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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她们赌我贪财,我却真的死在婚礼上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1:05:39

程照雪头七那天,许栖晚在遗照前强吻了我。

我打过她,骂过她,还跳下车躲她。

她却追了我整整三年。

后来,一场车祸,她把我护在身下,医生说她只剩一周。

她求我:“闻以安,娶我吧,就一天也行。”

我答应了。

婚礼上,她让我对着直播镜头念亲手写的誓词。

“我愿意陪你走完最后的路。”

可大屏删掉后半句话,给“我愿意”配上了“钱给够就答应”。

男闺蜜秦朗按下结算键,捧花里弹出的拳套砸中了我的鼻梁。

已经“死”去三年的程照雪站在台下,脸色难看。

“再等一天,我就不会输掉两栋楼。”

许栖晚看着我脸上的血,笑着叫停婚约。

“这三年花了七十六万八,账你得认。”

她不知道,婚礼前,那个医生又告诉我,她撑不过今天。

我把积蓄全捐给了孤儿院,喝下毒药,想陪她一起死。

原来死亡、绝症和这场婚礼,都是演的。

真的没法离开这里的,只有我。

1

我曾经真的以为,程照雪死了。

她的遗像是我选的,骨灰盒是我抱回来的。

守灵的最后一晚,许栖晚把我拽到那张桌子旁,强吻了我。

我用力推她,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她刚走,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许栖晚没有发火。

她拦住我又一次挥过去的手,说以后会照顾我。

我不要。

她开车送我,我趁停车推门往外跑。

她来接我下班,我绕到另一个出口。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直到她在那场车祸里,把我挡在下面。

醒来时,我看见她满身的血,也听见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周。

许栖晚连坐起来都吃力,却攥着戒指问我,能不能做一天她的丈夫。

我以为,这一次总不能再让护着我的人孤零零地走了。

今天,她却站在我面前,连衣角都没有乱。

我说出“我愿意”,秦朗就把话筒从我手里抽走了。

后半句话,我是望着许栖晚说完的。

他却让音箱只重复那三个字,笑着把捧花塞过来。

我低头想把它交到她手里,花里却猛地弹出一样东西。

鼻梁上一声闷响,眼前白了一瞬。

我下意识去抓许栖晚的手,她却松开我,退到了台阶下面。

脚下站不稳,我撞到摆着香槟的桌边,听见四周接连响起的快门声。

婚礼的大屏还亮着。

上面定格着我刚刚念誓词的脸,嘴唇下面,是那句我从没说过的话。

钱给够就答应。

秦朗举着话筒,招呼镜头拍清楚我的表情。

“这可是他亲口说的愿意。”

“各位,赌局结算啦。”

程照雪从台下走过来。

她只看着我,满脸失望。

“还差一天。”

“你再等一天,我就不会输那两栋楼。闻以安,三年都等了,差这一天吗?”

秦朗把结算的画面举给台下看,笑得几乎拿不住话筒。

“我早说了,哪有什么非你不可。”

“有更有钱的,他就会点头。”

许栖晚走到我面前,抬手替我拂了一下袖子。

“别这么看着她。”

“宝贝,游戏到这儿,婚约不作数了。”

“这三年花在你身上的七十六万八,你记得还。”

我低头看自己胸前那朵花。

几分钟前,她还让我站好,说今天谁都知道我是她的丈夫了。

那句话的尾音都没散。

现在,她已经在催我把钱还清。

我看着她,周围的笑声忽然远了。

她们还不知道,我是真的按着那个医生说的期限,把一切都安排完了。

婚礼前,我捐出存款,亲手咽下了那口毒药。

现在新娘好好地站着。

我却已经没有以后了。

我想说,后面还有半句。

可刚张嘴,鼻血就落到了领结上。

“闻先生,先把账结一下。”

酒店经理把刷卡机放在我手边,身后跟着拿婚宴合同的工作人员。

“婚礼继续办吗?付款方刚通知我们,她撤回代付了。”

我扶着桌沿,才没直接跪下去。

“我没有钱了。”

经理没有收回刷卡机。

“那就先请原来承诺代付的人确认一下。”

他转向许栖晚。

经理点着合同上的总额,一百零八万。

“许女士,您那边临时撤了结算授权,费用得重新落实。”

