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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1:05:29

三更天,我被人从池塘里捞上来。

湿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骨头缝里全是冷的。

我跪在太傅府的正院,跪得笔直。

满府的人都来看我发疯。

他们不知道,我跪这一夜,要的是那个位子。

从六岁那年母亲死在我怀里开始;

我就明白一件事,眼泪没用,情分没用,只有权利有用。

1

三更的梆子敲过,太傅府没一个人睡。

我被两个婆子从池塘里捞上来,头发上挂着水草。

鞋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

十一月的风从廊下灌过来。

我打了个摆子,把膝盖往地上一压,跪直了。

正院的灯全亮了。

大夫人崔氏来得最快。

灰鼠斗篷,两个丫鬟打灯,走到台阶上停住,居高临下地看我。

"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不吭声。

"秦晚吟。"她叫我名字时,尾音往上挑:

"你要死,也该挑个干净地方。太傅府的脸面,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秦晚歌站在她身后,手里一只掐丝手炉。

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她看我的眼神很轻,像看地上一摊水。

"娘,"她说,"妹妹怕是不愿进宫了。"

廊下有人笑了一声。

是二姨娘,笑完立刻低头理袖子,理得一丝不苟。

父亲还没出来。

我得让他出来。

"父亲,"我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女儿求父亲,不要让女儿给姐姐做陪嫁媵女,随姐姐入东宫。"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她疯了。"三姨娘掩着嘴。

"崔氏怎么想的,居然让原配嫡女去做媵女,这是要笑掉京城的大牙。"五婶娘摇头。

"到底是没娘教的,不管怎么样,也是夫人抬举她,不识相的家伙。"有人压着嗓子说。

秦律言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十五岁,比我小两岁,一身宝蓝锦袍,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横气。

"把她再扔回池塘去,"他说,"清醒清醒。"

"律言。"崔氏拦了一下,拦得很假。

我抬头,正对上秦晚歌的眼睛。

鄙夷、嫌弃,我闹这一出,不过是党比挡车,蠢到家了。

"父亲呢?"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更高,"女儿求见父亲。"

正房的门开了。

秦崇义走出来,披着外袍,头发没束。

他今年四十六,做太傅做了十二年,门下三千学子,朝堂上一半人见他要低头。

他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心疼,只有两个字:麻烦。

"都散了。"他说。

"老爷......"崔氏要说话。

"我说,都散了。"

人走得很干净。

廊下灯笼还亮着,灯芯爆了一声。

父亲没看我,转身往书房走。

"跟上来。"

2

书房里烧着银霜炭,没有烟。

我跪在书桌前,水从裙角往下滴,地砖上积了一小滩。

父亲坐在案子后头,手指敲桌面,一下,一下。

"说。"

"女儿不愿姐姐做媵女。"

"啪"的一声,他手里的茶盏砸在我脚边。

碎瓷溅起来,划破了我手背。

"要死要活,做给谁看?"他声音不高,比喊更吓人,"威胁谁?"

"威胁父亲。"

他愣了一下。

我抬头。

"父亲,姐姐和六王爷有了首尾。"

屋子里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跳了跳。

"父亲不知?母亲、姐姐让我在大婚那夜烛火一灭,我替她上太子的床。"我一字一句:

"她做太子妃,而我做东宫里的影子。父亲,这主意是崔家出的,还是大夫人想的?"

父亲的手停在桌面上。

他没否认。

他算这件事漏出去,秦家要死多少人。

"父亲,"我说,"我不去,姐姐就得自己去。失了贞洁的姐姐,当然瞒得过验身嬷嬷,却瞒不了洞房花烛的太子。太子掀了盖头,却发现太傅府抬进珠胎暗结的嫡女。就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你闭嘴。"

"我去了,反倒干净。"我打断他,"姐姐清清白白嫁进六王府,我名正言顺成为太子妃,入东宫;往后她在六王府生下长子,六王爷有了嫡子,秦家两头下注,渔翁得利。"

父亲的呼吸重,紧紧地盯着我。

"父亲不愿意,要是女儿床笫之间对太子和盘托出,会怎样?"

"你敢。"

"我敢。"我说,"欺君是死,做媵女是活死人。父亲,我六岁没了娘,这十一年我在府里怎么活的,您看过一眼吗?"

他没说话。

"我活得像条狗。"我说,"狗急了,是敢拼命的。"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父亲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住。

"你到底想要什么?"

来了。

"父亲真是健忘,刚刚不是说了,我要太子妃的位子,未来的皇后。"

他笑了,笑得很冷。

"圣旨上写的是太傅嫡女。"

"我就是太傅嫡女。"

"你姐姐上了玉牒。"

"玉牒上写的是'太傅嫡长女秦氏'。"我看着他:"父亲,我娘沈唯君是您明媒正娶的原配。她死了不到三个月,您抬了崔氏做正妻。姐姐从庶女变嫡女,律言从庶子变嫡子。这十一年,府里再没人提过我娘的名字。"

父亲脸色变了。

"可礼部的存档改不了,秦家的族谱改不了,当年那封诰命也改不了。"

我说:"圣旨写'太傅嫡女',按祖制,嫡女以原配所出为长。父亲,那个位子本来就是我的。是您宠妾灭妻,忘得一干二净。"

"孽障!"

