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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0:54:10

沈若琳破产那天,我赵大壮开着五菱宏光去接她。

她以前最嫌弃我是养猪暴发户,见面就捏鼻子,说我身上的猪屎味三里地外都闻得到。

如今我让她扫猪圈,喂母猪,还逼着她跟我领了证。

我们过了大半年婚姻生活,她会给我留饭,会帮我记账,会半夜偷偷给猪崽盖被子。

我一度以为她对我动了心。

后来她家翻案,她又成了沈家大小姐。

酒会上,一群名媛当着我的面捏着鼻子笑。

她端起红酒杯,淡淡说了句——

“那味道,确实挺让人恶心。”

我笑了笑,转身就走。

然后她说了第二句话。

全场二十多个千金,集体石化。

【第一章】

沈若琳破产的消息,是李二狗一个电话打过来的。

“壮哥!沈家完了!老沈进去了!”

电话那头李二狗兴奋得跟过年似的,呼哧带喘,差点把口水喷进听筒里。

“沈若琳那个死丫头,被从别墅里撵出来了!听说连行李都没让拿,就带了个包!现在好像在老城区那边淋雨呢!”

我靠在椅子上,手里的花生米停在半空。

沈若琳。

提起这名字我就牙根痒。

我赵大壮,靠养猪发家,手底下三个猪场,年出栏量两万头,在我们这片也算号人物。

但在沈若琳眼里,我就是个猪倌。

上次商会聚餐,她当着三十多号人的面捏着鼻子说:“赵大壮,你能不能离我远点?你身上那股味道,我隔着十米都闻得到。”

全场哄堂大笑。

我当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她还没完。

“有些人再怎么有钱,骨子里也洗不掉猪圈味。”

旁边几个富二代笑得前仰后合。

我记得那天自己回家,坐在猪圈边上喝了三瓶啤酒。

我爹赵铁柱端了盘花生米过来,蹲我旁边嘬了口牙花子。

“又想那丫头了?”

“想个屁。”我把瓶子往地上一顿,“我想掐死她。”

现在好了。

风水轮流转。

我灌了口茶,拎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壮哥!你干啥去?”电话里李二狗嗷了一嗓子。

“接人。”

我启动了我那辆五菱宏光。

对,就是那辆被沈若琳嘲笑过“像拉猪的”银灰色五菱。

我特意没洗车。

二十分钟后,我在老城区一条巷子口看见了她。

雨下得不大不小。

沈若琳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奶茶店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湿了大半。

头发贴在脸上,妆也花了,手里拎着一个包,脚上的高跟鞋断了一根,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腰板挺得笔直。

哪怕落魄到这个地步,沈若琳还是那副天塌了都不关她事的死样子。

我把车停在她面前。

按下车窗。

“沈大小姐,上车吗?”

她转过头,看清是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一愣。

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拧成了一股子浓烈的嫌恶。

“赵大壮?”她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也不全是。”我把副驾驶的门推开,“主要是顺路,刚送完一车猪崽,空车回去怪浪费油的。”

沈若琳的眼神能把我戳出三个窟窿。

“你做梦。我就是淋死在这,也不会坐你的……”

一个炸雷劈下来。

雨瞬间大了三倍。

沈若琳浑身一哆嗦,嘴唇都白了。

我也没催她,就开着双闪等着,顺手从车里摸出一根两块钱的烤肠,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她盯着那根烤肠看了五秒钟。

我听到她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响到能盖过雨声的那种。

沈若琳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我假装没听见,又咬了一大口,故意嚼出声。

三十秒后。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

沈若琳坐进来,浑身滴着水,把我的真皮座椅——好吧,仿皮——淋了个透。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烤肠给我一根。”

“两块钱。”

”……“

”开玩笑的。“

我从储物格里又摸出一根递给她。

她接过去,一口咬掉半根。

嚼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发动车子,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发出熟悉的轰鸣。

窗外的雨刮器吱呀吱呀地摆。

”你带我去哪?“

”回家。“

”谁家?“

”我家。“

”你做梦——“

”你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车里安静了。

只剩下她嚼烤肠的声音。

从这一刻起,沈若琳就坐上了我赵大壮的五菱宏光。

下车,那就是后面的事了。

【第二章】

五菱宏光在泥巴路上颠了四十分钟,终于拐进了我家猪场大门。

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搭了块铁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壮壮生态养殖基地”。

沈若琳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这就是你家?”

