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我被人从池塘里捞上来。
湿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骨头缝里全是冷的。
我跪在太傅府的正院,跪得笔直。
满府的人都来看我发疯。
他们不知道,我跪这一夜,要的是那个位子。
从六岁那年母亲死在我怀里开始;
我就明白一件事,眼泪没用,情分没用,只有权利有用。
1
三更的梆子敲过,太傅府没一个人睡。
我被两个婆子从池塘里捞上来,头发上挂着水草。
鞋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
十一月的风从廊下灌过来。
我打了个摆子,把膝盖往地上一压,跪直了。
正院的灯全亮了。
大夫人崔氏来得最快。
灰鼠斗篷,两个丫鬟打灯,走到台阶上停住,居高临下地看我。
"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不吭声。
"秦晚吟。"她叫我名字时,尾音往上挑:
"你要死,也该挑个干净地方。太傅府的脸面,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秦晚歌站在她身后,手里一只掐丝手炉。
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她看我的眼神很轻,像看地上一摊水。
"娘,"她说,"妹妹怕是不愿进宫了。"
廊下有人笑了一声。
是二姨娘,笑完立刻低头理袖子,理得一丝不苟。
父亲还没出来。
我得让他出来。
"父亲,"我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女儿求父亲,不要让女儿给姐姐做陪嫁媵女,随姐姐入东宫。"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她疯了。"三姨娘掩着嘴。
"崔氏怎么想的,居然让原配嫡女去做媵女,这是要笑掉京城的大牙。"五婶娘摇头。
"到底是没娘教的,不管怎么样,也是夫人抬举她,不识相的家伙。"有人压着嗓子说。
秦律言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十五岁,比我小两岁,一身宝蓝锦袍,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横气。
"把她再扔回池塘去,"他说,"清醒清醒。"
"律言。"崔氏拦了一下,拦得很假。
我抬头,正对上秦晚歌的眼睛。
鄙夷、嫌弃,我闹这一出,不过是党比挡车,蠢到家了。
"父亲呢?"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更高,"女儿求见父亲。"
正房的门开了。
秦崇义走出来,披着外袍,头发没束。
他今年四十六,做太傅做了十二年,门下三千学子,朝堂上一半人见他要低头。
他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心疼,只有两个字:麻烦。
"都散了。"他说。
"老爷......"崔氏要说话。
"我说,都散了。"
人走得很干净。
廊下灯笼还亮着,灯芯爆了一声。
父亲没看我,转身往书房走。
"跟上来。"
2
书房里烧着银霜炭,没有烟。
我跪在书桌前,水从裙角往下滴,地砖上积了一小滩。
父亲坐在案子后头,手指敲桌面,一下,一下。
"说。"
"女儿不愿姐姐做媵女。"
"啪"的一声,他手里的茶盏砸在我脚边。
碎瓷溅起来,划破了我手背。
"要死要活,做给谁看?"他声音不高,比喊更吓人,"威胁谁?"
"威胁父亲。"
他愣了一下。
我抬头。
"父亲,姐姐和六王爷有了首尾。"
屋子里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跳了跳。
"父亲不知?母亲、姐姐让我在大婚那夜烛火一灭,我替她上太子的床。"我一字一句:
"她做太子妃,而我做东宫里的影子。父亲,这主意是崔家出的,还是大夫人想的?"
父亲的手停在桌面上。
他没否认。
他算这件事漏出去,秦家要死多少人。
"父亲,"我说,"我不去,姐姐就得自己去。失了贞洁的姐姐,当然瞒得过验身嬷嬷,却瞒不了洞房花烛的太子。太子掀了盖头,却发现太傅府抬进珠胎暗结的嫡女。就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你闭嘴。"
"我去了,反倒干净。"我打断他,"姐姐清清白白嫁进六王府,我名正言顺成为太子妃,入东宫;往后她在六王府生下长子,六王爷有了嫡子,秦家两头下注,渔翁得利。"
父亲的呼吸重,紧紧地盯着我。
"父亲不愿意,要是女儿床笫之间对太子和盘托出,会怎样?"
"你敢。"
"我敢。"我说,"欺君是死,做媵女是活死人。父亲,我六岁没了娘,这十一年我在府里怎么活的,您看过一眼吗?"
他没说话。
"我活得像条狗。"我说,"狗急了,是敢拼命的。"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父亲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住。
"你到底想要什么?"
来了。
"父亲真是健忘,刚刚不是说了,我要太子妃的位子,未来的皇后。"
他笑了,笑得很冷。
"圣旨上写的是太傅嫡女。"
"我就是太傅嫡女。"
"你姐姐上了玉牒。"
"玉牒上写的是'太傅嫡长女秦氏'。"我看着他:"父亲,我娘沈唯君是您明媒正娶的原配。她死了不到三个月,您抬了崔氏做正妻。姐姐从庶女变嫡女,律言从庶子变嫡子。这十一年,府里再没人提过我娘的名字。"
父亲脸色变了。
"可礼部的存档改不了,秦家的族谱改不了,当年那封诰命也改不了。"
我说:"圣旨写'太傅嫡女',按祖制,嫡女以原配所出为长。父亲,那个位子本来就是我的。是您宠妾灭妻,忘得一干二净。"
"孽障!"
