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婚礼前一晚,我妈拉着我的手,念叨了足足八百遍。
「梨子,你听妈说,顾沉这人在商场上手黑,心冷,娶你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你嫁过去,别指望他疼你,能相安无事就是烧高香了。」
我嗯嗯啊啊应着,转头就把话丢进了风里。
温家破产,欠了一屁股债,员工一百多口人等着发工资。这种节骨眼上,顾家肯伸一把手,条件是让我嫁过去。
那天,温家别墅门口,停着三辆法院的车。
我妈站在门口,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她拉着我的手,抖着声音说:「梨子,是妈没用,让你跟着遭这份罪。」
我看着满屋子搬家具的人,看着银行贴的封条,看着我爸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家一百多年的基业,说倒就倒了。
亲戚们躲得远远的,电话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忙音。
只有顾家,在这个节骨眼上,递过来一份婚约。
我妈问我:「梨子,你愿意吗?你要是不愿意,妈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他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跟我妈说:「妈,我嫁。」
不为别的,就为温家那一百多号人的饭碗。
至于顾沉是人是鬼,我没空想。
拜堂那天,我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喜床上,手心里全是汗。
红盖头挡着视线,我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不重,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怕吗?」
声音低低的,比我想象中年轻,也比我想象中……温和。
我摇头。
他说:「别怕。我会对你好的。」
我猛地掀开盖头。
顾沉站在我面前,穿着黑西装,眉眼冷,皮肤白,好看得不像个传说里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他看着我,目光居然真的有一点……温柔。
我愣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就是顾沉?」
「嗯。」他顿了顿,「很失望?」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就是……跟我妈说的不太一样。」
「你妈说我什么?」
「说你冷血,薄情,手黑,娶我肯定憋着坏。」我嘴快,说完就后悔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看看,」他说,「我像是憋着坏吗?」
我看着他那张好看得过分、又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完了,温梨,你好像嫁了个好人。
婚房布置得很用心。
窗帘是新的,床品是新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养得油亮亮的。
衣柜里,他的衣裳挂得整整齐齐,另一边,空出了一大半。
像是专门给我留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袖扣。
我盯着那对袖扣,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对袖扣,是顾沉买给自己的。
他说过,他这辈子,只动过一次心,也只买过这一次礼物。
那是买给他的新娘的。
我捏着那对袖扣,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顾沉,你这个人,怎么连送个礼物,都偷偷摸摸的。
【第一章】
婚后第一周,我就发现,顾沉跟传闻里的,完全是两个人。
传闻说他冷血。可他半夜会起来,给我盖被子。
传闻说他薄情。可我生日那天,他订了一整个蛋糕房,亲手给我做了一个丑得离谱的蛋糕。
传闻说他不会笑。可有一次我下楼踩空摔了一跤,他跑过来,蹲在我面前,紧张得声音都变了:「摔哪儿了?」
我指指膝盖,他低头看了看,说:「破皮了。疼不疼?」
我说:「疼。」
他二话不说,把我打横抱起来,往屋里走。
「顾沉!」我搂着他的脖子,「我真没事,就蹭破一点皮!」
他不理我,把我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医药箱,蹲下来,给我上药。
他上药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顾沉,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喜欢。」他说,「我们是联姻。」
「哦。」我说。
他上完药,站起来,说:「下次走路看着点。」
我「嗯」了一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说「不喜欢」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婚后第二周,顾沉开始晚归。
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公司忙。
我信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他衬衫口袋里,发现一张购物小票。
小票上的日期,是他生日那天。
买的是一对袖扣,银的,价格贵得离谱。
我盯着那张小票,心里酸溜溜的。
方晴说,男人买这么贵的东西,不是给自己买的。
我给方晴打电话:「方晴,你说,顾沉生日那天,买对银袖扣,是给谁的?」
方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她说:「温梨,你与其猜这个,不如去问问他。」
我放下电话,越想越心慌。
第二天,我趁顾沉不在家,把他书房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衬衫口袋、西装内袋、抽屉缝隙,我全找了。
没有别的女人的东西。
只有那个锁着的抽屉,我打不开。
我蹲在书桌前,盯着那把锁,忽然想,顾沉,你到底藏了什么。
结婚一个月,我把顾沉的生活习惯,摸得清清楚楚。
他不吃香菜,喝咖啡只喝美式,衬衫只穿白的,睡觉喜欢侧躺。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跑步,再洗澡,然后坐在餐桌前,等我一起吃早饭。
我做的饭很难吃。
结婚第一周,我做糖醋排骨,糖放多了,咸得齁人。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说:「好吃。」
我不信,自己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顾沉,你别装了,」我说,「这玩意儿能吃?」
他说:「能吃。」
「那你多吃点。」我把盘子推过去。
他居然真的,把一整盘都吃完了。
我目瞪口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
顾沉这个人,嘴上说联姻,行为却处处是宠。
我翻了个身,偷偷看他。
他侧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小声说:「顾沉,你要是喜欢我,你就眨眨眼。」
他没反应。
「……睡着了啊。」我嘟囔,「那算了。」
我闭上眼,没看见黑暗里,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闺蜜方晴来看我,一进门就喊:「温梨!你老公呢?让我看看长什么样!」
顾沉正好从书房出来,站在楼梯上,淡淡地看了我们一眼。
方晴:「……」
顾沉:「你们聊。我出去一趟。」
他走了以后,方晴拽着我的胳膊,疯狂摇晃:「温梨!你这哪是嫁了个冰山!你嫁了个男模!」
「是冰山。」我说,「他都不怎么跟我说话的。」
