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琳破产那天,我赵大壮开着五菱宏光去接她。
她以前最嫌弃我是养猪暴发户,见面就捏鼻子,说我身上的猪屎味三里地外都闻得到。
如今我让她扫猪圈,喂母猪,还逼着她跟我领了证。
我们过了大半年婚姻生活,她会给我留饭,会帮我记账,会半夜偷偷给猪崽盖被子。
我一度以为她对我动了心。
后来她家翻案,她又成了沈家大小姐。
酒会上,一群名媛当着我的面捏着鼻子笑。
她端起红酒杯,淡淡说了句——
“那味道,确实挺让人恶心。”
我笑了笑,转身就走。
然后她说了第二句话。
全场二十多个千金,集体石化。
【第一章】
沈若琳破产的消息,是李二狗一个电话打过来的。
“壮哥!沈家完了!老沈进去了!”
电话那头李二狗兴奋得跟过年似的,呼哧带喘,差点把口水喷进听筒里。
“沈若琳那个死丫头,被从别墅里撵出来了!听说连行李都没让拿,就带了个包!现在好像在老城区那边淋雨呢!”
我靠在椅子上,手里的花生米停在半空。
沈若琳。
提起这名字我就牙根痒。
我赵大壮,靠养猪发家,手底下三个猪场,年出栏量两万头,在我们这片也算号人物。
但在沈若琳眼里,我就是个猪倌。
上次商会聚餐,她当着三十多号人的面捏着鼻子说:“赵大壮,你能不能离我远点?你身上那股味道,我隔着十米都闻得到。”
全场哄堂大笑。
我当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她还没完。
“有些人再怎么有钱,骨子里也洗不掉猪圈味。”
旁边几个富二代笑得前仰后合。
我记得那天自己回家,坐在猪圈边上喝了三瓶啤酒。
我爹赵铁柱端了盘花生米过来,蹲我旁边嘬了口牙花子。
“又想那丫头了?”
“想个屁。”我把瓶子往地上一顿,“我想掐死她。”
现在好了。
风水轮流转。
我灌了口茶,拎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壮哥!你干啥去?”电话里李二狗嗷了一嗓子。
“接人。”
我启动了我那辆五菱宏光。
对,就是那辆被沈若琳嘲笑过“像拉猪的”银灰色五菱。
我特意没洗车。
二十分钟后,我在老城区一条巷子口看见了她。
雨下得不大不小。
沈若琳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奶茶店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湿了大半。
头发贴在脸上,妆也花了,手里拎着一个包,脚上的高跟鞋断了一根,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腰板挺得笔直。
哪怕落魄到这个地步,沈若琳还是那副天塌了都不关她事的死样子。
我把车停在她面前。
按下车窗。
“沈大小姐,上车吗?”
她转过头,看清是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一愣。
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拧成了一股子浓烈的嫌恶。
“赵大壮?”她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也不全是。”我把副驾驶的门推开,“主要是顺路,刚送完一车猪崽,空车回去怪浪费油的。”
沈若琳的眼神能把我戳出三个窟窿。
“你做梦。我就是淋死在这,也不会坐你的……”
一个炸雷劈下来。
雨瞬间大了三倍。
沈若琳浑身一哆嗦,嘴唇都白了。
我也没催她,就开着双闪等着,顺手从车里摸出一根两块钱的烤肠,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她盯着那根烤肠看了五秒钟。
我听到她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响到能盖过雨声的那种。
沈若琳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我假装没听见,又咬了一大口,故意嚼出声。
三十秒后。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
沈若琳坐进来,浑身滴着水,把我的真皮座椅——好吧,仿皮——淋了个透。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烤肠给我一根。”
“两块钱。”
”……“
”开玩笑的。“
我从储物格里又摸出一根递给她。
她接过去,一口咬掉半根。
嚼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发动车子,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发出熟悉的轰鸣。
窗外的雨刮器吱呀吱呀地摆。
”你带我去哪?“
”回家。“
”谁家?“
”我家。“
”你做梦——“
”你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车里安静了。
只剩下她嚼烤肠的声音。
从这一刻起,沈若琳就坐上了我赵大壮的五菱宏光。
下车,那就是后面的事了。
【第二章】
五菱宏光在泥巴路上颠了四十分钟,终于拐进了我家猪场大门。
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搭了块铁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壮壮生态养殖基地”。
沈若琳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这就是你家?”