他站起来,案上的砚台扫到地上,墨泼了一地。

"你疯了!胡言乱语!"

我笑了。

我跪在墨里,浑身是水,手背上还在流血。

我笑了。

"父亲若不信,现在就把大夫人和姐姐请来。"我说:

"当着您的面,让姐姐把袖子撸上去。看她手腕上那只六王爷送的赤金缠丝镯子,还在不在。"

父亲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

我看明白了:他怕了。

不是怕我,是我说的是真的。

"你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3

我娘叫沈唯君。

江南沈氏的嫡女。

外祖父做过两任巡抚,家里藏书三万卷。

我娘会写瘦金,会点茶,会看账,会骑马。

她嫁进秦家那年,十里红妆,京城传了半个月。

随着外祖父辞官回乡,举家南迁,父亲也不愿我被外祖家接走,面子过不去,硬是断了联系。

我六岁那年秋天,她病了。

不是急病,是一天一天垮下去的。

头七天,她只是咳。

第十天,开始掉头发,一梳一大把。

第二十天,她坐在窗边晒太阳,晒了一个时辰,站起来就倒了。

太医来了三个,说是气血两亏,郁结于心。

方子开得很齐整,人参、阿胶、当归,一样不少。

药是我端的。

我记得那个味;苦,后头有一点甜。

我娘喝之前总要闻一闻,闻很久。

第三十七天夜里,她把我叫到床前。

她的手已经没力气了,抓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晚吟。"

"娘。"

"娘走了以后,"她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点头。

"你父亲,"她喘了口气,"不要信,你祖母,不要信。这一府的人,一个都不要信。"

"娘,你会好的。"

"保全自己。"她盯着我,"活得比他们久。"

那天夜里下了雨。

第二天早上,我娘的手凉了。

她死的时候三十一岁。

丧事办得风光,父亲亲自写祭文,哭得站不住,要人扶。

崔氏跪在灵前,哭得比谁都响。

两个月后,崔氏被抬为正妻。

再过一个月,秦晚歌的名字写进嫡女名册,秦律言成了嫡子。

府里改口改得很快,头一天还叫"大小姐",第二天就叫"二姑娘"。

我成了二姑娘。

我娘的名字,再没人提。

我娘死后第三个月,我在她妆匣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瓷瓶,里面还剩半瓶白色粉末,没味道。

我不懂那是什么。

我把它缝进枕头里,藏了十一年。

十岁,我学会看账。

十二岁,我买通厨房的刘婆子,一个月二十文。

十四岁,我把元枝从柴房提到身边。

她原是粗使丫头,被人打得半死,我拿一盒金疮药换了她一条命。

十五岁,父亲请了先生教府里所有女儿读书。

琴棋书画,一样不落。

崔氏不高兴,说庶女何必费这个钱。

父亲说了一句话:秦家的女儿,未来都是秦家的助力。

他说得很对。

我们学琴,是为了在宴上弹给别人听。

学画,是为了把画送进某人的书房。

学规矩,是为了嫁得体面,嫁得有用。

秦家的女儿,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活的。

所以我早想好了。

我要自己挑一个位子。

4

今年三月,宫里传出消息,太子之位定了。

不是六王爷李奎,也不是八王爷李括。

是十一王爷李煜。

李煜生母死得早,外家不显。

他自己在北境打了四年仗,回来时带了三万边军的名册和一身伤。

皇上把他过继到皇后名下,立为太子。

消息传出来那天,崔氏在佛堂跪了一夜。

秦晚歌砸了三只茶盏。

她们押错了注。

崔家把全部身家压在六王爷身上,秦晚歌甚至已经跟李奎有了那层关系。

而赐婚的圣旨,下来了。

太傅嫡女,配太子。

父亲接旨那天,手在抖。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抖。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机会来了。

秦晚歌不会嫁给六王爷。

她也不敢让太子知道,所以她只有一条路,找个人替她上太子的床。

府里适龄的女儿,只有我。

她来找我那天,姿态端得很高。

"妹妹,"她说,"姐姐给你一条活路。"

我低着头,听她说完。

然后我回房,换了一身最薄的衣裳,走到池塘边,跳了下去。

水很冷,冷得我脑子特别清楚。

我要让全府看见我跪在院子里。

我要让父亲在人前被我逼到墙角。

我要让这话传到大夫人耳朵里,传到崔家耳朵里。

我要他们急。

人一急,就走错棋。

那一夜,父亲在书房坐到天亮。

天亮时,他把管家叫了进去。

"去,把晚歌的庚帖找出来。"

管家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惊。

我知道,父亲信了。

我从书房出来,天边已经泛白。

元枝在廊下等着,手里抱着一件厚披风,冻得嘴唇发紫。

"姑娘。"

"回去。"我说,"泡个热水澡。"

热水倒进浴桶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背上的口子还在渗血。

元枝拿药粉的时候手在抖。

"姑娘,"她低着头,"您要是淹死了怎么办。"

"淹不死。"我说,"那池子我八岁量过,靠东边有一处浅台。"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

"别哭。"我说,"从今天起,你一句话都不许多说。府里问你,你就说姑娘落水受了寒,脑子糊涂了。"

"那……那太子妃的事呢?"