许栖晚接过合同,只看了一眼签名处,就递回给他。

“谁签的,找谁。”

我嘴唇动了动。

那天她躺在病床上,连端一杯水都要我帮忙。

她把选酒店的事交给我,说只想要一场像样的婚礼,剩下的都有她在。

我不敢让她再多操一点心。

选场地、定菜单,所有需要签字的地方,我都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她把那个名字指给经理看。

秦朗还怕这场戏不够热闹,调出刚才那段直播回放。

画面里的我,对着许栖晚说“我愿意”。

他把声音停在那里,手指点点屏幕上的假字幕。

“看吧,他自己愿意的,可没人拿刀逼着他来消费。”

“那句话后面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得很慢,胸口每起伏一下,胃里都像被攥紧一次。

“后面还有半句。”

秦朗偏偏又按了一次播放。

我愿意。

宴会厅里一片笑声。

“行,我们听清了,你愿意。”

许栖晚也笑了。

“钱总要结。”

“以安,不能结婚不成,就什么都不认了。”

我撑着桌子的手一点点往下滑。

鼻梁挨过那一下,血还在流,肚子里却有另一种越来越深的痛。

不是把脸擦干净,就能好的痛。

我回头看程照雪。

三年。

我抱过她的骨灰,在她的照片前坐到天亮,也曾以为再也听不见她叫我的名字。

现在,她走过来,伸手托住我后背。

手掌的温度和从前一样。

眼泪竟然就这样掉了下来。

程照雪皱眉,拇指抹过我的眼角。

“闻以安,别哭给别人看。”

“你要是肯等,今天就是我们的婚礼。”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守住。”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别的东西。

她却低头看了看我染血的衣领,松开了手。

我跌坐在地。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再扶。

大屏下方滚过一条条弹幕。

【同时攀两家,真敢想啊。】

【有钱人的热闹他也敢凑,这回账单拿稳了。】

【别光顾着笑,他一直在流血,脸色也不正常,叫个人看看吧!】

那条提醒很快就被笑话挤过去了。

2

许栖晚蹲到我面前。

她抽走我胸口的白色方巾,替我按住鼻血。

动作甚至有些轻。

过去三年,我每次难过,她都是这样,先低下来,和我说话。

“好了,那个拳套是重了点。”

“鼻子碰伤而已,别弄得像我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偏开脸,方巾就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许栖晚看着我,声音压低。

“你实在付不起,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承认你当时就是冲我的条件来的。”

“我替你把账结了。”

我抬起手,打在她脸上。

那一下几乎用光了力气。

“滚。”

许栖晚的脸被打偏了。

她慢慢转回来,脸上那点笑也没了。

“在医院的时候,你不是这样。”

“你守着我,说什么都答应。现在知道我不会死了,就全不算数了?”

“我那是以为你真的快……”

气忽然接不上,我弯着腰,说不完后面的字。

许栖晚嘴角僵了一下。

她听懂了,我那时究竟为什么肯点头。

可她只把那点迟疑收回去,又笑了。

许栖晚抓起我的手,举给秦朗的镜头看。

“还是说,这颗戒指足够大,你才肯点头?”

“闻以安,你别把什么都说成感情。”

秦朗立刻把镜头拉近,拍我的戒指,也拍我打着颤的脸。

“大家听听,怎么付钱的时候就是你情我愿,收回去了,就是辜负真心?”

“条件好的时候他答应得可痛快了。”

他一句都不提,那位医生如何一次次告诉我,许栖晚的时间不多了。

也不提她躺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请我别让她一个人走。

我现在才知道,解释也是没用的。

他们留给屏幕的,永远只有前半句。

我鼻子里的血又涌下来。

程照雪不耐烦地扯来一把纸,蹲下来往我手里塞。

“够了,闻以安。”

“以前在院里,一块糖都能哄好你,现在别人给点贵东西,你就跟着走。”

她抬手时,我看见了那道旧疤。

当年有人喝醉了,拿酒瓶拦住我,是她挡在前面,手背被划伤。

我给她包伤口,哭得比她还厉害。

她说不疼,让我别怕。

那时候,她也是没有父母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程家给我的钱,能买多少这样的戒指?”

