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小姑子最拿手的事就是棒打鸳鸯。
大哥指腹为婚的尚书千金,二哥议了三年的太傅孙女。
都被她搅散了。
如今她霸占着我的婚房,从没把我放在眼里。
左不过因为我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在她心里只能任人拿捏。
直到纳吉那日,她突然摊在地上,接着便当众抹起眼泪。
“嫂嫂再穷,也不能偷我娘留的东珠换钱呀!”
宾客们打量着我,婆母的脸色也拉了下来。
大哥二哥挑了挑眉,抱起双臂看她表演。
未婚夫皱起了眉头,看向了我。
下一秒,我拍了拍手,唤来了外头的两个人。
小姑子的哭闹突然憋了回去,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住。
1
第一次去定远侯府量制喜服时,谢明珠正踩着我母亲留下的云锦挑花样。
那匹云锦共有十二尺,母亲临终前亲手封进嫁妆箱笼,叮嘱我留着做大婚的外裳。
如今锦面沾了墨,剪开的碎片散在谢明珠脚边。
她拿起剩下的一截,在自己腰间比画。
“颜色俗,料子也旧,拿给下人做鞋面都嫌寒酸。”
陪我来的青黛上前收拾,却被谢明珠一脚踩住云锦。
“沈家连规矩都没教过你们吗,我在同未来嫂嫂说话,哪有奴婢插手的份?”
青黛忍着疼退开,鞋面已经被踩出一道黑印。
婚房里的紫檀妆台摆满谢明珠的首饰,柜中挂着她的衣裙,连我带来的嫁妆册子也被她压在茶盏下。
负责洒扫的婆子低着头,没有一个敢出声。
直到我拿回册子,谢明珠才歪头看我。
“这间屋子采光好,我先住着,等你过门以后搬去西厢便是。”
“侯府给我下聘时,写明此处为新房。”
听见这话,她当场笑出了声。
“你一个庶女,能进侯府已经算高攀,难道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门外传来几声低语。
“大姑娘又开始了。”
“前头那两位都没熬到大婚,沈姑娘怕也撑不了多久。”
说话的人很快被管事婆子赶走,可该听的我已经听清。
定远侯府大公子谢承安曾与礼部尚书之女定过娃娃亲,谢明珠将贴身衣物塞进那位姑娘表兄的书箱,又带人当众搜出。
婚约就此作罢,那位姑娘也被送去家庙。
二公子谢承序同太傅孙女陆清和议亲三年,谢明珠却在赏花宴上推陆清和落水,反咬她想害自己。
太傅府退亲时,谢家还在外面散播陆清和心肠狠毒。
如今轮到我了。
谢明珠把剪开的云锦丢给婢女,吩咐她拿去给自己做扇套。
“放下。”
我的声音不高,屋里几个人却都停了动作。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谁动过一寸,我就从谁的月钱里扣十倍。”
谢明珠抬手便掀了茶盏。
碎瓷擦过青黛的裙角,她立刻捂着脸哭了起来。
谢临舟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妹妹落泪,我站在满地碎瓷中。
他没有询问缘由,先把谢明珠护到身后。
“知微,明珠年纪小,你何必同她计较?”
谢明珠比我还大两个月。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屋里的下人都把头埋得更低。
我指向地上的云锦。
“她毁了我母亲留下的东西,还强占婚房,你打算如何处置?”
谢临舟皱起眉。
“几尺料子罢了,我赔你便是。”
“遗物也能赔吗?”
“你非要为这点小事闹得全家不安?”
谢临舟拉住我的手腕,语气压低几分。
“明珠从小娇纵惯了,你且多让着她些,权当为了侯府颜面。”
青黛气得要开口,被我抬手拦住。
谢明珠见我不答,取下发间金簪晃了晃。
簪顶嵌着一颗珠子,大小接近拇指,光泽圆润。
“看清楚,这才叫好东西。”
“这是我娘留下的东珠,满京城也找不出几颗。”
她把珠子凑到我眼前,又在谢临舟身后笑了一声。
“嫂嫂这般穷酸,过几日纳吉宴上,可别看直了眼。”
离开侯府时,青黛抱着被剪坏的云锦哭红了眼。
马车刚驶过街口,一名衣衫破旧的女子便扑到车前。
那女子抬起脸,我认出她是谢明珠半年前失踪的贴身婢女绛雪。
她把一张染血的纸塞进我手中,只说了一句话。
“沈姑娘,别嫁进谢家。”
2
绛雪话音刚落,侯府的护院便追了出来。
她转身钻进人群,很快失去踪影。
为首的护院拦住马车,声称府中逃奴偷了财物,要搜查车厢。
青黛气得挡住车门。
“姑娘也是你们能搜的?”
护院拿出谢夫人的令牌,态度越发强硬。
“逃奴若藏在姑娘车上,侯府总要找回来。”
我将那张纸塞进袖袋,主动掀开车帘。
车内只放着裁坏的云锦和几只空箱,他们搜了两遍才离去。
等人走远,青黛才扶着我回府。
纸上只有几行潦草的字。
东珠已换,婚事有诈,慎查嫁妆。
末尾留着半枚红色手印。
当天夜里,父亲沈崇山便来了我的院子。
他平日极少踏进偏院,如今进门便问我在侯府遇见了什么人。
“路上碰到一个乞妇。”
“她可曾给你东西?”
父亲盯着我的袖口,手中的念珠转得很快。
我摇头之后,他的脸色才松下来。
“谢家门第高,谢三公子又有前程,你该惜福。”
摆在桌上的云锦还沾着墨,父亲看都没看。
青黛忍不住说起谢明珠强占婚房的事,却被他斥责不懂规矩。
“姑娘家嫁人以后,本就该敬着夫家长辈,护着夫家弟妹。”
“若连这点气量都没有,谁家容得下她?”