「他那是不跟你说话?」方晴瞪眼,「他那是在装!你没看见他刚才下楼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你这边瞟吗?」
「有吗?」我说。
「有!」方晴说,「我亲眼看见的!他还故意放慢脚步,就为了多看你两眼!」
「……你瞎说。」
「我瞎说?」方晴掏出手机,「你自己看,你俩婚礼照片,他全程都在看你!」
我接过手机,翻了翻。
婚礼那天,我顾着紧张,没注意。现在一看——照片里,顾沉全程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我。
我入场的时候他在看我,我敬酒的时候他在看我,我笑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是弯的。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顾沉回来,带了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栀子花。白色的,一进门,满屋子都是香。
「顾沉,」我看着那束花,「你买花干什么?」
「方晴说你喜欢栀子花。」他说。
「方晴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问。
「下午。」他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顿了顿,说:「她说,温梨最喜欢栀子花,你要是想哄她开心,就买这个。」
「那你买来干什么?」我又问。
他看着那束花,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想哄你开心。」
我愣住了。
他别开眼,耳根有点红:「你上次说,嫁过来以后都没笑过。我想……让你笑一笑。」
我抱着那束栀子花,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顾沉,」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他问。
「我怕……」我说,「我怕我会当真。」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当真。」
「嗯?」我抬头。
「我说,」他声音很轻,「那就当真。」
那天晚上,我把栀子花插在卧室的花瓶里,一屋子都是香气。
我躺在床上,闻着花香,忽然听见他说:「温梨。」
「嗯?」
「等忙完这阵子,」他说,「我带你去海边。」
「去海边干什么?」我问。
「看海。」他说,「你不是说,你还没看过海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嫁过来那天,」他说,「在车上,你说,你从小就想看海。」
我努力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我紧张得要命,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他记住了。
「顾沉,」我说,「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低声说:
「因为你说的话,我都想记住。」
【第二章】
顾沉这个人,疑点太多了。
结婚第二个月,我在他书房里,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
不是保险柜,就一个普通抽屉,锁着。
我试着拉了拉,拉不动。
我蹲在书桌前,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半天,心里直犯嘀咕。
顾沉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那儿,鬼鬼祟祟。
「温梨。」他在门口站定,「你在干什么?」
我「腾」地站起来:「我……我找剪刀!」
「剪刀在厨房。」他说。
「哦。」我说,「那……那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走过来,在书桌前坐下,也没追问,只是说:「那个抽屉,你别开。」
「为什么?」我问。
他低着头,翻开文件:「里面没什么好看的。」
我盯着他,忽然说:「顾沉,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藏了别的女人的照片?」
他手一顿。
「……不是。」
「那是什么?」我追着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是。」
「是什么?」
「照片。」他说,「是你的照片。」
我愣住。
「我的照片?」我说,「你什么时候有我照片了?我们结婚前,不就见过两面吗?」
「不止两面。」他说。
「啊?」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温梨,我认识你,比你以为的早很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的话。
我认识你,比你以为的早很多。
这话什么意思?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偷偷摸到书房门口。
门没锁。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站在那个上锁的抽屉前,蹲下来。
我找到钥匙,居然就在顾沉书桌的笔筒里。
他藏东西,也不藏得认真点。
我打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一个小姑娘。
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照片里的女孩,是我。
是我十八岁,高考前一个月,在学校操场上拍的。
这张照片……连我自己都没有。
我把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有点淡了。
「高三(二)班,温梨。」
我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忽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顾沉站在书房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我说过,」他声音很轻,「你别开。」
我攥着那个相框,看着他:「顾沉,这张照片,你从哪儿来的?」
他没有说话。
「我们结婚前,是不是见过?」我问。
「……见过。」他说。
「在哪儿?」
他沉默了很久。
「你高三那年,」他说,「我回学校,看过你一次。」
我愣了。
「你是顾家的……你怎么会去我们学校?」
「找人。」他说。
「找谁?」
他看着我,说:「找你。」
「找我?」我彻底懵了,「我那时候根本不认识你!」
他低下头,很久,才说:「你是不认识我。」
「可我知道你。」他说,「温梨,你七岁那年,我就见过你了。」
七岁。
我七岁那年……
顾家奶奶和我外婆是旧交。那年外婆过寿,顾家来人贺寿,我跟着我妈去顾家老宅,参加过顾家老太太的寿宴。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顾沉。
我记得那时候顾沉已经是个少年了,坐在堂屋里,安安静静地喝茶。
我那时候淘气,满院子疯跑,跑到堂屋门口,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是顾沉。
他低头看我,我仰头看他,他的眼睛很好看,黑沉沉的。
「小丫头,」他说,「慢点跑。」
「哦。」我说,然后继续疯跑。
跑出去两步,我又回头,冲他喊:「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旁边的人都笑了。
我那时候不懂事,就记得那个哥哥长得好看。
后来外婆去世,温家和顾家的走动就少了。我再也没见过顾沉。
「就那一次?」我看着顾沉,「你记了这么多年?」
「嗯。」他说。
「就因为我夸了你一句好看?」我简直难以置信。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温梨,不止。」
「什么不止?」
他说:「你七岁那年,满月酒那天,我其实也去了。」
满月酒。
我满月酒?