我迟了好一会儿,才听懂这句话。

原来她被亲生父母找回去了。

她不是死了,只是不需要再和我挤在一张小饭桌旁,分同一盘菜了。

她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不想要我了,可以说。

为什么非要给我一个盒子,让我抱着它哭了三年?

秦朗忽然笑了一声。

“这戒指还挺好看。栖晚,不是说婚约取消了吗?”

许栖晚顺着他的目光,重新握住我的左手。

她捏住无名指,往外扯戒圈。

“疼。”

我想抽回手,却被她按住了手腕。

她停了一下。

随即更用力地把那枚戒指褪下来,丢进秦朗掌心。

“网上随便买的,十九块八。”

“拿着玩吧,真喜欢,我给你买个值钱的。”

秦朗举到镜头前,转了转。

我那根手指上,留下了一圈红痕。

原来她在病床上哀求我收下的,就是这个。

经理看完这一幕,连“先生”也不叫了。

他把合同副本放到我腿边。

“闻以安,结不出钱,我们就按合同处理。”

“不会因为你跟谁吵架,就把这笔账免了。”

3

屏幕上还在催我还钱。

有人把我的脸截下来,配上刚才那句“我愿意”。

有人说,让我拿去开个账号,卖惨总能把饭钱挣回来。

我望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字,已经很难看清了。

灯光重了两层,秦朗的脸也重了两层。

他抬脚碰了碰我的膝盖。

“还不起来?”

“这样吧,你对着镜头认一句,承认自己就是想攀有钱人,再给自己十个耳光。”

“我替你付,行不行?”

许栖晚猛地拉住他的胳膊。

“秦朗。”

“差不多得了。”

我抬起眼。

她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让我又想起医院里,她替我掖被角的样子。

可秦朗只是看了她一眼。

“怎么,真心疼了?”

“不是说谁先认真,谁才是笑话吗?”

许栖晚的手松开了。

她站起身,把视线移向一旁。

“我是怕你直播说这些,传出去不好听。”

“还有,你替他花这个钱干什么。”

秦朗把直播间举到她眼前。

【这还不够好说话?给我这么多钱,让我自己打脸我也愿意。】

【主播做慈善了属于是。】

秦朗笑得更开心。

“你和照雪平时给我花的钱里,随便省一点就有了。”

“一顿饭而已,当送他个教训。”

我没有力气再接他的话。

眼前那一片人影忽然散开,我看见了小时候的饭堂。

一张缺角的小桌子。

程照雪坐在我对面,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我。

大一点的孩子不让我上桌,她就端着两只碗,到门口陪我吃。

那天她把一块奶糖放进我掌心,说谁欺负我,让我来找她。

“以安,有我呢。”

我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一点布料,她就往后退了。

不是饭堂,是酒店。

程照雪皱眉看着我。

“你别连我也演。”

“秦朗已经给你台阶了,照做,拿了钱就走。”

那只装着奶糖的小手,变成了她插进衣兜的手。

她站得那么远。

我想喊她一声,胃里却猛地翻上来。

我低下头,吐得浑身抽搐。

秦朗往后一跳,鞋跟压住了我的手。

我疼得蜷了一下,连把手抽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真恶心。”

他低头看了看鞋底,声音更尖了。

“开场那杯酒,至于吐成这样?这清洁费你也一块赔。”

我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经理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情况不对吧,他这脸色……叫人来看看?”

秦朗已经拿起桌上的酒瓶。

“不用。”

“一说让他付钱就晕,哪有这么巧的事。”

4

冰凉的酒从头顶浇下来。

我肩膀抽动了一下,湿透的领子贴住脖子,接着就没了动静。

秦朗晃了晃空瓶,朝程照雪摊手。

“还不醒。”

“你看他装得多像。要不再开一局,赌他能赖到几点?”

这次,谁都没接他的话。

许栖晚一直盯着我,脸上的笑早就没有了。

程照雪揉了揉眉心。

“闻以安,别闹了。”

“非要酒店把警察叫来,你才满意?”

