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来挺邪的。
我男朋友陆骁,纯爷们一个。
刚认识那会儿在烧烤摊上给人劝架,被扎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还能中气十足地骂完一整条街。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急诊床上,一声没吭,眉头都没皱。
看见我进去还拍拍床沿让我坐他旁边,说没事,死不了。
就这样一个人,现在切土豆丝被划了一道印子,就能红着眼举着食指从厨房蹿出来,跟要交代后事一样把爪子往我面前一伸。
我低头看了眼那伤口,不夸张,再晚发现三十秒就找不着了
“吹吹。”他哑着嗓子,眼尾微微泛红。
我:“……”
1
认命地拉过他的手,对着那贴创可贴都嫌浪费的伤口吹了两口气。
“陆骁,”我耐心道,“这都第几回了。”
他不答,眼睫垂着,像雨里淋湿的小狗。
我认命地拉过他的手,低头吹了口气。
就这瞬间,一个声音撞进我脑子里。
冷不丁的,像有人趴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又像耳机漏音。
【宝宝手好白、好软,想亲。】
我动作一僵。
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我后背发麻。
我下意识抬眼,陆骁还是那副表情,抿着唇,可怜巴巴的。嘴巴闭着,没张。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
他眨了眨眼,无辜道:“我没说话啊。”
我心脏狂跳。不是幻觉。那声音还在响,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想亲……宝宝……贴创可贴的样子好漂亮……好想……舔……】
我猛地把他的手松开。
“陆骁,你……”
他“嘶”了一声,把手指缩回去,小声嘟囔:“疼。”
紧跟着又一道声音劈进来:
【我演技太差了吧,要被发现了?不会的,教程说这个角度最惹人怜爱。稳住,老婆最爱看我红眼睛。】
我:“……”
陆骁,男,二十七岁,上市公司老总,人前冷面阎王,人后……就这?
我脑子里嗡嗡的,耳朵发烫。不是羞的,是尬的。
那些一句接一句的“宝宝”,又密又甜,像有人抓了把糖豆往我天灵盖里倒。
我扶着门框缓了两秒。
“你刚才真没说话?”我最后确认。
陆骁仰起脸,眼里雾蒙蒙的:“我疼得说不出话了呀。”
可心里:【快心疼我快心疼我。宝宝最爱看我掉眼泪了。操,挤不出来。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我闭上眼。
行。陆骁。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演。
刚认识那会儿在烧烤摊上给人劝架,被扎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还能中气十足地骂完一整条街。
就这样一个人。
现在装病装得飞起,对着个指甲盖都不到的伤口要吹气,还“疼得说不出话”。
我气笑了。
当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被他气着了,我是在想到底是被陆骁吓幻听了,还是真的听到了陆骁的心声。
仔细观察了几天,我发现是只要陆骁在附近,只要我俩有接触,有一搭没一搭的,那些声音就会传过来。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
我试着在陆骁刷牙时碰了他一下,脑子里立刻炸开一串:【这条睡眠霜比之前的好闻,宝宝会喜欢吧?我明天再喷点柑橘味的?上次他说喜欢我身上的柚子味。】
第二天晚上,陆骁在书房处理文件,我坐旁边赶画稿。
他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亮了。
我本来没想偷看。
但谁让他把搜索记录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屏幕上?
“《绿茶速成手册》”
“《男人如何撒娇不油腻》”
“《怎样让对象心疼自己》”
“《装柔弱撩男友的十个小技巧》”
更绝的是下面还有条:
“《总裁如何在恋人面前表现得人畜无害》”
我举着铅笔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慢慢转过去看陆骁。
他靠在椅背上,领口微敞,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
感受到我的视线,他抬头,露出一个温和又体贴的笑容:“怎么了宝宝?饿了吗?我给你热杯牛奶?”
【宝宝怎么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不是发现我手机了吧。不对,我锁屏了啊。他为什么要看手机?是不是查岗?……等等,他该不会是怀疑我外遇吧?我没有!我眼里只有宝宝!】
我嘴角抽了抽,把视线收回画板上。
“没事,你继续忙。”
陆骁“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心里却没那么消停:
【最近宝宝对我好冷淡。肯定是我装得不够好。早知道那刀就真划深点,流点血。红眼睛我练了三天,老婆怎么还不亲我?】
我捏着铅笔,觉得再听下去可能先把我自己送走。
这要是搁以前,我早就一巴掌呼上去,让他别给我装。
但现在人也没说话,我也没有理由打他。
那些藏在皮下的话,又滚烫又直白,跟满屋子乱窜的小马达似的,突突突往我耳朵里灌。
他表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吵成群狗打架现场。
我忽然就很想知道,这人到底能装到什么程度。
2
第二天下午,我去工作室,陆骁发来消息,说晚上来接我。
我靠在窗边,远远看见他的车停在楼下,他低头在车里摆弄手机。
我走过去,刚伸手要敲车窗,脑子里“嗡”地一下:
【得找机会把宝宝手机里那个备注“白月光”的删了,可恶的小三竟然装作白月光插足我们的家庭。】
我敲窗的手指悬在半空。
陆骁摇下车窗,笑容温柔:“宝宝忙完啦?快上车。”
我坐进副驾,安全带还没系,就听见他心里继续盘算:
我手一顿。
白月光?