“对,往前走是养殖区,左手边是饲料库,右手边是我住的地方。”我指了指一排平房,“你住东头那间,窗户对着三号猪舍,通风特好。”

“通风?”

一阵风吹过来。

沈若琳脸色一变,干呕了一声。

那是三号猪舍里一百二十头育肥猪在晚饭后集体排放的味道。

浓郁、醇厚、有层次感。

“赵大壮——”她捂着鼻子瞪我。

“习惯就好。”

车刚停稳,我爹赵铁柱就小跑过来了。

老头六十多,精瘦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脚上一双黄胶鞋,头发像猪鬃一样根根直立。

一看见沈若琳从车上下来,老头的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哎呦!这这这这是……”他搓着手,转头看我,压低嗓门但音量丝毫没降,“这是你带回来的媳妇儿?”

“爹,这是沈若琳,以前商会上见过。”

“沈家那个千金?”老头上下打量了沈若琳一眼,然后一拍大腿,“俊!真俊!比咱家那头母猪俊多了!”

沈若琳嘴角抽了一下。

“赵叔好。”

“好好好!快进屋!饿了吧?我炖了猪蹄!用咱自己养的猪,皮薄肉嫩胶原蛋白足——”

“爹。”我打断他,“她先安顿一下。”

老头连连点头,殷勤地帮她拎包,差点把她那只LV——可能是最后一只了——扔猪圈里。

我带沈若琳到了东头那间屋。

推开门。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挂历。

窗外,一头大白猪正趴在猪栏上,鼻孔朝着这边,发出均匀的哼哼声。

沈若琳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以前住的是江景豪宅,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夜景。

“窗帘是新的。”我补了一句。

她回头看我。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道高数题。

“赵大壮,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你没地方去,我这有空房间,就这么简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有道理。”我靠在门框上,“那你明天开始帮我干活,抵房租。”

“干什么活?”

“扫猪圈,喂饲料,偶尔帮忙赶猪上车。”

“你在做梦?”

“你在淋雨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在做梦吧?”

沈若琳咬紧了嘴唇。

窗外那头大白猪适时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哼叫,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深吸一口气。

后悔了。

因为吸进去的全是猪场的味道。

“赵大壮。”她用仅存的体面维持着最后的骄傲,“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

“行。”我关门之前说了句,“对了,早上五点开饭,起晚了就只剩猪吃剩的了。”

门关上。

我走了两步,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她把枕头砸在了门板上。

我爹蹲在院子里,一脸兴奋。

“壮子,这丫头脾气够辣啊。”

“嗯。”

“比你妈年轻时候还辣。”他搓了搓手,“我看行。”

“爹,你别瞎想。”

“我瞎想啥?我就寻思你三十了还没对象,现在好不容易来一个——”

“爹。”

“行行行,不说了。”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美滋滋地往屋里走,嘴里哼着小调,“……猪啊猪,你长得壮,我儿娶了个媳妇儿长得靓……”

第二天早上五点。

沈若琳没起来。

五点半也没起来。

六点的时候,我端了碗稀饭推门进去。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成鸡窝,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起了。”

“滚。”

“稀饭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皱了下眉。

“就这?”

“配咸菜。”我把一碟萝卜干放在床头柜上,“吃完出来干活。”

半小时后,沈若琳穿着我找出来的一套旧迷彩服,站在三号猪舍门口。

迷彩服大了三号,袖子挽了四道,裤腿塞在一双崭新的黄胶鞋里。

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脸上写满了四个字——生无可恋。

“那头开始铲。”我指了指最里面。

她走进去。

一头三百斤的大白猪迎面走来,鼻子拱了她一下。

沈若琳发出了一声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尖叫。

分贝之高,把隔壁猪舍的母猪都吓得站了起来。

李二狗正好端着猪食桶路过,看见这一幕,当场笑岔了气,一屁股坐进了猪食桶里。

沈若琳从猪圈里冲出来,头发上挂着一根稻草,脸上不知道蹭了什么,黄胶鞋上全是泥。

她指着我,浑身发抖。

“赵大壮,你故意的!”

