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晚总说,我们过日子得有个规矩。
生活费花在哪里,先告诉她,等她说可以买,我才能付钱。
唯独给狗花的,不用问。
她连一份外卖都舍不得点,却给拉布拉多订了四百多一斤的鲜肉。
我们住的房子一下雨就往里漏,狗的窝却能调温度,比我两个月工资还贵。
为了填生活费的窟窿,我又找了家能带宠物用餐的餐厅,晚上去端盘子。
那天,领班叫我给靠窗的客人加餐。
我看见陆栖晚穿着从未见过的大衣,腕上戴着块镶钻的表。
旁边的男人正替她倒酒。
她切下一块牛排,送到狗嘴边。
男人笑着碰了碰她:“我还没吃到呢。”
她把卡放到他手里:“想要什么自己买。”
我握着托盘,指缝里的裂口又渗出血来。
省了那么久,原来这个家只有我的开销,需要一笔一笔地算。
我把加餐放到桌沿,趁他们转身逗狗,退了出去。
这一次,我不想再等她点头了。
1
我回到更衣间,脱下了工作服。
领班追进来,问怎么还没到换班时间就要走。
“不舒服,今天先做到这儿吧。”
“你看看外面,忙成什么样了?”
我把围裙折好,放在柜子上。
“今天和昨天的钱都不用结了,抱歉。”
他看着我,连后半句责备都忘了。
前几天少算我十五块工钱,我还拿着排班表,找他核过两遍。
走出餐厅时,夜市刚热闹起来。
我在卖烤肉饭的摊前停下,又买了炸鸡和一杯热豆浆。
没拍照片,也没发给陆栖晚。
以前路过这里,她总说再走几步,超市的菜马上就打折了。
我便跟着走,饿着肚子等那一轮降价。
回到家,我拆开袋子,在小桌旁坐下。
饭是烫的,肉也刚出锅,我吃了两口,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窗边的接水盆空着,地上还留着前晚漏雨的水印。
我一直以为,熬过这阵子,我们会慢慢好起来。
门外响起了钥匙声。
陆栖晚牵着狗进来,身上换回那件起球的旧卫衣。
她把袖子挽起来,我看了一眼,刚才那块表已经摘掉了。
她换鞋时看见桌上的饭,动作停了。
“这些是谁买的?”
“我。”
陆栖晚皱起眉,解开狗绳,朝我伸手。
“小票呢?买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把那张纸从袋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四十七块。
她随便给狗切下的那口肉,都不止这个钱。
“这顿是我自己吃的,不用再让你批了。”
她看着我,像没料到我会说这种话。
“许承舟,家里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
说完,她又缓了缓声音,拿出几个打包盒。
“算了,你最近也够累的。”
“看,我特地给你带了好吃的,外面可买不到。”
盒盖掀开,我认出了那家餐厅的封签。
肉排少了半边,旁边的酱汁里,还插着他们用过的餐叉。
我喉咙往上一顶,赶紧低下头。
她却替我拿来了筷子,催我别辜负她的心意。
我没有接,把盒子和筷子一起送到她面前。
“那你吃。”
陆栖晚往后让了让。
“我吃过了。”
“再吃一口呢?这么好的东西。”
她看见那块缺了边的肉,脸色变了,推开我的手。
“都凉了,我不想吃。”
我端着盒子,手还停在半空。
“给我带的时候,你没觉得凉?”
“许承舟,你什么意思!”
她一把拨开筷子,筷子落在地上,狗吓得躲到了她腿后。
“我想着你,你还故意找茬?给你带饭也错了?”
我把盒子放回桌面,胃里那阵难受怎么也压不下去。
以前带回来的那些所谓好东西,原来也是这样来的。
陆栖晚看着桌上的外卖,冷笑了一声。
“是不是别人家过得好,你看着也心痒了?”
“真嫌我没钱,就直说,没必要这么糟蹋我的心意。”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是,我嫌。”
“我就是想吃顿新做的饭。陆栖晚,这也算我贪心?”