「你满月那天,」他说,「你妈抱着你,走到我面前,说,小沉,来,看看妹妹。」
他说:「那时候你睡着了。我低头看你,你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他抬起自己的手:「就是这根手指。」
我看着他的手指,说不出话。
「你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说,「又睡着了。可我记得很清楚,你手心软软的,热热的。」
「我那时候才满月,」我说,「我根本不记得。」
「我知道你不记得。」他说,「可我记了二十几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男人,因为你满月的时候握了他一根手指,记了你二十几年。
然后他说,他不喜欢你。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顾沉,」我说,「你骗我。」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说你不喜欢我,可你书房里,锁着我十八岁的照片。」
他没有说话。
「你说我们是联姻,」我说,「可你半夜给我盖被子,给我做蛋糕,买栀子花,连我说想看海你都记得。」
他还是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顾沉,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温梨,你别问。」
「我偏要问。」
「问了你也不会信。」他说。
「你说。」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温梨,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我现在就活得好好的。」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深,很深。
「那就好。」他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书房里,抱着那个相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我总觉得,他那句「那就好」背后,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顾沉书房那个抽屉里锁着的,不止我一张照片。
还有一本,记着我命数的簿子。
那上面写着——温梨,寿数二十五。
他签下那份换命契的时候,我刚满二十,还在学校里无忧无虑地念书。
他在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像在刻什么要紧的东西。
道长问他:「顾先生,你可想好了?这契一旦签下,她的命,就换到你身上了。她往后能长命百岁,你替她受的,一分不少。而且这事,万不能让她知道——她若知晓,契便作废,你们二人,都得死。」
他提笔的手,顿都没顿一下。
「签。」他说。
【第三章】
海边那趟,是顾沉带我去的。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每隔一会儿,就侧头看我一眼。
我问他:「你看我干什么?」
他说:「怕你晕车。」
「我不晕车。」
「那也看看。」他说,「看看你,安心。」
我被他一句话噎住,别过头去看窗外,耳朵却悄悄红了。
海是真的好看。
我长到二十几岁,头一回看海。
白色的浪一层一层卷上来,海风咸咸的,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回头冲顾沉喊:「顾沉!快来看!海!」
他站在后面,没过来,就看着我,眼里有很淡很淡的光。
「过来啊!」我又喊。
他才慢慢走过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我的脚。
「凉不凉?」他问。
「不凉!」我说,「顾沉,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活着真好。」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忽然淡了一点。
「……以后还有更多好看的地方。」他说,「我带你,一个一个去。」
「真的?」
「真的。」他说。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日落。
太阳沉进海面,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我抱着膝盖,说:「顾沉,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嫁一个不爱我的人,相敬如冰,过完一生。」
他侧过头看我。
「结果嫁了你。」我笑了笑,「你比我想象中,好太多。」
他没有接话。
「所以顾沉,」我认真地看着他,「你别对我太好。我怕我赖上你,这辈子都不想放手了。」
他看着海面,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温梨,一辈子很长。」
「我知道啊。」我说。
「长到我可能……陪不了你那么久。」他说。
「为什么?」我问。
他顿了顿,说:「我身体不好。」
「你身体不好?」我上下打量他,「你看着比谁都结实。」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海边的民宿里。
房间朝海,一推开窗,就是哗啦哗啦的海浪声。
我趴在窗边看海,顾沉站在我身后,忽然说:「温梨。」
「嗯?」
「你生日快到了吧。」他说。
「下个月。」我说。
「想要什么礼物?」他问。
我转过头,看着他,说:「想要你跟我说一句真话。」
他愣了。
「顾沉,」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喜欢。」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他说:「忘了。可能是你满月那天,也可能是你七岁那年。也可能……是更早。」
「顾沉,」我鼻子发酸,「你喜欢我,为什么不早说?」
他垂下眼,说:「我怕吓着你。」
「你吓不着我。」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温梨,」他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
「能啊。」我说,「我们有一辈子呢。」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们回了城。
路上,他忽然说:「温梨,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你都要好好活着。」
「什么叫我都要好好活着?」我笑着说,「我又不是活不下去。」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答应我。」
「好好好,」我说,「我答应你。我好好活着,长命百岁,活到一百岁,给你看。」
他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个笑里,藏着多少东西。
回城之后,顾沉开始不对劲。
先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再是话越来越少。
我问他是不是公司出了事,他说没有,让我别操心。
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
我信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
我披了件衣服下楼,看见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走过去,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
「……她不知道就好。你们谁也不许告诉她。」
是顾沉的声音。
我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多少时间?」顾沉问。
另一个声音回答:「顾先生,最多三个月。你耗得太快了。」
我站在门外,手指尖冰凉。
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
第二天,我试探着问顾沉:「你昨晚跟谁打电话?」
「一个朋友。」他说,「谈点生意。」
「什么生意,要半夜谈?」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温梨,你最近,是不是疑心太重了?」
我被他这句话堵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起身:「我去公司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那个疑问,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第四章】
我生日那天,顾沉请了半天假。
他一早就不见了人影,中午才回来,手里拎着个盒子,灰头土脸。
「你去哪儿了?」我问他。
「做蛋糕。」他说。
「你做蛋糕?」我瞪大了眼睛。
他有点局促:「我让甜品店的师傅教我的……做了一上午,做了好几个,就这个,还能看。」
我打开盒子。
里面的蛋糕,歪歪扭扭,奶油抹得不平,上面插着两根蜡烛。
「两根?」我问。
「我怕你嫌一根不够,」他说,「多插了一根。」
我盯着那个丑得离谱的蛋糕,鼻子忽然酸了。
「顾沉,」我说,「你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板,去甜品店学做蛋糕?」
「嗯。」他说,「想给你做个蛋糕。外面买的,不够意思。」