“养殖区的猪都很温顺,你跑什么?”

“它——它拱我!”

“那是在跟你打招呼。”我蹲下来揉了揉那头大白猪的脑袋,“它叫旺财,性格最好了,从来不咬人。”

旺财配合地哼了一声。

沈若琳看着我跟一头猪如此亲密的画面,嘴角抽搐了整整五秒。

“赵大壮。”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旺财的亲兄弟。”

“谢谢,我当这是夸奖。”

她气得转身就走,一脚踩进了猪圈门口的水坑里。

水花溅了一裤腿。

远处传来我爹的大嗓门。

“儿媳妇!中午炖排骨啊——”

沈若琳的脸,绿了。

【第三章】

沈若琳在猪场住了一个礼拜,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她每天骂我二十遍,我假装听不见。

她扫猪圈的速度从第一天的三小时缩短到了一个半小时。

虽然依然会被旺财吓得尖叫,但至少不跑了,改成了原地瞪。

旺财好像挺喜欢她,每次她进猪舍都要凑过来蹭她的裤腿。

沈若琳管这叫骚扰。

我管这叫缘分。

第八天晚上,我摊牌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放下筷子。

“沈若琳,我有个事跟你谈。”

她正在啃一根我爹卤的猪尾巴,头也没抬。

“我帮你爹请律师。”

她的手停了。

猪尾巴悬在半空。

沈若琳抬起头,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

“你爹的案子,我找人看过了,有翻的余地。但律师费不便宜,加上疏通关系,前前后后得一大笔。”

她放下猪尾巴,坐直了身子。

“你要什么?”

“跟我结婚。”

桌子对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若琳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眼前这个人脑子有问题的笑。

“赵大壮,你疯了吧?”

“没疯。”我掰着手指头算,“我三十了,我爹天天催,村里同龄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现在没钱没房没工作,嫁给我至少吃喝不愁。双赢。”

“双赢?”她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往后滑了半米,“你觉得你配让我沈若琳嫁?”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挑?”

话一出口,我知道重了。

沈若琳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下去。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硬是一滴泪没掉。

我有点后悔,但话已经出去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猪舍的哼哼声。

我爹在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感受到气氛不对,又缩了回去。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我起身准备走。

“不用三天。”

我回过头。

沈若琳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根猪尾巴,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我答应。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律师的事你必须办到。第二,这是交易,不许碰我。第三——”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等我爹出来了,我们就离。”

“行。”

就这么定了。

婚礼是在猪场办的。

没有婚纱,没有豪车,没有五星级酒店。

院子里支了三张桌子,请了村里几个关系好的邻居。

李二狗当司仪,穿了件借来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

我爹杀了两头猪,卤了八个菜,红烧肘子、糖醋排骨、猪肚汤、猪蹄冻……

全是猪。

沈若琳看着满桌子的菜,嘴角抽了一下。

“赵家是不是除了猪就没有别的了?”

“还有鸡。”我爹端上最后一道菜,“这个,辣子鸡。”

拜堂的时候,李二狗扯着嗓子喊。

“一拜天地——”

我们转身面对院子。

三号猪舍的旺财把脑袋搭在栏杆上,歪头看着我们,鼻子哼哼了两声。

像是在替天地受了这一拜。

“二拜高堂——”

我爹端坐在太师椅上,笑得嘴都合不拢,眼眶红红的。

自从我妈走了之后,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高兴。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

沈若琳也转过身。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我爹连夜从镇上买的,大了两号。

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下,她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我们对视了一秒。

她面无表情地弯了下腰,幅度大概十五度,敷衍得堪称一绝。

我也弯了一下。

“礼成——”李二狗话还没说完,嗓子突然劈了,咳了半天。

旁边的大黄狗被吓了一跳,汪了一声。

三号猪舍的群猪跟着骚动起来。

一时间,人声、狗叫、猪哼混成一片。

沈若琳闭了下眼。

大概在怀疑人生。

晚上,我搬了铺盖去隔壁房间睡。

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很安静。

我想了想,敲了下门。

“沈若琳。”