"等。"

我睡下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再醒,是日头照到脸上。

前院闹翻了天。

我还没走到垂花门,就听见秦晚歌的哭声。

她跪在正厅的地上,头发散着,脸哭得通红。

崔氏站在旁边,一手扶着她,一手帕子按着眼角。

5

"父亲!"秦晚歌喊,"女儿是您的嫡长女,您把女儿嫁给六王爷,让那个贱婢去做太子妃,您让女儿以后怎么做人!"

厅里坐着七八个人,祖母坐在上首,捻着佛珠。

二叔、三叔、几个姨娘立在两侧。

地上碎了一只青瓷瓶,瓷片扫在一角,还没收干净。

父亲坐在正中,手里捏着一封信,指节发白。

"做不了人,就别做人。"他说。

秦晚歌的哭声卡住了。

"父亲!"

"你头上那只凤钗,摘下来。"

厅里一下没声了。

秦晚歌的手往袖子里缩。

"摘。"父亲说。

她不动。崔氏抢上一步,"老爷,孩子的东西,是东宫正经送来的聘礼之一,怎么能说摘就摘。"

"崔氏。"父亲叫她的姓。

崔氏的脸白了。

"你是要我把六王府的媒人请来,当着族老的面,把话问清楚?"

父亲把手里那封信丢在桌上,"还是你自己说?"

那封信落在桌上,我看见了封皮:崔家的印。

崔氏退了一步。

"老爷,我……"

"三月前你就该告诉我。"

"老爷,我也是为了秦家。"

"为了秦家,"父亲笑了一声,"你把女儿送进六王府的床,叫为了秦家。"

秦晚歌整个人瘫在地上。

我站在门槛外头,没进去。

祖母这时开了口,她今年六十八,声音干得像纸。

"崇义。"

"母亲。"

"家丑不可外扬。"她说,"两个丫头,一个嫁东宫,一个嫁六王府。哪个都不能出差错。"

"儿子明白。"

"至于这丫头。"祖母抬眼看我,眼睛浑浊,"落水受了寒,就禁足养病。养到出嫁那天。"

我低下头。

"是。"

这一场闹剧收得很快。

秦晚歌被拖回院子,崔氏被夺了掌家权,罚抄《女诫》一百遍。

秦律言跪在祠堂,跪三天。

父亲最后叫住了我。

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把一叠册子丢在桌上。

"拿着。"

"什么东西?"

"宫里能用的人。"他说,"你既要去,就别死在里头。"

我拿起来,翻了一页。

"父亲也有用得上女儿的一天。"

"别得意。"父亲盯着我,"与你同一天进东宫的,还有礼部尚书之女,程眉儿。"

我手停住。

"太子心仪她三年。"父亲说,"皇上原想立她做太子妃,是皇后压下来的。你进去,是太子妃。她进去,是良娣。可这府里的规矩,你比我清楚。名分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女儿明白。"

"你要秦家全力支撑,就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父亲说,"不要行差踏错,拖累秦家。"

我把册子抱在怀里。

"父亲放心。"我说,"女儿拖不累秦家。倒是父亲,别拖累女儿。"

他抬手要打。

我退了一步,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回院的路上,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直晃。

元枝跟在我后头,小声问:"姑娘,程眉儿是谁?"

"礼部尚书的女儿。"我说,"太子喜欢的人。"

"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把册子拍了拍,"先看看这册子上写了些什么。"

6

回到院子,我坐到窗边,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东宫内侍监,掌印太监,周进。

名字后头跟着三个字:可用。

再后头一行小字,是我父亲的字:其弟在门下。

我笑了一下。

第二个名字,东宫典膳局的女官,姓吴。

第三个名字,太医院的一个医正。

我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没有官职,没有备注。

沈砚。

我娘姓沈。

我娘有个弟弟,十六岁那年被送去西北从军,一去二十年,家里都当他死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元枝在门外问:"姑娘,晚膳摆哪儿?"

我把册子合上。

"摆窗前。"我说,"再拿盏灯来。"

灯点起来的时候,我把册子翻到第三页。

太医院医正,姓陈。

我娘死的那年,给她开方子的,也姓陈。

那本册子我看了一夜。

看到天亮,我把里头三分之一的名字记住了,剩下的抄在另一张纸上,缝进枕头。

沈砚那一页,我什么也没写。

有些牌,不能太早打出去。

七月初七,乞巧节。

京城这一夜不闭坊。

朱雀大街上挂满灯笼,卖巧果的、卖磨喝乐的、卖脂粉的,一直摆到护城河边。

姑娘们穿新衣,戴花,成群结队去拜织女。

元枝给我梳头的时候,还在念叨:"姑娘,这时候出门,万一被认出来……"