他站起来,案上的砚台扫到地上,墨泼了一地。
"你疯了!胡言乱语!"
我笑了。
我跪在墨里,浑身是水,手背上还在流血。
我笑了。
"父亲若不信,现在就把大夫人和姐姐请来。"我说:
"当着您的面,让姐姐把袖子撸上去。看她手腕上那只六王爷送的赤金缠丝镯子,还在不在。"
父亲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
我看明白了:他怕了。
不是怕我,是我说的是真的。
"你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3
我娘叫沈唯君。
江南沈氏的嫡女。
外祖父做过两任巡抚,家里藏书三万卷。
我娘会写瘦金,会点茶,会看账,会骑马。
她嫁进秦家那年,十里红妆,京城传了半个月。
随着外祖父辞官回乡,举家南迁,父亲也不愿我被外祖家接走,面子过不去,硬是断了联系。
我六岁那年秋天,她病了。
不是急病,是一天一天垮下去的。
头七天,她只是咳。
第十天,开始掉头发,一梳一大把。
第二十天,她坐在窗边晒太阳,晒了一个时辰,站起来就倒了。
太医来了三个,说是气血两亏,郁结于心。
方子开得很齐整,人参、阿胶、当归,一样不少。
药是我端的。
我记得那个味;苦,后头有一点甜。
我娘喝之前总要闻一闻,闻很久。
第三十七天夜里,她把我叫到床前。
她的手已经没力气了,抓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晚吟。"
"娘。"
"娘走了以后,"她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点头。
"你父亲,"她喘了口气,"不要信,你祖母,不要信。这一府的人,一个都不要信。"
"娘,你会好的。"
"保全自己。"她盯着我,"活得比他们久。"
那天夜里下了雨。
第二天早上,我娘的手凉了。
她死的时候三十一岁。
丧事办得风光,父亲亲自写祭文,哭得站不住,要人扶。
崔氏跪在灵前,哭得比谁都响。
两个月后,崔氏被抬为正妻。
再过一个月,秦晚歌的名字写进嫡女名册,秦律言成了嫡子。
府里改口改得很快,头一天还叫"大小姐",第二天就叫"二姑娘"。
我成了二姑娘。
我娘的名字,再没人提。
我娘死后第三个月,我在她妆匣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瓷瓶,里面还剩半瓶白色粉末,没味道。
我不懂那是什么。
我把它缝进枕头里,藏了十一年。
十岁,我学会看账。
十二岁,我买通厨房的刘婆子,一个月二十文。
十四岁,我把元枝从柴房提到身边。
她原是粗使丫头,被人打得半死,我拿一盒金疮药换了她一条命。
十五岁,父亲请了先生教府里所有女儿读书。
琴棋书画,一样不落。
崔氏不高兴,说庶女何必费这个钱。
父亲说了一句话:秦家的女儿,未来都是秦家的助力。
他说得很对。
我们学琴,是为了在宴上弹给别人听。
学画,是为了把画送进某人的书房。
学规矩,是为了嫁得体面,嫁得有用。
秦家的女儿,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活的。
所以我早想好了。
我要自己挑一个位子。
4
今年三月,宫里传出消息,太子之位定了。
不是六王爷李奎,也不是八王爷李括。
是十一王爷李煜。
李煜生母死得早,外家不显。
他自己在北境打了四年仗,回来时带了三万边军的名册和一身伤。
皇上把他过继到皇后名下,立为太子。
消息传出来那天,崔氏在佛堂跪了一夜。
秦晚歌砸了三只茶盏。
她们押错了注。
崔家把全部身家压在六王爷身上,秦晚歌甚至已经跟李奎有了那层关系。
而赐婚的圣旨,下来了。
太傅嫡女,配太子。
父亲接旨那天,手在抖。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抖。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机会来了。
秦晚歌不会嫁给六王爷。
她也不敢让太子知道,所以她只有一条路,找个人替她上太子的床。
府里适龄的女儿,只有我。
她来找我那天,姿态端得很高。
"妹妹,"她说,"姐姐给你一条活路。"
我低着头,听她说完。
然后我回房,换了一身最薄的衣裳,走到池塘边,跳了下去。
水很冷,冷得我脑子特别清楚。
我要让全府看见我跪在院子里。
我要让父亲在人前被我逼到墙角。
我要让这话传到大夫人耳朵里,传到崔家耳朵里。
我要他们急。
人一急,就走错棋。
那一夜,父亲在书房坐到天亮。
天亮时,他把管家叫了进去。
"去,把晚歌的庚帖找出来。"
管家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惊。
我知道,父亲信了。
我从书房出来,天边已经泛白。
元枝在廊下等着,手里抱着一件厚披风,冻得嘴唇发紫。
"姑娘。"
"回去。"我说,"泡个热水澡。"
热水倒进浴桶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背上的口子还在渗血。
元枝拿药粉的时候手在抖。
"姑娘,"她低着头,"您要是淹死了怎么办。"
"淹不死。"我说,"那池子我八岁量过,靠东边有一处浅台。"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
"别哭。"我说,"从今天起,你一句话都不许多说。府里问你,你就说姑娘落水受了寒,脑子糊涂了。"
"那……那太子妃的事呢?"