没声音。

“你爹的事,我已经联系律师了。放心。”

还是没声音。

我转身要走,门里传来一句很轻的声音。

“……谢谢。”

声音闷闷的。

大概是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那是沈若琳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哪怕只是两个字,我也听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四章】

结婚之后,沈若琳的日常变成了这样的——

早上五点起床。

五点十分骂我一次。

五点半开始喂猪,六点骂我第二次。

七点做早饭。

七点半我和我爹尝了一口之后,同时放下筷子。

她煮的稀饭能立住筷子,炒的青菜放了三勺盐,煎的鸡蛋——说实话那个不能叫煎蛋,更像是一块在锅里经历了火刑的碳基生物。

“沈大小姐,”我把筷子放下,“你以前在家是不是只负责吃?”

“闭嘴。”

“不是,我说的是事实——”

她把那盘碳基煎蛋往我面前一推。

“吃不吃?不吃滚。”

我看了看那盘东西,又看了看她。

她下巴抬着,眼神倔得像三号猪舍那头谁都不服的种猪。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了。

“怎么样?”她问。

“挺好。”我面不改色,“有种独特的焦香。”

我爹在旁边默默喝了口水,把剩下的煎蛋全拨进了大黄的碗里。

大黄闻了闻。

走了。

沈若琳没看见这一幕。

但从那天起,她开始偷偷在手机上搜菜谱。

我知道,因为她手机屏幕裂了,只有蹭我的WiFi才能上网。

WiFi的密码是我设的——“shenruolindahuadan”。

沈若琳大混蛋。

她知道密码之后骂了我整整一顿饭的时间。

但还是连上了。

一个月后,她炒的菜居然像人吃的了。

有一回她做了一道红烧肉,用的是猪场自己产的五花肉。

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我吃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了。

“沈若琳,这是你做的?”

“不然呢?猪做的?”

“不是……就是挺好吃。”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只有半秒。

然后立刻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

“少废话,吃完洗碗去。”

我爹在旁边吃得满嘴流油,朝我挤了个眼。

那意思是——壮子,你小子有福了。

除了做饭之外,她在养殖这方面也渐渐上了道。

有天下午我从镇上回来,发现她蹲在猪圈边上,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东西。

“你记什么呢?”

“三号猪舍第七栏那头母猪,精神不太好,吃食减了三分之一。左后腿好像有点瘸,我怀疑是蹄子发炎。”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她翻了个白眼,“你这猪场管理太粗放了,连基本的健康档案都没有。”

“我们一直都是凭经验——”

“凭经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凭经验去年死了多少头你算过吗?”

我没吱声。

去年确实死了几十头,都是没及时发现病情的。

那天晚上,我路过她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灯亮着。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纸,手里拿着计算器在噼里啪啦按。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我猪场的财务报表。

进货价、出栏价、饲料成本、人工成本、防疫支出……她整理得清清楚楚,连我自己都从来没算得这么明白过。

纸上还画了一个表格,标注着“成本优化方案”。

第一条写的是——更换饲料供应商,年省约十二万。

第二条——调整出栏周期,从180天缩短至165天,在保证肉质的前提下提升周转率。

第三条——申请有机认证,提高溢价空间。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看够了吗?”

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晚上。反正也睡不着。”

“为什么?”

这次她抬头了,看了我一眼。

“你那猪场账上明明能多赚四十万,被你糊里糊涂亏掉了,我看着心疼。”

“心疼我?”

“心疼钱。”她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毕竟你答应帮我爹请律师,你亏了钱我爹的案子不就悬了?”