“对,往前走是养殖区,左手边是饲料库,右手边是我住的地方。”我指了指一排平房,“你住东头那间,窗户对着三号猪舍,通风特好。”
“通风?”
一阵风吹过来。
沈若琳脸色一变,干呕了一声。
那是三号猪舍里一百二十头育肥猪在晚饭后集体排放的味道。
浓郁、醇厚、有层次感。
“赵大壮——”她捂着鼻子瞪我。
“习惯就好。”
车刚停稳,我爹赵铁柱就小跑过来了。
老头六十多,精瘦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脚上一双黄胶鞋,头发像猪鬃一样根根直立。
一看见沈若琳从车上下来,老头的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哎呦!这这这这是……”他搓着手,转头看我,压低嗓门但音量丝毫没降,“这是你带回来的媳妇儿?”
“爹,这是沈若琳,以前商会上见过。”
“沈家那个千金?”老头上下打量了沈若琳一眼,然后一拍大腿,“俊!真俊!比咱家那头母猪俊多了!”
沈若琳嘴角抽了一下。
“赵叔好。”
“好好好!快进屋!饿了吧?我炖了猪蹄!用咱自己养的猪,皮薄肉嫩胶原蛋白足——”
“爹。”我打断他,“她先安顿一下。”
老头连连点头,殷勤地帮她拎包,差点把她那只LV——可能是最后一只了——扔猪圈里。
我带沈若琳到了东头那间屋。
推开门。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挂历。
窗外,一头大白猪正趴在猪栏上,鼻孔朝着这边,发出均匀的哼哼声。
沈若琳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以前住的是江景豪宅,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夜景。
“窗帘是新的。”我补了一句。
她回头看我。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道高数题。
“赵大壮,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你没地方去,我这有空房间,就这么简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有道理。”我靠在门框上,“那你明天开始帮我干活,抵房租。”
“干什么活?”
“扫猪圈,喂饲料,偶尔帮忙赶猪上车。”
“你在做梦?”
“你在淋雨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在做梦吧?”
沈若琳咬紧了嘴唇。
窗外那头大白猪适时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哼叫,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深吸一口气。
后悔了。
因为吸进去的全是猪场的味道。
“赵大壮。”她用仅存的体面维持着最后的骄傲,“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
“行。”我关门之前说了句,“对了,早上五点开饭,起晚了就只剩猪吃剩的了。”
门关上。
我走了两步,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她把枕头砸在了门板上。
我爹蹲在院子里,一脸兴奋。
“壮子,这丫头脾气够辣啊。”
“嗯。”
“比你妈年轻时候还辣。”他搓了搓手,“我看行。”
“爹,你别瞎想。”
“我瞎想啥?我就寻思你三十了还没对象,现在好不容易来一个——”
“爹。”
“行行行,不说了。”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美滋滋地往屋里走,嘴里哼着小调,“……猪啊猪,你长得壮,我儿娶了个媳妇儿长得靓……”
第二天早上五点。
沈若琳没起来。
五点半也没起来。
六点的时候,我端了碗稀饭推门进去。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成鸡窝,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起了。”
“滚。”
“稀饭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皱了下眉。
“就这?”
“配咸菜。”我把一碟萝卜干放在床头柜上,“吃完出来干活。”
半小时后,沈若琳穿着我找出来的一套旧迷彩服,站在三号猪舍门口。
迷彩服大了三号,袖子挽了四道,裤腿塞在一双崭新的黄胶鞋里。
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脸上写满了四个字——生无可恋。
“那头开始铲。”我指了指最里面。
她走进去。
一头三百斤的大白猪迎面走来,鼻子拱了她一下。
沈若琳发出了一声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尖叫。
分贝之高,把隔壁猪舍的母猪都吓得站了起来。
李二狗正好端着猪食桶路过,看见这一幕,当场笑岔了气,一屁股坐进了猪食桶里。
沈若琳从猪圈里冲出来,头发上挂着一根稻草,脸上不知道蹭了什么,黄胶鞋上全是泥。
她指着我,浑身发抖。
“赵大壮,你故意的!”