"等。"
我睡下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再醒,是日头照到脸上。
前院闹翻了天。
我还没走到垂花门,就听见秦晚歌的哭声。
她跪在正厅的地上,头发散着,脸哭得通红。
崔氏站在旁边,一手扶着她,一手帕子按着眼角。
5
"父亲!"秦晚歌喊,"女儿是您的嫡长女,您把女儿嫁给六王爷,让那个贱婢去做太子妃,您让女儿以后怎么做人!"
厅里坐着七八个人,祖母坐在上首,捻着佛珠。
二叔、三叔、几个姨娘立在两侧。
地上碎了一只青瓷瓶,瓷片扫在一角,还没收干净。
父亲坐在正中,手里捏着一封信,指节发白。
"做不了人,就别做人。"他说。
秦晚歌的哭声卡住了。
"父亲!"
"你头上那只凤钗,摘下来。"
厅里一下没声了。
秦晚歌的手往袖子里缩。
"摘。"父亲说。
她不动。崔氏抢上一步,"老爷,孩子的东西,是东宫正经送来的聘礼之一,怎么能说摘就摘。"
"崔氏。"父亲叫她的姓。
崔氏的脸白了。
"你是要我把六王府的媒人请来,当着族老的面,把话问清楚?"
父亲把手里那封信丢在桌上,"还是你自己说?"
那封信落在桌上,我看见了封皮:崔家的印。
崔氏退了一步。
"老爷,我……"
"三月前你就该告诉我。"
"老爷,我也是为了秦家。"
"为了秦家,"父亲笑了一声,"你把女儿送进六王府的床,叫为了秦家。"
秦晚歌整个人瘫在地上。
我站在门槛外头,没进去。
祖母这时开了口,她今年六十八,声音干得像纸。
"崇义。"
"母亲。"
"家丑不可外扬。"她说,"两个丫头,一个嫁东宫,一个嫁六王府。哪个都不能出差错。"
"儿子明白。"
"至于这丫头。"祖母抬眼看我,眼睛浑浊,"落水受了寒,就禁足养病。养到出嫁那天。"
我低下头。
"是。"
这一场闹剧收得很快。
秦晚歌被拖回院子,崔氏被夺了掌家权,罚抄《女诫》一百遍。
秦律言跪在祠堂,跪三天。
父亲最后叫住了我。
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把一叠册子丢在桌上。
"拿着。"
"什么东西?"
"宫里能用的人。"他说,"你既要去,就别死在里头。"
我拿起来,翻了一页。
"父亲也有用得上女儿的一天。"
"别得意。"父亲盯着我,"与你同一天进东宫的,还有礼部尚书之女,程眉儿。"
我手停住。
"太子心仪她三年。"父亲说,"皇上原想立她做太子妃,是皇后压下来的。你进去,是太子妃。她进去,是良娣。可这府里的规矩,你比我清楚。名分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女儿明白。"
"你要秦家全力支撑,就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父亲说,"不要行差踏错,拖累秦家。"
我把册子抱在怀里。
"父亲放心。"我说,"女儿拖不累秦家。倒是父亲,别拖累女儿。"
他抬手要打。
我退了一步,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回院的路上,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直晃。
元枝跟在我后头,小声问:"姑娘,程眉儿是谁?"
"礼部尚书的女儿。"我说,"太子喜欢的人。"
"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把册子拍了拍,"先看看这册子上写了些什么。"
6
回到院子,我坐到窗边,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东宫内侍监,掌印太监,周进。
名字后头跟着三个字:可用。
再后头一行小字,是我父亲的字:其弟在门下。
我笑了一下。
第二个名字,东宫典膳局的女官,姓吴。
第三个名字,太医院的一个医正。
我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没有官职,没有备注。
沈砚。
我娘姓沈。
我娘有个弟弟,十六岁那年被送去西北从军,一去二十年,家里都当他死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元枝在门外问:"姑娘,晚膳摆哪儿?"