"认出来正好。"

我在等一个消息。

消息是秦晚歌院子漏出来的。

她身边的丫鬟翠儿收了元枝三两银子,说漏了嘴;

今夜太子会陪程眉儿去挽君阁。

挽君阁是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布匹、成衣、脂粉、头面,什么都有。京城世家一半以上的女眷都在那里采买。

每年乞巧,挽君阁都要设一场彩头,今年的彩头是一件薄雾粉的流仙裙,苏州织造的手艺,宫里都少见。

秦晚歌原打算今夜"偶遇"太子。

她被禁足在院子里,出不来。

这运气,是崔氏替她挡的;毕竟秦家已经和六王爷李奎交换了庚帖。

我换了一身红紫窄袖罗衫、锦靴,头戴胡帽,帽上缀金铃,腰系饰带,旋转时铃声清脆。

元枝看着镜子里的我:"姑娘,这也太引人瞩目了吧。"

"你去取那件皎月清影连帽斗篷来。"

挽君阁三层楼,灯火通明,楼下挤得连脚都插不进去。

我和元枝从人堆里穿过去,肩膀被人撞了三回,发鬓上落了一层碎纸屑。

台上已经开始了。

程眉儿坐在琴案后头,穿一身水绿,袖子挽到小臂。

她弹的是《渔舟唱晚》。

平心而论,弹得好。

指法干净,收尾的时候用了滚拂,一串音滚下来,像水珠子落在石头上。

台下有人叫好。

她起身谢礼,眼睛往二楼瞟了一下。

7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二楼东侧,栏杆后头站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腰上只系一条玉带。

个子高,肩背笔直,他站着的时候两条腿略微分得很开,那是长期骑马的人才有的站法。

十一王爷,李煜。

现在是太子了。

主事上台,笑着问还有哪位娘子愿意一试。

没人动。

程眉儿那曲弹得太好,现在是谁上谁难堪。

我将斗篷脱下递给元枝。

"姑娘?"

"在这儿等我。"

我上台的时候,底下有人笑。

我朝主事欠了欠身。

"借一面鼓。"

鼓抬上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些。

《柘枝舞》不是中原的舞,我娘教的。

她年轻时随外祖父在凉州住过三年,那里的胡姬跳这支舞,跳到急处,整个人像一团火。

我不会跳火,我跳的是刀。

鼓点起。

第一声,我抬手。

第二声,我旋身,袖口甩开,身上的披帛随风起舞。

鼓点密起来,我踩着节拍往前三步,退两步,腰折下去,再直起来。

脚踝上的铃铛是元枝临时给我系上的,与胡帽上的金玲,一响,底下就有人抽气。

我不看人,我看鼓。

鼓到最急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停,满场死寂。

然后我抬手,把最后一记鼓点拍在鼓面上。

"咚"。

掌声是从二楼先响起来的。

我抬头。

李煜站在栏杆后头,手撑着栏板,身子往前倾,他没鼓掌。

他在看我。

那眼神我很熟,我娘看一幅好画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程眉儿站在台边,脸上的笑僵着。

我下台,从她身边过。

"程姑娘的琴,弹得真好。"我说。

她没答话。

主事把流仙裙捧过来,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抱着裙子往外走。

人堆里挤得厉害,元枝拽着我的袖子,怕我丢了。

走到门口,我回了一次头。

二楼栏杆那儿,人还在。

我冲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婉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笑。

然后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元枝拍着胸口:"姑娘,您方才那一下,吓死我了。"

"吓死你什么?"

"您笑那一下。"她说,"像……像要杀人。"

我把裙子叠好,放在膝上。

"元枝。"

"嗯?"

"明天开始,府里会有人来打听我。"我说,"你什么都别说。就说姑娘那夜喝多了,胡乱跳的。"

"为什么?"

"因为太顺了。"我说,"太顺的东西,人会疑心。留个破绽给他们,他们才睡得着。"

马车走过朱雀街,外头还在放灯。

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满城的灯,照得天上都是红的。

8

三天后,赐婚的旨意正式下到府里。

同一天,宫里传出另一道旨:礼部尚书之女程氏,封太子良娣,同日入东宫。

父亲把我叫去,只说了一句话。

"她现在恨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那本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父亲,"我说,"我打算先让她知道,恨我是要付账的。"

出嫁前三天,崔氏来了。

她带了一箱子添妆。

鎏金匣子,红绸垫底,摆了半张桌子。

"晚吟啊。"她坐下,笑得温和,"你娘去得早,你别嫌薄。"

我看着她。

她瘦了,夺了掌家权之后,她连鬓角的白都没心思染。

可她坐得还是端正,手指上的护甲擦得锃亮。

"母亲费心。"

"打开看看。"

元枝上前,把匣子一个一个打开。

头面、镯子、簪子、香囊、还有一双绣鞋。

我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到第四只匣子,我停住了。

里头是一对赤金镯子,压在一张红纸上。

红纸上写着一行小字:秦氏晚吟,永结同心。

字是父亲的。

我拿起镯子,掂了掂。

"母亲,"我说,"这镯子太重了。"

"重才好。"崔氏说,"压得住。"

"压得住什么?"