“养殖区的猪都很温顺,你跑什么?”
“它——它拱我!”
“那是在跟你打招呼。”我蹲下来揉了揉那头大白猪的脑袋,“它叫旺财,性格最好了,从来不咬人。”
旺财配合地哼了一声。
沈若琳看着我跟一头猪如此亲密的画面,嘴角抽搐了整整五秒。
“赵大壮。”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旺财的亲兄弟。”
“谢谢,我当这是夸奖。”
她气得转身就走,一脚踩进了猪圈门口的水坑里。
水花溅了一裤腿。
远处传来我爹的大嗓门。
“儿媳妇!中午炖排骨啊——”
沈若琳的脸,绿了。
【第三章】
沈若琳在猪场住了一个礼拜,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她每天骂我二十遍,我假装听不见。
她扫猪圈的速度从第一天的三小时缩短到了一个半小时。
虽然依然会被旺财吓得尖叫,但至少不跑了,改成了原地瞪。
旺财好像挺喜欢她,每次她进猪舍都要凑过来蹭她的裤腿。
沈若琳管这叫骚扰。
我管这叫缘分。
第八天晚上,我摊牌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放下筷子。
“沈若琳,我有个事跟你谈。”
她正在啃一根我爹卤的猪尾巴,头也没抬。
“我帮你爹请律师。”
她的手停了。
猪尾巴悬在半空。
沈若琳抬起头,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
“你爹的案子,我找人看过了,有翻的余地。但律师费不便宜,加上疏通关系,前前后后得一大笔。”
她放下猪尾巴,坐直了身子。
“你要什么?”
“跟我结婚。”
桌子对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若琳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眼前这个人脑子有问题的笑。
“赵大壮,你疯了吧?”
“没疯。”我掰着手指头算,“我三十了,我爹天天催,村里同龄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现在没钱没房没工作,嫁给我至少吃喝不愁。双赢。”
“双赢?”她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往后滑了半米,“你觉得你配让我沈若琳嫁?”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挑?”
话一出口,我知道重了。
沈若琳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下去。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硬是一滴泪没掉。
我有点后悔,但话已经出去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猪舍的哼哼声。
我爹在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感受到气氛不对,又缩了回去。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我起身准备走。
“不用三天。”
我回过头。
沈若琳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根猪尾巴,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我答应。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律师的事你必须办到。第二,这是交易,不许碰我。第三——”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等我爹出来了,我们就离。”
“行。”
就这么定了。
婚礼是在猪场办的。
没有婚纱,没有豪车,没有五星级酒店。
院子里支了三张桌子,请了村里几个关系好的邻居。
李二狗当司仪,穿了件借来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
我爹杀了两头猪,卤了八个菜,红烧肘子、糖醋排骨、猪肚汤、猪蹄冻……
全是猪。
沈若琳看着满桌子的菜,嘴角抽了一下。
“赵家是不是除了猪就没有别的了?”