我把册子合上。
"摆窗前。"我说,"再拿盏灯来。"
灯点起来的时候,我把册子翻到第三页。
太医院医正,姓陈。
我娘死的那年,给她开方子的,也姓陈。
那本册子我看了一夜。
看到天亮,我把里头三分之一的名字记住了,剩下的抄在另一张纸上,缝进枕头。
沈砚那一页,我什么也没写。
有些牌,不能太早打出去。
七月初七,乞巧节。
京城这一夜不闭坊。
朱雀大街上挂满灯笼,卖巧果的、卖磨喝乐的、卖脂粉的,一直摆到护城河边。
姑娘们穿新衣,戴花,成群结队去拜织女。
元枝给我梳头的时候,还在念叨:"姑娘,这时候出门,万一被认出来……"
"认出来正好。"
我在等一个消息。
消息是秦晚歌院子漏出来的。
她身边的丫鬟翠儿收了元枝三两银子,说漏了嘴;
今夜太子会陪程眉儿去挽君阁。
挽君阁是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布匹、成衣、脂粉、头面,什么都有。京城世家一半以上的女眷都在那里采买。
每年乞巧,挽君阁都要设一场彩头,今年的彩头是一件薄雾粉的流仙裙,苏州织造的手艺,宫里都少见。
秦晚歌原打算今夜"偶遇"太子。
她被禁足在院子里,出不来。
这运气,是崔氏替她挡的;毕竟秦家已经和六王爷李奎交换了庚帖。
我换了一身红紫窄袖罗衫、锦靴,头戴胡帽,帽上缀金铃,腰系饰带,旋转时铃声清脆。
元枝看着镜子里的我:"姑娘,这也太引人瞩目了吧。"
"你去取那件皎月清影连帽斗篷来。"
挽君阁三层楼,灯火通明,楼下挤得连脚都插不进去。
我和元枝从人堆里穿过去,肩膀被人撞了三回,发鬓上落了一层碎纸屑。
台上已经开始了。
程眉儿坐在琴案后头,穿一身水绿,袖子挽到小臂。
她弹的是《渔舟唱晚》。
平心而论,弹得好。
指法干净,收尾的时候用了滚拂,一串音滚下来,像水珠子落在石头上。
台下有人叫好。
她起身谢礼,眼睛往二楼瞟了一下。
7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二楼东侧,栏杆后头站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腰上只系一条玉带。
个子高,肩背笔直,他站着的时候两条腿略微分得很开,那是长期骑马的人才有的站法。
十一王爷,李煜。
现在是太子了。
主事上台,笑着问还有哪位娘子愿意一试。
没人动。
程眉儿那曲弹得太好,现在是谁上谁难堪。
我将斗篷脱下递给元枝。
"姑娘?"
"在这儿等我。"
我上台的时候,底下有人笑。
我朝主事欠了欠身。
"借一面鼓。"
鼓抬上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些。
《柘枝舞》不是中原的舞,我娘教的。
她年轻时随外祖父在凉州住过三年,那里的胡姬跳这支舞,跳到急处,整个人像一团火。
我不会跳火,我跳的是刀。
鼓点起。
第一声,我抬手。
第二声,我旋身,袖口甩开,身上的披帛随风起舞。
鼓点密起来,我踩着节拍往前三步,退两步,腰折下去,再直起来。
脚踝上的铃铛是元枝临时给我系上的,与胡帽上的金玲,一响,底下就有人抽气。
我不看人,我看鼓。
鼓到最急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停,满场死寂。
然后我抬手,把最后一记鼓点拍在鼓面上。
"咚"。
掌声是从二楼先响起来的。
我抬头。
李煜站在栏杆后头,手撑着栏板,身子往前倾,他没鼓掌。
他在看我。
那眼神我很熟,我娘看一幅好画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程眉儿站在台边,脸上的笑僵着。
我下台,从她身边过。
"程姑娘的琴,弹得真好。"我说。
她没答话。
主事把流仙裙捧过来,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抱着裙子往外走。
人堆里挤得厉害,元枝拽着我的袖子,怕我丢了。
走到门口,我回了一次头。
二楼栏杆那儿,人还在。
我冲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婉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笑。
然后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元枝拍着胸口:"姑娘,您方才那一下,吓死我了。"
"吓死你什么?"
"您笑那一下。"她说,"像……像要杀人。"
我把裙子叠好,放在膝上。
"元枝。"
"嗯?"
"明天开始,府里会有人来打听我。"我说,"你什么都别说。就说姑娘那夜喝多了,胡乱跳的。"
"为什么?"
"因为太顺了。"我说,"太顺的东西,人会疑心。留个破绽给他们,他们才睡得着。"
马车走过朱雀街,外头还在放灯。
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满城的灯,照得天上都是红的。
8
三天后,赐婚的旨意正式下到府里。
同一天,宫里传出另一道旨:礼部尚书之女程氏,封太子良娣,同日入东宫。
父亲把我叫去,只说了一句话。
"她现在恨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那本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父亲,"我说,"我打算先让她知道,恨我是要付账的。"
出嫁前三天,崔氏来了。
她带了一箱子添妆。
鎏金匣子,红绸垫底,摆了半张桌子。
"晚吟啊。"她坐下,笑得温和,"你娘去得早,你别嫌薄。"
我看着她。
她瘦了,夺了掌家权之后,她连鬓角的白都没心思染。
可她坐得还是端正,手指上的护甲擦得锃亮。
"母亲费心。"
"打开看看。"
元枝上前,把匣子一个一个打开。
头面、镯子、簪子、香囊、还有一双绣鞋。
我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到第四只匣子,我停住了。
里头是一对赤金镯子,压在一张红纸上。
红纸上写着一行小字:秦氏晚吟,永结同心。
字是父亲的。
我拿起镯子,掂了掂。
"母亲,"我说,"这镯子太重了。"
"重才好。"崔氏说,"压得住。"
"压得住什么?"