她笑了笑,没答。

我把镯子放回去,拿起那只香囊。

香囊是新的,绣着并蒂莲,我凑近闻了一下。

很香。香得有点冲。

"这是苏合香。"崔氏说,"安神的,你夜里睡不着,放枕边。"

"母亲想得周到。"

她站起来,理衣裳。

"晚吟,"她说,"你进了东宫,就是秦家的脸面。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母亲的事,你父亲心里有数,你别自己往里钻。"

我抬头看她。

"母亲这话我不太懂。"我说,"我母亲有什么事?"

她眼睛眨了一下。

"我是说,你母亲命苦,你别学她。"

"我娘命苦在哪儿?"

"晚吟。"

"母亲。"我把香囊放下,"我娘死的时候我六岁,我记得她最后那个月,一天比一天瘦。太医说是气血两亏,可我娘那年才三十一,能骑马,能喝酒,冬天不穿棉袄也冻不着。这样的人,怎么会气血两亏。"

崔氏的脸僵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说,"我就想问母亲一句:我娘最后那一个月,是谁在管她的药。"

屋子里静下来。

崔氏看着我,眼睛里的温和一层一层褪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秦晚吟。"她的声音低下来,"你父亲让你进东宫,是让你去做太子妃的,不是让你去翻旧账。"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那香囊,记得用。"

她走了。

元枝把门关上,回头看我。

"姑娘。"

我把香囊捡起来,解开系带,把里头的香料倒在桌上。

褐色的一小堆,我用银簪拨了拨,从里头挑出几粒东西。

不是苏合香。

我捏在指尖,凑近灯。

元枝凑过来:"这是什么?"

"红花。"我说,"还有麝。"

元枝的脸白了。

"这……"

"这是让人不能生的东西。"我说,"放枕边闻三个月,这辈子都别想要孩子。"

元枝的手在抖。

"姑娘,我去告诉老爷。"

"告诉什么?"我说,"一囊香料,她说是苏合香,我说是红花麝香。谁认?太医来验,验出来也是'用料不当'。她一句'下人配错了',就能推得干干净净。"

"那怎么办?"

我把那几粒东西收进一个小瓷瓶,塞好,放进袖子。

"她送我这个,是想让我生不出孩子。"我说,"那我就把这个,送给该看的人。"

9

第二天,我去了父亲的帐房。

父亲在算账。看见我进来,眉头皱起来。

"你又有什么事。"

"女儿来谢父亲的添妆。"

"添妆?"

"母亲送的。"我把小瓷瓶放在他桌上,"一对赤金镯子,一双绣鞋,一只香囊。父亲,镯子上写着您的字。"

父亲看了瓷瓶一眼。

"这是什么。"

"母亲说那是苏合香。"我说,"女儿不识货,请父亲找个懂行的看看。"

父亲没动。

"父亲,"我说,"女儿三日后出嫁,嫁的是太子。若三年无子,东宫可以请旨废妃。到那时候,秦家送进东宫的就是一桩笑话。"

父亲的手指停住了。

他伸手,把瓷瓶拿起来,拔开塞子,倒在掌心。

看了很久。

"去请张府医来。"他说。

张府医来得很快,他捻了捻,闻了闻,脸色就变了。

"回太傅,"他说,"这是红花与麝香,掺在苏合香里。用量不重,可若日日闻着……"

"会怎样。"

"妇人久闻,不易受孕。"

屋子里没人说话。

父亲把东西倒回瓶里,塞好。

"下去吧。"

张府医退出去。

父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父亲。"我开口。

"你出去。"

"父亲。"

"我说出去。"

我福了福身,退到门口。

"父亲,"我停在门槛上,"这事女儿不追究,女儿只要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

"母亲手里的那本陪嫁册子。"我说,"崔家的陪嫁给母亲的时候是四十八抬,如今她名下三处铺子、两个庄子。女儿出嫁,嫁妆单子上只有三十六抬。差的那些,去哪儿了。"

父亲抬起头。

"你连这个都算。"

"女儿不算,谁替女儿算。"我说,"父亲,女儿不要那些钱。女儿要那本册子。有了它,母亲往后就不敢再送女儿香囊。"

父亲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布面的册子,丢在桌上。

"拿去。"

"谢父亲。"

"秦晚吟。"他叫住我,"你恨她。"

"女儿不恨。"我说,"女儿只是记性好。"

出嫁前一天夜里,秦晚歌来了。

10

一身素色衣裳,没戴首饰,站在我院子门口。

元枝拦了一下,我让她进来。

她坐下,看着我桌上摊开的嫁衣。

"明日你就走了。"

"嗯。"

"我嫁六王爷的日子定在你大婚后。"她说,"父亲说不能比你晚太多,免得人说闲话。"

我没接。

她抬起头。

"秦晚吟,我问你一句话。"

"姐姐问。"