“还有鸡。”我爹端上最后一道菜,“这个,辣子鸡。”
拜堂的时候,李二狗扯着嗓子喊。
“一拜天地——”
我们转身面对院子。
三号猪舍的旺财把脑袋搭在栏杆上,歪头看着我们,鼻子哼哼了两声。
像是在替天地受了这一拜。
“二拜高堂——”
我爹端坐在太师椅上,笑得嘴都合不拢,眼眶红红的。
自从我妈走了之后,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高兴。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
沈若琳也转过身。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我爹连夜从镇上买的,大了两号。
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下,她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我们对视了一秒。
她面无表情地弯了下腰,幅度大概十五度,敷衍得堪称一绝。
我也弯了一下。
“礼成——”李二狗话还没说完,嗓子突然劈了,咳了半天。
旁边的大黄狗被吓了一跳,汪了一声。
三号猪舍的群猪跟着骚动起来。
一时间,人声、狗叫、猪哼混成一片。
沈若琳闭了下眼。
大概在怀疑人生。
晚上,我搬了铺盖去隔壁房间睡。
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很安静。
我想了想,敲了下门。
“沈若琳。”
没声音。
“你爹的事,我已经联系律师了。放心。”
还是没声音。
我转身要走,门里传来一句很轻的声音。
“……谢谢。”
声音闷闷的。
大概是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那是沈若琳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哪怕只是两个字,我也听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四章】
结婚之后,沈若琳的日常变成了这样的——
早上五点起床。
五点十分骂我一次。
五点半开始喂猪,六点骂我第二次。
七点做早饭。
七点半我和我爹尝了一口之后,同时放下筷子。
她煮的稀饭能立住筷子,炒的青菜放了三勺盐,煎的鸡蛋——说实话那个不能叫煎蛋,更像是一块在锅里经历了火刑的碳基生物。
“沈大小姐,”我把筷子放下,“你以前在家是不是只负责吃?”
“闭嘴。”
“不是,我说的是事实——”
她把那盘碳基煎蛋往我面前一推。
“吃不吃?不吃滚。”
我看了看那盘东西,又看了看她。
她下巴抬着,眼神倔得像三号猪舍那头谁都不服的种猪。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了。
“怎么样?”她问。
“挺好。”我面不改色,“有种独特的焦香。”
我爹在旁边默默喝了口水,把剩下的煎蛋全拨进了大黄的碗里。
大黄闻了闻。
走了。
沈若琳没看见这一幕。
但从那天起,她开始偷偷在手机上搜菜谱。
我知道,因为她手机屏幕裂了,只有蹭我的WiFi才能上网。
WiFi的密码是我设的——“shenruolindahuadan”。
沈若琳大混蛋。
她知道密码之后骂了我整整一顿饭的时间。
但还是连上了。
一个月后,她炒的菜居然像人吃的了。
有一回她做了一道红烧肉,用的是猪场自己产的五花肉。
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我吃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了。
“沈若琳,这是你做的?”
“不然呢?猪做的?”
“不是……就是挺好吃。”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只有半秒。
然后立刻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
“少废话,吃完洗碗去。”
我爹在旁边吃得满嘴流油,朝我挤了个眼。
那意思是——壮子,你小子有福了。
除了做饭之外,她在养殖这方面也渐渐上了道。
有天下午我从镇上回来,发现她蹲在猪圈边上,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东西。
“你记什么呢?”
“三号猪舍第七栏那头母猪,精神不太好,吃食减了三分之一。左后腿好像有点瘸,我怀疑是蹄子发炎。”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她翻了个白眼,“你这猪场管理太粗放了,连基本的健康档案都没有。”
“我们一直都是凭经验——”
“凭经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凭经验去年死了多少头你算过吗?”
我没吱声。
去年确实死了几十头,都是没及时发现病情的。
那天晚上,我路过她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灯亮着。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纸,手里拿着计算器在噼里啪啦按。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我猪场的财务报表。
进货价、出栏价、饲料成本、人工成本、防疫支出……她整理得清清楚楚,连我自己都从来没算得这么明白过。
纸上还画了一个表格,标注着“成本优化方案”。
第一条写的是——更换饲料供应商,年省约十二万。
第二条——调整出栏周期,从180天缩短至165天,在保证肉质的前提下提升周转率。
第三条——申请有机认证,提高溢价空间。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看够了吗?”
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晚上。反正也睡不着。”
“为什么?”
这次她抬头了,看了我一眼。
“你那猪场账上明明能多赚四十万,被你糊里糊涂亏掉了,我看着心疼。”
“心疼我?”
“心疼钱。”她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毕竟你答应帮我爹请律师,你亏了钱我爹的案子不就悬了?”