她笑了笑,没答。
我把镯子放回去,拿起那只香囊。
香囊是新的,绣着并蒂莲,我凑近闻了一下。
很香。香得有点冲。
"这是苏合香。"崔氏说,"安神的,你夜里睡不着,放枕边。"
"母亲想得周到。"
她站起来,理衣裳。
"晚吟,"她说,"你进了东宫,就是秦家的脸面。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母亲的事,你父亲心里有数,你别自己往里钻。"
我抬头看她。
"母亲这话我不太懂。"我说,"我母亲有什么事?"
她眼睛眨了一下。
"我是说,你母亲命苦,你别学她。"
"我娘命苦在哪儿?"
"晚吟。"
"母亲。"我把香囊放下,"我娘死的时候我六岁,我记得她最后那个月,一天比一天瘦。太医说是气血两亏,可我娘那年才三十一,能骑马,能喝酒,冬天不穿棉袄也冻不着。这样的人,怎么会气血两亏。"
崔氏的脸僵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说,"我就想问母亲一句:我娘最后那一个月,是谁在管她的药。"
屋子里静下来。
崔氏看着我,眼睛里的温和一层一层褪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秦晚吟。"她的声音低下来,"你父亲让你进东宫,是让你去做太子妃的,不是让你去翻旧账。"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那香囊,记得用。"
她走了。
元枝把门关上,回头看我。
"姑娘。"
我把香囊捡起来,解开系带,把里头的香料倒在桌上。
褐色的一小堆,我用银簪拨了拨,从里头挑出几粒东西。
不是苏合香。
我捏在指尖,凑近灯。
元枝凑过来:"这是什么?"
"红花。"我说,"还有麝。"
元枝的脸白了。
"这……"
"这是让人不能生的东西。"我说,"放枕边闻三个月,这辈子都别想要孩子。"
元枝的手在抖。
"姑娘,我去告诉老爷。"
"告诉什么?"我说,"一囊香料,她说是苏合香,我说是红花麝香。谁认?太医来验,验出来也是'用料不当'。她一句'下人配错了',就能推得干干净净。"
"那怎么办?"
我把那几粒东西收进一个小瓷瓶,塞好,放进袖子。
"她送我这个,是想让我生不出孩子。"我说,"那我就把这个,送给该看的人。"
9
第二天,我去了父亲的帐房。
父亲在算账。看见我进来,眉头皱起来。
"你又有什么事。"
"女儿来谢父亲的添妆。"
"添妆?"
"母亲送的。"我把小瓷瓶放在他桌上,"一对赤金镯子,一双绣鞋,一只香囊。父亲,镯子上写着您的字。"
父亲看了瓷瓶一眼。
"这是什么。"
"母亲说那是苏合香。"我说,"女儿不识货,请父亲找个懂行的看看。"
父亲没动。
"父亲,"我说,"女儿三日后出嫁,嫁的是太子。若三年无子,东宫可以请旨废妃。到那时候,秦家送进东宫的就是一桩笑话。"
父亲的手指停住了。
他伸手,把瓷瓶拿起来,拔开塞子,倒在掌心。
看了很久。
"去请张府医来。"他说。
张府医来得很快,他捻了捻,闻了闻,脸色就变了。
"回太傅,"他说,"这是红花与麝香,掺在苏合香里。用量不重,可若日日闻着……"
"会怎样。"
"妇人久闻,不易受孕。"
屋子里没人说话。
父亲把东西倒回瓶里,塞好。
"下去吧。"
张府医退出去。
父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父亲。"我开口。
"你出去。"
"父亲。"
"我说出去。"
我福了福身,退到门口。
"父亲,"我停在门槛上,"这事女儿不追究,女儿只要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
"母亲手里的那本陪嫁册子。"我说,"崔家的陪嫁给母亲的时候是四十八抬,如今她名下三处铺子、两个庄子。女儿出嫁,嫁妆单子上只有三十六抬。差的那些,去哪儿了。"
父亲抬起头。
"你连这个都算。"
"女儿不算,谁替女儿算。"我说,"父亲,女儿不要那些钱。女儿要那本册子。有了它,母亲往后就不敢再送女儿香囊。"
父亲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布面的册子,丢在桌上。
"拿去。"
"谢父亲。"
"秦晚吟。"他叫住我,"你恨她。"
"女儿不恨。"我说,"女儿只是记性好。"
出嫁前一天夜里,秦晚歌来了。
10
一身素色衣裳,没戴首饰,站在我院子门口。
元枝拦了一下,我让她进来。
她坐下,看着我桌上摊开的嫁衣。
"明日你就走了。"
"嗯。"
"我嫁六王爷的日子定在你大婚后。"她说,"父亲说不能比你晚太多,免得人说闲话。"
我没接。
她抬起头。
"秦晚吟,我问你一句话。"
"姐姐问。"
"那天在假山后头,"她说,"你那个丫鬟,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说,"她恰好路过。"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说,"姐姐,那天我若真想抓你的把柄,不会只让一个丫鬟看见。我会让十个婆子、两个姨娘、一个族老,一起看见。"
她盯着我,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要跳池塘。"
"因为我要一个位子。"
"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她忽然站起来,"我娘是正妻,我是嫡长女。"
"你娘是贵妾抬的。"我说,"我娘才是原配。姐姐,你是后来才变成嫡女的。这十一年府里的人都忘了这件事,我没忘。"
她抬手要打我。
我没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
"打下来。"我说,"打下来,明日我顶着巴掌印上轿。满京城都会问,太子妃脸上这道印子是谁打的。"
她的手慢慢放下。
"秦晚吟,"她声音在抖,"你会有报应的。"
"姐姐,"我说,"报应这东西,我六岁就见过了,就不知姐姐的报应何时来。"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
"六王爷不会甘心,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我知道。"
"他会杀了李煜。"
"那姐姐最好祈祷他别输。"我说,"他输了,你是逆党家眷。他赢了,你也不会是皇后,因为我,不管死活,都要拉你作伴。"
门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元枝过来把门闩上。
"姑娘,您何必气她。"
"我不是气她。"我说,"我是让她回去想一想。"
"想什么?"