许栖晚蹲下来,扶着我的肩膀,把我往椅子旁边挪。

她把我歪掉的领结摆正,又把掉在地上的新郎胸花捡起来,别回原处。

“行,账我结,你不用管了。”

“先睁开眼,跟我说句话。”

胸花别歪了,针尖蹭着衣料划了过去。

我没躲。

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

许栖晚刚伸手,秦朗已经抢了过去。

他看了眼来电,按下免提。

“以安?”

陶院长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怎么突然转了这么多钱?”

“一百一十二万四千七百三十六,怎么连零头都不留一点?”

那边停了停。

“妈妈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都没接。”

“孩子,你别吓我。”

“照雪的事过去三年了,你也该往前走了。以前那些傻事,咱不能再做了,知道吗?”

小时候,我睡不着,她也这样一声声叫我。

孩子,以安,妈妈在呢。

我想应一声。

可是手机明明就在耳边,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秦朗先笑了。

“陶院长,您也不知道啊?他都要娶有钱人家的小姐了,还在您面前念程照雪呢?”

“捐这点钱,做个好看的事,往后好开口要更多呗。”

陶院长在那头问了句“你是谁”。

秦朗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

弹幕又热闹起来。

【有钱捐款,没钱付饭钱,这是什么道理?】

【跟有钱人说自己可怜,跟院里说自己长情,两头都不耽误。】

许栖晚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程照雪比她先动手。

她抓住我胳膊,猛地往上一提。

“闻以安,你把院长也扯进来?”

我的头垂着,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歪到另一边。

她晃了两下,没晃醒,怒气更盛。

“还装?”

手一松,我重新摔回地上。

“叫人把这里清理掉。”

“我今天不走了,看看他到底怎么起来。”

秦朗把镜头往下移。

“来,大家猜猜,他还能装多久。”

保洁拿着拖把过来,先看我一眼,又看向经理。

经理脸色很难看,抬手让她先把周围拖干净。

污水一遍遍蹭过我衣角。

拖把杆碰到椅子,椅脚晃了一下,我靠在上面的头滑了下去。

额头撞上地面,闷闷一声。

保洁扔了拖把,蹲下去碰我的脸。

过了几秒,她忽然叫了起来。

“别拍了!这个人没呼吸了!”

5

“你会不会看?”

秦朗先把保洁拉到了镜头旁。

“你说他死了,给大家说说,你是怎么确定的?”

保洁往后缩,双手在围裙上擦。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碰了他的脸,又试了鼻子……”

“你是医生?”

“我不是,可他真的……”

秦朗转过手机,对着直播间笑了。

“听清了吧,她自己说的,不是医生。”

保洁还想往前,他已经抬手挡住,把话筒移开了。

“刚才还会打人,一碰就让他装成这样。你也别自己吓自己了。”

保洁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她的半句话说给所有人听,张了张嘴,又看向经理。

经理没有接她的目光。

【真想红想疯了,装死都用上了。】

【主播把人叫起来吧,别在这看着了。】

【我做护理的,这样不对,先叫急救!】

【真没事让他站起来,给大家看一眼啊?】

那两条喊急救的评论,只在秦朗手机上停了一瞬。

他伸手点了几下,删掉了。

“别带这种晦气的节奏。”

“咱们是婚礼直播,不是拍鬼片。”

秦朗把镜头重新对准我,又把那个“我愿意”的回放放到屏幕边上。

“人家都亲口答应了,怎么到结账就演成这样?”

许栖晚忽然说:“够了,关掉。”

秦朗没有动。

“现在关了才说不清楚。”

“你看,多少人替他骂我们了。”

他把手机递到许栖晚面前,往上翻那两条已经被删掉的提醒。

“最后拍一段,让他认个账,这事就过去了。”

许栖晚盯着手机,又看向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拎起来,垫到我身后,扶着我的肩膀,让我坐正。

“闻以安,别再闹了。”

“你不是嫌我们把话截短了吗?”

“现在给你说。”

镜头凑到了我眼前。

秦朗调好角度,把我染血的半边脸移出了画面。

“来,对着大家说,今天这婚礼,是不是你自己愿意办的?”