我手机里有个联系人,备注“白月光”。
我们俩虽然住一块儿,但手机这东西,各看各的,我也没有查岗的习惯。
可陆骁刚才心里那话,说明他知道“白月光”这个备注。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车里没放音乐,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宝宝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生我气了?难道他知道了?不可能,我前天看到了一眼。】
陆骁一边开车,一边伸过手来,在我膝头轻轻一捏:“累不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声音温柔得要命。
【我没删吧?没删。宝宝应该没起疑。他那么爱我,肯定以为我是紧张他。】
我:“……”僵硬地转回头,看着他。
陆骁余光扫到我,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努力挤出个自然的笑:“没。吃面吧。”
他眼睛弯起来:“好,给你煮阳春面加荷包蛋。”
然而,与这体贴的话语同步传来的,是他那分外活跃的心声。
【哈哈,老婆果然最爱吃我煮的面。】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等会得多抓把葱,他就好这一口。荷包蛋也得煎成他最爱的溏心。最近工作这么忙,人都瘦了一圈,我得再琢磨点新花样让他多吃几口。】
温馨的独白只维持了短短几秒,心声里的画风猝然急转。
【那个白月光——到底是谁啊?】他的思绪明显开始焦躁,【头像糊成那样,备注居然还跟着个爱心!】
他给我捏腿的动作僵了半秒,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瞬间沸腾。
【不会是前男友吧?操,不会真的是前男友吧?宝宝的前男友?】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当年追他那会儿,我可是把能查的底细都查遍了,根本没这号人。难道是最近新认识的野男人?】
一番天人交战后,他暗自咬牙,火速敲定了今晚的战略。
【不行,今晚必须问个水落石出。但绝对不能吵架,得装吃醋,要演得委屈一点,必须让宝宝心疼我,然后让他自己乖乖把那家伙给删了。】
我听着这套跌宕起伏的剧本,我只能用力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这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白月光?前男友?
这误会真就离谱。
那时候我还没出名,在画室当助教,同时接点零散的墙绘。恰逢比赛失意,有个小号隔三差五给我发匿名消息。
“画得很好,坚持下去。”
“今天色感比昨天好了。”
“别听那些说你不行的人。他们不懂。”
就这种,简短,克制。有关心,但更多是对我画业的督促,像位只盯着我笔触的看客。
我起初只当遇见了懂行的路人,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来,这人口里心里,一直装着个“白月光”。他极少主动提,可但凡提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炽热的情绪中。
我那会儿正卡在瓶颈,半死不活地熬着,被这么一份隔空的深情烫了一下,就着那股劲儿画了幅画,画的就是一个人念着另一个人时的样子。
那幅画,让我拿了人生第一个大奖。
所以对这个匿名号,我只有感激,没有半分别的念头。备注“白月光”,记的也是他心里那个人,不是我。
一晃好多年,那个号再没亮过,头像也一直糊着,我连账号名都快记不全了。
结果现在陆骁翻出这么个多年的老号,还一本正经地吃起醋来。
我越想越觉得荒唐,又有些说不清的心软。这人得有多喜欢我,才能连我手机里一个早就没动静的旧号都翻出来,还当成假想敌,自己吓自己。
回家后,陆骁果然一头扎进厨房,围裙一系,开始煎蛋。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他忙前忙后。他切葱花的时候,手指微微弯曲,刀工利落,跟之前那个“切到手指”的陆骁判若两人。
心里还在盘算:
【等会吃饭的时候问白月光。先给他夹菜,再漫不经心地提一嘴。对,就这样。要是他承认是前男友,我就……我就红眼睛。】
我扶额,帅不过三秒。
陆骁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蛋,又转过头来看我,笑得暖融融的:“去坐着等,马上好。”
我依言去了客厅。
不多会儿,他端着两碗面出来。汤清亮,葱花碧绿,荷包蛋卧在面上,边沿微微焦黄。他把面推到我面前,自己绕到对面坐下。
我没急着动筷。
陆骁夹起一筷子面,低头吹了吹,状似无意道:“宝宝,我下午拿你手机找外卖电话,翻通讯录的时候,看到个备注挺有意思的。”
开始了。
我“嗯”了一声,夹了个荷包蛋咬了一口,含混道:“哪个?”
“就……白月光。”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下来,像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快看快看!我语气装得多像吃醋了吧!眼睛红不红?坏了,红不了,算了,委屈就完了。】
我抬眼瞥他。
他确实没红眼睛,但那表情拿捏得很到位。嘴唇抿着,眼神躲闪,像怕听见答案又非问不可。
我放下筷子,慢慢道:“一个老朋友。以前给过我鼓励,对我挺重要的。”
陆骁“哦”了一声,垂下眼,不说话了。
沉默了五秒。
我听到他心里的声音已经快要爆炸了:
【老朋友?挺重要?我靠……不会真是白月光吧?就是那种睡前会梦见的人?】
我清楚的看见陆骁拿着筷子的手攥紧了,筷子像开了美颜一样弯了下来。
【我怎么办?我能有他重要吗?我……我是不是该哭啊?不行,男子汉不能哭,但宝宝就喜欢我这样……算了,装委屈装委屈装委屈!】
“你……”我斟酌了一下,还是没拆穿,“想知道就说,不用憋着。”
陆骁抬头看我,眼眶终于红了:“没事,我尊重你的过去。”
我:“……”好家伙,这眼泪真是说来就来。
【快哄我!快说“陆骁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快抱我!快亲我!快——】
我低头吃面,假装没听见。
对面,陆骁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蔫蔫地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挑起一根面条。
【怎么没按套路来?以前我眼圈一红,老婆就过来抱我了……今天怎么没用?难道那个白月光真那么重要?完了,我凉了。】
我憋笑憋得肺叶子疼。
这人到底在瞎脑补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我最近确实很忙。
工作室接了几幅商稿,我白天几乎都在画图纸,回家也都快十点。陆骁那点心思我清楚得很,不是真怀疑我,就是怕我太累了,又想找借口多黏我。
他看我手机,故意吃醋,甚至装病装疼,说到底,不过是想让我把注意力放回他身上。
我心头又酸又软。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水龙头一开,哗啦啦的,陆骁又跟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头。
“宝宝,我昨天做了个梦。”他小声说。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走了。”他蹭了蹭我的脖子,“所以今天我特别想你。”
心里:【对,就这样。示弱。再示弱。说你怕失去我。撒娇要抱。教程第37条:适当表露不安,能激发伴侣的保护欲。我真是个天才。】
我手上一顿,把碗放好,转过身来。
陆骁果然一副又委屈又黏人的模样,眼神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
我叹口气,抬手在他脸上捏了捏:“陆骁,你是不是很闲?”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茫然地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啊?”