"想她这十一年,到底占了谁的便宜。"
十月十六,大婚。
天没亮我就被叫起来,梳头、绞面、上妆。
喜娘在我脸上扑了三层粉,扑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凤冠压下来的时候,我脖子一沉。
元枝在旁边小声说:"姑娘,忍忍。"
"忍。"我说,"忍到今天夜里就好了。"
迎亲的队伍绕了半座城,鼓乐吹得人耳鸣。
我坐在轿子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我在数。
数到第三十六条街的时候,轿子停了。
11
东宫的门槛很高,跨过去的时候,喜娘扶了我一把。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盖头底下,我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和地上铺的红毡。
等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外头的宴席散了,听见脚步声近了,听见门被推开。
酒气先到。
然后是秤杆,挑开盖头。
红绸落下去。
李煜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捏着秤杆,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一寸一寸地变脸。
从冷淡,到疑惑,到认出来。
"是你。"
"是臣妾。"
他把秤杆放下,退了一步。
"挽君阁。跳柘枝舞的那个。"
"殿下记性真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就要走。
"殿下。"我开口。
他停住。
"今夜殿下若是出了这道门,"我说,"明日一早,满宫都会知道,太子大婚之夜去了良娣那里。"
"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说,"只是我父亲会知道。"
他转过来。
"太傅知道,就会想一件事。"我看着他,"太子殿下连一个太傅的面子都不给,是不是已经不打算要秦家了。"
李煜的眼睛眯起来。
"你在威胁我。"
"我在替殿下算账。"我说,"殿下这个太子,是靠着皇后的名分、边军的军功、还有一半朝臣的默许坐上去的。六王爷在京城经营了十年,八王爷手里握着户部。殿下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他没说话。
"太傅门下三千学子,遍布六部。"我说,"这三千人不会替殿下打仗,但会让殿下的折子在六部走得快一点,或者慢一点。快一点和慢一点,在有些时候,就是生死。"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李煜走回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秦晚吟。"他叫我的名字,"你父亲教你的?"
"我娘教的。"我说,"我娘死得早,只教了我一件事:跟人谈条件之前,先弄清楚他缺什么。"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好看。
"好。"他说,"本宫今夜留下。"
"谢殿下。"
"但有一句话,本宫说明白。"他解开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本宫心里有人。这太子妃的位子给你,是因为圣旨。往后你守你的规矩,本宫不短你的体面。旁的,你别想。"
"殿下放心。"我说,"臣妾不要旁的。"
他顿了一下。
"臣妾只要一个孩子。"我说,"必须是男孩。"
他转过身来。
"殿下,"我说,"在臣妾生下嫡长子之前,请殿下尽夫君之责。之后殿下宠幸谁,怜爱谁,住在谁的宫里,都与臣妾无关。"
烛火晃了一下。
"你把这事,说得像一桩买卖。"
"这本来就是买卖。"我说,"殿下要秦家的势,臣妾要一个孩子。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我起身,倒了两杯合卺酒,端过去。
他接了。
12
"殿下,"我说,"请。"
他仰头喝了。
我把自己的那杯,也喝了。
酒有点甜。
片刻之后,他扶住桌沿,指节泛白。
"你……"
"臣妾在酒里放了些助兴的东西。"我说着,走过去扶他,"不多,太医说养身的。"
他抬眼看我,眼神已经涣散了。
"秦晚吟。"
"嗯。"
"你真是……"
"真是毒?"我替他把话说完,把他扶到床上,"殿下往后就知道了。"
我吹了灯,起身而上。
黑暗里,攥着他的手腕,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没挣,我是不信一点助兴药物会让常年驰聘沙场人无法反抗。