她愣住了,我却再也不想听她回答。
我回到卧室,反手关了门。
背靠着那块薄薄的门板,才发觉腿有些站不稳。
她既然有钱,为什么还要我陪她算每一笔菜钱。
我半夜下班回来,蹲在水池边洗狗碗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在会所,还是在给那个男人买东西?
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收拾碗碟的声音停了。
她推门进来,坐到床边,伸手要抱我。
“别气了,刚才是我着急,话说重了。”
她的手搭在我腰间,脸贴过来,语气软得熟悉。
“我也不愿意让你过这种日子。”
“等这阵子忙完,我晚上去接车单,攒点钱。”
“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以前,每次听她这么说,我就舍不得再争了。
只要她也在努力,日子苦一点,总有熬过去的时候。
我把她的手移开,拿起枕头往外走。
“承舟?”
我没回头。
客厅的小沙发只能让我蜷着腿睡。
躺下没多久,狗从它的窝里出来,在沙发前转了两圈。
它把鼻尖往我手里拱,又凑过来舔我的脸。
我伸手搂住它的脖子,眼泪落进了它的毛里。
这件事怪不到它身上。
它被养得好,是件好事。
可我也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就该一直忍着。
2
早上,厨房传来锅铲碰响的声音。
陆栖晚围着促销送的格子围裙,叫我去吃早饭。
她把煮得很稀的粥端上来,笑着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
那副样子,好像我们仍是平常的一对恋人。
我坐在桌边,望着盘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没有动。
她也坐下,伸手过来握我。
“到底怎么了?”
“你从昨天回来就不对劲,店里有人找你麻烦?”
“你跟我讲,别自己扛着。”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抽出来。
“你呢?”
“有没有什么事,一直没跟我说?”
陆栖晚指尖一顿,随后笑了。
“我的事,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上班、回家,发了工资就转你。我还能藏什么?”
我等着她再往下说。
她却只把馒头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点头,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那就算了。”
她叹气,像终于对我失去了耐心。
“是不是最近夜班上多了,心烦?别什么事都跟我较劲。”
“今天别出去了,在家歇一天吧。”
我差一点还以为,她终于看见我累了。
她已经解下围裙,拿起了门边的钥匙。
“对了,既然不去上班,把狗窝拆了洗洗。”
“驿站到了两大袋狗粮,记得搬。下午也多带它走一会儿,最近有点胖。”
门关上,我看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粥,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的休息,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把行李箱拖出来,开始收东西。
三年过下来,衣柜里属于我的那点东西,连箱子都塞不满。
冬天穿的外套袖口已经磨白,我还总觉得能再穿一年。
清到柜底时,手碰到了一个硬盒。
里面放着一部新手机,外面的膜都没撕干净。
屏幕亮起来,要输密码。
我试过她的生日,又试了狗被接回来的日期,都没有打开。
最后,我按下了我们认识那天的数字。
手机解锁了。
我握着它,半天没有动。
她还记着这个日子。
可手机里的那些消息,我却从来没见过。
她给父母安排海岛旅行,转过去的费用有七位数。
妹妹说喜欢一只限量包,第二天便给她发来了拆盒的照片。
那只包的价钱,够我做两年的夜班。
再往下,是秦恪。
就是昨晚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
上周五,一笔三十八万的转账。
下面跟着语音,我点开,听见她带着笑的声音。
“生日礼物,自己挑,花完了再说。”
那天我也记得。
我烧到站不住,想打车去医院,她说离得不远,坐公交一样到。
车晃了五十多分钟,我抓着扶杆,连眼前的人脸都看不清。
后来,一位提着菜篮的大爷给我让了座。
陆栖晚还在说,都是成年人了,怎么发个烧也这么难伺候。
原来她那天不是手头紧。
她只是觉得,我不值得花那几十块钱。
我以为我们一起省,省出来的钱留着过以后的日子。
原来,她只是让我省。
我往下翻,看见她刚发出去的一条消息。
“晚上六点,望澜六号间。东西带来了,见面给你。”
我把手机放回去,拿上钥匙,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这次,我没再去算公交能省多少。
3
会所门口有人拦,我说来问临时保洁的事。
大厅正缺人收拾,对方便让我先进去等。
我沿走廊走到那间包厢外,里面的门留着缝。
有人在笑。
“陆总,还演呢?那个天天给你遛狗的男朋友,真一点也没发现?”