隔着半张桌子,我问他是否知道谢家前两桩婚事因何作罢。
念珠停了一下。
“外头那些闲话听不得。”
“你只管安分备嫁,纳吉那日也少开口。”
临走前,父亲还带走了我的嫁妆册,声称要替我重新核对。
册子上记着母亲留下的三十六间铺面、两处庄园,还有十六口封存多年的箱子。
母亲出身商户,嫁入沈家时带来的嫁妆足以铺满一条长街。
她病故以后,父亲说我年幼,替我掌管多年。
如今离大婚只剩一个月,我连箱笼都没有见全。
第二天,谢临舟送来一支玉钗赔礼。
钗身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痕,盒底还刻着当铺的记号。
青黛只看了一眼便红了脸。
“侯府拿当来的旧物打发姑娘,哪里有半点诚意?”
送东西的婆子听见了,当场沉下脸。
“三公子肯哄沈姑娘已经难得,做人可不能贪得无厌。”
说完这话,她又把一封请帖放到桌上。
谢明珠邀请我提前一日去侯府试菜,还点名让我带上青黛。
绛雪留下的纸被我烧掉,红色手印却单独剪了下来。
那枚手印混着一种暗褐色药粉,母亲在世时曾教我辨认,这是赌坊追债时用的印泥。
三日后,我派青黛去城南打听。
最大的地下赌坊名为千金台,背后东家无人知晓,往来账目却认一种刻着铜钱纹样的红印。
绛雪留下的手印正有半枚铜钱纹。
青黛还带回另一个消息。
谢明珠近半年常换男装出府,每次回来都要变卖首饰。
大公子替她填过两次亏空,二公子也卖掉了一处庄子。
最近一次,她欠下足足八千两。
那支东珠金簪曾被她拿去估价,却因珠子有瑕未能换到足够银两。
纳吉前一日,我按请帖去了侯府。
谢明珠一改往日态度,亲手替我倒茶,又拉着我在各院认人。
每见一位管事,她都要提起我的出身。
“嫂嫂自幼住偏院,没见过多少好东西,日后库房可要看紧些。”
旁人赔笑,看我的目光却多了防备。
午后试菜时,谢明珠又取下东珠金簪,让满屋女眷传看。
“这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念想,值钱倒在其次,紧要的是心意。”
轮到我时,她偏偏收回手。
“嫂嫂见谅,这珠子太贵重,我怕磕碰。”
众人跟着笑了几声。
回府途中,青黛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白蜡。
白蜡上印着金簪底部的花纹,花心处缺了细小一角。
方才谢明珠拉她整理衣裙时,青黛趁机按下了这个印记。
入夜之后,绛雪又送来一封口信。
她约我纳吉当日辰时在侯府后巷相见。
口信末尾只写了七个字。
当票就在你身边。
3
纳吉当日,春桃天不亮便来替我梳妆。
她是父亲半年前拨给我的二等丫鬟,平日只管洒扫,从未碰过我的贴身物件。
今日她却主动拿起香囊,往里面塞了两块香饼。
“谢家宾客多,姑娘带着这个能提神。”
青黛当即夺回香囊。
“姑娘的东西轮不到你收拾。”
春桃低头认错,退到外间后却偷偷擦了几次额头。
出门前,父亲亲自来送我。
他看见青黛拿着香囊,忽然问了一句。
“今日怎么没让春桃跟着?”
“她病了。”
父亲盯着我看了片刻,随后命春桃一同前往。
到了谢家后巷,绛雪并未现身。
巷口停着一辆封闭的马车,车辙旁落着半截染血布条。
谢家的护院守在不远处,见我下车便上前催促。
“宾客都到了,夫人请沈姑娘立刻入府。”
青黛想去查看马车,被两名婆子挡住去路。
前厅坐满女眷,谢明珠见我进来,当即拉住我的手。
“嫂嫂总算来了,我还怕你没有能见客的首饰。”
她取出一盒珠钗,当着众人的面往我发间比画。
“这些都能借你,免得旁人说侯府亏待未来媳妇。”
几位夫人互相递了眼色。
有人问起我的嫁妆,谢明珠抢着替我回答。
“嫂嫂虽是庶女,沈家总会给几口箱子的。”
“她生母留下的那些铺面早就亏空了,真带进侯府,兴许还要我们贴补。”
父亲明明告诉我,母亲的铺面年年盈利。
如今谢明珠说得这般清楚,显然有人提前向她交了底。
谢夫人秦氏端坐上首,听见这些话也未阻拦。
“明珠心直口快,沈姑娘莫要介怀。”
秦氏身为续弦,没有生养谢明珠,却将她护得比亲女还紧。
席间,谢明珠再次拿出东珠金簪。
有位郡王妃想要细看,她便当众说起珠子的来历。
“母亲临终前将它交给我,叮嘱我千万收好。”
“今早出门时,我还特意检查过,生怕少了一点光泽。”
说到这里,谢明珠把金簪戴回头上,又拉我去内室更衣。
屋里只留我们、青黛和春桃四人。
她故意打开首饰匣,把金簪放在最上层。
“嫂嫂替我拿着衣裙,我去屏风后更衣。”
片刻后,春桃端来热茶,脚下踉跄,将整杯茶泼在青黛身上。
青黛被婆子带去换衣,我也随即起身。
谢明珠却从屏风后冲出来,一把掀开首饰匣。
“我的东珠呢?”
她翻了几下,随即扑到门口大喊。
女眷们很快围过来。
谢明珠跌坐在地,抓住我的裙摆哭喊。
“刚才屋里只有嫂嫂和她的丫鬟,珠子怎么会没了?”
春桃跪下作证。
“奴婢方才看见姑娘碰过首饰匣。”
秦氏带人走进来,先命婆子封锁院门。
“东珠贵重,今日谁都不能离开。”
我提出搜查内室,谢明珠却指着我的香囊。
“嫂嫂进来以后一直带着它,先从你身上搜起。”
春桃不等我答应便扑上来,拉扯间,香囊落在地上。
一张折好的当票从中滑出。
秦氏身边的嬷嬷捡起来,当众念出上面的内容。
城南永盛当铺,东珠一颗,死当八千两,日期正是今日。
谢明珠看清数额,哭声越发凄厉。
“嫂嫂再穷,也不能偷我娘留的东珠换钱呀!”
有人认出当票上的印章,确认是永盛当铺的真票。
春桃又从我袖袋里搜出一张八千两银票。
宾客们纷纷后退,像是与我站近一步都会受牵连。
青黛换好衣裳赶来,当即被护院按住。
“姑娘今早根本没有出府,这些东西都是有人栽赃!”