我抱着那个盒子,站在客厅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别哭啊。」他慌了,「不好看是吧?我下次再学。」
「不是不好看。」我吸了吸鼻子,「是……是太丑了。」
「那我下次学好看点。」
「不用了。」我说,「这个就行。这个……我很喜欢。」
那天晚上,我吹蜡烛,许愿。
他问我:「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我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笑了一下:「那就别说。心诚则灵。」
我看着他,在心里,默默把愿望又说了一遍。
愿我们一家人,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愿顾沉,永远好好的。
许完愿,我切了一块蛋糕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温梨,生日快乐。」
「嗯。」我笑着说,「谢谢。」
他看着我,忽然又说:「温梨,你今年二十四了。」
「对啊。」我说,「怎么了?」
他顿了顿,说:「没事。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挺快的。」我说,「再过一年,我就二十五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二十五,」他低声说,「多好的年纪。」
「你这话说的,」我笑他,「好像我活不到二十五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不会的。你会好好的。」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那阵子,顾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先是眼底乌青越来越重。
再是吃饭越来越少。
有一次,他站在院子里接电话,接完转身的时候,忽然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我吓得跑过去:「顾沉!你怎么了?」
他站直身体:「没事。低血糖。」
「你少骗我。」我盯着他,「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他避开我的目光:「最近公司事多,有点累。」
「你累成这样,为什么不去医院?」我说。
「去过。」他说,「医生说,休息就好。」
「那你就休息!」我说,「公司的事,让别人去管!」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好,听你的。」
他不肯去医院。
我没办法,硬拉着他去了一趟。
挂了号,他坐在候诊区,一直低着头。
轮到他进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在这儿等我。」
「好。」我说。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报告单,我伸手要拿,他躲了一下,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裤兜。
「给我看看。」我说。
「没什么好看的。」他说,「就是有点贫血,医生让补补。」
「真的?」
「真的。」他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看出点破绽,可他那张脸,惯会藏事。
「顾沉,」我说,「你要是有事瞒着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不会的,」他说,「我不会瞒你。」
他说完,把手背到身后。
我眼尖,看见他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
「你手腕怎么了?」我问。
「不小心划了一下。」他说。
「让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他说,「回去给你看。」
那天回去,他又说有事,去了书房,一待就是半宿。
我始终没看到他的手腕。
他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样六点半起床,照样往公司跑。
我拦不住他,只能每天给他炖汤,逼着他喝。
那天,我给他炖了一锅排骨汤。
他下班回来,我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他低头喝了一口,说:「好喝。」
「顾沉,」我坐在他旁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手一顿:「怎么这么问?」
「你最近,瘦了好多。」我说,「你晚上也不怎么睡了。我半夜醒来,你都在书房。」
他放下碗,看着我说:「温梨,你多心了。」
「我没有多心。」我说,「顾沉,你看着我,跟我说实话。」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温梨,你只要记得,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说,「你把自己熬成这样,是为我好?」
他没有接话。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顾沉,你要是真为我好,你就好好活着。你别让我……让我一个人。」
他看着我哭,伸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
「不会的。」他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他那句话,说的是另一层意思。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所以他把她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连死,都替她安排好了。
可那时候,我只当他是在哄我。
日子一天一天过,顾沉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开始晚归,开始回避我的目光,开始……躲我。
我追着他问,他就说公司忙。
我问方晴,方晴支支吾吾,说顾沉公司最近确实事多。
我问陈助理,陈助理也说得含含糊糊。
所有人都瞒着我。
只有我自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裂开。
那天晚上,我做好饭,等他回来。
等到十点,他没回。
等到十一点,他还没回。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凉透的菜,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要散了。
凌晨一点,他终于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气。
我迎上去:「顾沉,你去哪儿了?」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目光很冷。
「温梨,」他说,「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离婚吧。」
【第五章】
我从来没想过,顾沉会跟我说离婚。
「为什么?」我看着他,「顾沉,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站在玄关,背着光,脸上的表情我看不真切。
「我不喜欢你了。」他说。
「你撒谎。」我说,「你前天还给我炖汤,昨天还给我盖被子。」
「那都是顺手的事。」他说,「温梨,你别自作多情了。我们本来就是联姻,温家的债还清了,这段婚姻,也没必要继续了。」
「温家的债……」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顾沉,你当我不知道吗?温家的债,你早就替我还清了,一分不剩。你留着我,图什么?」
他沉默。
「你图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温梨,你别问了。签字吧。」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顾沉!」
他停住脚步。
「你看着我,」我说,「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不喜欢我了。」
他没有转身。
「你连看都不敢看我,」我说,「你怎么说得出口。」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上楼,一句话都没说。
那之后,顾沉开始躲我。
他搬到客房住。
他早出晚归。
他不再跟我说话,不再给我盖被子,不再买栀子花。
我问他什么,他都用「嗯」「哦」打发。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冷淡的样子,心里疼得厉害,嘴上却还要撑着。
「顾沉,」我说,「你要离婚,行。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为什么。」
他说:「没有为什么。」
「你连个像样的理由都给不出,」我说,「我不签。」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淡淡的:「温梨,你赖着不签,也没用。这段婚姻,本来就没什么感情。」
「有没有感情,你心里清楚。」我说。
他垂下眼,没再说话。
他说完,起身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信。
我不信他说的话。
顾沉这个人,我可以拿命赌,他爱我。
可他为什么,忽然就不要我了?