"那天在假山后头,"她说,"你那个丫鬟,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说,"她恰好路过。"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说,"姐姐,那天我若真想抓你的把柄,不会只让一个丫鬟看见。我会让十个婆子、两个姨娘、一个族老,一起看见。"

她盯着我,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要跳池塘。"

"因为我要一个位子。"

"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她忽然站起来,"我娘是正妻,我是嫡长女。"

"你娘是贵妾抬的。"我说,"我娘才是原配。姐姐,你是后来才变成嫡女的。这十一年府里的人都忘了这件事,我没忘。"

她抬手要打我。

我没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

"打下来。"我说,"打下来,明日我顶着巴掌印上轿。满京城都会问,太子妃脸上这道印子是谁打的。"

她的手慢慢放下。

"秦晚吟,"她声音在抖,"你会有报应的。"

"姐姐,"我说,"报应这东西,我六岁就见过了,就不知姐姐的报应何时来。"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

"六王爷不会甘心,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我知道。"

"他会杀了李煜。"

"那姐姐最好祈祷他别输。"我说,"他输了,你是逆党家眷。他赢了,你也不会是皇后,因为我,不管死活,都要拉你作伴。"

门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元枝过来把门闩上。

"姑娘,您何必气她。"

"我不是气她。"我说,"我是让她回去想一想。"

"想什么?"

"想她这十一年,到底占了谁的便宜。"

十月十六,大婚。

天没亮我就被叫起来,梳头、绞面、上妆。

喜娘在我脸上扑了三层粉,扑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凤冠压下来的时候,我脖子一沉。

元枝在旁边小声说:"姑娘,忍忍。"

"忍。"我说,"忍到今天夜里就好了。"

迎亲的队伍绕了半座城,鼓乐吹得人耳鸣。

我坐在轿子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我在数。

数到第三十六条街的时候,轿子停了。

11

东宫的门槛很高,跨过去的时候,喜娘扶了我一把。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盖头底下,我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和地上铺的红毡。

等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外头的宴席散了,听见脚步声近了,听见门被推开。

酒气先到。

然后是秤杆,挑开盖头。

红绸落下去。

李煜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捏着秤杆,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一寸一寸地变脸。

从冷淡,到疑惑,到认出来。

"是你。"

"是臣妾。"

他把秤杆放下,退了一步。

"挽君阁。跳柘枝舞的那个。"

"殿下记性真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就要走。

"殿下。"我开口。

他停住。

"今夜殿下若是出了这道门,"我说,"明日一早,满宫都会知道,太子大婚之夜去了良娣那里。"

"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说,"只是我父亲会知道。"

他转过来。

"太傅知道,就会想一件事。"我看着他,"太子殿下连一个太傅的面子都不给,是不是已经不打算要秦家了。"

李煜的眼睛眯起来。

"你在威胁我。"

"我在替殿下算账。"我说,"殿下这个太子,是靠着皇后的名分、边军的军功、还有一半朝臣的默许坐上去的。六王爷在京城经营了十年,八王爷手里握着户部。殿下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他没说话。

"太傅门下三千学子,遍布六部。"我说,"这三千人不会替殿下打仗,但会让殿下的折子在六部走得快一点,或者慢一点。快一点和慢一点,在有些时候,就是生死。"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李煜走回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秦晚吟。"他叫我的名字,"你父亲教你的?"

"我娘教的。"我说,"我娘死得早,只教了我一件事:跟人谈条件之前,先弄清楚他缺什么。"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好看。

"好。"他说,"本宫今夜留下。"

"谢殿下。"

"但有一句话,本宫说明白。"他解开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本宫心里有人。这太子妃的位子给你,是因为圣旨。往后你守你的规矩,本宫不短你的体面。旁的,你别想。"

"殿下放心。"我说,"臣妾不要旁的。"

他顿了一下。

"臣妾只要一个孩子。"我说,"必须是男孩。"

他转过身来。

"殿下,"我说,"在臣妾生下嫡长子之前,请殿下尽夫君之责。之后殿下宠幸谁,怜爱谁,住在谁的宫里,都与臣妾无关。"

烛火晃了一下。

"你把这事,说得像一桩买卖。"

"这本来就是买卖。"我说,"殿下要秦家的势,臣妾要一个孩子。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我起身,倒了两杯合卺酒,端过去。

他接了。

12

"殿下,"我说,"请。"

他仰头喝了。

我把自己的那杯,也喝了。

酒有点甜。

片刻之后,他扶住桌沿,指节泛白。

"你……"

"臣妾在酒里放了些助兴的东西。"我说着,走过去扶他,"不多,太医说养身的。"

他抬眼看我,眼神已经涣散了。

"秦晚吟。"

"嗯。"

"你真是……"

"真是毒?"我替他把话说完,把他扶到床上,"殿下往后就知道了。"

我吹了灯,起身而上。

黑暗里,攥着他的手腕,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没挣,我是不信一点助兴药物会让常年驰聘沙场人无法反抗。

天亮的时候,我醒得比他早。

他身上有伤,左肩一道旧疤,从肩胛一直延到腰,摸上去是硬的。

腰侧还有一处箭伤,愈合得不好,按下去会凹。

我从床上起来,自己穿衣,自己梳头。

元枝进来的时候,看见床上的情形,脸腾地红了,把头低到胸口。

"姑娘……"