话是这么说的。

但她做的事,明明已经超出了“只为律师费”的范围。

那天凌晨一点多,我去倒水,路过她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计算器上的数字还亮着。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

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我没听清。

但好像是——

“……这猪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

轻手轻脚把门带上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走廊。

三号猪舍的旺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哼了一声。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赵大壮,好像栽了。

栽在一个睡着了还惦记着我家猪的女人手里。

【第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沈若琳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猪场里。

她把财务报表理得明明白白。

她给每头猪建了健康档案。

她甚至联系了农业大学的教授,帮猪场做了一套科学的饲养方案。

出栏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二。

死亡率降了一半。

饲料成本砍了将近百分之十五。

李二狗有天扛着饲料袋路过,看见沈若琳蹲在猪圈里拿着温度计给一头病猪量体温,当场愣住。

“壮哥,你确定这是以前那个看见猪就尖叫的沈大小姐?”

“闭嘴干活。”

“不是,我觉得嫂子这个转变也太……”

“叫什么嫂子?”

“那叫什么?”

“叫老板娘。”

沈若琳那头回过头,正好听见了这句。

她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量体温。

但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下。

有些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比如她开始给我留饭。

以前我从外面回来晚了,锅里什么都不剩,她只扔一句“自己不知道早点回来”。

后来有一天我半夜从镇上谈完生意回来,厨房灯关着,但锅里热着一碗面。

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

旁边放了一碟她腌的萝卜。

没有留字条,什么也没说。

但面的温度告诉我,她算好了我回来的时间。

又比如,她开始帮我爹洗衣服。

我爹的迷彩服上都是猪场的味道,连洗衣机都嫌弃。

但有天我看见沈若琳蹲在水井边,用搓衣板一件一件搓。

我爹站在旁边搓着手,感动得差点当场认干女儿。

“若琳啊,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赵叔你别动,你那腰上周刚闪了,歇着。”

“哎呦,这孩子……”

我爹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恨不得写着八个大字——壮子你要是敢欺负她我打断你的腿。

还有一次,半夜下大雨。

猪舍的一角漏水了。

我和李二狗冒着雨在屋顶铺油布。

沈若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举着一把伞,站在梯子下面。

“你上来干什么?回去!”我冲她喊。

“你闭嘴!梯子我扶着,你专心干活!”

雨噼里啪啦砸下来,她浑身湿透了,伞根本没用,但她死死扶着梯子不肯走。

我低头看她。

雨水顺着她脸颊淌下来,嘴唇冻得发白,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是我的。

不是交易,不是契约,不是什么狗屁条件。

是我的。

修完猪舍回来,我俩浑身湿透,站在屋檐下。

她拧着头发上的水,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大壮。”

“嗯。”

“你明天记得把三号猪舍西侧那面墙也修一下,裂了一条缝,冬天冷风灌进去猪会感冒。”

”……好。“

她转身进屋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面在锅里,热着呢。“

门关上了。

我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片上滴下来。

旺财从猪舍里探出头,朝我哼了两声。

我冲它笑了笑。

”旺财,你说我是不是完了?“

旺财打了个响鼻。

像是在说——你早就完了。

【第六章】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我在饲料库盘货。

沈若琳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来。

”喂?“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看见沈若琳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一分钟后,她放下电话。

转过头。

”我爹的案子……翻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证据确凿,主要涉案人已经认罪,我爹是被冤枉的。“她的声音在发颤,眼眶红了,”法院下周宣判,无罪释放。“

”那……恭喜。“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空气忽然变得很微妙。

因为我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爹无罪,沈家的资产就能解冻。

沈家的产业恢复,她就不再是那个破产的千金。

她就不需要再待在我的猪场了。

”还有,“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周雅婷她们约我参加下周的名媛聚会,说要给我接风。“

周雅婷。

那个名字我认识。

沈若琳以前那个圈子里的人,家里开连锁酒店的,平时鼻孔朝天,说话跟施舍似的。

”你去吗?“

”去。“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有些事我得回去处理。“

”需要我陪你吗?“

她犹豫了一下。

”你想去吗?“

”无所谓。“

”那就去吧。“她顿了顿,”也让她们看看我这大半年过的什么日子。“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

但我没多想。

接下来几天,沈若琳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有大张旗鼓,但我注意到她把自己这几个月记的那些猪场账本和方案,整整齐齐地摞在了桌上。