大屏上出现了我的脸。

眼睛半闭着,嘴角湿着,领结被许栖晚整理得很端正。

“说话啊。”

许栖晚的手停在我脖子后面,声音开始发紧。

我一点声音都没有。

秦朗等得不耐烦,笑了笑。

“不吭声就算默认。”

“大家看见了,他现在不反对了。”

许栖晚扶着我,让我的脸再往镜头前转一点。

头垂下去,她又赶紧托住。

“你看,他也……”

话没说完,她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贴着我的皮肤,凉得让她把手指蜷了一下。

她又把手贴回来,脸色变了。

“这里空调为什么开这么低?”

程照雪走上前。

“让他起来。”

她握住我另一只胳膊,帮许栖晚把我往上托。

领口往旁边歪开,我的脸彻底暴露在灯光里。

程照雪的动作,忽然停了。

秦朗还举着手机。

他刚才没来得及截出去的后半段,就这样一秒不漏地,播给了所有人看。

6

“以安?”

程照雪叫我。

没有人回答。

她松开我的胳膊,小心托住下巴,另一只手伸到鼻子下面。

伸过去,又换了个位置。

像是刚才放错了地方。

“许栖晚,叫人。”

许栖晚看着她,没听懂似的。

程照雪忽然吼了一声。

“叫急救!”

许栖晚一把将她推开,俯下身,自己去试我的呼吸。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嘴唇,抖得越来越厉害。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刚才也不好。

我说疼,说没钱,说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

她们一句都没有听。

现在,她们把我扶起来,一个架着肩,一个托着腿,急急忙忙往门口走。

秦朗拿着手机跟上,脸上已经笑不出来。

“你们别吓唬我。”

“这又是哪一段?照雪,你先说清楚,这是不是也在节目单上?”

谁都没有理他。

大门从外面被推开。

几名警员走进来,为首的人看见她们抱着的我,立即迎了上来。

“闻以安?”

“他亲友报警,说人可能有危险。怎么回事?”

许栖晚的嘴张了张。

“我们正要送他去医院。”

警员伸手接过我,让人先把周围腾开,跟来的急救人员把我放平。

程照雪站在一旁,手还维持着刚才托我的动作。

她的掌心,蹭了一片血。

有人检查,有人呼叫,经理把挡路的椅子往旁边拖。

那声音特别刺耳。

过了一会儿,急救人员抬起头。

他看向警员,轻轻摇了摇头。

程照雪扑过去,攥住他的袖子。

“什么意思?”

“你别摇头,救啊!”

“他刚才还在跟我说话,还能……”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到底多久没有听见我说话了?

是把我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还是秦朗浇酒的时候?

又或者,更早。

她们第一次发现我不动,却说我演得好的时候。

警员让她往后站。

“人已经去世了。”

“你们先别动他,也别离开现场。”

程照雪摇头,像没有听见。

“你说的刚才,是多久之前?”

警员看着她。

“他倒下过几次?多久没有回应了?”

程照雪回头看许栖晚。

许栖晚也在看她。

刚才谁都能说,是他爱演。

这时候,却谁也说不出,自己最后一次听见他回答,究竟是什么时候。

经理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合同。

那张纸上还有我歪歪斜斜落下的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纸翻到背面。

程照雪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

许栖晚蹲在我旁边,忽然低头看我的左手。

那枚戒指,是她亲手扯下来的。

我那时候明明还会喊疼。

她一点点伸手,碰了碰指节那圈红印。

“以安,你别跟我开这个玩笑。”

秦朗往后退,终于把直播按停。

宴会厅的大屏却没有跟着关,留着最后那张静止的脸。

“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抢着解释,话越来越快。

“今天就是办婚礼,开了几句玩笑,真没动他什么。”

“他自己没钱付账,一直不肯起来……”

“这些你都要留着做笔录。”

警员打断他,转头问经理。

经理急忙摆手。

“酒店只负责餐饮,他是签单的人,我们按合同催款。”

“这么多宾客都在,我没有打过他,也没有让谁打他。”