"叫人备水。"我说,"再熬一碗醒酒汤。"

李煜是被水声吵醒的。

他坐起来,看着我。

"昨夜的事,本宫记下了"

"昨夜殿下喝多了。"我替他把话接过来,"臣妾伺候殿下歇下了,臣妾一个弱女子岂能反抗。"

他看见我身上那些痕迹,脸不觉得柔和下来。

"哼,你倒是会替本宫遮。"

"臣妾替殿下遮,就是替自己遮。"我说,"殿下放心,这事出不了这道门。"

他起身,穿衣服,穿到一半,忽然回过头。

"秦晚吟。"

"殿下。"

"你几岁。"

"十七。"

他没再说话,走了。

婚后第三日,程眉儿来请安。

她迟了半个时辰。

进来时穿一身石榴红,头上戴赤金步摇,走一步晃三下。

身后跟两个宫女,一个捧手炉,一个捧食盒。

"臣妾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她福身请安,礼很浅。

"起来。"我说,"坐。"

她坐了。

"娘娘这屋子冷清。"她环视一圈,"臣妾那院里,殿下前日赏了一架紫檀屏风,还有一盆墨兰。"

"嗯。"

"娘娘这儿什么都没有。"

"有。"我说,"有一本册子。"

她愣了一下。

"东宫这个月要采买的东西,都在册子上。"我说,"良娣既然来了,正好看看。往后这些事,你协理。"

她脸上的笑僵住。

"娘娘这是让臣妾管事?"

"东宫一百七十三口人。"我说,"我一个人管不过来。殿下说你聪慧,那就分担些。"

"臣妾……"

"先从采买起。"我把册子推过去,"米、面、油、炭、灯油、药材。每月对账,报到我跟前。"

她捏着册子边角,捏得发白。

13

"娘娘。"

"嗯。"

"臣妾是良娣。"她说,"不是管事嬷嬷。"

"良娣是正三品。"我说,"东宫的良娣管东宫的事,天经地义。程良娣若不愿意,我就去回皇后娘娘,说程良娣身子不好,管不了事。"

她抬起头。

"娘娘何必这样。"

"哪样?"

"娘娘心里清楚。"她说,"殿下心里的人是我,娘娘坐这个位子靠的是太傅,臣妾站在这里靠的是殿下。娘娘压臣妾一时,压不了一世。"

我放下笔。

"程良娣。"

"臣妾在。"

"你说得对。"我说,"殿下心里的人是你。"

她愣住了。

"所以你不用在我这儿争。"我说,"我争的不是殿下的心。你要是聪明,就别把心思花在我身上。"

"那娘娘争什么?"

"我争的是这东宫一百七十三口人听谁的话,争的是冬至进宫朝贺时谁站在前头,争的是将来这宫里添了孩子,孩子管谁叫母亲。"

她的脸白了。

"娘娘还年轻。"

"我十七,你也十七。"我说,"时光匆匆易过,这世上女人的好年景就那几年。你把它花在跟我置气上,我把它花在别的地方。三年后你再看,就知道谁亏了。"

她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臣妾告退。"

"册子带走。"我说,"明日辰时,我要看到采买的单子。"

她抓起册子走了。

第二天辰时,单子送来了。

送单子的宫女说,良娣昨夜算到二更,眼睛都熬红了。

我看了一遍,算得很细,米价、炭价,都比内务府的报价低两成。

这女人不笨,笨的是心气。

李煜第三天来找我。

一进门就问:"你为难眉儿了?"

"没有。"

"她哭了一夜。"

"她算账算到二更,眼睛熬红了。"我说,"殿下要不要看看她做的单子?米价压了两成,炭价压了一成半。这一份单子,一个月能给东宫省一百二十两。"

李煜接过单子翻了翻。

"这是她做的?"

"是她做的。"我说,"殿下,程良娣的本事不在哭,在算账。殿下若真疼她,就别让她把本事用错地方。"

他放下单子,看着我。

"你这话,是帮她,还是骂她。"

"都有。"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

"秦晚吟,"他说,"你这个人,让人没法讨厌。"

"殿下过奖。"

"我不是夸你。"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日逢五,本宫会来。"

"臣妾恭候殿下。"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了。

从那天起,东宫就有了两条规矩。

一条是明面上的:太子妃掌东宫事,良娣程氏协理。

一条是我心里的:逢五,太子歇在我这里。

头一个逢五,他来得很晚。

我坐在灯下等他,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温着的酒。

他进门,先看桌子,再看我。

14

"你还准备了这个。"

"殿下若不喝,臣妾自己喝。"

他坐下来,喝了一杯。

"程眉儿今日哭了。"他说。

"嗯。"

"你不问为什么?"