秦氏将当票拍在桌上。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
4
谢承安和谢承序站在门边,抱着双臂看谢明珠哭闹。
谢承安先开了口。
“沈家若拿不出嫁妆,直说便好,何苦偷妹妹的东西?”
谢承序跟着冷笑。
“当票都贴身收着,难道还有人逼她去当铺?”
我看向父亲。
他避开目光,起身向秦氏赔罪。
“沈某管教无方,回府以后定会重罚她。”
“先把东珠赎回来,莫要误了今日的礼数。”
一句管教无方,等于当众认下罪名。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说沈家庶女果然上不得台面。
也有人催促报官,免得侯府顾念亲家情分,纵容一个贼人。
谢临舟终于走到我面前。
原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经过,可他伸出的手只为索要银票。
“把银子交出来,再让人赎回东珠。”
“若我不交呢?”
“知微,别让我难做。”
谢临舟压低声音,眼中全是不耐。
“你认错以后,我可以说服母亲保住婚事。”
“至于外面的闲话,过几年自然会淡。”
四目相对间,我又问了一句。
“你相信东西是我偷的吗?”
谢临舟沉默片刻,随后拿走春桃手里的银票。
“证据已经摆在这里,争辩毫无用处。”
“明珠失去的是母亲遗物,你受些委屈也该体谅她。”
青黛挣开护院,冲到我身前。
“那银票也是旁人塞进来的,姑娘的银票都有沈家暗记!”
嬷嬷立刻查验,票面背后果然有一枚小小的沈字。
父亲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闭嘴。”
“沈家的银票出现在她身上,正好说明她早有预谋。”
青黛还想再说,春桃突然跪着爬到父亲脚边。
“老爷,奴婢愿意作证。”
“姑娘昨晚命奴婢套车,还说今日一早要去城南办事。”
“奴婢劝她莫要误了吉时,她便打了奴婢一巴掌。”
春桃侧过脸,颊上果然有几道红痕。
她昨夜并未见过我,这伤从何而来已经清楚。
父亲却连问都没问。
秦氏吩咐嬷嬷取来庚帖,又命人去请官差。
“侯府容不下手脚不净的媳妇。”
“今日当着众位宾客的面撕毁庚帖,再把她送去官府,也省得沈家说我们仗势欺人。”
谢临舟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迟疑。
“母亲,婚事已经定下,若此时退婚,我也会受人议论。”
“你还想娶一个贼?”
秦氏将庚帖递到他手中。
谢临舟转头看我,语气带着施舍。
“只要你跪下向明珠认错,我替你求情。”
谢明珠坐在地上,听见这话便擦了擦眼泪。
“跪下还不够。”
“她要从我胯下爬过去,再去祠堂跪满三天。”
“偷过东西的手也该受罚,打二十板子才能长记性。”
父亲竟然点了头。
“只要侯府肯保留婚约,怎么罚都可以。”
青黛气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姑娘,不能认。”
“夫人临终前说过,哪怕咱们穷死,也不能认没做过的脏事。”
提起母亲,父亲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他抬手便要打青黛。
我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推开半步。
“沈知微,你敢忤逆父亲?”
“父亲急着让我认罪,究竟在怕什么?”
此话一出,谢明珠立刻尖声打断。
“你少攀扯旁人,东珠就是今早丢的,当票也是今早开的!”
我走到她面前,俯身取下她头上的金簪。
谢明珠想抢,却被我侧身避开。
“你确定,这颗东珠今早还在?”
“当然。”
“你确定,当票是我今日去开的?”
“当票上的日期清楚,你休想抵赖。”
谢明珠举起三根手指,当着众人发誓。
“若我说了半句假话,便让我身败名裂,余生困苦。”
等她说完,我用簪尾敲开珠托。
一层薄蜡脱落,露出珠子底部的钻孔。
真正的东珠生于海中,表层细密,眼前这颗却有南珠常见的叠纹。
“你今日戴的是一颗南珠。”
“真正的东珠早在三日前就进了永盛当铺。”
谢明珠扑上来抢夺金簪,动作已经乱了。
秦氏厉声命护院将我拿下。
两名护院刚跨出一步,我便拍了拍手。
“进来吧。”
偏厅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两个裹着斗篷的人走进正厅。
为首的男人摘下兜帽,露出千金台管事何昌的脸。
跟在他身后的女子抬起头,正是失踪半年的绛雪。
5
看清绛雪的脸,谢明珠的哭声当场卡住。
秦氏站起身,手边茶盏被衣袖带落,摔成几片。
谢承安和谢承序齐齐后退,何昌却拦在门前。
“二位公子见了何某,怎么连招呼也不打?”
谢承安厉声斥责护院。
“地下赌坊的人也敢放进侯府,立刻轰出去!”
何昌从怀中取出三张借据。
“侯府欠千金台两万四千两,今日正好请在座诸位做个见证。”
第一张借据上有谢明珠的签名和手印。
第二张属于谢承安。
最后一张借据,落款写着谢承序的名字。
宾客的目光齐齐转向兄妹三人。
谢明珠扑向何昌,想抢走借据。
绛雪上前将她拦住,又从斗篷里取出一只木盒。
盒中放着真正的东珠,还有一张日期为三日前的典当凭证。
“姑娘欠了千金台八千两,三日前拿东珠抵债。”
“何管事验出此珠来历特殊,怕惹麻烦,只肯暂收三日。”
“姑娘因此买了一颗南珠,又命金匠把赝品嵌入旧簪。”
那名金匠就在门外候着。
他进来后认出簪底缺损,也认出青黛提前印下的花纹。
“谢姑娘要求我连夜完工,还叮嘱我务必留下原来的珠托。”
秦氏仍想遮掩。
“就算明珠换过珠子,也不能证明当票与沈姑娘无关。”
绛雪又拿出一本小册。
“这张假当票是奴婢替姑娘取来的。”
“永盛当铺的掌柜收了谢家二百两,特意把日期改成今日。”
“春桃身上的银票也由姑娘交付,银票背后的沈字,则是沈大人亲自盖的。”
父亲厉声打断她。
“一个逃奴满口胡言,谁会相信?”