话是这么说的。
但她做的事,明明已经超出了“只为律师费”的范围。
那天凌晨一点多,我去倒水,路过她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计算器上的数字还亮着。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
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我没听清。
但好像是——
“……这猪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
轻手轻脚把门带上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走廊。
三号猪舍的旺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哼了一声。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赵大壮,好像栽了。
栽在一个睡着了还惦记着我家猪的女人手里。
【第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沈若琳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猪场里。
她把财务报表理得明明白白。
她给每头猪建了健康档案。
她甚至联系了农业大学的教授,帮猪场做了一套科学的饲养方案。
出栏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二。
死亡率降了一半。
饲料成本砍了将近百分之十五。
李二狗有天扛着饲料袋路过,看见沈若琳蹲在猪圈里拿着温度计给一头病猪量体温,当场愣住。
“壮哥,你确定这是以前那个看见猪就尖叫的沈大小姐?”
“闭嘴干活。”
“不是,我觉得嫂子这个转变也太……”
“叫什么嫂子?”
“那叫什么?”
“叫老板娘。”
沈若琳那头回过头,正好听见了这句。
她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量体温。
但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下。
有些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比如她开始给我留饭。
以前我从外面回来晚了,锅里什么都不剩,她只扔一句“自己不知道早点回来”。
后来有一天我半夜从镇上谈完生意回来,厨房灯关着,但锅里热着一碗面。
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
旁边放了一碟她腌的萝卜。
没有留字条,什么也没说。
但面的温度告诉我,她算好了我回来的时间。
又比如,她开始帮我爹洗衣服。
我爹的迷彩服上都是猪场的味道,连洗衣机都嫌弃。
但有天我看见沈若琳蹲在水井边,用搓衣板一件一件搓。
我爹站在旁边搓着手,感动得差点当场认干女儿。
“若琳啊,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赵叔你别动,你那腰上周刚闪了,歇着。”
“哎呦,这孩子……”
我爹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恨不得写着八个大字——壮子你要是敢欺负她我打断你的腿。
还有一次,半夜下大雨。
猪舍的一角漏水了。
我和李二狗冒着雨在屋顶铺油布。
沈若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举着一把伞,站在梯子下面。
“你上来干什么?回去!”我冲她喊。
“你闭嘴!梯子我扶着,你专心干活!”
雨噼里啪啦砸下来,她浑身湿透了,伞根本没用,但她死死扶着梯子不肯走。
我低头看她。
雨水顺着她脸颊淌下来,嘴唇冻得发白,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是我的。
不是交易,不是契约,不是什么狗屁条件。
是我的。
修完猪舍回来,我俩浑身湿透,站在屋檐下。
她拧着头发上的水,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大壮。”
“嗯。”
“你明天记得把三号猪舍西侧那面墙也修一下,裂了一条缝,冬天冷风灌进去猪会感冒。”
”……好。“
她转身进屋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面在锅里,热着呢。“
门关上了。
我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片上滴下来。
旺财从猪舍里探出头,朝我哼了两声。
我冲它笑了笑。
”旺财,你说我是不是完了?“
旺财打了个响鼻。
像是在说——你早就完了。
【第六章】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我在饲料库盘货。
沈若琳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来。
”喂?“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看见沈若琳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一分钟后,她放下电话。
转过头。
”我爹的案子……翻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证据确凿,主要涉案人已经认罪,我爹是被冤枉的。“她的声音在发颤,眼眶红了,”法院下周宣判,无罪释放。“
”那……恭喜。“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空气忽然变得很微妙。
因为我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爹无罪,沈家的资产就能解冻。
沈家的产业恢复,她就不再是那个破产的千金。
她就不需要再待在我的猪场了。
”还有,“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周雅婷她们约我参加下周的名媛聚会,说要给我接风。“
周雅婷。
那个名字我认识。
沈若琳以前那个圈子里的人,家里开连锁酒店的,平时鼻孔朝天,说话跟施舍似的。
”你去吗?“
”去。“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有些事我得回去处理。“
”需要我陪你吗?“
她犹豫了一下。
”你想去吗?“
”无所谓。“