“明天工作日,你现在不去处理邮件,抱着我干什么?”
陆骁呆住,心里狂刷:
【怎么回事???老婆怎么不接招???我这张脸还不够惹人疼吗???我哪里演得不像???呜呜呜是不是吃醋没吃到位???】
【我该装晕吗???对,装晕!教程第42条:虚弱昏倒最能激发心疼。】
【我明天就装晕!我要在工作室楼下等老婆!让所有人都看见!让老婆心疼死!让那个什么白月光没机会!】
我听着这番精彩绝伦的心理活动,牙根都痒了。
这混蛋,明天居然真打算当着我工作室的人面前演。
我擦干手,似笑非笑地看他:“陆骁,你明天要是敢搞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不客气。”
他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唇角噙着点笑。
“我怎么会搞幺蛾子呀,我最乖了。”
心里:【嘿嘿,老婆果然紧张我。明天装个晕,然后成功引起老婆全部注意。顺便查查老婆同事的性取向,把不三不四的人扔的远远的。】
我:“……”
陆骁凑过来,飞快地在我唇角亲了一下,转身溜回书房去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走出几步远后心里那串得意的哼唧,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陆骁。
你要装,我奉陪到底。
3
第二天下午,我刚从工作室出来,手机就响了。
接起来,一个陌生的女声急火火地喊:“闻老师!您快来一下,陆总在咱们公司楼下晕倒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让叫救护车,说等您来就行……”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那头就换了个声音,是陆骁的助理小陈,压低嗓子:“闻哥,快来,陆总他……不太对劲。”
我把手机拿远,瞥了眼时间。
中午十二点四十,阳光最毒辣的时候,他专挑这个点晕。
真行。
我下了楼,远远就看见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围在旋转门前面。陆骁半靠在一旁的花坛边上,脸色发白,眼睛半阖,领带扯松了,一头的汗。
看起来……竟然真的挺可怜的。
要不是我昨天已经把他心理活动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估计也得被他吓着。
我快步走过去。人群中自动让开一条道。
陆骁听见动静,眼睫颤了颤,像终于找到了依靠似的,朝我伸出手,声音又轻又弱:“宝宝……”
我蹲下,扶住他的胳膊,皱着眉:“怎么搞的?”
小陈在旁边插话:“陆总今早就没怎么吃东西,刚才突然说头晕,然后……”
“没事。”我打断,把陆骁的胳膊搭到肩上,半搀半抱地把人架起来,“我带他回去。”
陆骁整个人软趴趴地往我身上倒,小声哼哼:“宝宝,我好晕……”
【老婆来了!他好紧张我!他刚才是不是跑过来的?额头上都是汗!我老婆真好看!】
【快抱紧我!对,就是这样!让同事都看见,我陆骁在老婆面前就是这么柔弱无助。下次谁再说我不够软?软不死他们。】
我差点把他胳膊甩下去。
旁边一对员工窃窃私语:“闻老师好温柔啊……陆总在闻老师面前完全就是撒娇小狗。”
“可不是嘛,体弱小白花。”
“好配好配。”
我稳了稳神,没拆台,半拖半拽地把陆骁弄回办公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目光。陆骁立刻更来劲了,直接往沙发上一倒,气若游丝:“宝宝,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心里冷笑,面上配合得一比:“怎么会,你只是太累了。”
“宝宝~”他半睁开眼睛,手指勾着我的袖口,“你亲我一下,我可能就好了。”
我看着他。
心里:【亲我亲我亲我!快亲我!我都病成这样了,亲一下不过分吧!快——】
我慢慢俯下身,凑近他,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吹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
“晕了要人工呼吸吗?”
陆骁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我贴得更近,声音带着笑:“要不要?我看电视里晕倒都是这么救的。”
陆骁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直蔓延到脖颈。
心里已经炸成了烟花:
【卧槽卧槽卧槽?!老婆怎么突然这样?不是应该心疼吗?不是应该手忙脚乱地端水喂药吗?怎么变成人工呼吸了???不对,是老婆主动要给我人工呼吸~那我还晕不晕了?……不行,我要晕!我要晕得彻底一点!让他亲我!对!就现在!】
他两眼一闭,嘴唇动了动:“要……”
我险些破功。
还挺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我直起身,退后半步,拍了拍他的脸:“行了,别装了。你在楼下那套,我都看见了。”
陆骁猛地睁开眼,满脸不可置信。
我心里:“查个鬼的同事,先查查你脑子里的水吧陆骁!”