绛雪解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伤痕。
“奴婢发现姑娘设局以后想要报信,却被侯府关进柴房。”
“今日若非何管事派人救我,奴婢已经被送出京城灭口。”
何昌抬了抬手,两名赌坊打手押着永盛当铺的掌柜进门。
掌柜跪下便开始求饶。
“假票是谢大姑娘要的,沈字印章是沈大人交给小人的。”
“沈大人还给了五百两封口费,让小人咬定沈姑娘今早来过。”
父亲一脚踹向掌柜。
何昌侧身挡住,借据随即递到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手中。
谢明珠见抵赖不成,转头抱住谢临舟的胳膊。
“三哥,我只想吓一吓她。”
“谁让她进门第一天就同我争婚房,还要抢我的东西?”
“你快让这些人出去,别让他们毁了我的名声。”
谢临舟看向我,脸上终于带了慌乱。
“知微,这件事定有误会。”
“明珠还小,做事没有分寸,你别同她计较。”
同样的话,他说过第二次。
上一回,谢明珠毁了母亲的云锦。
这一回,她买通丫鬟和当铺,想让我背上盗窃之名。
谢临舟依旧只觉得她没有分寸。
秦氏也赶紧接话。
“既然东珠找回来了,纳吉宴便继续。”
“春桃和当铺掌柜心术不正,把两人送官即可。”
她三言两语便想把谢家摘出去。
郡王妃却放下借据。
“谢姑娘方才亲口认了设局,满屋的人都听见了。”
“侯夫人还想把罪推给奴婢,未免太难看。”
秦氏的脸色青红交替。
谢承安见状,干脆威胁何昌。
“地下赌坊见不得光,你若继续闹,我便带人封了千金台。”
何昌笑着拿出一块腰牌。
“大公子尽管去。”
“千金台昨日已经归入京兆府查办,我今日带人证前来,正是奉京兆尹之命。”
门外随即传来官差的脚步声。
谢家兄妹身上的借据,也成了千金台放贷案的重要证物。
谢明珠彻底慌了,指着我破口大骂。
“都是你算计我!”
“你早就知道东珠是假的,故意看我出丑!”
我拿起桌上的庚帖,递到谢临舟面前。
“方才你说,只要我跪下认错,便替我保住婚事。”
“如今真相清楚,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谢临舟眼中生出希冀。
“你想要什么补偿?”
“当众向我跪下,承认谢家家风败坏,再从青黛胯下爬过去。”
他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
“沈知微,你别得寸进尺。”
我从他手里抽出另一张庚帖,当众撕成两半。
“婚事作废。”
6
两半庚帖落在谢临舟脚边。
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抓住我的肩膀。
“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轮不到你擅自退婚!”
青黛推开他的手,挡在我身前。
父亲也拍桌怒斥。
“我还没同意,你敢撕庚帖?”
“这门婚事是我替你定下的,谢家愿意给你台阶,你就该接着!”
何昌带来的官差还在查问赌债,满堂宾客也未离去。
父亲却只怕婚事毁掉。
他从地上捡起庚帖,试图将碎纸拼回去。
“沈家会补送一份庚帖,今日的闹剧到此为止。”
秦氏听出父亲仍想维持婚约,也跟着改了态度。
“明珠受人引诱才会犯错,侯府可以免去她掌家之权。”
“沈姑娘过门后,我会让临舟好好待你。”
一桩栽赃盗窃的大罪,被他们说成了几句轻飘飘的保证。
郡王妃听不下去,起身告辞。
其余宾客也接连离席,经过我身旁时,有人低声称赞我退婚退得好。
秦氏拦不住众人,便把怒火全撒在绛雪身上。
“背主的贱婢,来人掌嘴!”
官差将绛雪护住,宣读京兆尹的传令。
谢明珠伙同当铺掌柜伪造当票,又私设圈套诬陷他人,必须前往京兆府受审。
谢承安和谢承序涉及地下赌坊借贷,也要一同接受查问。
三兄妹都被带走后,秦氏才真正急了。
她拉住父亲,两人走到偏厅低声商议。
隔着半扇屏风,我听见秦氏提到了十六口箱子。
父亲回答得很快。
“婚事不会变,箱子也会如期送来。”
“只要沈知微进了门,那些东西便归谢家处置。”
秦氏仍不满意。
“她今日敢退婚,往后未必肯听话。”
“当初就该照原来的法子办,何必留到现在?”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住口。
父亲走出来时,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
“跟我回府。”
谢临舟追到门口,伸手拦住马车。
“知微,你明知谢家离不开这门婚事,为何还要把事情做绝?”
“谢家离不开的是我,还是我的嫁妆?”