那天下午,我没在家待着。
我打了辆车,跟在他车后面。
他去了公司,在办公室待到傍晚。
我坐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里,隔着玻璃窗,看着他。
傍晚六点,他从公司出来,没回家。
他上了车,往城郊开。
我让司机跟上去。
车子在城郊一座道观前,停了下来。
我远远地看见他下车,走进道观,过了很久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又白了几分。
他站在道观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才上车离开。
我坐在出租车里,手心全是汗。
道观。
顾沉,你一个做生意的,去道观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他书房的垃圾桶里,翻出了一张揉皱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三个字:周道长。
我把名片收好,揣进兜里。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张名片,会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越想越不对。
顾沉这个人,说变就变,变得太快了。
一个月前,他还拉着我的手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
一个月后,他说要离婚。
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我想到那个书房。
想到那个锁着的抽屉。
那天晚上,顾沉又没回家。
我摸进书房,这一次,我不只看了那个抽屉。
我把整个书桌,都翻了一遍。
然后,我在书桌最底层,找到了一本日记。
黑色的封皮,磨得有点旧了。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日期是二十一年前。
「今天见了温家的妹妹。她握了我的手指。她的手好小,好软。我想,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握了。」
我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
那是顾沉的字。
我继续往下翻。
「她七岁了。在老太太寿宴上,她喊我哥哥,说我长得好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大概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记得她。」
「她上小学了。我在校门口,远远看过她一次。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她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车碰到,我吓了一跳。从那以后,我每天绕路,走她上学那条街,就为了看她安安全全地过马路。」
「她上初中了。她开始长个子,扎了马尾。她在操场上跑圈,跑得满头大汗。我站在教学楼后面,看了她一下午。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怎么跑起步来,这么好看。」
「她上高中了。她在高三(二)班。我托人,要了一张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操场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把照片洗出来,锁在抽屉里。我怕被人看见,问我是谁。我说不出口。我说不出,我守着一个姑娘,守了十八年。」
「她高考了。她考得很好。她去了外地念大学。我本来想去找她,可我妈说,顾家的孩子,要有顾家的样子。我把想去找她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大学谈过恋爱。那个男孩配不上她。我看着她为那个男孩哭,我心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可我没有任何立场,去安慰她。我只是一个,她满月时握过手指的陌生人。」
「她毕业了。她回家了。她进了温家的公司,忙得脚不沾地。我在新闻上看到她,她瘦了。我想帮她,又怕吓着她。」
「温家出事了。她爸住院,公司欠债,她一个人扛着,瘦了一圈。我本来想,就这样远远看着,看着她慢慢好起来。」
「可我遇见了那个道长。」
「道长说,她命里有一劫,活不过二十五。」
「我问他,有没有办法。」
「他说,有。换命契。拿我的命,换她的命。」
「我问代价。」
「他说,她活,我死。而且她不能知道。她若知道,契便作废,我们两个,都得死。」
「我在契上签了字。」
「签的时候,我手都没抖一下。」
「温梨,你不知道,能换你好好活着,我有多高兴。」
我捧着那本日记,站在书房里,浑身发冷。
我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本册子。
我一张一张地往后翻。
「我娶她了。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喜床上,手心里全是汗。我站在她面前,跟她说,别怕,我会对你好的。她掀开盖头,看着我的眼睛,问,你就是顾沉?我差点笑出来。我守了二十年的姑娘,终于,坐到我的身边了。」
「她做的饭很难吃。可我吃了一整盘。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问我喜不喜欢她。我说,不喜欢。天知道我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心有多疼。可我没办法。契上说,她不能知道。她若知道,我们都得死。我不能让她知道。」
「她生日那天,我学了三个月的蛋糕,还是做得很丑。她抱着蛋糕,哭了。她说,顾沉,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心里说,温梨,我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
「我身体越来越差了。道长说,最多三个月。我算了算,她二十五岁生日,还有一年。我等不到了。」
「我不能让她看着我死。她会哭的。」
「所以我跟她说,离婚吧。说我不喜欢她了。她不信。她说,你看着我眼睛,再说一遍。我不敢看她。我怕我一看见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温梨,对不起。我不是不爱你。我是不敢爱你。我怕我多爱你一分,走的时候,你就多疼一分。」
「我把我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了她名下。房子、车子、股份,还有那家她喜欢的花店。我怕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无依无靠。」
「我连她以后的花店,都替她安排好了。那家店,卖栀子花。」
「她说过,栀子花,是她的最爱。」
日记写到这儿,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新。
「温梨,要是能重来,我还是会签那张契。」
「我还是会,拿我这条命,换你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第六章】
我抱着那本日记,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日记合上,放回原处,擦干眼泪,回了卧室。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日记里写着,我若知道,契便作废,我们两个,都得死。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知道了。
第二天,顾沉回来,脸色比前一天更差。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今天没出门?」
「嗯。」我说,「不想出门。」
他走过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站起身,说:「顾沉,我给你炖了汤,你喝点。」
他看着我,忽然说:「温梨,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
「你……」他顿了顿,「你以前,从来不会主动给我炖汤。」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炖。」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温梨,」他说,「我们……还是要离婚的。」
「我不离。」我说。
「你……」
「顾沉,」我打断他,「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婚,但我温梨,这辈子就认准你了。你就算拿刀赶我走,我也不走。」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滚,半天,才说:「温梨,你傻不傻。」
「我傻。」我说,「我乐意。」
他别过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那个道长。
日记里没写道长在哪儿,可我兜里,已经揣着那张名片了。
周道长。
顾沉去城郊道观,见的,就是这个周道长。
第二天,我照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座道观。
道观很小,香火冷清,一个灰袍老道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周道长?」我问。