嘴上却道:“说吧,为什么装晕?”
陆骁噎了一下,眼睛开始飘,声音弱下去:“我没有……”
“我给你三秒钟。”
他飞快地坐起来,头发还有点乱,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只被拆穿后不知所措的大型犬。
【完了完了完了。本来想骗老婆心疼,结果被看穿了。他会不会生我的气?会不会觉得我幼稚?我该怎么解释?】
我看着他。
那些慌张和懊恼清晰地传过来,像潮水一样,跟我自己的心跳搅在一起。
我忽然不气了。
这人装病、装晕、装吃醋,做了那么多蠢事,不过是因为太喜欢我。
我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陆骁,你什么时候能直说?”
他仰起脸,茫然地看着我。
“说你想我。”我道,“说你不想我加班,想我多陪你。说你吃醋,说你要我亲你。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陆骁嘴唇动了动。
心里的声音却忽然静了下来,过了几秒,才慢慢浮出一句:
“我怕你觉得我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可能真的忙过了头。
陆骁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表面上装弱装得风生水起,骨子里还是个沉默的犟种,不会把爱挂在嘴边。真要他开口跟我说“我想你”,那不如让他再去挨一刀。
他宁可去学什么绿茶速成手册,也不肯直接说。
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陆骁,我不嫌你烦。”
他眼睛“噌”地亮了。
心里:【老婆说不嫌我烦!他果然爱我!那我可以继续装吗?……装还是要装的,撒娇不能断,下——】
我打断他的心理活动:“但你也别再有下次了。尤其是当着你全公司面装晕。”
陆骁表情一僵,小声嘟囔:“那他们羡慕我……”
“羡慕你什么?羡慕你有个好对象,把你从工作室门口拎回办公室?”
他撇了撇嘴。
我继续道:“你还要查我的同事,是吧?”
陆骁猛地抬头,瞳孔地震。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
说漏嘴了。
这读心术的事情,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解释。要是让他知道我能听见他那些又红又浪的心理活动,这人怕不是要连夜扛着火车跑路。
陆骁结结巴巴:“我……我有说吗?不是,你怎么知道……”
我面不改色:“你手机备忘录里写的。”
“???”
“我昨天拿你手机找号码,看见了。”
陆骁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涨得通红。
心声炸开了:【我的备忘录里写了吗?不会吧??我写的草稿有那么多条……《绿茶教程笔记》《装晕细节》《吃醋的十二种方式》……都被看见了?那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完了完了,老婆会不会觉得我很变态……】
我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收拾一下,回家。”
陆骁乖乖起身,扣领带的手都是抖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拉起他的手,十指扣住。
“陆骁,你以后不用装。”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像怕一眨眼我就把话收回去。
“我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稳重也好,黏人也好,都是你。”我顿了顿,“只要是你,我都不嫌。”
陆骁飞快垂下脑袋,又抬起来,眼底水光晃晃,偏不要它掉下来。
心里的声音温温热热地漫过来:
【他喜欢我。他好喜欢我。我也好喜欢他。不行,我要更爱他。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闻宿是我男朋友。给他买房、给他盖画室、给他开画廊,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
我失笑。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中二。
他眉眼弯弯,冲我笑得又帅又暖。
可笑着笑着,嘴角忽然僵了僵,喉结一滚,像把什么话硬咽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还没开口,脑子深处“嗡”地一下,陆骁的心声骤然清晰,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要问吗?现在问?他刚说完喜欢我,我要是提白月光,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懂事。】
【可是……他到底还喜不喜欢那个人?不行,我得问。怎么问?“你以前是不是有个白月光?”太酸。“你前几年喜欢的人是谁?”太直接。】
【陆骁你倒是张嘴啊。】
我脚步一顿。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视线不偏不倚地钉过来,唇角微微扬起 “怎么啦?”他朝我倾了倾身,嗓音压得又低又沉,“是不是太热了,头晕?”
我盯着他,后背没来由地发紧。他想问,又不敢问,嘴唇动了好几次,硬是没问出来。
但他心里的声音还在我脑内乱撞:
【不能承认,不能让他知道我在翻他旧账。他会不会觉得我斤斤计较。快装乖,装没事。】
【先背他,对,背他回家就岔开话题。不能再想了,不能问,不能问。】
【可是我他妈快憋死了啊闻宿,你那个白月光到底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
陆骁凑近我,小声问:“宝宝,不舒服吗?要不要我背你?”
他脸上八风不动,眼巴巴地看着我,可攥着我的手心全是汗。
心里的声音还在飞速盘算:
【现在背他,晚上就能顺理成章地撒娇要奖励。等他心情好了,我再装委屈问一句“你以前那么喜欢的人,后来怎么不联系了”。对,就这么办。我可真是聪明绝顶。】
我忍了又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先回家。”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淡淡道,“回去再说。”
陆骁一怔,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又压下去,小声应:“好。”
他贴着我往车边走,乖巧得不行,手指却在我掌心轻轻蹭了蹭,像在试探,又像在求饶。
我垂眼看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明明快被一句“白月光”噎死了,还要装得云淡风轻。
行,那就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敢把这句话问出口。
4
我没再提那天的“白月光”,陆骁也没再问。
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发来“早安宝宝”,附三个猫猫头;中午准时问我吃没吃饭;晚上下班就蹲在工作室门口当望妻石。
我忙起来常忘吃饭,他后来索性让助理把午饭送到画室,傍晚自己再带一壶热汤来,也不催我,就靠在车边等。
我画到一半抬头,总能从窗户里瞥见他。
他不像等人,倒像来签合同的,衬衫袖口挽得整齐,低头看手机时眼睛低垂着,偶尔抬头朝画室方向望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周末画室开放日,我提前三天发了朋友圈。陆骁第一个点赞,然后私聊我:“宝贝,我可以去吗?”