他的手僵在车帘前。
沉默已经给出答案。
回到沈府后,父亲立刻收走我的院门钥匙,又派四名婆子守住门口。
青黛想出府送信,被婆子扇了一巴掌。
春桃因当众作伪证被京兆府扣下,父亲却派管家带着银两前去搭救。
至于我这个受害者,只得到一句禁足思过。
当晚,继母柳氏送来一碗药。
“你父亲气得头疼,你喝了安神汤,明日再去认错。”
青黛接过药碗,用银针试过以后,针身没有变化。
我却在碗底看见几粒未化开的白色粉末。
银针验不出的蒙汗药。
母亲教过我辨认。
柳氏盯着我喝完,亲眼看我躺下才离开。
一个时辰后,管家带人撬开院门。
他们把我的嫁衣套在青黛身上,又用被子裹住她抬出后门。
留在屋里的婆子则拿出绳索,准备绑住床上的人。
等她们靠近,我掀开被子,将藏在枕下的烛台砸向窗户。
守在墙外的京兆府差役听见声响,当即踹开院门。
柳氏还来不及阻止,后门那辆马车也被拦下。
车夫供出目的地。
父亲打算连夜把我送往谢家,再由两家对外宣称我舍不得婚约,主动登门赔罪。
青黛身上的嫁衣,正是为了躲过街上的巡查。
计策败露后,父亲却拿出族谱。
“我是她的生父,安排女儿婚事天经地义。”
带队的差役不便插手家事,只能警告他不得伤人。
人群散去时,管家悄悄递给父亲一张纸条。
我借着他抬手的动作,看清了最上面的几个字。
明日辰时,开箱验货。
7
十六口箱子存放在沈家祖宅,由族中三位长辈共同看守。
母亲临终前留下规矩,箱子只有在我出嫁前才能开启。
父亲催着我嫁入谢家,显然与这些箱子有关。
天还未亮,我便换上青黛的衣服,从送菜的侧门离府。
何昌派来的马车已经等在巷外。
绛雪也在车中。
她被关进柴房时,曾听见秦氏和谢明珠谈起箱子。
“侯府这几年亏空严重,大公子还挪用了军中采买的银两。”
“秦氏看中姑娘的嫁妆,答应沈大人事成以后,帮他谋取户部侍郎的位置。”
两家交换利益,谢临舟也全程知情。
他一次次让我忍让,只因谢家认定婚事不会取消。
到了祖宅,父亲与秦氏已经坐在正堂。
谢临舟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拿着修补好的庚帖。
三位族老看见我,面上都露出不满。
“女子退婚有损家族颜面,你父亲已经替你赔罪,还不快坐下。”
最年长的叔公敲了敲拐杖。
“开箱以后,取出你母亲留下的嫁妆,婚事照旧操办。”
我拿出京兆府开具的状纸。
“谢家诬我盗窃,案子仍在审理,这门婚事已经作废。”
叔公看也没看,直接把状纸扫落在地。
“官府管不了沈氏族中事务。”
“你母亲嫁入沈家,她的东西自然也归沈家。”
此话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女声。
“按照大昭律,女子陪嫁由本人支配,夫家无权私占。”
陆清和带着太傅府的嬷嬷走进正堂。
她便是谢承序议亲三年,最终被谢明珠污蔑害人的太傅孙女。
陆清和捡起状纸,又把一份刑部抄录的律例放在桌上。
“沈姑娘没有兄弟,她母亲的私产由她继承。”
“谁敢擅自拿走一件,都可按侵占财物论处。”
族老们认得太傅府印记,再无先前的气势。
父亲盯着陆清和。
“这是沈家家事,陆姑娘为何插手?”
“谢明珠毁我名声时,沈大人可曾说过一句公道话?”
陆清和走到我身边,取出半块玉佩。
另一半玉佩一直放在母亲的遗物中。
两块玉佩严丝合缝,背后共同拼出一个云字。
“沈夫人生前救过我祖母。”
“她曾托祖母保管一封信,交代若女儿出嫁前遇到祸事,便让我陆家出面。”
父亲脸色骤变,立刻要求先验箱子。
族老取来三把钥匙,依次打开库房铁门。
十六口箱子排列整齐,封条上盖着母亲当年的私印。
父亲亲自走到最后一只箱子前。
“这里都是金银首饰,先抬去谢家清点。”
“慢着。”
陆清和用母亲留下的钥匙打开第一只箱子。
箱盖掀起后,里面没有金银。
整口箱子装满账册。
第二只仍是账册。
直到第九只箱子打开,众人才看见发黑的旧衣和带血的药方。
父亲转身便要离开。
何昌带来的京兆府官差堵住了门。
陆清和拿起最上方的药方。
“沈夫人死前并非感染风寒。”
“这张方子里,多了一味长期服用便会损伤肝脉的药。”
柳氏跟来的陪房婆子听见这话,悄悄往后退。
青黛将人拦住,从她怀里搜出祖宅库房的备用钥匙。
婆子撑不过几句盘问,很快供认柳氏命她提前进入库房。
她今日赶来,是想找到一只刻着莲花的木匣。
第十六口箱子里恰好放着那只木匣。
木匣共有两层。
上层装着母亲的遗书,下层却空了。
婆子跪在地上,声称里面原本放着一本蓝皮账簿。
半个时辰前,账簿已经交给了谢临舟。
众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谢临舟按住袖口,突然拔出护院腰间的刀,将刀刃架在我颈边。
8
护院们不敢靠近。
谢临舟拖着我退到门边,要求父亲准备马车。
“让我离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秦氏急忙替儿子开路。
父亲也命所有人后退,嘴上却一直催问账簿是否还在。
谢临舟没有回答。
刀刃刚贴紧我的皮肤,一颗石子便从门外飞来,打中他的手腕。
陆清和身边的女护卫冲上前,一脚将刀踢开。
何昌按住谢临舟,从他袖中搜出蓝皮账簿。
父亲看到封皮,扑上来争抢。
混乱中,账簿掉在地上,露出其中夹着的一封旧信。
信上写着父亲的名字。
十年前,他以母亲的铺面作保,向谢老侯爷借了五万两银子。
到了约定期限,父亲无力偿还,便提出将母亲名下的货栈与田庄转给谢家。
母亲发现以后拒绝签字,还准备带着我离开沈家。
三日后,她便卧病不起。
账簿中记着那几年的药材采购,每隔七日便有人从谢家药铺取一包药,再由柳氏身边的婆子送进母亲院中。
母亲死后,父亲伪造转让文书。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地契早被母亲藏进族中祖宅。
谢家拿不到产业,才会在多年后提出婚事。
按照婚书约定,我过门后所有嫁妆先交给婆母保管。
秦氏急着辩解。
“药铺每天卖出那么多药,谁能证明那包药进了沈家?”
婆子也立刻改口,说方才的供词都是被逼的。
父亲趁机指责陆清和伪造证据。
一名族老翻到账簿最后几页,忽然咳了一声。
那里记着每次买药人的名字。
前十几次是婆子,最后一次却写着谢临舟。
日期恰好是母亲去世前一天。
谢临舟当年只有十二岁。
所有人都以为他对此毫不知情。
他却亲手去药铺取过最后一包药。
谢临舟挣扎着抬头。
“我只替父亲跑腿,根本不知道药有什么用。”
“你昨日偷走账簿时也不知道吗?”