陆栖晚说:“他能发现什么。”
秦恪接过她手里的酒杯,往桌上放。
“你也不嫌麻烦。有好房子不住,非得陪他挤那个破地方。”
“怎么能叫陪?”
陆栖晚笑得很轻松。
“我就是想看看,不给钱,还让他受点委屈,他肯陪我到什么时候。”
有人问她,这算什么考验。
“服从性测试,听过没?”
“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还愿意把我的狗养得那么好,才是真的在乎我。”
几个人笑得杯子都碰响了。
“厉害,真把人当不用给工钱的长工了。”
我站在门外,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屋里的秦恪却还在同她说话。
“那也让我去看看狗住得多好呗,我一直没去过你们那儿。”
陆栖晚的笑淡了下来。
“你要的东西,我什么时候少过?”
“去那儿干什么?”
“秦恪,别把自己的位置弄错了。”
里面安静了片刻,很快又响起笑声。
我没再听。
她什么位置都分得清楚,只把我当个还不知道规矩的傻子。
回去以后,我把箱子推到了卧室一角。
狗围着我转,我给它添了水,又开了一盒罐头。
它吃得很高兴,不时抬头看看我。
我蹲在那里,慢慢顺着它背上的毛。
以后大概就见不到了。
陆栖晚回来得比昨天晚。
进门先看见箱子,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收这些干什么?你要出门?”
我没有抬头。
“衣柜放不下,把不穿的先装起来。”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
随后,她弯下腰,从背后搂住我的肩。
“还是你想得周到。”
她亲了亲我,指着头顶那块发黄的水渍。
“再等一等,等咱们攒够钱,就换个大房子。”
“到时候你的东西想放哪儿放哪儿,不用这么挤。”
我想起她给秦恪发过的那张别墅钥匙的照片。
“什么时候?”
“什么?”
我转头看着她。
“你说的以后,是哪一天?现在就不能换吗?”
她放开我,慢慢直起身。
“许承舟,你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都说了会好起来,你还非要跟我扯钱?”
她把狗抱到一旁,像是怕我下一句会惊着它。
“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没想到也是嫌贫爱富。”
“没大房子,我给你的感情就不算数了?”
我看着她,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同样的话,放在秦恪那里,她连问都不会让他问。
我只是多要一点活人的日子,便成了她嘴里贪得无厌的人。
她见我不说话,语气又缓了。
“别总胡思乱想,我们才是一家人。”
说完,她去开衣柜,手伸到下面,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盯着我。
“柜子里,你都翻过了?”
我把罐头盖收进垃圾袋,站起来。
“收拾屋子,总有些该扔的东西。”
她看了我许久,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最后,她关好柜门,只说以后不要动她的东西。
我答应得很快。
往后别说东西,连她这个人,我都不想再沾了。
4
餐厅那份工我已经辞了,咖啡店的也不想再做。
老板娘让我上午九点半前送回工服和胸牌,晚了就扣押金。
出门时我看见天色不好,想着路近,还是没拿伞。
走到一半,雨便砸了下来。
我抱着纸袋跑,到店里时,鞋里已经全是水。
老板娘正在算账,看了我一眼,扔来块干毛巾。
她说先检查衣服,让我去边上等。
我站在楼梯旁,拧了拧湿透的袖口。
二楼忽然传来笑声。
“你看他,还站那儿等呢。”
是秦恪。
“陆总,真不心疼啊?裤脚都滴水了。”
我握着毛巾,没再动。
陆栖晚没有说话,秦恪却越说越高兴。
“不过,还是上次掉沟里那回好玩,回来时脸上都是泥。”
“你开车往他旁边一蹭,我在车里差点没笑死。”
我耳边一阵响,像雨水忽然灌了进去。
上个月,陆栖晚半夜说想吃城西的牛肉饼。
我骑着共享单车去买,快到路口时,一辆车贴着我冲了过去。
我急着躲,车轮一歪,连人带车滚进排水沟。
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裤子也划开一道口子。
我怕她等饿,捡起车,还是去把饼买了回来。
她当时替我冲洗伤口,眼睛红红的。
“都是我不好,不该这个时候让你出去。”
我还反过来安慰她,说没多大事。
原来,那辆车也是她开的。
她看着我摔下去,又等着我带一身伤给她送吃的。
回到家,还能演出那么心疼的样子。
我把毛巾放回吧台。
“衣服留这儿,押金不用退了。”
老板娘叫我等等,我已经走出了店门。
雨比刚才更大,我却不想再找屋檐。
手机响起来,是陆栖晚。
她问我出门有没有拿伞,还说忙完就来接我。
我抬起头,隔着雨,看向二楼的窗。
“不是就在楼上吗?”