天亮的时候,我醒得比他早。
他身上有伤,左肩一道旧疤,从肩胛一直延到腰,摸上去是硬的。
腰侧还有一处箭伤,愈合得不好,按下去会凹。
我从床上起来,自己穿衣,自己梳头。
元枝进来的时候,看见床上的情形,脸腾地红了,把头低到胸口。
"姑娘……"
"叫人备水。"我说,"再熬一碗醒酒汤。"
李煜是被水声吵醒的。
他坐起来,看着我。
"昨夜的事,本宫记下了"
"昨夜殿下喝多了。"我替他把话接过来,"臣妾伺候殿下歇下了,臣妾一个弱女子岂能反抗。"
他看见我身上那些痕迹,脸不觉得柔和下来。
"哼,你倒是会替本宫遮。"
"臣妾替殿下遮,就是替自己遮。"我说,"殿下放心,这事出不了这道门。"
他起身,穿衣服,穿到一半,忽然回过头。
"秦晚吟。"
"殿下。"
"你几岁。"
"十七。"
他没再说话,走了。
婚后第三日,程眉儿来请安。
她迟了半个时辰。
进来时穿一身石榴红,头上戴赤金步摇,走一步晃三下。
身后跟两个宫女,一个捧手炉,一个捧食盒。
"臣妾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她福身请安,礼很浅。
"起来。"我说,"坐。"
她坐了。
"娘娘这屋子冷清。"她环视一圈,"臣妾那院里,殿下前日赏了一架紫檀屏风,还有一盆墨兰。"
"嗯。"
"娘娘这儿什么都没有。"
"有。"我说,"有一本册子。"
她愣了一下。
"东宫这个月要采买的东西,都在册子上。"我说,"良娣既然来了,正好看看。往后这些事,你协理。"
她脸上的笑僵住。
"娘娘这是让臣妾管事?"
"东宫一百七十三口人。"我说,"我一个人管不过来。殿下说你聪慧,那就分担些。"
"臣妾……"
"先从采买起。"我把册子推过去,"米、面、油、炭、灯油、药材。每月对账,报到我跟前。"
她捏着册子边角,捏得发白。
13
"娘娘。"
"嗯。"
"臣妾是良娣。"她说,"不是管事嬷嬷。"
"良娣是正三品。"我说,"东宫的良娣管东宫的事,天经地义。程良娣若不愿意,我就去回皇后娘娘,说程良娣身子不好,管不了事。"
她抬起头。
"娘娘何必这样。"
"哪样?"
"娘娘心里清楚。"她说,"殿下心里的人是我,娘娘坐这个位子靠的是太傅,臣妾站在这里靠的是殿下。娘娘压臣妾一时,压不了一世。"
我放下笔。
"程良娣。"
"臣妾在。"
"你说得对。"我说,"殿下心里的人是你。"
她愣住了。
"所以你不用在我这儿争。"我说,"我争的不是殿下的心。你要是聪明,就别把心思花在我身上。"
"那娘娘争什么?"
"我争的是这东宫一百七十三口人听谁的话,争的是冬至进宫朝贺时谁站在前头,争的是将来这宫里添了孩子,孩子管谁叫母亲。"
她的脸白了。
"娘娘还年轻。"
"我十七,你也十七。"我说,"时光匆匆易过,这世上女人的好年景就那几年。你把它花在跟我置气上,我把它花在别的地方。三年后你再看,就知道谁亏了。"
她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臣妾告退。"
"册子带走。"我说,"明日辰时,我要看到采买的单子。"
她抓起册子走了。
第二天辰时,单子送来了。
送单子的宫女说,良娣昨夜算到二更,眼睛都熬红了。
我看了一遍,算得很细,米价、炭价,都比内务府的报价低两成。
这女人不笨,笨的是心气。
李煜第三天来找我。
一进门就问:"你为难眉儿了?"
"没有。"
"她哭了一夜。"
"她算账算到二更,眼睛熬红了。"我说,"殿下要不要看看她做的单子?米价压了两成,炭价压了一成半。这一份单子,一个月能给东宫省一百二十两。"
李煜接过单子翻了翻。
"这是她做的?"
"是她做的。"我说,"殿下,程良娣的本事不在哭,在算账。殿下若真疼她,就别让她把本事用错地方。"
他放下单子,看着我。
"你这话,是帮她,还是骂她。"
"都有。"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
"秦晚吟,"他说,"你这个人,让人没法讨厌。"
"殿下过奖。"
"我不是夸你。"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日逢五,本宫会来。"
"臣妾恭候殿下。"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了。
从那天起,东宫就有了两条规矩。
一条是明面上的:太子妃掌东宫事,良娣程氏协理。
一条是我心里的:逢五,太子歇在我这里。
头一个逢五,他来得很晚。
我坐在灯下等他,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温着的酒。
他进门,先看桌子,再看我。
14
"你还准备了这个。"
"殿下若不喝,臣妾自己喝。"
他坐下来,喝了一杯。
"程眉儿今日哭了。"他说。
"嗯。"
"你不问为什么?"