还把我爹那件破了洞的迷彩服补好了,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柜子里。

最后一晚,我路过她房间。

门开着。

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双黄胶鞋。

就是她第一天来时穿的那双。

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上的泥渍洗不掉。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敲了下门。

她抬起头,飞快地把黄胶鞋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干嘛?“

”明天聚会我穿什么?“

”你那件最好的衣服。“

”我最好的就是结婚那天穿的那件夹克。“

”……那就穿夹克。“

她站起来,拎起行李箱。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大壮。“

”嗯。“

”这半年……“

她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拉着行李箱走了。

”早点睡吧。“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旺财从猪栏里探出头,冲着她的方向哼了两声。

声音很小。

像在道别。

【第七章】

聚会在城里一家私人会所。

我穿着那件结婚时候的夹克,开着五菱宏光到了门口。

门口停了一排车。

保时捷、奔驰、宝马、路虎。

我的五菱宏光挤在一辆迈巴赫和一辆玛莎拉蒂中间。

说实话,画面挺和谐的。

像一个农民工混进了精英聚会。

等等,我就是那个农民工。

沈若琳从副驾驶下来,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

她恢复了以前那个沈家千金的模样。

精致、冷淡、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走进大厅的时候,一群人围了上来。

”若琳!“

”哇,你可算回来了!“

”瘦了好多,受苦了吧?“

嘘寒问暖里暗戳戳地打量。

我跟在后面,像个隐形人。

直到周雅婷端着高脚杯走过来。

她烫了新发型,穿了件亮闪闪的裙子,脸上的笑容精致得像刚从4S店出来。

”若琳,好久不见。“她搂了搂沈若琳的肩膀,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我身上。

”这位是……?“

”我老公。“沈若琳淡淡说。

”老公?“周雅婷的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我。

我穿着那件洗了三年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纯棉T恤,脚上一双运动鞋,二百块钱买的。

跟满屋子的西装领带比起来,我确实像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你就是那个……养猪的?“

她的声调微微上扬,嘴角带着那种我见过无数次的笑——客气的,但骨子里写满了优越感。

”赵大壮。“我点了下头,”养猪的。“

”哎呀,“周雅婷掩嘴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女人,”若琳,你这口味变化挺大的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每一声都带着刀。

钱薇薇从旁边凑过来,手里端着杯香槟,鼻子夸张地吸了吸。

”诶……你们闻到没有?是不是有一股……“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神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

”薇薇你别乱说——“周雅婷拍了她一下,但自己也忍不住笑。

我没动。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说实话,这种场面我不是第一次遇到。

当年商会上被沈若琳当面嫌弃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这点小打小闹,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我心里还是有根弦绷着。

因为沈若琳就站在我旁边。

她的反应,才是今晚最重要的事。

”若琳,“周雅婷勾着她的胳膊,笑吟吟的,”说真的,你在那个猪场待了半年,真的受得了吗?“

”听说你还给猪喂食?“钱薇薇补了一刀。

”还扫猪圈?“另一个人跟着起哄。

一群人笑成了一片。

沈若琳一直没说话。

她端着酒杯,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周雅婷把头凑过去,压低声音——但音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若琳,现在你家翻案了,你还要跟那个猪倌过?你身上那股味道,他身上那股味道,你真能忍?“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若琳。

也看向了我。

我攥了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是因为周雅婷的话。

是因为我看见沈若琳低下了头。

她看着杯子里的红酒,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味道。“

大厅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确实挺让人恶心。“

这五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胸口。

周围响起了一片窃笑。

周雅婷笑了。

钱薇薇笑了。

所有人都在笑。

笑声灌进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垂下眼。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我想起她半夜给我留的那碗面。

想起她蹲在水井边给我爹搓衣服。

想起雨夜里她浑身湿透扶着梯子不肯走。

然后她说——确实挺让人恶心。

我笑了一下。

苦的。

”行。“

我松开拳头,转身就走。

脚步很稳。

背很直。

快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话说完了吗?“

那声音不大。

但足够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脚步停了。

【第八章】

我没转身。

但大厅里的空气变了。

那种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若琳?你什么意思?“周雅婷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沈若琳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到了大厅的正中央。