“我淋成什么样,你看得还不够清楚?”
那边没了声音。
我没等她再解释,挂断电话,把她从能联系到我的地方,一处处删掉了。
5
离开后,我去了老家,找大学同学陶予宁。
她在山脚租了个院子,开民宿,刚做起来没多久。
我拖着箱子到门口时,还想着先同她打声招呼。
话没说完,眼前就有些发黑。
陶予宁摸到我滚烫的额头,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箱子被她留在前台,她先扶我进了屋。
那几天,我醒了吃药,吃完又睡,连窗外什么时候放晴都不知道。
她店里也忙,却总能在我醒来时,把水和饭送到手边。
有一回,嗓子疼得厉害,我连粥都咽不下去。
她出去了一趟,回来递给我一瓶喷雾。
“药店的人说能缓一缓,你先试试。”
我照着喷了两下,喉咙里的刺痛果然轻了些。
低头一看,是没见过的牌子。
“这得多少钱?”
“一百六。”
我本能地把盖子扣紧。
“这么一小瓶?买普通的含片就行了,这也太……”
说到这里,我自己先停住了。
在陆栖晚身边待久了,连生病都只敢挑打折的药。
一百六,我以前能拿来算好几天的生活费。
陶予宁正在试水温,闻言看了我一眼。
“难受成这样,还省这个做什么?”
“赶紧好起来,才吃得下饭,也睡得着觉。”
她把杯子放好,又将药瓶往我手边推了推。
我低下头,握住那只小瓶,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没问,也没笑我,只抽了纸巾放在我枕边。
原来让人好受一点,也可以不附带什么条件。
陆栖晚的消息,就是那几天多起来的。
旧号码拉黑了,她便换别的打,短信也一条接一条。
起先问我去了哪里,后来开始道歉,说不该瞒着我。
再往后,又说给我买了新的电脑和衣服,让我回去看看。
我每次看见,都觉得那场烧又重了一点。
有个陌生号码接连打了四回,是老家的归属地。
我怕店里有事,还是接了。
她的声音立刻从里面冲出来。
“许承舟!你终于肯接了!”
“有气不会好好讲?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几天!”
我靠着枕头,喉咙还是疼的,听她说完,才问。
“找我做什么?”
“继续陪你把穷日子过给外人看?”
陆栖晚一滞。
“你听见的那些,不是你以为的……”
“哪一些?”
“狗吃得比我好,不是真的?我在水沟里摔了一身伤,不是真的?”
她没出声,我却咳了起来,半天才缓过那口气。
“陆栖晚,你别跟我说,开车贴过来的不是你。”
她终于慌了,声音低下去。
“我是想知道你究竟在不在乎我。”
“追着我花钱的男人太多,我怕你也一样,我不敢信……”
我握紧了手机。
“所以你让我过成那样,就敢信了?”
“现在我信了!你回来,我以后不试了。”
“你想住哪里,想买什么,都由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闭了闭眼睛。
以前她用以后哄我,现在连明天都不用等了。
可我已经不想要了。
“你的钱留着吧,我不回去了。”
她忽然又急起来,说我以前不是这样,说我还在故意吓她。
我又咳了几声,身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陶予宁问,能不能让她来说。
我点头,把手机交过去。
她开口很平静。
“他正在生病,医生让多休息。有什么话,等他愿意听的时候再说。”
“你哪位?凭什么管我们之间的事!”