老道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姑娘,你找谁?」
「我找周道长。」我说。
「我就是。」老道说,「你找我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问,换命契的事。」
老道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打量着我,半晌,叹了口气:「你是顾沉的媳妇吧?」
「你怎么知道?」
「顾先生那日来,带了一张你的照片,」老道说,「在契上压着。他说,他怕自己忘了你的样子。」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道长,那契……能解吗?」
老道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
「怎么解?」我急切地问。
「逆转契。」老道说,「把换来的命,再换回去。」
「那就换回去!」我说。
老道看着我,缓缓摇头:「姑娘,你听我说完。这逆转契,不是那么好解的。契一旦逆转,他替你受的命,会回到他身上;而你……你原本的命数,也会回来。」
「原本的命数,」我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活不过二十五?」
老道点头。
「那正好。」我说,「把我的命还给我,把他的命还给他。」
老道又说:「可这逆转契,还有一层。契转之日,你二人身上,会各自多一道双生煞。此煞无解,从今往后,你们二人,只要相见,煞气就会互相侵蚀。见一面,损一分。见多了……两个人,都活不成。」
「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意思是,」老道说,「从今往后,你们俩,余生,都不能再见面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不能见面……」我说,「那他还活着吗?」
「他活着。」老道说,「你活着,他就活着。你们俩,是拿命换命,又拿命换回来的。只要不相见,都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我喃喃道,「却要生生世世,不见面。」
老道看着我,叹了口气:「姑娘,你要想清楚。这世上,不是所有的成全,都要用见面来换的。」
我站在道观里,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说:「道长,我换。」
「他不让我知道,是因为他怕我死了。」我说,「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我做不到。他拿命换我,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收下。」
老道看着我,许久,点了点头:「姑娘,你是个有福的。那顾先生,也没有白疼你一场。」
「什么时候解契?」我问。
「三日后的子时。」老道说,「你回去,把那本日记,还有那份契,都拿来。」
我回到家,顾沉还没回来。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抽屉,把日记和一份泛黄的契书,一起拿了出来。
我翻开那份契书。
上面写着:「温梨,寿数二十五,命有死劫。今顾沉愿以己身,换温梨平安,契成,两不相欠。」
落款处,顾沉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的指尖,抚过那个名字。
顾沉。
顾沉,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多傻。
我把契书和日记收好,藏了起来。
我算了算,三日后,正好是顾沉出差回来的那天。
他出门前,还跟我说,让我别等他,早点睡。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顾沉!」
他回头:「怎么了?」
我跑过去,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温梨……」
「顾沉,」我埋在他怀里,「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好。」
「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我说,「都要活着。」
「好。」他说。
「那你……」我松开他,看着他,「也要答应我,要是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温梨,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着说,「就是想,跟你说这些话。」
他看了我很久,说:「你也是。要好好的。」
「嗯。」我点头。
他上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子开远,眼泪终于掉下来。
顾沉,再见。
我们说好的,余生不见。
【第七章】
三日后的子时,我去了城郊的道观。
周道长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案桌,案上点着两盏灯,一左一右,像两个人的命。
「姑娘,你可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
「这契一转,」他说,「你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知道。」我说。
「你见不到他,他心里会惦记你;他心里惦记你,就会忍不住来找你。他一来找你,煞气就会发作。」老道说,「到时候,你们俩,都撑不了多久。」
「所以,」我说,「我不能让他找到我。」
老道看着我,半晌,说:「姑娘,你往后,要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我知道。」我说。
「你要搬走,换个地方住,换得远远的。他找不到你,你们俩,才能都活着。」老道说。
「好。」我说。
老道叹了口气,把那份契书和日记,放在案上。
「开始吧。」他说。
那夜的仪式,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灯火烧得很旺,我跪在蒲团上,听见老道念了一段很长的经文。
然后,他拿刀,在我指尖划了一道口子,又在他自己指尖划了一道。
血滴在契书上,晕开两团。
我浑身一轻,又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被抽走。
我低头看,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淡淡的黑线。
「双生煞。」老道说,「已经种下了。」
我看着那道黑线,说:「他那边,也会有吧。」
「会。」老道说,「契转之日,你们俩,各有一道。」
「那就好。」我说,「这样,我们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算……有牵连了。」
老道看着我,欲言又止。
「姑娘,」他说,「你往后,要是想他了,就看看这腕子上的线。线还在,就说明,他好好的。」
「好。」我说。
天亮之前,我回了家。
顾沉出差还没回来。
我站在我们的卧室里,把东西收拾好。
我带走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张我和他的合影,还有那束已经干枯的栀子花。
我坐在床边,想了想,又拿出纸笔,给他留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
「顾沉:
我走了。
你签的那张契,我解了。你的命,我还给你了。
你别找我。你找不到我的。
你要好好活着。你说过的,会带我一个一个地方去看,等你有空了,自己去替我看吧。
那家花店,我替你留着,种栀子花。
你要是想我,就买一束栀子花,放在窗台上。
栀子花开的时候,就当是我,回来过。
温梨」
我放下笔,把信放在床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门,我把手机卡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清晨五点半,我拉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
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住了两年的家。
二楼那扇窗户,还黑着。
他还没醒。
我转过身,没敢再回头。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
司机问我:「姑娘,这么早,去哪儿?」
我说:「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车子开出城区的时候,天边泛起一线白。
我坐在后排,把手腕上的黑线,用袖口,牢牢遮住。
我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刚刚亮。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忽然想起,顾沉跟我说过的那句话。
「温梨,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无声地哭了。
顾沉,我答应过你,好好活着。
我会好好活着。
只是,从今往后,我的余生里,再也没有你了。
我走后的第二天,顾沉出差回来了。
他进门,喊了一声「温梨」,没人应。