我回:“你不是我男朋友吗,为什么不能去。”
他秒回:“那我必须到场,给你撑场子。”
我盯着“撑场子”三个字,直觉告诉我,这人心思不纯。
果然,周四晚上他捧着平板坐到我旁边,状似无意地翻看开放日访客名单。
“都是你同事朋友?”他问。
“差不多。”
“有没有那种……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男生女生都行,我提前做下功课,别到时候失礼。”
我看他一眼。
这功课,怕不是《绿茶教程笔记》里做的。
我伸手把平板盖住:“你人来就行,少作妖。”
“我没作妖啊。”他睁大那双丹凤眼,满脸无辜。
心里:【姓赵的怎么又在名单上。还备注画室助手,天天给老婆泡咖啡那个?男的?年轻男的?长头发?能织毛衣吗?烦人。明天穿哪件衬衫能让他看清楚自己站哪儿。】
我:“……”
敢情他已经把人底细摸了个遍。
开放日那天,画室里来了不少人。
陆骁到得比谁都早。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整齐齐,头发吹得蓬松,往那一站,像个来拍杂志的。
他先没管旁人,把手里一袋早餐放到我桌上,语气寻常:“先吃。今天是你的主场,别一会儿低血糖,脸上没气色不好看。”
我腹诽:到底是谁脸上不好看。
他充耳不闻,顺手把豆浆吸管插好递过来。
小赵,我的助手,抱着一摞画册路过,被陆骁叫住。
“你是小赵吧?闻闻常跟我提起你。”陆骁笑得温温柔柔,“说你做事特别细致,还总给他泡咖啡,辛苦啦。”
小赵受宠若惊:“没有没有,应该的。”
等小赵转身,陆骁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气音:“宝宝,他杯子上画了个爱心,你看见了吗?”
我没回头:“人家那杯子是自带的,本来就有的。”
“哦。”他应了一声,接过我递的水,拇指在杯沿慢慢蹭着。
【他刚才是不是在偷瞄闻闻的脖子?一看就不老实。明天就让人事联系他,外派到山沟沟里写生,三年起步,先学学什么叫职场边界。】
我喝水差点呛着。
小赵顺便跟我汇报画作装裱进度,末了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叠得整齐的浅灰色围巾。
“闻哥,这是我从网上学着织的,天快凉了,送您。谢谢您这半年带教我。”小赵脸有点红,把围巾往前一递。
画室里顿时静了静,几道目光齐刷刷飘过来。
我没急着接,先偏头看了眼陆骁。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给我让出空间,声音轻得恰到好处:
“我没事,哥哥去忙吧。”
好一个战略后撤。
我心里那根警报“嗡”地拉响。
与此同时,陆骁的心理活动几乎同步爆炸:
【他敢接。他今天敢接这条围巾,明天就给小赵订最早班高铁去分公司开发边疆艺术驻地项目,三年起步,专学职场社交距离。】
【我没事——个屁。我老婆要是收别的男人的手织品...他要收别的男人的围巾呜呜呜——。不然我今晚把他画室窗户全贴上我的照片,省得有人总往他面前凑。】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表面还端着那副“我很大度”的沉稳样,见我不动,又把身子侧了侧,冲我笑:“没事的哥哥,同事间送个小礼物很正常,我明白。”
【我不明白!】
【老婆手指头都快碰到袋子了。你完了小赵。明天我就让小陈给你订一张去西北的单程票,不是,让你去驻外艺术基地,回来之前先学会什么叫别给有对象的人织围巾。】
我深吸一口气,在满屋子安静的注视下,往前迈了一步,越过小赵递来的围巾,径直走到陆骁面前,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陆骁明显一愣,却没有躲,反而条件反射地反手托住我的后腰,把人扣稳了。
“这是我对象。”我扫了一圈围观群众,最后把目光落回小赵脸上,语气平静,“刚装的。”
三秒死寂。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画室里“哗”地炸开一片抽气和低笑。
小赵手上的围巾“啪嗒”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啊,对不起闻哥,我、我不知道……”
“没事,我也不知道他在演什么。”我拍拍陆骁的背,感觉他后背发烫,手臂却半点没松。
陆骁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一直红到耳根。他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解释,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里:【他当众抱我了。他说我是他对象。行,闻宿,今天这事我认了。等回家再慢慢跟你算。】
我感觉到他掌心更用力地贴住我,像要把我藏进他的影子里。
小赵手忙脚乱收起围巾,连声道歉退开。旁边有人大着胆子问:“闻老师,这就是你家那位?好帅啊。”
我“嗯”了一声,刚要松手,陆骁却先一步反扣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冲众人轻轻颔首:“见笑了。我家闻老师脸皮薄,今天被我逗得有点急。”
人群哄笑。我磨了磨后槽牙,没拆穿他。
“他平时不这样。”我淡淡道,同时手上用了点劲掐他,小声说“有点演过头了。”
陆骁偏过头,把嘴唇压到我耳边,用气音说:“到底是谁演过头,回家再论。”
他耳根还红着,声音却稳得像个谈判桌上的老手。
陆骁像是察觉到我在人群里不想多待,不动声色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转身朝门口走时,压低声音问我:“累了?”