“他现在不想听,我替他挂了。”
她没再同陆栖晚争,直接结束了通话。
手机被放到桌角,音量也关掉了。
“睡一会儿,午饭好了我叫你。”
第二天,我醒来看见床头放着一张新电话卡。
纸条上写着,换不换都随我,办好了,免得需要时还要跑。
我把卡拿起来,走到门边,对忙着登记的陶予宁说了声谢谢。
她冲我笑笑,指了指厨房。
“先吃早饭。”
6
病好以后,我开始帮着照看民宿。
白天接客、收拾院子,有时陪陶予宁去镇上买菜。
这里不算清闲,却没有人盯着我的每一笔花销。
傍晚,厨房窗户开着,她在里面炒菜,我过去帮着端盘。
尝了一口,我忍不住说,她这手艺,谁跟她过日子都不会吃亏。
她停下手里的锅铲,回头看我。
“那你要不要试试?”
我端着盘子,一时没接上话。
锅里油响起来,我赶紧提醒她,别把菜烧了。
她笑着转回去,也没有追问。
那天做的是茄汁鱼块,味道刚刚好。
她说记得我大学时点菜,总让食堂阿姨少放一点辣。
我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踏实地吃过饭。
饭后我们沿河边走了一段,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洗漱完,收到咖啡店前同事发来的消息。
她说陆栖晚又去店里找人,闹着问我的地址。
“听着像是查到你回老家了,你自己当心点。”
我看完,把门上的插销又检查了一遍。
第二天,镇上的景区项目来了投资考察的人。
陆栖晚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项目经理和几个镇里的人。
她穿着我在餐厅见过的那身大衣,见到我时,脚步停住了。
有人介绍,说她特意点名,想让我帮着做接待。
我看了一眼旁边陪来的负责人,还是过去了。
“会客室在这边。”
桌上却没有项目材料,放着几大盒衣服、鞋和一只新表。
陆栖晚关门之前,经理想跟进来,被她摆手拦住。
我把茶壶放下。
“不是来谈项目吗?让他们进来吧。”
她握着门把,低声叫我的名字。
“我想先跟你谈。”
“那这些跟投资没关系?”
她迟疑了一下,点头。
我把手里的接待名单放回门边,没有再替她倒茶。
“陆栖晚,公事你同负责人说。我的事,不是这里的接待安排。”
她急着走过来,把几个礼盒往我面前推。
“我知道,以前委屈你了。这些都只是开始。”
“你跟我回去,以后钱交给你,想怎么花都行。”
我没有碰那些盒子。
她等不到回应,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装穷,只是怕你图钱。现在我知道你不是,就想把缺你的全补上。”
“你看,我连这些都愿意了,你还不能信我?”
我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觉得我留下来吃苦,是等着有一天考合格,能领这些东西?”
“我没这么想!”
“那你告诉我,我发烧的时候,你为什么舍不得叫车?”
“给秦恪花钱,不怕他图钱?给狗换窝,也要它证明一次爱不爱你?”
她急着拉我的手,说那是一时糊涂。
我抽开,站起来。
“我不是来听你给自己找理由的。我跟你,已经结束了。”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脸上忽然多了别的神情。
“是不是陶予宁跟你说了什么?”
“你才来多久,她能有多了解你!我陪了你三年!”
她伸手拦我,我一把甩开,桌边的礼盒也被撞了下去。
一只鞋从盒子里滑出来,我看都没看。
“别拿这三年来恶心我!”
“我还在沟里往外爬的时候,你在车里干什么?笑吗?”
她退了一步,捂住发红的手腕。
“现在给自己找不到借口了,又要把错扣到别人头上?”
“陆栖晚,你真觉得这些事说过去,就都能过去?”
她眼里慢慢浮出水光,我却没有停。
“是我自己要走,因为我看清你了。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为了护她,你就这样对我?”
我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东西。
话已经说到这里,她竟还觉得,问题出在一个刚出现的人身上。
我没有再捡,也没有再解释,绕过她,拉开了门。
7
陶予宁在走廊那头等我。
她穿了件普通的针织衫,手里拎着把还没甩干的伞。
见我出来,她走近两步,看了看我的脸。
“谈好了?”