保洁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地上那滩还没拖净的污水,慢慢把围裙攥紧了。

现场被隔开,人群往外退。

刚才争着把手机往前举的人,这时都把屏幕扣到了掌心。

7

陶院长赶到的时候,法医正向警员说明初步毒物检验的结果。

百草枯中毒。

后面还要等详细鉴定,桌上的餐食和酒水都被留样,相关人员一个也没走。

警员正在问,有没有人见过闻以安婚前拿了什么、做过什么。

他说,以安生前一定很痛。

陶院长迈进门的那只脚,像忽然踩空了。

旁边的年轻老师赶紧扶住她。

她没看长桌上的花,也没看那块还没熄灭的大屏。

她只看见地上的以安。

早上还说礼服有点紧,问她来不来得及赶上婚礼的孩子,这时再也没有抬头。

“以安。”

她喊了一声,声音特别轻。

没人应,她又叫了一声。

年轻老师扶着她往前走,她却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旁边那张脸上。

程照雪。

她看过那个人的遗照,也陪以安去过墓地。

陶院长的嘴唇慢慢抖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年前,不是说你坠海了吗?”

程照雪低下头。

“陶妈妈,我……”

陶院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看见是活的,摸到是热的,她反而哭得更厉害。

“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你知道以安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程照雪嘴唇动了几次,没有说出话。

陶院长抓着她手腕的手,一点点收紧。

“你头七那晚,他上了楼顶。”

“我追上去抱住他,把他往回拖。我问他,连妈妈都不要了?”

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地上。

那天她能抱回来。

今天,只晚了这么一点,却再也抱不回来了。

“还有一次,半夜送去抢救,我在门外等到天亮。他醒了,一声声跟我说对不起。”

“他不是不知道院里还有人在等他,他只是那段日子怎么也熬不过去。”

“你回来一句话,就能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被扔下。”

“三年,你一句话都没有。”

程照雪猛地往后退,手从陶院长掌心挣了出去。

她后背撞上桌角,桌上的杯子跟着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转身去找许栖晚。

“你不是说,他很好吗?”

“你在这里三年,这些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栖晚慢慢抬起头。

眼睛红着,声音却很冷。

“我们约的是什么,你忘了?”

“你去了国外,什么时候认真问过,他那一天是怎么过的?”

“你只记着那个赌。”

“你真想知道,怎么不自己回来看看?”

程照雪上前抓住她的衣服。

两个人撞到一起,警员立刻过来,将她们分开。

陶院长站在原地,怔怔看着这一幕。

她刚刚才知道,一个死了三年的人还能站在这里。

现在又听见了三个字。

“约的什么?”

她看向程照雪。

“你们到底拿以安,约了什么?”

8

警员让她们先分别说明情况。

有人问起以安是不是因为程照雪的事,一直没有走出来。

许栖晚猛地抬头。

“可他今天答应娶的是我。”

她站起来,走到秦朗面前,摊开手。

“戒指给我。”

秦朗怔了怔,往后躲。

她直接从他手里拿走,握着那枚刚被她说成笑话的戒指,蹲到以安身旁。

她抬起他的手,像想把仪式重新做完。

程照雪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许栖晚没松开那只手。

“他说过愿意。”

“他今天穿成这样,是来和我结婚的。”

“不是跟你。”

程照雪的眼圈一下红透。

“你凭什么说这个?他替我守了三年,你呢?你敢说,今天这个答应不是你骗来的?”

“你才是假死的那个。”

许栖晚声音发颤,仍死死攥着戒指。

“他难过的时候你在哪里?他生病我去看,他下班我去接,他晚上睡不着,我陪着他。”

“现在他还要为你做傻事,那我算什么?”

陶院长伸手,把以安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她动作很轻,护着他发红的指节,慢慢放回去。

“刚才是谁摘下来的?”

许栖晚嘴唇哆嗦了一下。

“陶妈妈,我不是……”

“别碰他了。”

陶院长没有接那声称呼,也没有拿戒指。

“现在别再碰他了。”

警员把她们带开,告诉她们,后面的事要等调查清楚再说。

程照雪挣了挣,终于不动了。

陶院长看着她,仍在等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装死?”

程照雪低着头,很久,才开口。

“我父母找到我了。”

“他们觉得,以安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不一定是真喜欢我。要是知道程家的条件,更分不清了。”

“他们让我先出国,让我看看……看看三年没有我,他会不会跟别人好。”

“后来秦朗说,可以打个赌。”

陶院长几乎不认识面前这张脸了。

“你穷的时候,他没跟你在一起?”