我的询问让他彻底没了声音。
十年前或许年幼,如今销毁证据却是他自己的选择。
京兆府官差当场封存账簿,将父亲、柳氏的婆子和谢临舟一并带走。
秦氏追到门外,转头跪在我面前。
“临舟只是糊涂。”
“你们到底有过婚约,只要你撤诉,我让他迎你做正妻。”
陆清和听得发笑。
“沈姑娘本来就是正妻,侯夫人拿这个当恩赏,谢家还真是好规矩。”
秦氏见说不动我,又开始辱骂绛雪和何昌。
绛雪取出一叠按了手印的供词。
谢家三兄妹欠下的赌债,实际都由秦氏暗中偿还。
她挪空侯府库房后,便把主意打到我的嫁妆上。
东珠设局失败后,秦氏仍想强行维持婚约,也因谢家已经到了无银可用的地步。
谢承安挪用军中采买款项三万两,填补期限就在本月。
拿不到我的嫁妆,他便要面对军法处置。
官差很快把新证据送往兵部。
听到军法两个字,秦氏终于瘫坐在地。
祖宅外又驶来两辆囚车。
谢明珠和谢承序刚从京兆府问话出来,还没进家门便被再次带回。
谢明珠看见母亲遗物中的药方,先指着秦氏大骂。
“都是她的主意!”
“她说只要沈知微嫁进来,我们的债就能填上!”
秦氏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母女二人当众撕扯,把这些年做过的事全抖了出来。
谢明珠破坏两位兄长的婚事,并非全因任性。
秦氏担心家中亏空被门当户对的亲家发现,便纵容谢明珠出手。
尚书千金和陆清和太聪明,也带着能查验账目的陪嫁嬷嬷。
只有我这个不受宠的庶女,最适合被他们拿捏。
谢明珠捂着脸尖叫。
“你们明明说她母亲早就死了,沈家也没人护着她!”
第十六口箱子旁,始终沉默的叔公忽然开口。
“谁说她母亲死了?”
9
正堂里的人都转向叔公。
父亲被官差押在门边,听到这句话后拼命挣扎。
“老东西,你胡说什么!”
叔公没有理会他,只让人取来母亲那件带血旧衣。
衣襟上的血迹来自生产那日。
当年母亲生下我后,父亲对外宣称她伤了身子。
七年后,沈家又传出她病故的消息。
叔公却说,棺木下葬时,他曾发现重量不对。
“你母亲临终前派人找我,求我保住十六口箱子。”
“等我赶到沈府,她已经断气。”
“可在出殡前一晚,我看见一个身形相似的女人被送出后门。”
叔公多年没有说出此事,只怕牵连族中名声。
直到陆清和拿出律例,他才肯承认。
那口棺材里装着谁,无人知晓。
父亲还在否认,绛雪却从旧衣夹层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纸上画着一幅简略舆图,终点标在京城外的慈安庵。
陆清和立刻派人赶去。
两个时辰后,女护卫带回消息。
庵中确实住过一位自称云娘的女子。
她七年前被人送来时身中慢性毒,容貌也被药物损伤。
一年后,有位南方商人将她接走,自此下落不明。
庵中留着那名商人的登记。
云州沈氏商行,掌柜闻霜。
母亲的闺名正是闻霜。
父亲终于闭上了嘴。
所谓病故,很可能是一场仓促安排的假死。
账簿中的最后一包药没有要了她的命,却让所有人认定她已身亡。
谢临舟突然开口。
“当年是我把药换了。”
他说取药回府后,无意间听见父亲与谢老侯爷谈话。
两人提到药量不足,母亲便不会按时断气。
十二岁的谢临舟害怕闹出人命,偷偷倒掉大半药粉,又换成普通安神药。
“我以为她只是离开京城。”
“后来你父亲告诉我,她在路上病死了。”
谢临舟望向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绳索。
“知微,我救过你母亲。”
“就算我后来做错一些事,这份恩情也该抵消了。”
我翻开账簿,指着最后一页。
上面还有一行被人用墨涂过的批注。
经过辨认,依稀能看见四个字。
药量加倍。
谢临舟所谓换药,只是为自己开脱。
当年发现药粉不够的人,再次补足分量。
那个人也在批注旁留下了一个谢字。
“你若真想救她,为何从未向任何人求助?”
谢临舟哑口无言。
片刻后,他才承认自己害怕父亲责罚,也怕谢家受牵连。
他倒掉药粉后便当作一切与自己无关。
直到多年后再见我,他认出我佩戴的半块玉佩。
谢家选择与我定亲,也有他的推动。
“我想补偿你。”
“让你忍受谢明珠的欺辱,替谢家填补亏空,这便是你的补偿?”
谢临舟跪坐在地,再说不出一个字。
官差把众人押回京城,祖宅的箱子则由陆家帮忙封存。
回程路上,青黛递来一张纸。
她检查旧衣时,在衣领中找到一行小字。
若知微见此,去城西闻记药堂。
闻记药堂早在五年前关门。
原来的掌柜搬到外城,以替人抄书维生。
听见闻霜这个名字,他放下笔,取出一封保存多年的书信。
“东家五年前来过京城。”
“她听说沈姑娘已经与侯府定亲,便托我查谢家的情况。”
掌柜调查到谢家亏空,也查到父亲频繁出入侯府。
就在准备送信时,他被人打断一条腿,药堂也遭人纵火。
母亲留下书信后匆忙离京,此后再无音信。
信中没有提她要去哪里。
信纸背面却印着一家钱庄的水印。
那家钱庄属于云州闻氏。
陆清和看过水印,随即带我去了太傅府。
太傅正接待一位从云州入京的女商人。
房门打开时,那女子背对着我,右手腕上露出一道月牙形旧疤。
我也有一道相同的疤。
幼时打翻炭盆,母亲护住我,母女二人一起受了伤。
听见脚步,那女子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的脸,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知微?”