“嗯。”
她没有再问里面说了什么,只把伞撑开。
“下雨了,先回去,锅里还炖着汤。”
我接过伞柄,同她一起走下台阶。
她走在我旁边,伸手帮我把领口翻好了。
雨水敲在伞面上,我却再也不用算,是等一等还是跑回去。
回民宿后,她让我去换衣服。
我擦着头发出来,桌上已经放好了热汤和几道家常菜。
旁边还有一小碗剥好的橘子。
她说镇上刚到一车,很甜,顺手买的。
我尝了一瓣,点头,说真不错。
陶予宁坐下来,看着我笑。
“以后想吃什么就说,别总忍着。”
“做不了的咱们就去买,也不是每顿饭都得跟谁交代。”
我低头喝汤,心里那一点紧绷,终于慢慢松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陆栖晚没再来。
听说考察的项目没谈成,她那边资金安排出了问题。
我没有细问。
日子一点点回到我们自己手里。
早上和陶予宁去买新鲜的菜,忙完就坐在院子里歇着。
下雨不出门,窝在客厅看以前没看完的电影。
她会记得我不爱吃什么,也会在我闹别扭时直接问清楚。
不用猜哪句话说错,不用拼命证明自己不在乎钱。
我也终于明白,相爱的人,原来可以这样相处。
半年后的一天,她在院里拿出一对素圈。
她问我,要不要把以后都留在这里。
话说得很稳,手却在发抖。
我接过盒子,先把其中一只戴到了她手上。
“现在再想反悔,就来不及了。”
她笑起来,把另一只套上我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
8
我们定下订婚的日子,又抽空去了市里的婚服店。
陶予宁要试婚纱,我也得挑一套合身的西服。
我从试衣间出来时,她正坐在旁边等。
她走过来,替我理好袖口,又退后看了看,说这套好。
我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也忍不住笑了。
门边的铃响了一声。
我回头,看见陆栖晚站在那里。
她瘦了不少,嘴唇没有血色,大衣也不像从前那样熨帖。
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攥得很紧。
她先看我,又看向陶予宁手上还没摘的头纱。
“你们……真要结婚?”
我说是。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去摸包里的卡。
“这套我给你买。还有别的,你喜欢什么就拿。”
店员望过来,陶予宁已经走到我身边。
我把我们挑好的样式单递回去。
“照刚才说的改,下个月我们来取。”
店员接过去,我才转头看陆栖晚。
“我们的婚事,不用你付钱。”
她捏着卡的手一僵,仓促地把戒盒打开。
里面放着一对嵌钻的戒指,做工精细,在灯下亮得晃眼。
她取出那只男戒,想来拉我的手。
我把手收回,陶予宁的手仍同我握在一起。
陆栖晚看见了那两枚普通的素圈,眼睛一下红了。
“这个我很早就备好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承舟,秦恪已经不在了,狗也送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你不是想有个家吗?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她说着,膝盖弯下去。
陶予宁伸手拦在我们中间,让她别再往前。
我看着她托起的戒指,心里只剩下说不出的荒唐。
那个曾经让我连买顿饭都要问一问的人,如今想直接替我决定婚事。
“陆栖晚,我已经不爱你了。”
她抬头望着我,像是没有听懂。
“不可能。你就是还在怪我,我可以慢慢补……”
“以前我舍不得走,是以为咱们日子都难,总得有人陪着熬。”
“可你不难。你在旁边看,还故意让我摔得更惨。”
我握紧陶予宁的手。
“我现在过得很好,也有人愿意好好对我。”
“你带来的这些,我不会拿。你想要的那个回答,我也给不了了。”
陆栖晚的手垂下去,盒子从指间滑落。
一只戒指滚到沙发底下,她弯腰去找,找了两下,忽然捂住了脸。
我没有再等,和陶予宁回了试衣间。
店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她压不住的哭声。
我低头看着袖口,慢慢把刚才松开的扣子扣好。
外面的事,我已经不想再管了。
9
出来时天都暗了,店员送我们到门口。
陆栖晚还站在路灯下,听见声音,立刻往这边走。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泪先落了下来。
“别结婚,承舟,先别结婚。”
我试着抽手,她抓得更紧。
“我知道错了,真知道了。”
“以后账户都给你,你不喜欢我跟谁见面,我就不见,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那只紧紧抓住我的手。
她曾经拿十几块钱问得我抬不起头,如今连全部身家都敢说了。
可我不想再同她算这些账了。
我握住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钱你收好。我不是因为想要钱,才跟你在一起的。”
她摇头,哽着声音说自己什么都肯改,求我再给一次机会。
“你以前那么在乎我,哪会这么快就没有了。”
“你要是还恨,就冲我来,别不要我……”
我打断了她。
“别碰我了,陆栖晚。”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现在只要想到你给我带回家的那些东西,就觉得恶心。”
“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你听明白了吗?”