”那就去吧。“她顿了顿,”也让她们看看我这大半年过的什么日子。“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
但我没多想。
接下来几天,沈若琳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有大张旗鼓,但我注意到她把自己这几个月记的那些猪场账本和方案,整整齐齐地摞在了桌上。
还把我爹那件破了洞的迷彩服补好了,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柜子里。
最后一晚,我路过她房间。
门开着。
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双黄胶鞋。
就是她第一天来时穿的那双。
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上的泥渍洗不掉。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敲了下门。
她抬起头,飞快地把黄胶鞋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干嘛?“
”明天聚会我穿什么?“
”你那件最好的衣服。“
”我最好的就是结婚那天穿的那件夹克。“
”……那就穿夹克。“
她站起来,拎起行李箱。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大壮。“
”嗯。“
”这半年……“
她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拉着行李箱走了。
”早点睡吧。“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旺财从猪栏里探出头,冲着她的方向哼了两声。
声音很小。
像在道别。
【第七章】
聚会在城里一家私人会所。
我穿着那件结婚时候的夹克,开着五菱宏光到了门口。
门口停了一排车。
保时捷、奔驰、宝马、路虎。
我的五菱宏光挤在一辆迈巴赫和一辆玛莎拉蒂中间。
说实话,画面挺和谐的。
像一个农民工混进了精英聚会。
等等,我就是那个农民工。
沈若琳从副驾驶下来,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
她恢复了以前那个沈家千金的模样。
精致、冷淡、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走进大厅的时候,一群人围了上来。
”若琳!“
”哇,你可算回来了!“
”瘦了好多,受苦了吧?“
嘘寒问暖里暗戳戳地打量。
我跟在后面,像个隐形人。
直到周雅婷端着高脚杯走过来。
她烫了新发型,穿了件亮闪闪的裙子,脸上的笑容精致得像刚从4S店出来。
”若琳,好久不见。“她搂了搂沈若琳的肩膀,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我身上。
”这位是……?“
”我老公。“沈若琳淡淡说。
”老公?“周雅婷的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我。
我穿着那件洗了三年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纯棉T恤,脚上一双运动鞋,二百块钱买的。
跟满屋子的西装领带比起来,我确实像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你就是那个……养猪的?“
她的声调微微上扬,嘴角带着那种我见过无数次的笑——客气的,但骨子里写满了优越感。
”赵大壮。“我点了下头,”养猪的。“
”哎呀,“周雅婷掩嘴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女人,”若琳,你这口味变化挺大的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每一声都带着刀。
钱薇薇从旁边凑过来,手里端着杯香槟,鼻子夸张地吸了吸。
”诶……你们闻到没有?是不是有一股……“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神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
”薇薇你别乱说——“周雅婷拍了她一下,但自己也忍不住笑。
我没动。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说实话,这种场面我不是第一次遇到。
当年商会上被沈若琳当面嫌弃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这点小打小闹,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我心里还是有根弦绷着。
因为沈若琳就站在我旁边。
她的反应,才是今晚最重要的事。
”若琳,“周雅婷勾着她的胳膊,笑吟吟的,”说真的,你在那个猪场待了半年,真的受得了吗?“
”听说你还给猪喂食?“钱薇薇补了一刀。
”还扫猪圈?“另一个人跟着起哄。
一群人笑成了一片。
沈若琳一直没说话。
她端着酒杯,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周雅婷把头凑过去,压低声音——但音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若琳,现在你家翻案了,你还要跟那个猪倌过?你身上那股味道,他身上那股味道,你真能忍?“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若琳。
也看向了我。
我攥了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是因为周雅婷的话。
是因为我看见沈若琳低下了头。
她看着杯子里的红酒,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味道。“
大厅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确实挺让人恶心。“
这五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胸口。
周围响起了一片窃笑。
周雅婷笑了。
钱薇薇笑了。
所有人都在笑。
笑声灌进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垂下眼。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我想起她半夜给我留的那碗面。