他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看见空荡荡的床,和床头那封信。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那封信。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信纸在他手里,抖得不成样子。
他跌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束干枯的栀子花,忽然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直在抖。
「温梨,」他哑着嗓子,说,「你怎么这么傻。」
「你替我把命换回来,」他说,「可你不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这条命。」
「我要的,是你。」
【第八章】
顾沉找我,找了整整半年。
他把能派的人全派出去了,把能登的寻人启事全登了,把温家亲戚的电话打了一个遍。
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哪儿。
方晴被他堵在公司门口,问他:「顾沉,你放着她不管,现在又满世界找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好好的。」
方晴说:「她好好的。她让我转告你,别找了。你们俩,缘尽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才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找?」
「我就是想看看她。」他说,「看一眼就行。看她好好的,我就走。」
方晴看着我托她转告的话,没忍心告诉他,我在南方,开了一家花店。
我在南方的海边小城,开了家花店。
店不大,一间门面,白墙,木架子,里面摆满了花。
栀子花,永远是摆得最多的。
每天开门,我把最新鲜的栀子花,一束一束,插在门口的桶里。
路过的客人买花,有人问:「老板,你这儿怎么老卖栀子花?」
我说:「因为我喜欢。」
「这花不好养,」客人说,「花期短,还娇气。」
「我知道。」我说,「可它香啊。闻见这个香,我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客人听不懂,买了花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淡淡的黑线。
线还在,他就还在。
这就够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一个人,把花店撑了下来。
我不看电视,不刷新闻,怕看到关于顾氏的消息,怕看到他的名字。
可有些消息,是躲不掉的。
那天傍晚,我在店里收拾,隔壁理发店的电视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沉,今日现身城北慈善晚宴,这也是他半年来首次公开露面……」
我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我愣了很久,还是没忍住,走到隔壁,站在门口,看着电视。
屏幕上,顾沉穿着黑西装,站在人群里,面容清瘦,眼底乌青很重。
他瘦了好多。
主持人问他:「顾先生,听说您之前身体抱恙,如今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淡淡地说:「好多了。劳大家费心。」
「那您最近在忙什么?」
他顿了顿,说:「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他看着镜头,说:「找我太太。」
主持人愣住了:「您太太?」
「她离家出走了。」他说,「我找不到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可我站在电视前,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要是电视机前的观众有线索,」他说,「麻烦告诉她,家里那束栀子花,我一直养着,开得很好。」
我捂住嘴,转身跑回店里,蹲在花架后面,哭得停不下来。
顾沉,你怎么这么傻。
我说了,你别找我。
你找不到我的。
我们俩,从今往后,只能隔着这一道黑线,各自安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坐在店里,看着满屋子的栀子花,忽然想,他要是真的来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见他。
见了,煞气就会发作。我们俩,都活不成。
他好不容易,才把命换回去。
我不能让他,再为我折一次寿。
又过了半年。
顾氏集团,突然在我这个小城,开了一家分公司。
我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花换水,手里的水壶,差点砸在地上。
分公司离我的花店,只隔着两条街。
我没法确定,他是不是知道了我在这儿。
可我不敢赌。
我开始戴口罩,戴帽子,出门绕路走。
我把花店门口那块写着「温」字的招牌,摘了下来,换成一块空白的。
我怕他路过,看见那个「温」字。
我没想到,他会来。
那天上午,店里没什么人。
我蹲在门口,给栀子花换水。
一抬头,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长裤,身形笔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正往这边看。
他站了很久。
久到我都快以为,那是我看花了眼。
我低下头,继续给花换水,手却抖得厉害。
等我再抬头,街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那天下午,我心神不宁,包错了两束花,找错了三次钱。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站在街对面,还是看了很久,然后离开。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他不进店。
他就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
我看得见他,他也看得见我。
我们隔着一条街,隔着十年的时光,谁都没有先跨出那一步。
第七天,他进了店。
白衬衫,戴口罩。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问:「老板,有栀子花吗?」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男的,穿白衬衫,戴着口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进来。
他问:「老板,有栀子花吗?」
我背对着他,正在理花,听见这个声音,浑身一僵。
「有。」我没敢回头,「要几束?」
「一束。」他说。
「好。」我包了一束栀子花,转过身,递给他。
我戴着口罩,他戴着口罩。
他伸手接过花,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的手腕上,那道黑线,忽然烫了一下。
我猛地缩回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隔着两层口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藏着很多很多的话。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抱着那束栀子花,转身走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是他。
一定是他。
他找到我了。
可他认出了我,却没有相认。
因为他知道,他若相认,我就活不成了。
他买走了那束栀子花。
他走了以后,我在店里站了很久。
手里的剪子,一直没放下。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一个人沿着街走。
走到街尾的时候,我看见前面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站在风里,背影挺直。
是他。
他背对着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我站在街这头,他站在街那头。
我们中间,隔着一条马路,一盏路灯,和十来年的光阴。
我多想喊他一声。
多想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跟他说,顾沉,我想你。
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我手腕上那道黑线,正隐隐发烫。
那是煞气在提醒我:不能靠近。靠近一步,就是一步的劫。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大概也知道我来了。
因为他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们就这样,背对背,隔着一条街,各自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先动了。
他慢慢往前走,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
他一直在等我喊他。
我没喊。
他走远了,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黑暗里。
我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顾沉,我不能见你。
见了你,我们都活不成。
我这条命,是你用命换回来的。
我不能,把它糟蹋掉。
他替我们,守住了那道不能越过的线。
【第九章】