把手里的红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我说,那味道确实挺让人恶心。“

她重复了一遍。

语气比刚才还要平静。

但这次,她的眼睛没有看我。

看的是周雅婷。

”不过我说的不是猪屎味。“

周雅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说的是你们这满屋子人身上的味道。“

沈若琳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猪场待了半年,我闻了半年的猪粪。说句实话,闻习惯了也就那样。“

她环视了一圈。

”但你们身上这股子味道,我刚进来就恶心上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二十多个人端着酒杯愣在那里,像被点了穴。

”什么味道?“钱薇薇的声音有点发虚。

”铜臭。“沈若琳偏了下头看她,”不对,铜臭都是夸奖了。准确地说,是一股子踩人上位的酸臭味。“

钱薇薇的脸白了。

”我落难那天,“沈若琳的声音始终没有抬高半分,”在座有几位打过电话来问我一句?有几位伸过手?“

没人说话。

”我淋着雨站在路边的时候,周雅婷,你在朋友圈发了什么来着?“

周雅婷脸色剧变。

”‘有些人啊,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还是安分守己比较好。’配了三个调皮的表情。“

沈若琳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我截图了,你要看看吗?“

周雅婷的手在发抖,杯子里的香槟泛起了涟漪。

”而那个你们嘴里‘养猪的’,“沈若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他什么话都没说,开了四十分钟的车来接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给我爹请了律师。“

她顿了一下。

”他的车上确实有猪屎味。但那辆五菱宏光,是那天夜里唯一一辆停在我面前的车。“

大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我站在门口,拳头松了。

胸口那块塌下去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托了起来。

但沈若琳还没说完。

”对了,“她忽然换了个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有件事忘了跟你们说。“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亮出屏幕。

”三个月前,我用嫁妆钱入股了赵大壮的养殖场,占股百分之三十。“

满堂哗然。

”什么?“周雅婷脱口而出。

”你没听错。“沈若琳把手机翻了一面,上面是一份工商变更登记。

”壮壮生态养殖基地,现已完成有机认证,产品进入了六家高端超市的供应链。“

她划到下一页。

”上个季度的利润报表,你们要看看吗?“

没人吭声。

”算了,数字说了你们可能没概念。“沈若琳收起手机,看向周雅婷,”这么说吧,周雅婷,你爸的酒店集团上个月刚签了一批高端食材供应合同,其中有机黑猪肉的部分——“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恶趣味。

”供应商就是我老公的猪场。“

周雅婷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所以你刚才骂我老公有猪屎味的时候,“沈若琳歪了下头,”你爸正在吃他养的猪。“

钱薇薇手里的香槟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没人去捡。

”还有,钱薇薇,“沈若琳看了她一眼,”你家那个进口食品超市,下个月的猪肉制品上架计划里,有一半的供货方也是我们。合同你妈上周刚签的,要不要我把合同编号念给你听?“

钱薇薇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满屋子二十多号人,没有一个能接上话。

刚才那些笑声、那些窃语、那些鼻孔朝天的优越感,全都缩成了一地碎渣。

沈若琳站在大厅中央,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背脊挺得笔直。

那一刻她不像什么千金大小姐。

她像一个女王。

站在她用半年时间亲手建起来的王国上面。

”所以,“她最后说,”谁还觉得猪屎味恶心的,可以现在就把合同撕了。“

”我等着。“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周雅婷攥着空杯子,指关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沈若琳不再看她了。

她转过身。

朝着门口走来。

朝着我走来。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有点红。

但嘴角是翘着的。

”愣着干嘛?“

”……啊?“

”走了。回家。猪还没喂呢。“

她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二十多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周雅婷扶着桌子,腿都软了。

钱薇薇蹲在地上捡杯子,手抖得碎片又掉了三次。

我被她拽着穿过走廊,推开会所的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霓虹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停车场里,我的五菱宏光安安静静地停在迈巴赫和玛莎拉蒂中间。

银灰色的漆面被路灯照得发亮。

沈若琳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千遍。

我站在驾驶座旁边,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入的股?“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