她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再抓上来。
陶予宁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我们一起上了路边的车。
车开出去以后,我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陆栖晚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合不上的盒子。
我以为说到这一步,她总该走了。
几天里,韩姨早晚都看见陆栖晚守在门外,下雨也不走。
她问许承舟,要不要出去,把话讲清楚。
许承舟摆碗的手停了一下。
“已经讲过很多遍了。”
他从门后拿来一把伞,交到她手里。
“麻烦您送出去。下雨,别真淋出什么事。”
韩姨撑着伞过去,陆栖晚立刻往她身后看。
“他呢?”
“小许让我给你送伞。姑娘,回去吧。”
她头发贴在脸上,韩姨递近伞,她却退开了。
“叫他自己来。”
“他若还管我,就让他出来跟我说。”
伞撑在身边,她只盯着院门,不肯站进来。
韩姨只好把伞搁在檐下,自己跑回院里。
许承舟听完,没朝窗边走,说伞留给她,自己就不去了。
“您也别再劝了,先换件干衣服吧。”
到后来,陆栖晚烧得站不稳,被赶来的朋友扶上了车。
我知道她病了。
手机里,她说烧到了三十九度多,又说胃疼,想吃我以前煮的粥。
最后一条,仍是求我别同陶予宁结婚。
我删掉了那些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去厨房帮忙。
10
十来天后,陆栖晚又来了一次。
陶予宁去城里买订婚要用的东西,院里只有我。
我正给新栽的花浇水,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边,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走过来。
衣服松松挂着,脸瘦了一圈。
这回,她连礼物也没拿。
“明天我要回去了。”
她看着我,说公司有些事情,不能再拖。
我把水壶放下,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她勉强笑了一下,眼圈却慢慢红了。
“我这几天一直想,要是一开始就把实话告诉你,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装穷,我们住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散?”
风把院里的叶子吹得响起来,我看了她一会儿。
“不是那样,陆栖晚。”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走是因为日子苦?”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你有钱,可以不用告诉我。可你不能看着我受伤,还觉得好玩。”
“你从来没把我当成能跟你站在一起的人。”
“你只想看我会不会一直听话。”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最后低了头。
很久,她才说,是她把事情做绝了。
我没有再接。
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出去,到了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拿起水壶,把没浇完的那一排慢慢浇完。
这回,门外没有再传来叫我的声音。
陆栖晚走后,民宿又恢复了平常的热闹。
过了几个月,我和陶予宁在院里办了婚礼。
没有借满院子贵重东西来给谁看,来的都是相熟的人。
韩姨天没亮就来帮忙,桌上的花也是大家一起摆的。
我穿好那套改过的西服,在门口等陶予宁出来。
她走到我身边,把手交给了我。
我们踩着小路往前走,朋友在旁边笑,叫我慢一点,别紧张。
我也笑了,手心却一直在出汗。
她侧过头,小声问,往后的日子,许先生多照顾?
“互相照顾。”
我说完,握紧了她的手。
她笑着踮起脚,亲了亲我的脸,我低头抱住她,忽然有些想哭。
太阳正照在院里的花上,椅子间挤着许多张熟悉的笑脸。
我站在人群里,第一次没有想,我们还有多少钱,接下来又该省什么。
原来好日子,不一定要等谁肯施舍才有。
她就在身边,手是暖的,往前走的路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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