想起她蹲在水井边给我爹搓衣服。
想起雨夜里她浑身湿透扶着梯子不肯走。
然后她说——确实挺让人恶心。
我笑了一下。
苦的。
”行。“
我松开拳头,转身就走。
脚步很稳。
背很直。
快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话说完了吗?“
那声音不大。
但足够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脚步停了。
【第八章】
我没转身。
但大厅里的空气变了。
那种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若琳?你什么意思?“周雅婷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沈若琳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到了大厅的正中央。
把手里的红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我说,那味道确实挺让人恶心。“
她重复了一遍。
语气比刚才还要平静。
但这次,她的眼睛没有看我。
看的是周雅婷。
”不过我说的不是猪屎味。“
周雅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说的是你们这满屋子人身上的味道。“
沈若琳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猪场待了半年,我闻了半年的猪粪。说句实话,闻习惯了也就那样。“
她环视了一圈。
”但你们身上这股子味道,我刚进来就恶心上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二十多个人端着酒杯愣在那里,像被点了穴。
”什么味道?“钱薇薇的声音有点发虚。
”铜臭。“沈若琳偏了下头看她,”不对,铜臭都是夸奖了。准确地说,是一股子踩人上位的酸臭味。“
钱薇薇的脸白了。
”我落难那天,“沈若琳的声音始终没有抬高半分,”在座有几位打过电话来问我一句?有几位伸过手?“
没人说话。
”我淋着雨站在路边的时候,周雅婷,你在朋友圈发了什么来着?“
周雅婷脸色剧变。
”‘有些人啊,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还是安分守己比较好。’配了三个调皮的表情。“
沈若琳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我截图了,你要看看吗?“
周雅婷的手在发抖,杯子里的香槟泛起了涟漪。
”而那个你们嘴里‘养猪的’,“沈若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他什么话都没说,开了四十分钟的车来接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给我爹请了律师。“
她顿了一下。
”他的车上确实有猪屎味。但那辆五菱宏光,是那天夜里唯一一辆停在我面前的车。“
大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我站在门口,拳头松了。
胸口那块塌下去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托了起来。
但沈若琳还没说完。
”对了,“她忽然换了个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有件事忘了跟你们说。“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亮出屏幕。
”三个月前,我用嫁妆钱入股了赵大壮的养殖场,占股百分之三十。“
满堂哗然。
”什么?“周雅婷脱口而出。
”你没听错。“沈若琳把手机翻了一面,上面是一份工商变更登记。
”壮壮生态养殖基地,现已完成有机认证,产品进入了六家高端超市的供应链。“
她划到下一页。
”上个季度的利润报表,你们要看看吗?“
没人吭声。
”算了,数字说了你们可能没概念。“沈若琳收起手机,看向周雅婷,”这么说吧,周雅婷,你爸的酒店集团上个月刚签了一批高端食材供应合同,其中有机黑猪肉的部分——“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恶趣味。
”供应商就是我老公的猪场。“
周雅婷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所以你刚才骂我老公有猪屎味的时候,“沈若琳歪了下头,”你爸正在吃他养的猪。“
钱薇薇手里的香槟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没人去捡。
”还有,钱薇薇,“沈若琳看了她一眼,”你家那个进口食品超市,下个月的猪肉制品上架计划里,有一半的供货方也是我们。合同你妈上周刚签的,要不要我把合同编号念给你听?“
钱薇薇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满屋子二十多号人,没有一个能接上话。
刚才那些笑声、那些窃语、那些鼻孔朝天的优越感,全都缩成了一地碎渣。
沈若琳站在大厅中央,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背脊挺得笔直。
那一刻她不像什么千金大小姐。
她像一个女王。
站在她用半年时间亲手建起来的王国上面。
”所以,“她最后说,”谁还觉得猪屎味恶心的,可以现在就把合同撕了。“
”我等着。“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周雅婷攥着空杯子,指关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沈若琳不再看她了。
她转过身。
朝着门口走来。
朝着我走来。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有点红。
但嘴角是翘着的。
”愣着干嘛?“
”……啊?“
”走了。回家。猪还没喂呢。“
她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二十多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周雅婷扶着桌子,腿都软了。
钱薇薇蹲在地上捡杯子,手抖得碎片又掉了三次。
我被她拽着穿过走廊,推开会所的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霓虹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停车场里,我的五菱宏光安安静静地停在迈巴赫和玛莎拉蒂中间。