”那你今晚说的那些……“

”哪些?“

”什么‘味道让人恶心’。“

”我说的是实话。“她扣上安全带,面无表情,”你身上确实有猪屎味。“

”……“

”但我没说我讨厌。“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闻了半年了,不闻还不习惯。“

我发动了车。

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哼了一声。

跟旺财打招呼时候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笑了。

”沈若琳。“

”干嘛?“

”你刚才在里面那个样子,挺帅的。“

”闭嘴开车。“

”真的。像个大姐大。“

”赵大壮你再说一句废话信不信我把你方向盘卸了?“

我闭了嘴,但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五菱宏光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的手放在扶手上。

我的手放在挡把上。

两只手隔了十厘米。

谁也没动。

但谁都知道,那个距离迟早会归零。

【第九章】

四十分钟后,五菱宏光拐进了猪场大门。

灯亮着。

我爹赵铁柱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只鸡。

活的。

”回来了?“老头看见车灯,扯着嗓子喊,”我寻思你们今晚不回来了呢,这鸡我都没舍得杀——“

他看见沈若琳从车上下来,立刻眉开眼笑。

”哟,儿媳妇!饿了吧?炖鸡!连夜炖!“

”赵叔,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啥!你在外面吃那些有啥意思?不如我这柴火灶炖出来的香。“老头把鸡往厨房方向拎,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凑到我耳边。

”咋样?那些人没欺负若琳吧?“

”没有。“我看了沈若琳一眼,”她把他们全收拾了。“

老头一拍大腿。

”好!不愧是我赵家的儿媳妇!“

沈若琳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屋。

我跟在后面。

走到她房间门口。

”沈若琳。“

”又怎么了?“

”你那行李箱底下,是不是放了一双黄胶鞋?“

她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她转过身,表情有点不自在。

”那双鞋子穿习惯了,扔了可惜。“

”嗯。“

”别多想。“

”没多想。“

”真的别多想。“

”我说了没多想。“

她瞪了我一眼,走进屋,把门关了。

然后又打开。

”赵大壮。“

”嗯?“

”明天帮我把三号猪舍西墙那条裂缝补了,天冷了,猪会感冒。“

”行。“

”还有饲料库的门闩松了,找个时间修一下。“

”行。“

”账上上个月多了一笔款子没记,明天我整理好给你看。“

”行。“

她又瞪了我一秒。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那你想我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哼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三秒后。

门又开了一条缝。

一句话从里面飘出来。

”那碗面在锅里热着呢,趁热吃。“

门再次关上。

这次没再打开。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院子里传来我爹杀鸡的动静,李二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帮忙烧水,大黄在一旁兴奋地转圈。

三号猪舍里,旺财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哼叫。

夜风吹过猪场,带着饲料的味道、柴火的味道、还有那么一点点猪圈的味道。

说实话。

是有那么点臭。

但就这味道,我闻了三十年了。

现在多了一个人陪我一起闻。

这辈子,好像也不亏。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两个。

以前只有一个。

旁边的碟子里,萝卜干也比平时多了一些。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热的。

她算好了时间。

厨房的窗户对着她的房间。

灯还亮着。

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桌前。

大概又在记账。

或者在给猪做健康档案。

又或者,只是坐在那里,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答案。

我把面吃完,碗洗了,灶台擦了。

走出厨房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

五菱宏光停在院子角落里,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当初就是这辆车,在那个下雨的夜里,把她接回了这个猪场。

那时候我想的是——风水轮流转,老子终于扬眉吐气了。

现在我想的是——幸好那天我去了。

幸好她上了车。

幸好她留了下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隔壁很安静。

但我知道灯还亮着。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

”早点睡。明天还得扫猪圈呢。“

三分钟后。

回了一条。

”你才扫猪圈。你全家都扫猪圈。“

又过了十秒。

又来一条。

”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闭上眼。

猪场的夜很安静。

只有风声,虫鸣,还有远处旺财偶尔翻个身的动静。

闻着这满院子的猪屎味。

我赵大壮这一觉,睡得比这三十年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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