10
这一声知微,我等了十年。
闻霜走到我面前,却在还剩两步时停住。
她不敢碰我,只盯着我腕上的旧疤。
我主动抱住她。
闻霜的身体颤了很久,等她抬起头时,泪水已经浸湿我的肩膀。
当年她察觉父亲与谢家勾结,便开始暗中转移地契。
柳氏发现后加大药量,还买通大夫伪造死因。
闻霜身边的嬷嬷及时相救,用病死女囚换走她,再放入棺木。
中毒使她昏迷一年。
醒来后,她连自己的姓名都想不起。
直到五年前恢复记忆,她才回京寻找我。
那时父亲已经派人守住所有城门和药堂。
闻霜担心现身会连累我,只能留下书信,回云州召集旧部。
近两年,她一直在搜集父亲侵占嫁妆和谢家挪用军款的证据。
此次入京,正准备向大理寺告状。
我把蓝皮账簿交给她。
闻霜翻到最后一页,认出涂抹字迹的人。
“这是谢老侯爷的笔迹。”
给她下药、伪造死讯、侵占产业的计划,皆由谢老侯爷和父亲商议。
秦氏当年还是谢老侯爷的外室,负责收买柳氏和大夫。
先侯夫人得知丈夫害人,准备入宫揭发。
几日后,她也突然离世。
谢明珠口口声声说东珠是母亲遗物,却不知道母亲真正的死因。
闻霜从带来的箱中取出一封证词。
写证词的人是谢家旧管家。
旧管家亲眼见秦氏把一碗药送入先侯夫人房中,又在次日接管侯府钥匙。
谢老侯爷去世后,秦氏靠着这份功劳被扶为正室。
秦氏害怕两位门当户对的儿媳查账,也怕她们追查先侯夫人的死因。
因此,她借谢明珠之手搅黄婚事。
所有看似任性的恶行,背后都有秦氏推波助澜。
大理寺接下证据,当晚便开棺验骨。
先侯夫人的遗骨中查出毒物。
谢明珠得知结果后,在牢中哭着要求指认秦氏。
她仍没有悔意,只想用证词换自己脱罪。
“我娘留下的东珠还在沈知微手里,那是我的东西!”
直到此刻,她惦记的依旧是珠子。
何昌把真正的东珠交给大理寺。
经过宫中匠人查验,珠托内部藏着一张卷起的薄纸。
薄纸是先侯夫人的亲笔血书。
她发现丈夫与沈崇山谋害闻霜,便留下证据藏入东珠,准备交给御史。
血书中还写明,秦氏端来的汤药有毒。
东珠本该成为揭露两家罪行的证物,却被谢明珠戴在头上炫耀多年。
若她没有拿去抵债,这封血书还不知何时才能出现。
谢明珠以为自己只输掉一颗珠子,实际把母亲最后的求救也送进了赌坊。
大理寺提审时,她当场崩溃。
“秦氏说母亲得的是急病!”
“她养了我十几年,怎么会害我娘?”
秦氏隔着牢门骂她蠢。
“若非我养着你,你早被送去庄子了。”
“你这些年害过的人还少吗,装什么孝女?”
谢明珠扑到牢门上,伸手想抓秦氏。
两人互相揭短,又供出多起旧案。
谢明珠陷害尚书千金时,秦氏买通对方表兄,将贴身衣物放入书箱。
陆清和落水那日,秦氏提前在岸边涂了油,原本想让陆清和摔进水里出丑。
谢明珠为了让事情闹大,亲手推了她一把。
谢承安和谢承序知道真相,却配合家中散播谣言。
大理寺很快为两位姑娘洗清污名。
曾经指责她们品行有亏的人,转头唾骂谢家阴毒。
京兆府也审清东珠栽赃案。
春桃收了父亲三百两,判杖刑后流放。
当铺掌柜伪造当票,又帮助赌坊销赃,被判入狱五年。
父亲仍想见我。
他托人送出一封信,声称要告诉我最后一个秘密。
闻霜看完信,只说了一句。
“他想用你的身世换命。”
11
大理寺牢房里,父亲已经没了往日威严。
看见我和母亲一同出现,他先愣了片刻,随后露出怨恨。
“你果然没死。”
闻霜把血书放在桌上。
“你欠我的债,该还了。”
父亲不肯认罪,只说自己一时受人蒙骗。
“夫妻多年,我纵有过错,也养大了知微。”
“你们母女如今团聚,何必非要置我于死地?”
我问起他信中提到的身世。
父亲盯着闻霜,忽然笑起来。
“沈知微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闻霜嫁给我之前便有了身孕,你以为自己真是沈家小姐?”
母亲听后没有慌乱,只拿出一份旧婚书。
她与父亲成婚于三月,我出生于次年正月。
所谓婚前有孕,月份根本对不上。
父亲见谎言被拆穿,又改口说我出生不足月。
陪母亲生产的稳婆仍然健在,大理寺也已取过证词。
我确实足月出生,肩后还有沈家女儿特有的胎记。
父亲知道再骗不下去,终于说出信中秘密。
当年谢老侯爷答应替他谋官,条件除了闻家产业,还有我。
谢老侯爷曾请高人批命,声称我出生时辰与谢家相合。
把我娶进门,用我的嫁妆填补亏空,再让我因病早逝,谢家便能同时得到钱财和所谓福运。
父亲答应了。
母亲发现的那份旧婚书,正是我与谢临舟的娃娃亲。
她为保护我,撕毁婚书并转移证据,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多年后谢临舟认出玉佩,谢家便重新提出婚事。
父亲担心我追问母亲死因,始终不肯告诉我旧约存在。
那些人从我出生起便安排好了结局。
嫁入侯府,交出财产,再悄无声息地病死。
父亲说完这些,满脸期待地看向我。
“只要你替我求情,我可以交出沈家所有产业。”
“你已经害死了谢老侯爷,难道还要害死亲生父亲?”
闻霜将一份产业清单放到他面前。
沈家名下八成产业源于她的嫁妆。
剩下两成,也已因父亲欠债被官府查封。
他已经没有东西能够交换。
大理寺依照证据结案。
沈崇山谋夺妻子财产,参与投毒,又伪造文书,被判秋后处斩。
柳氏虽未直接下药,却多年替他遮掩证据,判流放三千里。
谢老侯爷已经身故,罪名仍被追夺爵位。
秦氏毒害主母、侵吞侯府财物,判斩刑。
谢承安挪用军款,数罪并罚,发配边关苦役。
谢承序参与赌坊放贷,又协助妹妹陷害陆清和,被杖责后流放。
谢临舟盗取证据、持刀伤人,还隐瞒投毒旧案,被判入狱十年。
宣判当日,他隔着人群喊我的名字。
“知微,我年少时真的想救你母亲!”
“我只是没有胆量说出来!”