“没有。”
“那手给我。”他不由分说,手指已经嵌进我指缝里。
我攥了攥他的手,没接话。
趁乱往门口走时,我同样压低声音:“你刚才心里骂小赵那些,我可都记着。山沟沟学习?驻外三年?窗户贴满你照片?陆骁,你挺能想啊。”
陆骁脚步一顿,侧过头看我,眼神深了深:“你、你怎么……”
我冲他露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回家,我们聊。”
他非但没安静,反而握得更紧,低低应了一句:“行。正好,我也有一笔账要跟你算。”
我们走到停车场。
陆骁拉开副驾车门,先把我塞进去,又弯腰把出风口拨到一边,不让风对着我吹。他自己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却没有马上去挂挡。
等红灯时,他忽然倾身过来,替我扣安全带,手撑在中控台上,整个人笼下来,盯着我,声音有点干:
“闻宿,你刚才到底听到什么?”
我抬头。
他眼里没了之前的可怜劲,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心里:【快说。你是不是能听见我的心声。如果你真的能,那之前那些……那些话,你全都听到了?你这些天不揭穿,是在跟我玩,还是等着我自投罗网?】
我沉默了两秒。
“先上车。”我道,“回家我告诉你。”
陆骁没动。
他定定地看着我,片刻后,唇角轻轻一弯,笑了。
“好。回家坦白。不过哥哥,我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问你。关于,你的‘白月光’。”
车窗外霓虹灯一盏盏滑过去,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5
一路上谁都没开空调,车窗紧闭,空气闷得发沉。
陆骁开车,视线锁在前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像被踩了加速,脑子里反而安静,偶尔闪过几个细碎的念头。
【会不会连这个他也听得到。】
【如果他知道我早就知道,为什么不问。】
【他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陆骁把车拐进小区,没熄火。我侧身看他。
“进去说。”
他“嗯”了一声,解安全带的手有点抖。
进了门,我换鞋,他站在玄关,像个等着被审判的犯人。
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时他还杵在原地。
“坐。”
他乖乖挪到沙发坐下,半边屁股悬在外面。
我放下水杯,坐在他对面。
“陆骁,我能听见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呼吸顿了一拍。
然后笑了,“你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
他挺了挺腰,努力让声音稳下来:“你刚才在画室说的那些,可能是因为你观察我,比如我脸色不对,或者你聪明,猜到了。闻宿,你是画家,察言观色比我强,但说什么读心”
我打断他:“那你现在心里想的是,‘完了,他真知道,我该立刻装傻还是直接跪,柜子里还有条手织围巾没送出去,要不今晚连夜扔掉’。”
他嘴角的笑僵住了
我看着他,没停:“还有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七分,你站在画室门口,心里想‘小赵怎么还不走,闻闻到现在都没看我一眼,我这一身白衬衫是不是显得太刻意了,早知道穿那件黑色高领,显得我肩宽腿长’。
陆骁的瞳孔一点一点收缩。
“你……”
“我还可以往前数,比如上周公司楼下,你装晕倒前自己先脱了西装外套,怕出汗弄皱。”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所以,还觉得我是观察出来的吗?”
陆骁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头慢慢垂了下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听见的?”
“不清楚。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
“所以我心里那些……你都听到了?”他抬起头,泪珠在眼里打转,“包括我装病的时候想让你抱我,装晕的时候想让你亲我,吃醋的时候想把你看到的所有人全打包送走?”
我点头。
他偏过头,视线落向窗外,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看着我一个人在那儿演,像个小丑一样。”
我放下杯子,认真道:“因为有些话,我想等你自己说出来。”
他一愣。
我继续说道,“陆骁,你心里明明想我陪你想得要命,嘴上却只敢说‘我没事,哥哥去忙吧’。我要是不读心,是不是就永远听不到你那些实话?”
他垂着眼睛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我本来想一直装不知道,等你自己长嘴。今天围巾的事算个导火索,我不可能让全画室的人把我当傻子。”
安静片刻,陆骁忽然抬起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你总不回我微信。”他声音发哽,“有时候画起来一整个晚上都忘了看手机。我发十条,你回个‘嗯’。我怕你觉得我天天黏人不像个总裁。我不得想点招数?你之前喜欢‘不归’那种清冷文艺挂,我就装乖,装可怜,装得离不开你。”
我气笑了:“你装柔弱?陆骁,上次我拧了十分钟没拧开的罐头,你徒手就拧开了。你装得哪门子柔弱?”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梗着脖子:“那还不是因为看你手都红了,我心疼!”
“所以你心里想的是‘老婆拧不开的样子好可爱,我要是立刻拧开会不会显得他不够需要我,再看三十秒再动手’?”
“你——”他脸涨得通红,别过头去。
我笑得往沙发里陷。
他擦干脸,吸了吸鼻子,忽然恢复正常音量,语速快得惊人:“行,那我也坦白。我早查清了你那个白月光就是我小号。”
我笑到一半,卡住了。
“你说什么?”
陆骁转过脸来,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换成了那种胜券在握的欠揍样。
“你以前在旧博文下面经常私信一个叫‘不归’的账号,对吧?你以为那是你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他顿了顿,“我黑进你云备份查过了,注册ip、手机号、登录设备,全是我的小号。当年我注册小号到处看你的画,不小心手滑给你发了条夸赞,你突然回我了。我一高兴,就……聊下去了。”
我脑子里像被投了颗炸雷。
“所以,我那个‘白月光’是你?”
