臣妾的东西,也要查?」
「防着有人夹带不该有的东西。」
家仆跪下,把匣子往我这边递。侍卫一脚踩住木匣,木板裂开,一截褪色的红绳掉在地上。
淑妃手里的茶盏滑了下去。
她先看皇帝,连裙摆上的茶水都顾不上擦。
皇帝捡起红绳,攥进掌心:「旧物晦气,烧了。」
我抓住匣子另一端:「里面还有父亲的遗书。」
「松手。」
「皇上怕臣妾看见什么?」
侍卫按住我的肩。晏儿冲下台阶,跪在木匣前。
「父皇,儿臣认罪。」
他捡起诏书:「儿臣照着念。您把外祖父的东西还给母后。」
长公主厉声道:「孩子,别念。」
她从袖中拿出一封旧信,站到我身边。
「你一开口,就替你父皇逼死了自己的亲娘。」
皇帝伸手来夺,长公主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又要烧?」
「皇姐,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十六年前,你抱着孩子来找我,叫我把他送去昭华殿时,怎么没说不该我管?」
淑妃扶住桌子:「长公主慎言,宗亲都在。」
「正因为宗亲都在,我才说。」
长公主把信递给最年长的宗亲:「念。」
皇帝喝道:「谁敢?」
老人捧着信,跪了下来。
「陛下,臣认得先太后的笔迹。」
殿里没人再动。
信上写着,我生产那夜,昭贵妃服药伤了身子,此后再不能生育。皇帝把我的儿子抱走,送到她榻边;对我说孩子夭折,对外则称昭贵妃早产。
长公主看向我:「那条红绳,是沈家给新生孩子系的长命绳。你父亲在内侍手里见过。他怕你撑不下去,跪求母后把孩子还给你。」
我扶住晏儿的肩:「昭贵妃病故后,他才回到中宫?」
「是。你父亲答应不再追究,你弟弟从此外放,不得回京。沈家交出全部兵权,只求你母子平安。」
皇帝伸手来拉我:「令仪,你听朕说。」
我避开他的手:「孩子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
「昭贵妃已经死了,朕不能让她死后还背着夺子之名。」
「所以这个罪,就该我来担?」
他没有答。
晏儿从我手下挣开,跪在我面前。
「母后,儿臣是您生的?」
十六年前,接生嬷嬷没让我听见他哭。十六年后,他跪在我面前问我。
长公主又取出一张纸。
「这是皇弟亲笔写的手令,吩咐人更改生产时辰。母后留了一份,你父亲也留了一份。匣子里那份,本来就是给皇后的。」
淑妃往殿门退,被承曜挡住。
「母妃,当年你也知道?」
「你别听他们胡说。」
承曜看着地上的红绳:「不知道,见了它为什么连茶盏都拿不住?」
淑妃抬手打他,他没有躲。
「儿臣明白了。您总说父皇偏心,是因为六弟占了嫡子的位置。您一直知道,他本来就是嫡子。」
皇帝指向他:「把大皇子带下去!」
承曜跪在门口,没有让开。
「北境王府送聘礼的回信也在儿臣府里。父皇许给他们的是阿蘅。换回来的,是他们替昭贵妃请追封,替六弟请立太子。」
长公主把阿蘅揽到身边。阿蘅往她怀里躲。
「姑母,我还要嫁吗?」
「不嫁。」
皇帝抓住我的袖子:「朕都是为了晏儿。没有人扶持,他怎么坐稳那个位置?」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你是他父亲。」
「令仪。」
「偷他一次,认他一次,再拿他的妹妹换一次。皇上,您的父子情分,算得真清楚。」
皇帝忽然转向淑妃:「是她。她说沈家会借机逼宫,叫朕先发制人。」
淑妃捡起诏书,撕成两半。
「让我写的是陛下,让我掌凤印的也是陛下!如今事败了,全成了我的罪?」
她指着我:「你昨日还答应,废了她,就立我做皇后!」
皇帝掀翻案上的香炉。
「关殿门。今日的话,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侍卫没动。
长公主站在门前,身后是跪着的宗亲。
「外头礼官还候着。陛下要把一殿亲眷都关在这里?」
「朕的家事,轮不到外人议论。」
「沈家死了人,公主要被送去填房,皇后要被逼着认下夺子之罪。做错时是国事,败露了便成家事?」
皇帝看向晏儿:「你也要逼朕?」
晏儿仍跪在我身前:「儿臣只求父皇认错。」
「朕是天子!」
「所以母后连哭自己的孩子,都要先问父皇准不准?」
皇帝没再说话。
淑妃膝行到我跟前,扯住我的衣角:「姐姐,我也是为了儿子。你有嫡子的名分,承曜什么都没有。」
承曜扶她起来:「母妃,儿臣有妻儿,有府邸,也有俸禄。您总说儿臣什么都没有,是想让我也觉得天下都欠着我吗?」
淑妃又打了他一巴掌。
「我还不是为了你!」
「阿蘅要被送走时,您拿走了她的金镯。那也是为了儿臣?」
他从袖中取出一对小金镯,放到阿蘅面前。
「替你要回来了。」
阿蘅没有拿:「哥哥,这个我也不要了。」
皇帝忽然扶住桌沿,叫了两声令仪。
往常他一咳,我便去取药;他一皱眉,我便替他遣散宫人。这回我站着没动。
太医赶来后,他只攥着我的袖口:「朕近日病了,许多话做不得准。」
长公主把旧信收回匣中:「十六年前,也病着?」
皇帝松开了手。
宗亲请罢冠礼,证物一并封存。礼官跪在殿外,听见皇帝亲口认下晏儿的生母。
那天,昭华殿的玉像没有再受祭拜。
七日后,皇帝以养病为名,传位给晏儿。
长公主来问我要不要去见他。
「他说,往后只同你做寻常夫妻。」
我正在替父亲缝寿衣,针穿过白布,又抽回来。
「替我问一句。」
「问什么?」
「寻常人家的丈夫,偷了妻子的孩子,也能只说一句往后吗?」
长公主没再劝。
淑妃迁出了原来的宫殿。承曜求晏儿留下她身边两个老宫人,又说会从自己的俸禄里供养她。晏儿准了,没有夺他的爵位。
他来给我磕头,说替母妃赔罪。
我让他起来。
「你没替她害人,往后也不必替她认罪。」
春日,阿蘅陪我回沈家。她把终于缝好的香囊放到外祖父灵前。
晏儿换了寻常衣裳,抱着那只旧布虎进门。
「母后,儿臣的春衫做好了吗?」
我把衣裳递给他。袖口有一处针脚不齐,是阿蘅缝的。
他穿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门外内侍来催,说太上皇又不肯吃药,点名要见皇后。
晏儿把门关上。
「告诉父皇,母后今日回娘家了。」
内侍问:「那几时回去?」
晏儿坐到我身边,接过妹妹递来的碗。
「吃完这顿饭。外祖母若留我们住一晚,就明日再回。」
阿蘅替我夹了块鱼,认真挑掉刺。
「母后,往后我想外祖母了,都能来吗?」
「能。」
「不必拿什么去换?」
我把她的碗端近些。
「不必。」
桌上的饭菜还热着。晏儿和阿蘅都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