银灰色的漆面被路灯照得发亮。
沈若琳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千遍。
我站在驾驶座旁边,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入的股?“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
”那你今晚说的那些……“
”哪些?“
”什么‘味道让人恶心’。“
”我说的是实话。“她扣上安全带,面无表情,”你身上确实有猪屎味。“
”……“
”但我没说我讨厌。“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闻了半年了,不闻还不习惯。“
我发动了车。
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哼了一声。
跟旺财打招呼时候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笑了。
”沈若琳。“
”干嘛?“
”你刚才在里面那个样子,挺帅的。“
”闭嘴开车。“
”真的。像个大姐大。“
”赵大壮你再说一句废话信不信我把你方向盘卸了?“
我闭了嘴,但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五菱宏光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的手放在扶手上。
我的手放在挡把上。
两只手隔了十厘米。
谁也没动。
但谁都知道,那个距离迟早会归零。
【第九章】
四十分钟后,五菱宏光拐进了猪场大门。
灯亮着。
我爹赵铁柱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只鸡。
活的。
”回来了?“老头看见车灯,扯着嗓子喊,”我寻思你们今晚不回来了呢,这鸡我都没舍得杀——“
他看见沈若琳从车上下来,立刻眉开眼笑。
”哟,儿媳妇!饿了吧?炖鸡!连夜炖!“
”赵叔,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啥!你在外面吃那些有啥意思?不如我这柴火灶炖出来的香。“老头把鸡往厨房方向拎,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凑到我耳边。
”咋样?那些人没欺负若琳吧?“
”没有。“我看了沈若琳一眼,”她把他们全收拾了。“
老头一拍大腿。
”好!不愧是我赵家的儿媳妇!“
沈若琳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屋。
我跟在后面。
走到她房间门口。
”沈若琳。“
”又怎么了?“
”你那行李箱底下,是不是放了一双黄胶鞋?“
她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她转过身,表情有点不自在。
”那双鞋子穿习惯了,扔了可惜。“
”嗯。“
”别多想。“
”没多想。“
”真的别多想。“
”我说了没多想。“
她瞪了我一眼,走进屋,把门关了。
然后又打开。
”赵大壮。“
”嗯?“
”明天帮我把三号猪舍西墙那条裂缝补了,天冷了,猪会感冒。“
”行。“
”还有饲料库的门闩松了,找个时间修一下。“
”行。“
”账上上个月多了一笔款子没记,明天我整理好给你看。“
”行。“
她又瞪了我一秒。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那你想我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哼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三秒后。
门又开了一条缝。
一句话从里面飘出来。
”那碗面在锅里热着呢,趁热吃。“
门再次关上。
这次没再打开。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院子里传来我爹杀鸡的动静,李二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帮忙烧水,大黄在一旁兴奋地转圈。
三号猪舍里,旺财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哼叫。
夜风吹过猪场,带着饲料的味道、柴火的味道、还有那么一点点猪圈的味道。
说实话。
是有那么点臭。
但就这味道,我闻了三十年了。
现在多了一个人陪我一起闻。
这辈子,好像也不亏。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两个。
以前只有一个。
旁边的碟子里,萝卜干也比平时多了一些。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热的。
她算好了时间。
厨房的窗户对着她的房间。
灯还亮着。
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桌前。
大概又在记账。
或者在给猪做健康档案。
又或者,只是坐在那里,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答案。
我把面吃完,碗洗了,灶台擦了。
走出厨房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
五菱宏光停在院子角落里,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当初就是这辆车,在那个下雨的夜里,把她接回了这个猪场。
那时候我想的是——风水轮流转,老子终于扬眉吐气了。
现在我想的是——幸好那天我去了。
幸好她上了车。
幸好她留了下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隔壁很安静。
但我知道灯还亮着。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
”早点睡。明天还得扫猪圈呢。“
三分钟后。
回了一条。
”你才扫猪圈。你全家都扫猪圈。“
又过了十秒。
又来一条。
”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闭上眼。
猪场的夜很安静。
只有风声,虫鸣,还有远处旺财偶尔翻个身的动静。
闻着这满院子的猪屎味。
我赵大壮这一觉,睡得比这三十年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