“是我。”他点头,声音又轻下来,“我也是半年前查到的。我查完一宿没睡,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你从头到尾喜欢的人都是我。害怕的是,你那么喜欢的‘不归’,是用文字堆出来的,温柔、克制、从不无理取闹。而真正的陆骁,小心眼、爱装、占有欲强,还总给你添麻烦。”
我张着嘴,一时找不到话。
那些隔空托着我的、简短克制的话,那个让我画出人生第一个大奖的人,我以为早沉进岁月底下的“白月光”,此刻全从水底翻上来,拼成了眼前这张脸。
“白月光”成就了我,而我就是白月光。
我忽然想笑,又有点鼻酸。当年那个说着“别听那些说你不行的人,他们不懂”的人,原来就站在我面前,一边害怕我不喜欢真正的他,一边又藏不住那点查清真相后的得意。
他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我:“闻宿,我怕你更喜欢网上的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怒意全散了。
这人连白月光都要查个底朝天,就为了让“情敌”原地消失。结果查出来是自己,激动得半死,又怕露馅。
我伸手,用指节蹭掉他眼角那点没干的水光。
“笨蛋。”我低声说,“网上那个’不归’,是你;当年让我画出那幅画的,也是你。我感激了很多年的那个人,和我现在喜欢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你。”
他伸出手,将我搂进怀里:“那你还喜欢笨蛋吗?”
“当然喜欢。”我倾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不过——”
他刚亮起来的眼睛又警惕起来。
我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划到一个群聊页面,转过去给他看。
聊天记录明明白白:
闻宿:“陆总幼儿园蓬蓬裙照片谁有高清版?发我。报酬三张我的签名速写。”
妈妈:“闻闻放心,我家里有娇娇小时候的相册,周五下午我准时带过去。”
特助小陈:“闻哥,会议室我已经布置好了,玻璃擦了三遍,保证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陆骁脸色“唰”地白了。
我慢悠悠收起手机,冲他露出一个准备秋后算账的笑。
“陆总,你查了我大半年,我总得回个礼,对吧?”
他喉咙滚了滚,声音发飘:“闻宿,你、你要干什么?”
“明天下午三点,你公司会议室。”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脸,“我们好好算算。”
6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氏集团二十七楼小会议室。
窗帘没拉,玻璃门擦得锃亮,外面工位探出七八个脑袋。
前台林姐抱着一个红色旧相册,特助小陈端了杯冰美式,俩人跟我交换了个眼神,而陆骁的妈妈假装路过来回路过了三趟。
陆骁坐在沙发上,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后背挺得笔直,表面不动声色,手指却一下下抠着真皮扶手,都快抠出洞来。
“闻宿,你至于吗?”他压低嗓子。
“至于。”我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放,“陆总熟悉这个吗?”
屏幕上是张截图,文件名特别正派——《绿茶调教指南》
他瞳孔一缩。
“你手机里那堆《绿茶教程笔记》《装晕细节》《吃醋的十二种方式》,我全帮你分门别类整理了。”
我点开文档,一条条往下滑,
“第一章,装病篇:头晕选饭点,装死要选楼梯口,方便同事围观点赞。第二章,撒娇篇:先撇清‘我没事’,再追加‘哥哥去忙吧’,制造懂事假象。第三章,吃醋篇:不直接砸场子,笑里藏刀,事后查户口。陆总,文笔挺写实啊。”
外面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陆骁耳根又红了:“你偷看我笔记!”
“你黑我云备份的时候怎么不这么义正辞严?”我挑眉,“再说,我这是帮你审阅。”
陆骁没躲,反倒往沙发上一靠,眯起眼看我,眼神又危险又纵容。
我把手机往回一收,双手撑在他两侧,俯身逼近。
“现在,咱们来做个游戏。我问,你答。所有人都看着,答错一项,我就把这张照片投屏到公司大屏。”
话没说完,腰上一紧,天旋地转。
陆骁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反压进沙发里。他单膝抵在我腿间,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眼神暗得吓人,嗓音却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闻宿,长本事了,敢威胁我?”
我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捏着的照片。
一张幼儿园风格的旧照。
照片里垫着花边桌布,扎俩小揪揪,穿白色蓬蓬裙,正对着镜头拧嘴巴。
陆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伸手就要抢。
我手往后一扬,他扑了个空。
“第一题。上周三晚上,你说胃疼,逼我大半夜去给你买粥。你那会心里在想什么?”
他僵住,眼珠乱转:“我……我真胃疼!”
“错。”我直起身,朗声道,“正确心理活动是:‘老婆最近画到凌晨都不回来,我再不把他骗回来,这房子都要成我守寡的空巢了。’”
外面“噗”的一声喷出好几道笑声。
陆骁猛地坐直:“闻宿!”
“第二题。上上周你公司团建,我打电话过去,你跟别人说‘他不喜欢热闹,别叫他’。当时心里想的什么?”
他张嘴,又闭上。
我替他回答:“‘快叫我!快让我老婆来!这些人好无聊,我要闻宿,我要闻宿坐我旁边,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对象!’”
玻璃门外的笑声已经快压不住了。
陆骁耳朵红得发紫,低声求饶:“哥哥,别说了……”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第三题。上个月你说心脏不舒服,让我叫救护车。后来救护车到楼下,你干了什么?”