“院里给他留一点好吃的,他什么时候忘过你?自己的饭都要分你一半,你从外面受了气,是谁陪你坐一整晚?”

“他真图你的钱,要等到今天?”

程照雪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哑的气音。

“我只是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就能回来问啊。”

陶院长往前一步。

“你看着他抱你那只盒子的时候,就没想过说一声吗?”

程照雪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陶院长等着,没有催她。

程照雪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是低下头。

“我没想过,会闹成这样。”

陶院长看着她,手慢慢松了。

她等的,原来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是。

桌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

年轻老师低头看见那条定时发出的消息,脸上的血色跟着退尽。

她把手机递给警员。

屏幕上的文件名,很短。

遗书。

9

警员念到第一行时,陶院长就不再抓着任何人了。

她站得很直,眼睛望着地上的孩子。

“等你们读到这里,我应该已经走了。”

“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不是别人把药给我灌下去的。”

“我是个孤儿。”

“以前我以为,程照雪会一直护着我,后来她走了。”

“这几年,许栖晚守在我身边。”

“那场车祸,她又为了护我受了那么重的伤。”

“医生说,她最多只剩几天。”

“今天又告诉我,她也许撑不完整场婚礼。”

陶院长的手,慢慢攥住自己的衣角。

“她想让我娶她。”

“我答应了。”

“我想,她护过我,这次该我陪她了。”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攒的钱已经转回院里,给孩子们用。”

念到这里,陶院长终于张了一下嘴。

没有声音。

陪她来的老师把手放到她肩上,她也没有动。

“如果可以,等我们都走了,把我和许栖晚葬在一起。”

那封信写得不长。

婚礼上的以安,每次想开口,都被人打断。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截掉他的后半句。

警员抬头,看向许栖晚。

“他说你为救他受了重伤,医生说没有几天了。”

“你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许栖晚慢慢蹲下去,双膝落在地上。

她看着以安,忽然哭出了声。

“那场车祸,是假的。”

“是我安排的。”

她说完这句,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当初那位医生的名字。

许栖晚接通,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声音漏进了安静的宴会厅。

“许小姐,直播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只要骗他答应,婚礼以后就能跟他讲清吗?”

那边的人声音急了。

“我就是按你给的话说的,剩下的……”

“对,是我给的。”

“那几句,说我为了护他受了重伤,说我撑不了几天,每一个字都是我让你说的。”

“我还让你在婚礼前告诉他,我撑不过今天。”

那边不再说话了。

警员走过来,示意对方说明身份,手机留在了现场。

“连他会在车上睡过去,都是我换了他的药。”

“他醒来看到我身上的血,就以为出了事故,以为我是为了救他。”

“我就是想让他心软,想在那三年到期前,听见他答应。”

“我以为婚礼结束,再慢慢跟他解释就行。”

她抓起那块沾血的方巾,捂住脸。

“我不知道他喝了药。”

“我真的不知道。”

程照雪扑过来,抓住她衣领,把她从地上往上提。

“你怎么敢这样骗他!”

“他刚从我的事里缓过来一点,你拿这个逼他!”

许栖晚用力推开她。

“你现在有脸说我?”

“是谁先装死,是谁把他放到赌桌上的!”

“你在国外过你的日子,等我告诉你输赢,现在人死了,你来怪我!”

秦朗眼看两个人又扭打起来,赶紧挤过去。

“别吵了。”

“他自己做的傻事,你们别什么都认啊。”

许栖晚转过头,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叫人?”

程照雪也冲他吼。

“是你说再玩一下,是你一直举着手机不肯走!”

“今天这些主意,哪个不是你出的?”

秦朗被她们骂得往后一缩,随即也提高了声音。

“我按着你们装死、装病了?”

“是我替你换的药,还是我让你三年不回来?”

“你们两个有钱大小姐,自己拿他试,输了就全推给我?”