从那以后,我的花店,每年栀子花开的时候,都会来一个戴白口罩的男人。
他不说话,进门,买一束栀子花,付钱,走人。
一年一次,从不间断。
第一年他来的时候,我戴着口罩,他也戴着口罩。
第二年他来的时候,我还是戴着口罩,他还是戴着口罩。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年年如此。
有一年,他进门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雨。
他全身都湿透了,怀里却护着一束干爽的栀子花。
我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吧。」
他接过去,说:「谢谢。」
声音还是低低的,像隔着一层纱。
「你是本地人吗?」我问。
他顿了一下:「不是。路过的。」
「路过的,年年都来?」我说。
他没有回答。
他擦完头发,把那束栀子花抱在怀里,说:「老板,你这店里的栀子花,跟别处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问。
他说:「香。特别香。」
我背过身,装作理花,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是因为,」我说,「这花,是我自己种的。种花的人用心了,花就香。」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说:「用心种的花,会香很久。」
「嗯。」我说。
「会一直香下去吗?」他问。
「会。」我说。
他抱着花,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蹲在柜台后面,哭了一场。
又一年,他没来。
我提心吊胆,等了一整个花期,他都没来。
我手腕上的黑线,还好好地盘着,说明他还活着。
可他还是没来。
我忍不住,托人打听了一下。
消息传回来,说顾氏集团的董事长,半年前生了场大病,一直在疗养,最近才刚能下床。
我坐在店里,捏着那条黑线,又哭又笑。
你活着就好。
你活着,我就知足了。
又过了两年,他回来了。
还是那身白衬衫,还是那个白口罩,还是进门,买一束栀子花,付钱,走人。
只是这一次,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很久。
我问他:「还有事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老板,你这店里,怎么年年都只卖栀子花?」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我说,「替他种一辈子栀子花。」
他看着我,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忽然弯了弯。
「那个人,」他说,「一定很喜欢栀子花吧。」
「嗯。」我说,「他喜欢的,是我的栀子花。」
他点了点头,说:「那他会来的。他年年都会来的。」
「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要年年来看花。」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伸手,摘下他的口罩。
可我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不能。
我不能。
「你也是,」他说,「要好好活着。」
「嗯。」我说。
他走了。
从那以后,他年年都来。
一年一束栀子花,从不间断。
我把每一年的栀子花,都晒干了,收在一个大玻璃罐子里。
十年下来,罐子快满了。
我抱着那个罐子,坐在店里,想,顾沉,你欠我的这一辈子,就用这十年的栀子花香,慢慢还吧。
那几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到栀子花开的时候,我就搬一把藤椅,坐在店门口。
从早上坐到晚上,从花开坐到花落。
他来的那天,我就知道。
他站在街角的时候,我就知道。
我们隔得那么远,可我一眼就能认出他。
我从来不看他。
我怕我一抬头,就会忍不住,想叫他的名字。
我宁愿他以为,我从来没有认出他。
这样,他就能安心地,年年来看花。
又过了许多年,我老了。
花店还在,栀子花还在。
门口的招牌,换了一块新的,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温。
我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慢慢走过来,站在花架前,看了很久。
「老板,」他问,「有栀子花吗?」
他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可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是他。
「有。」我说,「要几束?」
「一束。」他说。
我颤着手,包了一束栀子花,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闻了闻,说:「还是这个香。」
「嗯。」我说,「种花的人,用了一辈子的心。」
他抱着花,没有走。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温梨,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我抬起头。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我说。
「后悔嫁给我,」他说,「后悔拿命换我,后悔一个人守着一家花店,守了这么多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沉,」我说,「我不后悔。」
「嫁给你,我不后悔。拿命换你,我不后悔。守着一家花店,年年等一束栀子花,我也不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年没能多陪你几年。」
他站在原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温梨,」他哑着嗓子,「你老了。」
「你也老了。」我说。
「可你还是这么好看。」他说。
我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你也是。」我说。
他抱着那束栀子花,站在我面前,站了很久。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风把满街的栀子花香,吹进店里。
我看着他的白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书房门口,跟我说「温梨,你别问」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眉眼冷,声音低,一身的秘密。
如今他老了,眉眼里还是那股劲儿,藏了一辈子的事,到老也没说出来。
「顾沉,」我忽然说,「你这一辈子,后不后悔?」
他愣了愣。
「你说什么?」他问。
「我是说,」我说,「你拿自己的命,换我这一辈子,后不后悔?」
他看着满街的栀子花,很久,才说:「温梨,我这一辈子,就做过一件对的事。」
「什么?」
「娶你。」他说。
我抱着花,眼泪又掉下来。
他站在我面前,抬手,像想替我擦眼泪,又收了回去。
「别哭。」他说,「好好的。」
「嗯。」我说,「好好的。」
最后,他说:「我该走了。」
「嗯。」我说。
「明年,」他说,「我还来。」
「好。」我说,「我等你。」
他转身,慢慢地走远了。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他活着。
他年年来看我。
他买走我种了一辈子的栀子花。
他叫我温梨。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尾声】
又是一年栀子花开。
花店门口,那棵栀子树,开得满树都是白花。
我坐在藤椅上,等着那个人。
等到太阳落山,等到街灯亮起,等到最后一朵栀子花,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他没有来。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盘了一辈子的黑线,不知什么时候,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我托人打听。
消息传回来,说顾氏集团的老董事长,昨晚,在睡梦中走了。
走得很安详。
他的枕边,放着一束干枯的栀子花。
那是十年前,他在我店里买的最后一束。
我坐在店里,抱着那个装满干花的大玻璃罐子,从日出,坐到日落。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罐子打开,把里面晒了十年的栀子花,一捧一捧,撒进风里。
白色的花瓣,飞了满街。
香气,飘了很远很远。
顾沉,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你做到了。
你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寿终正寝。
你年年来看花,年年买走一束栀子花。
你用一辈子,守住了那句「好好活着」。
我也做到了。
我守了一辈子花店,种了一辈子栀子花,等你,等了一辈子。
如今你走了,我这辈子,也到头了。
第二年春天,栀子花又开了。
花店的门,再没有开过。
门口那棵栀子树下,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
「顾沉,替我买的那一束栀子花,今年,我自己种好了。」
风一吹,满树的栀子花,落了一地。
像有人,终于等到了,他等了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