闻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掉那包药以后,又把药送进了我的房间。”
“你担心的始终是谢家受牵连。”
谢临舟张着嘴,所有辩解都堵在喉间。
最后受审的人是谢明珠。
伪造当票、诬陷盗窃、伤害绛雪,再加上赌坊欠债,她被判流放两千里。
她以指认秦氏为由请求减刑,大理寺只免去了二十杖。
离京那天,谢明珠披头散发,脚上戴着铁链。
经过我身边时,她突然冲过来。
“把东珠还给我!”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押送官差将她按倒在地。
大理寺已经决定把东珠随先侯夫人遗骨一同安葬。
谢明珠争抢多年的珠子,最终没能带走。
她被拖上囚车时仍在叫骂。
囚车后方站着两名女子。
一位是曾被她毁掉婚约的尚书千金,另一位是陆清和。
尚书千金走到她面前,念出家庙中那位表兄的供词。
当年帮谢家陷害她的人已经认罪。
她的父母也亲自接她回家,向她赔礼。
陆清和则将一纸退婚书丢进囚车。
“这份退婚书,我晚送了三年。”
谢明珠还想辱骂,车轮已经向前滚动。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再也无人替她收拾残局。
12
沈家被抄以后,我与母亲搬回闻家旧宅。
十六口箱子也全部运了回来。
前九口装着账目和证据,后七口才是真正的嫁妆。
母亲当年故意如此安排,为了让贪图钱财的人先看到自己的罪证。
青黛打开那只装云锦的箱子,从底部找到一匹同样颜色的新料。
母亲看见被剪坏的旧锦,沉默了很久。
“这匹旧的做成屏风,新料给你裁衣。”
“我现在还不想嫁人。”
“谁说好料子只能做嫁衣?”
母亲让裁缝替我做了一身骑装。
谢明珠曾嘲笑我的料子寒酸,毁掉母亲留下的云锦。
如今她在流放路上穿着囚衣,每日都要靠劳作换取饭食。
何昌交清千金台所有账册后,协助官府端掉三处地下赌坊。
因他主动提供证据,免去牢狱之刑,只罚没违法所得。
绛雪恢复良籍,母亲把闻记药堂交给她管理。
她起初不敢接。
“奴婢只会伺候人,哪里管得了药堂?”
“你敢从侯府逃出来,又敢冒险给我送信,还有什么学不会?”
绛雪跪下磕了一个头,第二天便去找老掌柜学认药材。
春桃流放前托人送来道歉信。
她说家中弟弟欠债,父亲承诺替她还钱,她才帮着栽赃。
青黛看完以后问我要不要回信。
“她有难处,却选择把姑娘推进牢房。”
“这封信留着交给她弟弟,让他知道姐姐为何受罚。”
春桃的弟弟看过信,卖掉父亲替他们置办的田地,将三百两赃银交还官府。
至于春桃能否得到家人原谅,已经同我无关。
陆清和时常来闻家。
太傅夫人替她相看过几户人家,她全都拒了。
“过去三年,人人都说我被退婚后无人敢娶。”
“如今真相大白,他们又来夸我端庄识礼,听着便烦。”
尚书千金也从家庙回到京城。
她没有继续议亲,先去了女学任教。
曾经被谢家毁掉名声的姑娘们,各自过上了自己选择的日子。
半年后,宫中召见母亲。
闻家商队多年向边关运送药材,皇帝准她重开商路,又赐下一块匾额。
母亲入宫时带上了我。
皇后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金银、封号和婚事都可以提。
我取出母亲账册中记载的名单。
名单上共有二十七名女子,她们的嫁妆都曾被夫家侵占。
有人被赶出家门,有人含冤病故,还有人连母家也不肯接纳。
“臣女想请娘娘设立一处女户公堂,专门受理女子财产纠纷。”
皇后看了名单许久,最终准许先在京城试行。
女户公堂开设后的第一个月,便收回七处被侵占的宅院。
曾经看不起我的沈氏族老也找上门。
他们声称父亲已经伏法,我仍是沈家血脉,理应认祖归宗。
叔公还带来一本新族谱。
我的名字被写在最显眼的位置,后面添上闻氏商行继承人的身份。
青黛当着他们的面合上族谱。
“我家姑娘受难时,诸位说家丑不能外扬。”
“如今闻家重振,诸位倒想起血脉了。”
叔公涨红了脸,还想用孝道压我。
母亲让人抬出当年被他们扔在地上的律例。
“闻家的女儿入不入沈家族谱,由她自己决定。”
族老们空手而归。
我则把名字正式改为闻知微。
又过一年,谢临舟从狱中托人送来一只木盒。
里面放着那支有裂痕的玉钗,还有厚厚一沓书信。
第一封信求我原谅。
第二封信回忆我们定亲时的旧事。
最后一封信说,只要我愿意等他十年,他出狱后一定补偿我。
信使还在等答复。
我将书信原样封回,玉钗则交给官府查验。
那支钗本就来自赃物。
三日后,官府查出玉钗属于被谢承安侵占产业的一户商家。
谢临舟私藏赃物,刑期又添两年。
母亲得知以后笑了半日。
“他总算送来一件有用的东西。”
闻记药堂开到第三家时,绛雪成了总掌柜。
青黛跟着母亲学习看账,管起商行来比许多老掌柜还利落。
陆清和负责女户公堂的文书,我则往返各地查验闻家旧产。
离京前,母亲替我披上那件云锦骑装。
屏风上也已经裱好被谢明珠剪坏的旧锦。
破损的地方没有遮掩,每一道裂口旁都绣着一行小字。
第一道记着东珠案。
第二道记着母亲归来。
最后一道记着沈谢两家定罪的日期。
曾经踩在云锦上的人,以为毁掉一匹料子便能折断我的骨头。
她看错了。
马车驶出闻家时,女户公堂门前已经排起长队。
一名抱着嫁妆册的姑娘看见我,急忙追了两步。
“闻姑娘,我的夫家扣下母亲遗物,还说女子不能独占财产,我该怎么办?”
我接过她的册子。
“先报官,再取证。”
“该是谁的东西,一件也别让。”
她用力点头,跟着陆清和走进公堂。
母亲在车中等我,青黛已经整理好下一处旧产的文书。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前的匾额。
匾额下没有侯府高门,也没有谁家的族谱。
那里只写着四个字。
女子有产。
我放下车帘,车轮向前。
这一次,没人能替我决定要去哪里。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