"臣妾猜得到。"我说,"殿下歇在臣妾这里,她心里不痛快。今日寻了个由头,在花园里哭了半个时辰,等殿下去哄。殿下没去。"
李煜捏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什么都知道。"
"东宫就这么大。"我说,"臣妾掌着事,总不能连谁在哪儿哭都不知道。"
他放下杯子,起身往床边走。
"殿下。"我叫住他。
"又怎么了。"
"先沐浴。"
他回过头,脸色沉下来。"你说什么?"
"臣妾请殿下焚香沐浴,再上床。"
"秦晚吟。"
"臣妾闻不得别的香。"我说,"殿下身上若有旁人的味道,臣妾一夜都睡不着。"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回。
我看着他,没让。
半晌,他转身出去了。
"备水。"他对外头喊,声音很大。
元枝在外头应了一声,忍着笑。
那一夜,他洗得很久。
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带着皂角和沉水香的味道。
他一句话没说,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这男人,吃硬不吃软。
后来的几个逢五,他都自己先去沐浴,洗完才来。
有一回他来得早,我正在看册子,他伸手抽走,翻了两页。
"这是什么。"
"宫里能用的人。"
"周进。"他念了一个名字,"你也用他?"
"周进是殿下的掌印。"我说,"臣妾不用他,臣妾只是知道他弟弟在太傅门下,知道他爱喝汾酒,知道他有个犯了事的侄子。知道这些,比用他更有用。"
李煜把册子还给我。
"太傅给你的?"
"是。"
"他给了你多少?"
"七页。"
"七页。"他重复了一遍,往椅背上一靠,"我在这东宫住了半年,认识的人不超过三十个。你进宫七天,手里就有七页。"
"殿下是主子。"我说,"主子不需要认识人,人自会来认主子。臣妾是外人,外人不自己去找,就永远是外人。"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你娘是什么人。"
我翻册子的手停了。
"江南沈氏的嫡女。"我说,"死了十一年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我说,"太医说是气血两亏。"
"你信?"
我抬起头看他。
灯火在他脸上落了一层黄。他眼睛很黑,看着人的时候不躲。
"殿下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他说,"你这个人,不像是教养的,倒像是摸爬滚打出来刺头。"
我心里动了一下。
15
"殿下说得对。"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我叫住他。
"殿下,臣妾想问一个人。"
"谁。"
"西北军里,有没有一个叫沈砚的。"
李煜的手停在门框上。
"沈砚。"他重复了一遍,转过身,"你怎么知道他。"
我心跳了一下。
"册子上有这个名字。"
"册子上不该有他。"他说,"沈砚是北境的人,不归太傅门下。"
"殿下认识?"
"认识。"他走回来,坐下,"我十六岁到北境,第一个教我认路的是他。前锋营校尉,跟了我四年。"
"他现在在哪儿。"
李煜没立刻答。
"三年前黑石口那一仗,"他说,"他带三十人断后,回来七个。他不在里头。"
"尸首呢。"
"没有。"他说,"军里报了阵亡,我给他立了衣冠冢,在城外八里。"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问。"他看着我。
"他姓沈。"我说,"我娘姓沈。"
李煜看了我很久。
"你以为他是你舅舅。"
"是。"
"那你自己去查。"他站起来,"本宫不替你查。"
"为什么。"
"因为你查出来,就要杀人。"他说,"本宫不想为一个女人,把手弄脏。"
他走了。
那一夜我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叫元枝磨墨,写了一封信,压在枕下。
信上只有一行字:黑石口,三年前,沈砚。
回门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二十。
前一夜,崔氏派了人来。
来的是崔氏身边的张嬷嬷,捧着一匣子点心,说是夫人惦记太子妃,请太子妃回门时多住两日。
我让人把点心收了,人打发走。
元枝把匣子打开,底下一层,压着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安分守己。
我把纸凑到灯上,看它烧完。
"姑娘。"元枝低声说,"她们怕什么?"
"怕我。"我说,"我活着从东宫回门,就是她们最大的把柄落到别人手里。"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她们越怕,越会动手。她们一动手,就露破绽。"
第二天早上,我让元枝把那件薄雾粉的流仙裙翻出来。
元枝捧着裙子,愣了一下。
"姑娘,回门穿这个?"
"穿这个。"
料子是苏州的软烟罗,粉得很淡,走动的时候像一层雾。
我换上,坐在镜前。
元枝替我把头发挽起来,插了一支白玉簪,没有别的首饰。
"姑娘真好看。"她说。
"好看不是给人看的。"我说,"是给人记住的。"
出门的时候,李煜已经在廊下等着。
他穿着常服,手里捏着一串马鞭,正低头跟身边的侍卫说话。
我走下去。
他抬起头。
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那串马鞭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掉在地上。
侍卫弯腰去捡。
他没接,就那么看着我,看了有五六息的工夫。
"殿下。"我福了福身,"该走了。"
他回过神来,弯腰捡起马鞭,别在腰上。
"嗯。"他说,"走。"
他先走,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我。
一路上他没说话。
我掀开车帘一角。
太傅府的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一排人。
最前头那个,穿着一身宽大的藕荷色衣裳,肚子已经显了出来。
秦晚歌。
她挺着肚子,站在台阶上,笑得很客气。
(原创作品·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