他僵住。
“你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鞋都没穿,从十八楼冲下来接急救人员,一边跑一边喊‘我没事了,我对象回家了,麻烦你们白跑一趟’。”我环视一圈,“当时小区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我妈都听说了。陆总,百米纪录是多少?”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陆骁捂住脸,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错了……哥哥我真的错了……”
我弯下腰,把幼儿园蓬蓬裙照片贴在他额头上。
“还装病吗?”
“不了。”
“还查我同事性取向吗?”
“不了。”
“还说‘我没事,哥哥去忙吧’吗?”
“不说了。”
“下次想要我陪,你怎么做?”
他慢慢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直接说。”
“说一遍。”
“闻宿,我想你陪我。我想你哪都别去,就待在我身边。”
外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压着嗓子“啊啊啊”,有人疯狂跺脚。
林姐激动得拿相册扇风。小陈捂嘴狂拍。
我伸手把陆骁从沙发里拉起来。
他脸上还贴着照片,耳根红得能滴血,眼睛却亮堂堂地盯着我。
“满意了?”他小声问。
“满意了。”我把照片揭下来,折好,放进他西装内袋,“自己收着,以后再犯,我把它裱起来挂你办公室。”
他哼哼唧唧地抱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哥哥,我全都听你的。”
【番外】
夜里十点,车停进地库。
陆骁没急着熄火,单手搭着方向盘,侧头看我:“纸袋里装的什么?”
“回家再拆。”
他拔下钥匙,下车前丢下一句:“正好,今天这笔账关上门算。”
电梯里只有我俩。他双手插兜,站得笔直,像去开董事会。
我扫他一眼,他回我一眼,又别开。
“以后别当我员工面揭我短。”
“你少干点幼儿园的事,我也没短可揭。”
他卡壳,脸上漫出两片红晕。
进门,我反手落了锁,把纸袋拍在鞋柜上。白纱从袋口支出来,陆骁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闻宿,你——”
“去洗澡。”我打断,“出来穿。”
他磨了磨后槽牙:“我不穿这玩意儿。”
“陆总在会议室怎么说的,我全都听你的。林姐和小陈可都听见了。”我把他堵在门后,“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他喉结滚了滚,一把夺过纸袋往浴室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水声响了十几分钟。
再出来,他浴袍带子松松垮垮,头发没擦,水珠顺着下巴滴。他抖开那条白色蓬蓬裙,表情像在看仇人。
“这玩意儿套上去,明天得上社会新闻。”
“再不上身,我现在就让你上公司内网。”我抱着胳膊。
他盯着我,两三秒后把浴袍一脱,套裙子时肩膀卡住,两条胳膊举得青筋直跳。我上前帮他把后背系带抽开,他忽然偏过头,捏起嗓子,硬挤出一声:
“嘤。”
我手一抖,差点把系带扯成死结。
“哥哥满意吗?”他嗓子软的厉害,尾音往上跑,像老虎喉咙里挤出猫叫。
“不满意。”我忍笑,“穿利索再说话。”
他“啧”了一声,把裙摆往下一拽:“哥哥不是就爱看这个?”
裙子总算套上身。领口撑得满满的,下摆刚过大腿一半,两条腿结实,白纱下面肌肉线条绷得清清楚楚。
我退后半步打量:“转一圈。”
他转圈时力道太大,裙摆甩起来,跟穿着作战服踢正步似的。
“行了吧?”
“再嘤一声。”
他眼一横,直接朝我逼过来,裙摆一晃。
“闻宿,你差不多得了。”这一句正常了,低低沉沉,总算像他。
我笑出声,摸出手机。屏幕刚抬,就被他扣住手腕。
“你敢拍。”
“我拍裙摆,不拍你的硬汉脸。”
“半张都不行。”
他耳根已经红透,指节却扣得很紧。
我只好把手机揣回去:“行,不拍,松手。”
他不松,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又扫我,喉结动了动:“满意了?”
“满意。”我伸手,把他额头前滴水的头发往后拨,“硬汉穿裙,别有风味。”
他偏开脸:“别动手动脚。”
“拉链没拉。”我提醒。
他反手去够,两三下没够着,脸黑了几分。我上前把人转过去,替他把拉链拉到顶。他后背绷得跟块石板一样。
“陆总,对外硬汉,回家穿裙,共识还作数吗?”
他侧过头,从镜子里看我一眼,耳尖仍红,嘴角却绷得死紧。
“作数。”他转过身,一把扣住我后颈,额头抵上来,嗓音压得很低,“但今晚谁先求饶,还不一定。”
我笑:“你穿成这样,威胁我?”
“哥哥。”他故意拖长音,又捏起嗓子,眼里全是挑衅,“穿都穿了,不陪到底说不过去。”
不对!
这人的耳尖是红的,手却是稳的,捏嗓子喊“哥哥”喊得这么顺,眼角眉梢全是志在必得。
这哪是被我拿捏住的样子,分明是早就布好了套,等着我自己往里钻。
“陆骁,我突然想起来……”我干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往后撤,“工作室还有事,我先去趟书房。”
他笑了一下,没拦,就站在原地,懒懒地看着我一步步退到门口。
我手刚搭上门把,后颈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捞了回去,后背撞进他怀里。
他另一只手横过来,抵着门板,“咔哒”一声把门按死。
“跑什么?”他下巴压在我肩窝里,声音低得发哑,热息全扑在我耳侧,“刚才不是挺厉害?”
“我、我那是……”
“晚了。”他扣着我后颈,把我翻过来抵在门上,低头逼到我眼前。
我咽了下口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