"臣妾猜得到。"我说,"殿下歇在臣妾这里,她心里不痛快。今日寻了个由头,在花园里哭了半个时辰,等殿下去哄。殿下没去。"

李煜捏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什么都知道。"

"东宫就这么大。"我说,"臣妾掌着事,总不能连谁在哪儿哭都不知道。"

他放下杯子,起身往床边走。

"殿下。"我叫住他。

"又怎么了。"

"先沐浴。"

他回过头,脸色沉下来。"你说什么?"

"臣妾请殿下焚香沐浴,再上床。"

"秦晚吟。"

"臣妾闻不得别的香。"我说,"殿下身上若有旁人的味道,臣妾一夜都睡不着。"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回。

我看着他,没让。

半晌,他转身出去了。

"备水。"他对外头喊,声音很大。

元枝在外头应了一声,忍着笑。

那一夜,他洗得很久。

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带着皂角和沉水香的味道。

他一句话没说,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这男人,吃硬不吃软。

后来的几个逢五,他都自己先去沐浴,洗完才来。

有一回他来得早,我正在看册子,他伸手抽走,翻了两页。

"这是什么。"

"宫里能用的人。"

"周进。"他念了一个名字,"你也用他?"

"周进是殿下的掌印。"我说,"臣妾不用他,臣妾只是知道他弟弟在太傅门下,知道他爱喝汾酒,知道他有个犯了事的侄子。知道这些,比用他更有用。"

李煜把册子还给我。

"太傅给你的?"

"是。"

"他给了你多少?"

"七页。"

"七页。"他重复了一遍,往椅背上一靠,"我在这东宫住了半年,认识的人不超过三十个。你进宫七天,手里就有七页。"

"殿下是主子。"我说,"主子不需要认识人,人自会来认主子。臣妾是外人,外人不自己去找,就永远是外人。"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你娘是什么人。"

我翻册子的手停了。

"江南沈氏的嫡女。"我说,"死了十一年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我说,"太医说是气血两亏。"

"你信?"

我抬起头看他。

灯火在他脸上落了一层黄。他眼睛很黑,看着人的时候不躲。

"殿下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他说,"你这个人,不像是教养的,倒像是摸爬滚打出来刺头。"

我心里动了一下。

15

"殿下说得对。"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我叫住他。

"殿下,臣妾想问一个人。"

"谁。"

"西北军里,有没有一个叫沈砚的。"

李煜的手停在门框上。

"沈砚。"他重复了一遍,转过身,"你怎么知道他。"

我心跳了一下。

"册子上有这个名字。"

"册子上不该有他。"他说,"沈砚是北境的人,不归太傅门下。"

"殿下认识?"

"认识。"他走回来,坐下,"我十六岁到北境,第一个教我认路的是他。前锋营校尉,跟了我四年。"

"他现在在哪儿。"

李煜没立刻答。

"三年前黑石口那一仗,"他说,"他带三十人断后,回来七个。他不在里头。"

"尸首呢。"

"没有。"他说,"军里报了阵亡,我给他立了衣冠冢,在城外八里。"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问。"他看着我。

"他姓沈。"我说,"我娘姓沈。"

李煜看了我很久。

"你以为他是你舅舅。"

"是。"

"那你自己去查。"他站起来,"本宫不替你查。"

"为什么。"

"因为你查出来,就要杀人。"他说,"本宫不想为一个女人,把手弄脏。"

他走了。

那一夜我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叫元枝磨墨,写了一封信,压在枕下。

信上只有一行字:黑石口,三年前,沈砚。

回门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二十。

前一夜,崔氏派了人来。

来的是崔氏身边的张嬷嬷,捧着一匣子点心,说是夫人惦记太子妃,请太子妃回门时多住两日。

我让人把点心收了,人打发走。

元枝把匣子打开,底下一层,压着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安分守己。

我把纸凑到灯上,看它烧完。

"姑娘。"元枝低声说,"她们怕什么?"

"怕我。"我说,"我活着从东宫回门,就是她们最大的把柄落到别人手里。"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她们越怕,越会动手。她们一动手,就露破绽。"

第二天早上,我让元枝把那件薄雾粉的流仙裙翻出来。

元枝捧着裙子,愣了一下。

"姑娘,回门穿这个?"

"穿这个。"

料子是苏州的软烟罗,粉得很淡,走动的时候像一层雾。

我换上,坐在镜前。

元枝替我把头发挽起来,插了一支白玉簪,没有别的首饰。

"姑娘真好看。"她说。

"好看不是给人看的。"我说,"是给人记住的。"

出门的时候,李煜已经在廊下等着。

他穿着常服,手里捏着一串马鞭,正低头跟身边的侍卫说话。

我走下去。

他抬起头。

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那串马鞭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掉在地上。

侍卫弯腰去捡。

他没接,就那么看着我,看了有五六息的工夫。

"殿下。"我福了福身,"该走了。"

他回过神来,弯腰捡起马鞭,别在腰上。

"嗯。"他说,"走。"

他先走,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我。

一路上他没说话。

我掀开车帘一角。

太傅府的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一排人。

最前头那个,穿着一身宽大的藕荷色衣裳,肚子已经显了出来。

秦晚歌。

她挺着肚子,站在台阶上,笑得很客气。

(原创作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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