声音一阵比一阵高。

他们争输赢的时候,没有问过以安。

现在争责任,仍然没人能等到他开口。

陶院长弯下腰,把刚才没人捡的那块白色方巾,轻轻盖到以安手边。

警员拦住了三个人。

“都配合调查。”

“谁做过什么,一件件说,不是在这里谁喊得大声,就算谁没关系。”

10

后来,我在网上被人认出了很多次。

不再是那张被截出来,说我贪钱的脸。

有人把婚礼现场其他手机拍下的画面传了出来。

镜头拍偏了,只拍到我的半张脸,收进来的声音,却是完整的。

“我愿意,陪你走完最后的路。”

话说完,我低下头,去握许栖晚的手。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不会死。

视频旁边,是秦朗配过的那行字幕。

钱给够就答应。

两段放在一起,再也没法让人只听见前半句。

秦朗原本还想发一份解释,说当天有提前设计的玩笑环节,只是后来失控。

他挑出来的,仍是我点头的那一下。

可另一段完整的直播接了上来。

他说让我开口认账。

我没有出声。

他说,不反对就算默认。

我已经不会再反对了。

许栖晚把我扶到镜头前,托住低垂的头。

程照雪站过来,直到碰到我的脸,才开始叫我的名字。

画面下面,有人一遍遍问,刚才那些喊急救的评论去了哪里。

也有人把先前录到的提醒找了出来。

秦朗当时点了几下屏幕,笑声一点都没断。

那份解释没能发完。

评论区先被另一句话占满。

【你们让一个死人来证明,他是自愿的。】

许栖晚没有再出来说,是因为我太认真了。

程照雪也没再说,再守一天,她就能赢。

那场直播后面的调查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的死亡鉴定、手机里的消息、婚礼和所谓车祸前后的材料,被一份份收走。

有关她们和秦朗各自行为的处理,最后也有了结果。

判决落定,许栖晚被送入监狱,程照雪和秦朗也分别因查实的犯罪行为获刑。

不再是直播里谁输两栋楼、谁拿走一枚戒指,就能把这件事结清。

三家原有的生意和合作,也都受到了牵连。

许栖晚的公司丢掉了合作,接着是抵制、亏损,最后走到清算。

程家原本拿我来试女儿的父母,也没能躲过那场风波。

他们卖掉房产,处理了生意,离开时,没有给程照雪留一个回家的地址。

等她出来,旧家的门已经换了锁。

她借了一部手机,拨通母亲的号码,问他们去了哪里。

那边听见她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

“以后别再找了。”

程照雪握紧手机。

“当初让我装死、让我试他的,不是你们吗?”

“我们让你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了?”

“家里的生意都毁了,你还想要什么?”

电话断了。

她再打,没有人接,最后只等到律师转来那句,以后也别来找了。

父母已经出了国,不愿再见她。

那个找到亲生父母以后,便觉得我再也配不上她的人,又成了没地方可去的孩子。

秦朗出来后,还想继续直播。

他换了账号,换了名字,开播不到几分钟,就被认了出来。

那些话,一句比一句熟悉。

是他当年对着我说过的语气。

他很快关掉,隔了一段时间,又顶着一张不一样的脸出现。

可手术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让过去消失。

接连的修复出了问题,他又往医院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

直播做不回去,原本想结交的那些人,也不再肯接他的电话。

他们后来的日子,我知道得越来越少。

我回到院里以后,总有别的事情可看。

陶妈妈没按那封信,把我和许栖晚葬在一起。

写信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那个误信别人的孩子,最后已经看见了什么。

我的骨灰被她抱回来,埋在后面的小坡上。

碑很小,只有我的名字。

每到清明,孩子们就抱着纸花过来。

有的折得歪,有的连颜色都没涂匀,放下时却特别小心。

他们还会从院子里摘些野花,一束一束,压在石头下面。

陶妈妈带着扫帚,在一旁慢慢扫落叶。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

后来有一天,程照雪也来过。

她站在那块碑前,说了很久很久,忽然跪下去,哭着叫我的名字。

我看了她一会儿。

好像应该觉得难过,又想不起该为哪一句难过。

那些疼,那些盼望,连同她说过要护着我的话,都已经很远了。

我既不想靠近,也没有什么想问她的。

坡下有个孩子,在喊陶妈妈。

她放下扫帚,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往院里走。

我看着他们。

只希望这些孩子,都能有真正爱他们的爸爸妈妈。

如果还有下一次。

我也想平平安安地,好好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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